第236章 延安報導
到王家坪時，車上的通信員已經燒糊塗了。
天擦黑，兩輛卡車一前一後停在山路口。車頭蒙著厚土，輪胎縫裡還嵌著河灘上的白石子。最後那段坡路不好走，水箱一路冒熱氣，司機隔一陣就得下來添水。車剛停穩，後斗里的人便開始搬東西，五個文件袋，兩部繳獲來的短波電台，還有藥箱、工具和沒吃完的乾糧，一件不少。
第一道哨位查人，第二道查封條。延安警衛營抽了一個連守外圍，槍枝彈藥重新登記，車輛只能停在窯洞區外。趙衛國帶來的十二名聯絡護衛也不能亂走，點到誰，誰才跨那道土坎。
和尚報到第七個名字，身後沒人答應。
他扭頭一看，通信員正靠著車幫，臉紅得發亮，手裡還死死攥著值勤表。衛生員摸了一下他的額頭，罵了聲娘，回手便叫擔架。那人不肯鬆手，嘴裡念著第二部電台的編號，念到中間錯了兩位，又咬著牙從頭念。
"行了。"趙衛國把紙抽出來，"去衛生點。"
通信員抬起眼，半天才認出他來。
"值勤表沒交。"
"你先把病號表交明白。"
人還想站直，兩條腿卻不聽使喚。和尚托住他的胳膊，嘴上照舊不饒人："燒得親娘都快不認識了，還惦記電台。少你守一宿，它能自己長腿跑了？"
通信員被架上擔架，仍偏著頭看車上的頻率袋。
衛生點離停車處不到兩百步。走到門口，他又抓住衛生員的袖子，問封口是不是朝里折。衛生員聽得雲裡霧裡，只能回頭喊和尚。和尚追過去，把密封袋舉到燈邊，讓他看清封條和編號。
"沒錯。祖宗，我替你看著。"
那人終於躺下，手還擱在床沿上，手指彎著，跟平時壓電鍵一個樣。
衛生員問發燒多久、沿途吃過什麼藥，和尚答不上來，司機倒記得。過黃河前吃過兩片，下午開始發冷，最後一次值勤是在換車前。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才把病號表填全。
原來的值勤段不能跟著病號一道糊塗過去。警衛營補來一名通信兵，雙方就在車燈下點交電台。外殼封條、備用電池、頻率袋，挨個過手。發燒通信員的名字轉入衛生表，替補人員寫進交接欄，總數還是十二人，經手人卻變了。
趙衛國在替換欄簽下名字。十八歲的手，虎口全是舊繭，握筆時右肩還僵著。衛生員方才給他摸過脈，想讓他也躺半宿，他裝沒聽見，只把"舊傷、疲勞、次日複查"幾個字留在登記紙上。
來接人的警衛幹部等他寫完才說："老總在作戰室，等你有一陣了。"
"五個文件袋先送機要室。誰接的，給我回執。"
警衛幹部看了他一眼，笑了："老總也是這麼吩咐的。你們兩個見面，怕是先比誰的帳細。"
窯洞裡的煤油燈不算亮，燈芯燒得太長，偶爾噼啪一聲，飄出一縷黑煙。桌上的全國地圖倒鋪得極開。華北幾座城壓著紅圖釘，重慶旁邊擱著一枚白的，東北方向只落了一個鉛筆點，沒畫箭頭。
老總坐在桌後，先瞧見趙衛國胸前的土，又看見他手裡那摞回執。
"路上順不順？"
"六處檢查站，一隻藥箱重封，第四處換車。通信員高燒，已經送衛生點，延安補了一人。兩部電台交接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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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總的眉毛動了一下："我問你順不順。"
"這不全是路上的事？"
老總指著椅子笑罵："你小子跟趙剛混久了，說話也開始一欄一欄的。坐下，先交帳。"
趙衛國沒提北平城頭換了什麼旗，也沒提岡村被帶走時是什麼臉色。他把五個文件袋在桌上排開，紙邊有的發毛，有的沾著水印，唯獨封條都好好的。
第一份是五城交接摘要，後面附著鐵路兵站頁。北平、天津、保定、石家莊、張家口，哪座倉庫封了門，鑰匙在誰手裡，哪段鐵路還沒通，誰在醫院等轉運，全寫在上面。受降場登記一萬一千八百六十四人，代表、警戒、炮兵、工兵、衛生和接管人員都在裡面，不能再拆開吹成幾筆功勞。
第二份是兵力變動表。戰區可調力量約十二萬一千，華北十萬級主力還壓在五城、鐵路、兵站和地方守備線上。趙剛先回太原接總帳，代管獨立團軍政日常。趙衛國來延安，沒帶一支成建制部隊，身邊就是門外那十二個人。
第三份是傷員名冊。能歸隊的、還得住院的、準備轉運的、以後只能轉後方工作的，分開記。保定醫院三百七十六名我方傷員，日軍傷員一百二十七名另冊。姓名後面跟著傷處、去向和複查日子。紙翻動時，老總的手在一頁上停了停，那一頁有個年輕炮兵，雙腿截肢，去向欄寫著"待安置"。
他沒問這人打死了多少敵人，只問："家裡通知沒有？"
"送信的人已經出發。撫恤先按現行辦法辦，後面的工作位置，趙剛還在找。"
老總把那頁壓平，叫機要員在旁邊添了一行：回執到後再報。
第四份是軍工清單。十八台母機、三百二十七件量具分在三處，焦煤、鐵礦石、鋼坯、原料庫存和分散車間都沒跟著主官挪窩。趙鐵山盯工業鏈，老周管炮兵整訓，設備要動，技術組和兵站組都得簽字。
第五份最薄，是岡村受俘記錄的複印件。
機要員一份份數頁，趙衛國在旁邊報原件在哪。兵力總帳在太原，軍工原冊跟著三處保管點走，傷員和撫恤原件留團部，戰俘接管原件留北平。延安拿到的是供決策的摘要和複印件。哪怕他半路掉進溝里，華北各處也不至於因少了一個人就沒法辦事。
老總聽完，把那份薄薄的受俘記錄放到最下面。
"先交帳，再談臉面。岡村站在哪兒低頭，熱鬧幾天就散了。庫門有沒有人守，鐵路能不能跑，傷員有沒有藥，這些事散不了。"
趙衛國靠上椅背時，右肩牽得發疼。他很快又坐直，拿手在衣服下壓了壓。老總看見了，沒有當面拆穿，只把桌角那碗早涼透的米湯推過去。
米湯上結了層薄皮，喝到嘴裡還有一點糊鍋底的味道。趙衛國連喝幾口，才發現碗邊缺了個口。他把缺口轉到另一邊，免得割嘴。
"十萬級力量全留華北，自己領十二個人進延安。"老總拿指節敲了敲兵力表，"有人在路上把你扣住呢？"
"十二個人護文件、電台和撤離口。外圍歸沿線兵站和地方守備。真碰上大股武裝，就退最近的接力點，不能把護衛組頂成一個戰鬥營。"
"你倒捨得。"
"鐵路、倉庫、醫院和兵工線剛接住。我若抽人來擺排場，那邊就得拿傷員、工人補崗。到時候岡村抓住了，庫門卻讓別人撬了，我回去得被趙剛堵在門外。"
老總哼了一聲，把一封電報推過去。
北平以南一支國民黨接收力量提出"協助護送"，要先知道車次、完整路線、隨行名單、華北護衛配置和可調部隊位置。字寫得周全，末尾還客客氣氣蓋了章。趙衛國讀到第三行，手指便停在"完整路線"四個字上。
"給多少？"老總問。
"代表團路線只報下一接力點。車次臨時定。十二名護衛報總數，不報誰在哪一輛車。電台核編號和封條。華北主力在哪兒，一個字也不給。"
"不讓過？"
"分段走。哪一段歸誰負責，寫進通行證明。第一處扣車，下一處先別發車；扣人就報延安。車輛壞了能換，文件和人不能讓他們拆開。"
老總又問："真開槍呢？"
趙衛國沒有馬上答。他低頭抿了一口米湯，碗底的米粒已經泡脹了。
"先退兵站。對方真敢朝正式代表團動槍，再等新命令。我不能在路邊先替談判桌打起來。"
老總沒夸，也沒點頭。他在電報空白處寫了幾行，叫機要員拿走。窯洞外有人端飯經過，粗瓷碗碰在木盤上。趙衛國聞到小米和鹹菜味，肚子叫了一聲。他下意識拿手按住，老總抬眼瞧他，他只當什麼也沒發生。
隔壁窯洞傳來腳步。大長老進來，只帶了一名警衛。他先問發燒的通信員退沒退燒，又問五份材料有沒有缺封條，最後才看趙衛國。
"北平的事辦完了？"
"受降場辦完了。五座城還在接管，張家口山口有拒降的人，天津鐵路橋剛修，北平炮庫的散彈還沒編完號。"
"岡村抓到了，旗也換了。想不想回去？"
趙衛國摸了摸胸袋。小銅星和那封登記過的密電都在裡面，紙角隔著衣服硌住手指。
"想。趙剛那幾本帳，我再不回去，他能從太原發電報罵到延安。"
大長老坐到地圖另一頭："這趟先不讓你回。"
機要員送進一張調令。公開部分寫得清楚：趙衛國加入赴重慶代表團安全組，負責沿線護送、文件、電台和撤離秩序。不調華北主力，不越權指揮談判人員。早先密封的那句"中央軍委另有安排"，到這時才見了底。
"護誰？"趙衛國問。
"護代表團。"大長老看著他，"也護我們坐到談判桌邊的資格。"
趙衛國沒接話。
"重慶有人會拿檢查為難你，拿警衛人數做文章，也會盼著你先發火。你要是把這條路走成自己跟誰打架，華北那五本帳就白送來了。"
調令只有一張紙，右下角的紅章正壓在"重慶"兩個字旁邊。趙衛國看了一會兒，把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的。
"我管到哪兒？"
"安全鏈。桌上談什麼，你別伸手；沿線部隊有各段指揮員，你可以提警戒要求，不能替人家下命令。真出危險，先保人，再保文件和電台。"
"東北呢？"
大長老朝地圖上那個黑點看了一眼。
"還沒到下命令的時候。"
那枚鉛筆點仍是一個點。沒人順手給它添上箭頭。
參謀隨後鋪開三張鐵路時刻表，又把北平一路送來的回執和重慶方向接力表挨著擺好。北平到石家莊、石家莊到西安的簽字回執留下核驗；從延安往南，重新編接力段。每段只標接車、換油、驗人和簽回執的站點，完整車次不落在同一張紙上，接力站只知道前後兩站。
第一段由延安警衛部隊護到接力點，第二段看西安交通站能撥什麼車，第三段進重慶方向後，路線、司機和口令都可能再換。每換一次車，十二名護衛、任務人員、五個文件袋、兩部電台，全得重新點。誰先到，誰後到，不能拿"隨車人員"四個字一蓋了之。
油也按段領。前一站只給到下一站的用量，再留一截回撤油。司機拿不到整條路線的油票，車若壞在兩站之間，人員和文件先轉，壞車、工具和修理記錄留給本段兵站。
後勤參謀說第二輛車的變速箱響過兩次，檢修單上寫著"尚可使用"。
趙衛國問："尚可能跑多遠？"
"平路沒事，長坡說不準。"
"那就照實寫。平路接力，變速箱再響就停。第一輛裝人和文件，第二輛放乾糧、藥、備用電池和工具。"
"備用輪胎還沒領到，離合片只有一套。"
"也寫。缺什麼，比那句尚可有用。"
他在第二段旁補下一條：換車先點文件，再點人；電台開箱，機要人員必須在場。
從作戰室出來，夜風貼著山溝往上鑽。和尚蹲在窯洞口吃飯，一手端碗，一手還捏著兵站名單。碗裡只有小米粥和兩根鹹菜，他看見趙衛國，先把鹹菜往碗底藏了藏，像怕人來搶。
"發燒那個醒了一回。"和尚含著一口粥說，"第一句話就問電台交錯沒有。"
"告訴他沒錯。值勤表上的名字也沒抹。"
"我說了。他又睡了。"
和尚把碗擱在膝蓋上，接過調令看了好半天。看到"不越權"三個字，他從鼻子裡出了口氣。
"我不懂他們在桌上咋打仗。"
"你懂一件就夠。"趙衛國把調令折回原樣，"人、文件、電台，別叫人拆開。"
和尚把最後一根鹹菜塞進嘴裡，站起身："那我先去看車。變速箱若真撂在半路，可不管它懂不懂談判。"
窯洞裡，老總已經開始卷華北地圖。紙卷到北平時卡在一枚圖釘上，他停下來，把圖釘拔出，單獨收進鐵盒。大長老沒有走，那張重慶路線圖仍壓在桌上。
"你打贏的是一場仗。"
山溝里的風吹過來，作戰室門邊的燈火晃了兩下。
"接下來，要護住的是一張桌子。"
趙衛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這句話咽下去。他摸了摸胸袋裡的小銅星，轉身走進夜色里。
重慶在地圖的另一頭，那張桌子還沒擺好。可他知道，從延安到重慶這條路，比從北平到延安難走得多。
天擦黑，兩輛卡車一前一後停在山路口。車頭蒙著厚土，輪胎縫裡還嵌著河灘上的白石子。最後那段坡路不好走，水箱一路冒熱氣，司機隔一陣就得下來添水。車剛停穩，後斗里的人便開始搬東西，五個文件袋，兩部繳獲來的短波電台，還有藥箱、工具和沒吃完的乾糧，一件不少。
第一道哨位查人，第二道查封條。延安警衛營抽了一個連守外圍，槍枝彈藥重新登記，車輛只能停在窯洞區外。趙衛國帶來的十二名聯絡護衛也不能亂走，點到誰，誰才跨那道土坎。
和尚報到第七個名字，身後沒人答應。
他扭頭一看，通信員正靠著車幫，臉紅得發亮，手裡還死死攥著值勤表。衛生員摸了一下他的額頭，罵了聲娘，回手便叫擔架。那人不肯鬆手，嘴裡念著第二部電台的編號，念到中間錯了兩位，又咬著牙從頭念。
"行了。"趙衛國把紙抽出來，"去衛生點。"
通信員抬起眼，半天才認出他來。
"值勤表沒交。"
"你先把病號表交明白。"
人還想站直，兩條腿卻不聽使喚。和尚托住他的胳膊，嘴上照舊不饒人："燒得親娘都快不認識了，還惦記電台。少你守一宿，它能自己長腿跑了？"
通信員被架上擔架，仍偏著頭看車上的頻率袋。
衛生點離停車處不到兩百步。走到門口，他又抓住衛生員的袖子，問封口是不是朝里折。衛生員聽得雲裡霧裡，只能回頭喊和尚。和尚追過去，把密封袋舉到燈邊，讓他看清封條和編號。
"沒錯。祖宗，我替你看著。"
那人終於躺下，手還擱在床沿上，手指彎著，跟平時壓電鍵一個樣。
衛生員問發燒多久、沿途吃過什麼藥，和尚答不上來，司機倒記得。過黃河前吃過兩片，下午開始發冷，最後一次值勤是在換車前。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才把病號表填全。
原來的值勤段不能跟著病號一道糊塗過去。警衛營補來一名通信兵，雙方就在車燈下點交電台。外殼封條、備用電池、頻率袋，挨個過手。發燒通信員的名字轉入衛生表，替補人員寫進交接欄，總數還是十二人，經手人卻變了。
趙衛國在替換欄簽下名字。十八歲的手，虎口全是舊繭，握筆時右肩還僵著。衛生員方才給他摸過脈，想讓他也躺半宿，他裝沒聽見，只把"舊傷、疲勞、次日複查"幾個字留在登記紙上。
來接人的警衛幹部等他寫完才說："老總在作戰室，等你有一陣了。"
"五個文件袋先送機要室。誰接的，給我回執。"
警衛幹部看了他一眼，笑了："老總也是這麼吩咐的。你們兩個見面，怕是先比誰的帳細。"
窯洞裡的煤油燈不算亮，燈芯燒得太長，偶爾噼啪一聲，飄出一縷黑煙。桌上的全國地圖倒鋪得極開。華北幾座城壓著紅圖釘，重慶旁邊擱著一枚白的，東北方向只落了一個鉛筆點，沒畫箭頭。
老總坐在桌後，先瞧見趙衛國胸前的土，又看見他手裡那摞回執。
"路上順不順？"
"六處檢查站，一隻藥箱重封，第四處換車。通信員高燒，已經送衛生點，延安補了一人。兩部電台交接完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無聊，🅢🅗🅤.🅣🅦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老總的眉毛動了一下："我問你順不順。"
"這不全是路上的事？"
老總指著椅子笑罵："你小子跟趙剛混久了，說話也開始一欄一欄的。坐下，先交帳。"
趙衛國沒提北平城頭換了什麼旗，也沒提岡村被帶走時是什麼臉色。他把五個文件袋在桌上排開，紙邊有的發毛，有的沾著水印，唯獨封條都好好的。
第一份是五城交接摘要，後面附著鐵路兵站頁。北平、天津、保定、石家莊、張家口，哪座倉庫封了門，鑰匙在誰手裡，哪段鐵路還沒通，誰在醫院等轉運，全寫在上面。受降場登記一萬一千八百六十四人，代表、警戒、炮兵、工兵、衛生和接管人員都在裡面，不能再拆開吹成幾筆功勞。
第二份是兵力變動表。戰區可調力量約十二萬一千，華北十萬級主力還壓在五城、鐵路、兵站和地方守備線上。趙剛先回太原接總帳，代管獨立團軍政日常。趙衛國來延安，沒帶一支成建制部隊，身邊就是門外那十二個人。
第三份是傷員名冊。能歸隊的、還得住院的、準備轉運的、以後只能轉後方工作的，分開記。保定醫院三百七十六名我方傷員，日軍傷員一百二十七名另冊。姓名後面跟著傷處、去向和複查日子。紙翻動時，老總的手在一頁上停了停，那一頁有個年輕炮兵，雙腿截肢，去向欄寫著"待安置"。
他沒問這人打死了多少敵人，只問："家裡通知沒有？"
"送信的人已經出發。撫恤先按現行辦法辦，後面的工作位置，趙剛還在找。"
老總把那頁壓平，叫機要員在旁邊添了一行：回執到後再報。
第四份是軍工清單。十八台母機、三百二十七件量具分在三處，焦煤、鐵礦石、鋼坯、原料庫存和分散車間都沒跟著主官挪窩。趙鐵山盯工業鏈，老周管炮兵整訓，設備要動，技術組和兵站組都得簽字。
第五份最薄，是岡村受俘記錄的複印件。
機要員一份份數頁，趙衛國在旁邊報原件在哪。兵力總帳在太原，軍工原冊跟著三處保管點走，傷員和撫恤原件留團部，戰俘接管原件留北平。延安拿到的是供決策的摘要和複印件。哪怕他半路掉進溝里，華北各處也不至於因少了一個人就沒法辦事。
老總聽完，把那份薄薄的受俘記錄放到最下面。
"先交帳，再談臉面。岡村站在哪兒低頭，熱鬧幾天就散了。庫門有沒有人守，鐵路能不能跑，傷員有沒有藥，這些事散不了。"
趙衛國靠上椅背時，右肩牽得發疼。他很快又坐直，拿手在衣服下壓了壓。老總看見了，沒有當面拆穿，只把桌角那碗早涼透的米湯推過去。
米湯上結了層薄皮，喝到嘴裡還有一點糊鍋底的味道。趙衛國連喝幾口，才發現碗邊缺了個口。他把缺口轉到另一邊，免得割嘴。
"十萬級力量全留華北，自己領十二個人進延安。"老總拿指節敲了敲兵力表，"有人在路上把你扣住呢？"
"十二個人護文件、電台和撤離口。外圍歸沿線兵站和地方守備。真碰上大股武裝，就退最近的接力點，不能把護衛組頂成一個戰鬥營。"
"你倒捨得。"
"鐵路、倉庫、醫院和兵工線剛接住。我若抽人來擺排場，那邊就得拿傷員、工人補崗。到時候岡村抓住了，庫門卻讓別人撬了，我回去得被趙剛堵在門外。"
老總哼了一聲，把一封電報推過去。
北平以南一支國民黨接收力量提出"協助護送"，要先知道車次、完整路線、隨行名單、華北護衛配置和可調部隊位置。字寫得周全，末尾還客客氣氣蓋了章。趙衛國讀到第三行，手指便停在"完整路線"四個字上。
"給多少？"老總問。
"代表團路線只報下一接力點。車次臨時定。十二名護衛報總數，不報誰在哪一輛車。電台核編號和封條。華北主力在哪兒，一個字也不給。"
"不讓過？"
"分段走。哪一段歸誰負責，寫進通行證明。第一處扣車，下一處先別發車；扣人就報延安。車輛壞了能換，文件和人不能讓他們拆開。"
老總又問："真開槍呢？"
趙衛國沒有馬上答。他低頭抿了一口米湯，碗底的米粒已經泡脹了。
"先退兵站。對方真敢朝正式代表團動槍，再等新命令。我不能在路邊先替談判桌打起來。"
老總沒夸，也沒點頭。他在電報空白處寫了幾行，叫機要員拿走。窯洞外有人端飯經過，粗瓷碗碰在木盤上。趙衛國聞到小米和鹹菜味，肚子叫了一聲。他下意識拿手按住，老總抬眼瞧他，他只當什麼也沒發生。
隔壁窯洞傳來腳步。大長老進來，只帶了一名警衛。他先問發燒的通信員退沒退燒，又問五份材料有沒有缺封條，最後才看趙衛國。
"北平的事辦完了？"
"受降場辦完了。五座城還在接管，張家口山口有拒降的人，天津鐵路橋剛修，北平炮庫的散彈還沒編完號。"
"岡村抓到了，旗也換了。想不想回去？"
趙衛國摸了摸胸袋。小銅星和那封登記過的密電都在裡面，紙角隔著衣服硌住手指。
"想。趙剛那幾本帳，我再不回去，他能從太原發電報罵到延安。"
大長老坐到地圖另一頭："這趟先不讓你回。"
機要員送進一張調令。公開部分寫得清楚：趙衛國加入赴重慶代表團安全組，負責沿線護送、文件、電台和撤離秩序。不調華北主力，不越權指揮談判人員。早先密封的那句"中央軍委另有安排"，到這時才見了底。
"護誰？"趙衛國問。
"護代表團。"大長老看著他，"也護我們坐到談判桌邊的資格。"
趙衛國沒接話。
"重慶有人會拿檢查為難你，拿警衛人數做文章，也會盼著你先發火。你要是把這條路走成自己跟誰打架，華北那五本帳就白送來了。"
調令只有一張紙，右下角的紅章正壓在"重慶"兩個字旁邊。趙衛國看了一會兒，把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的。
"我管到哪兒？"
"安全鏈。桌上談什麼，你別伸手；沿線部隊有各段指揮員，你可以提警戒要求，不能替人家下命令。真出危險，先保人，再保文件和電台。"
"東北呢？"
大長老朝地圖上那個黑點看了一眼。
"還沒到下命令的時候。"
那枚鉛筆點仍是一個點。沒人順手給它添上箭頭。
參謀隨後鋪開三張鐵路時刻表，又把北平一路送來的回執和重慶方向接力表挨著擺好。北平到石家莊、石家莊到西安的簽字回執留下核驗；從延安往南，重新編接力段。每段只標接車、換油、驗人和簽回執的站點，完整車次不落在同一張紙上，接力站只知道前後兩站。
第一段由延安警衛部隊護到接力點，第二段看西安交通站能撥什麼車，第三段進重慶方向後，路線、司機和口令都可能再換。每換一次車，十二名護衛、任務人員、五個文件袋、兩部電台，全得重新點。誰先到，誰後到，不能拿"隨車人員"四個字一蓋了之。
油也按段領。前一站只給到下一站的用量，再留一截回撤油。司機拿不到整條路線的油票，車若壞在兩站之間，人員和文件先轉，壞車、工具和修理記錄留給本段兵站。
後勤參謀說第二輛車的變速箱響過兩次，檢修單上寫著"尚可使用"。
趙衛國問："尚可能跑多遠？"
"平路沒事，長坡說不準。"
"那就照實寫。平路接力，變速箱再響就停。第一輛裝人和文件，第二輛放乾糧、藥、備用電池和工具。"
"備用輪胎還沒領到，離合片只有一套。"
"也寫。缺什麼，比那句尚可有用。"
他在第二段旁補下一條：換車先點文件，再點人；電台開箱，機要人員必須在場。
從作戰室出來，夜風貼著山溝往上鑽。和尚蹲在窯洞口吃飯，一手端碗，一手還捏著兵站名單。碗裡只有小米粥和兩根鹹菜，他看見趙衛國，先把鹹菜往碗底藏了藏，像怕人來搶。
"發燒那個醒了一回。"和尚含著一口粥說，"第一句話就問電台交錯沒有。"
"告訴他沒錯。值勤表上的名字也沒抹。"
"我說了。他又睡了。"
和尚把碗擱在膝蓋上，接過調令看了好半天。看到"不越權"三個字，他從鼻子裡出了口氣。
"我不懂他們在桌上咋打仗。"
"你懂一件就夠。"趙衛國把調令折回原樣，"人、文件、電台，別叫人拆開。"
和尚把最後一根鹹菜塞進嘴裡，站起身："那我先去看車。變速箱若真撂在半路，可不管它懂不懂談判。"
窯洞裡，老總已經開始卷華北地圖。紙卷到北平時卡在一枚圖釘上，他停下來，把圖釘拔出，單獨收進鐵盒。大長老沒有走，那張重慶路線圖仍壓在桌上。
"你打贏的是一場仗。"
山溝里的風吹過來，作戰室門邊的燈火晃了兩下。
"接下來，要護住的是一張桌子。"
趙衛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這句話咽下去。他摸了摸胸袋裡的小銅星，轉身走進夜色里。
重慶在地圖的另一頭，那張桌子還沒擺好。可他知道，從延安到重慶這條路，比從北平到延安難走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