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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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側鐵路傳來的第一張記錄,只有車輪聲。

  長,短,停了一刻鐘,又長。

  監聽員不敢寫人數,先把時辰和間隔抄下來。第二張記錄來自橋頭,寫兩處橋樑吃水比前夜深。第三張是四份俘虜口供,四個人說法不一,只在一件事上對得上:關外來的第一批援兵已經過線。

  1945年4月下旬,北平合圍第三日。

  關東軍與華北方面軍協調約一萬二千人,分三批南下,鐵路守備、運輸和工兵另約三千。已經入關的約七千,後續五千還在滿洲方向等命令。

  趙剛把三摞紙壓在地圖角上。

  "白馬峪擋不下這麼多人。"

  趙衛國拿鉛筆點了三處。

  白馬峪正面。

  東側鐵路坡。

  西側舊驛道。

  三條路橫著攤開約七十公里。丁偉與友鄰約一萬四千八百人分在前、中、後三層,炮兵、衛生和運輸留有自己的位置。誰也不許把一萬多人擠在一個谷口裡等炮轟。

  丁偉把第一道防線擺在山口外。

  那裡看得見橋,也看得見日軍偵察兵爬哪面坡。第一道只報敵情,不擔死守。第二道卡山腰和鐵路彎道,第三道放炮兵、傷員棚和接替部隊。

  第一日清早,關東軍先頭約六百人進入白馬峪。

  他們查橋板,查電話線,又拿望遠鏡掃兩側山坡。山上的人趴在乾草後面,槍口朝下,誰都沒動。一個新補進來的戰士把手指扣在扳機上,指節發白。班長伸手按住他的槍身,掌心全是汗。

  敵先頭髮出安全燈號。

  一個小時後,第二批步兵和工兵進谷,卡車開始過橋。頭車剛下橋,後車還在東岸,橋後的炸藥響了。

  橋墩沒動,橋面斷了兩段木樑。

  過橋的車往前擠,沒過橋的車停成一串。山腰機槍開火,先掃工兵和車輪。關東軍很快散進河溝和土坡,迫擊炮朝山腰回打。第一道防線只打十五分鐘,接著往後撤。

  新兵邊跑邊問:"才開打就退?"

  丁偉蹲在交通壕口,聽炮彈落點。

  "敵炮找著了,俺還在這兒等它請客?"

  下午,敵炮打上第二道線。兩處機槍陣地被土石埋住,衛生員從反斜面鑽過去,先扒槍,再扒人。一個機槍手下半身壓在木樑底下,還催人把彈鏈拿走。抬他的人罵了句髒話,四個人一起用肩膀頂木樑,誰也沒聽他的。

  第一日結束,關東軍推進不到八公里。

  敵死亡約二百六十,俘六十餘人。我方陣亡三十一,負傷八十七。數字在油燈下寫完,丁偉把陣亡名單折起來,塞進貼身口袋,傷員數交給衛生隊再核一遍。

  天亮前,陣亡者先集中到第三道線後面。

  裹屍布不夠,衛生隊拿繳獲的帳篷布來補。有人鞋底已經磨穿,腳上還纏著昨夜換下的布條;有人口袋裡裝著半塊硬餅,沾了土,登記員沒捨得扔,連同姓名牌一起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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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班長來認人,認到第三個便蹲下去繫鞋帶。那雙鞋根本沒松,他系了兩遍,起身時只說了一句。

  "這個俺帶過。"

  沒人催他。山腰還在挖新工事,鐵鍬碰石頭的聲音一下一下傳過來。名單抄完,原件交後送,副本留在陣地。死去的人要往後送,活著的人還得把第二道線重新壘起來。

  第二日,三條路同時響槍。

  正面繼續打白馬峪,約一千五百人轉向東側鐵路坡,西側舊驛道也冒出約三百人的偵察隊。

  山炮只有六門。

  丁偉把四門留在正面,兩門拖到鐵路彎道。西側友鄰沒有炮,只能靠地形封出口。有人問舊驛道怎麼辦,丁偉指著彈藥表。

  "六門炮,你給俺變出第七門?"

  鐵路坡上的日軍抬著鋼軌和枕木,想把斷線接起來。第一輪炮彈打牽引車,第二輪打枕木堆,第三輪沒響。炮班把剩下的炮彈重新蓋好,步兵守住兩面坡地,修復隊無法靠近鐵軌,工具和兩部電台也留在坡下。

  西側約三百人沒能繞過去。友鄰守住出口,打掉前面的偵察組,餘下的人退回山後。戰報只寫舊驛道發生截擊,沒有給這三百人添師團番號。

  第三日,白馬峪第二道防線破了一個口子。

  關東軍工兵炸開山腰石牆,步兵衝進交通壕。兩邊隔著十幾米扔手榴彈,壕溝里全是碎石和煙。丁偉把預備隊送進去,自己站在岔口,一個班進去便在表上劃一道,免得後面的人全擠到同一條壕里。

  缺口封住時,一門山炮的炮管已經燙得不能碰。炮班往上澆水,白汽一下竄起,炮身隨即發出裂響。

  檢查員把停用牌掛上去。

  炮班長急了。

  "前頭還缺炮。"

  "缺炮也不能炸自己人。"

  那門山炮退出火力表。兩座小橋也在炮火里受損,運輸隊只得繞行十二公里。重傷員比原定晚了一個半小時到衛生點。

  一名胸腹中彈的戰士沒熬過臨時木橋。衛生員在橋頭停下,把他的傷票翻到背面,寫上死亡時辰。原先負傷欄里的名字被劃掉,轉入陣亡冊。旁邊等過橋的炮彈和糧袋都沒催,先讓擔架過去。

  臨時木橋只有兩塊門板寬。

  擔架過去時,抬前頭的人得側著腳走。橋下水不深,石頭卻滑,運輸隊便在兩岸各拴一根麻繩。重傷員抓不住繩,由旁邊的人把腕子搭在自己肩上。一個傷員昏沉中喊娘,抬擔架的戰士聽見了,嘴裡罵他沒出息,腳下卻比誰都穩。

  等最後一副擔架過去,炮彈箱才一箱箱抬上橋。糧袋排在最後。前線催了兩次,運輸員只回一句橋窄。誰也沒有為了趕一刻鐘,把傷員和炮彈擠到同一塊門板上。

  第四日,滿洲方向急電到達關東軍指揮部。

  蘇軍在邊境方向增加鐵路運輸和部隊集結。後續約五千人暫緩入關,已經進來的部隊向北調整,等待新命令。

  這封電報沒有替丁偉打完剩下的仗。

  橋斷著,鐵路也斷著,約七千名入關人員散在三條路上。敵指揮官先撤運輸和工兵,再撤正面步兵。丁偉讓部隊奪回橋頭和鐵路彎道,只追出山口三公里。

  友鄰指揮員還想往前壓。

  "再追,炮夠不著,傷員也抬不回來。"丁偉說,"俺不要地圖上那三公里,要人回來換崗。"

  第五日,白馬峪正面的大規模進攻停了。

  關東軍殘部向北縮,留下傷員、壞車和帶不走的彈藥。扣除確認死亡與被俘人員,仍有約五千人朝北平北側移動。後續五千沒有繼續入關,也不等於前面的全回去了。

  五日總帳分三條路送來。

  白馬峪,敵死亡七百二十,俘二百六十;我方陣亡一百零三,負傷二百七十一。

  東側鐵路坡,敵死亡四百六十,俘三百一十;我方陣亡五十八,負傷一百六十四。

  西側舊驛道,敵死亡約二百,俘五十;我方陣亡二十三,負傷六十二。

  合計敵死亡約一千三百八十,俘六百二十;我方陣亡一百八十四,負傷四百九十七。山炮用了一百四十二發,迫擊炮五百餘發。白馬峪余彈最低,新送來的彈藥先補防線,只抽出約兩千人向東跟進。

  丁偉看完總數,又把三張分帳攤開。

  白馬峪傷得最重,東側鐵路坡俘虜最多,舊驛道的傷員後送最慢。三處用的繃帶、擔架和騾馬也不同。若只看合計,誰都以為六百二十名俘虜已經關在一處,四百九十七名傷員也都躺進醫院了。

  實際還有人在路上。

  第三道衛生點外,擔架從屋檐下一直排到土牆。輕傷員自己端水,重傷員等車。一個炮手兩隻手都燙起泡,仍蹲在停用山炮旁邊,拿破布擦炮閂。檢查員讓他去包紮,他說擦完這一遍。檢查員把破布奪下來,連人帶傷票一起推給衛生員。

  "炮掛了牌,你也掛了牌。都別逞能。"

  炮手回頭看了幾次,那門炮一直停在土坡下。

  繳獲也得重新過秤。

  步槍五百餘支,能立即使用的三百一十七支;機槍二十餘挺,能用十三挺;迫擊炮六門,四門可以開火;卡車十一輛,只有六輛能動。其餘掛維修牌,壞到沒法修的另放,誰也不能拿繳獲總數當現成家底。

  交接防線時,第一道只剩半截土牆,第二道山腰還有未爆彈,第三道衛生點擠滿傷員。接班幹部拿著表逐處走,看到沒清掉的血布,停下來問是誰留下的。原班衛生員報了名字,接班的人才在那一欄簽字。

  合圍第八日沒有再打大仗。

  北線用這一天換崗、補彈、排未爆彈,也把最後一批重傷員送過臨時木橋。丁偉只抽出約兩千人向東跟進,其餘人留在三條山口。橋樑修復隊先鋪人行木板,車輛仍要等,北平北側那約五千名殘部也趁這一天重新聚攏。

  北平城裡,岡村收到兩封電報。

  後續援軍暫停入關。

  白馬峪與鐵路坡未能突破,已入關部隊向北調整。

  他把兩封電報壓在地圖上,先加城門哨,再加軍火庫和電台警戒。南區一座糧倉起火,燒掉約三百袋糧和部分油料,他抓了十餘名守倉人員。偽軍有人逃,尚且是三五個、七八個地跑。他讓人焚毀部分訓練和人員文件,紙灰落在院裡,勤務兵掃了一遍,又被風吹回來。

  岡村沒有停下。

  能拖一天的事,他還在一件件做。

  北平外圍,趙剛把白馬峪戰報推到趙衛國面前。

  "北線殘部還剩約五千。南面的路呢?"

  "留著。"

  "他會看見北邊越來越重。"

  "讓他看。"

  順義以北又添兩個觀察點,通縣方向保留炮兵預備。丁偉部先補彈、換崗、送傷員,不往北平硬趕。北平城內約二萬二千人,外圍約一萬八千人,誰也沒把一場阻援戰寫成城已經倒了。

  趙衛國摸了一下領章內側的小銅星。

  地圖北面塗得越來越密,南面那道約十二公里的口子還空著。

  岡村的下一道命令,快出來了。


  他抬頭對趙剛說了一句。

  "岡村要動了。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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