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選擇
岡村把四個方向的電報擺成了一圈。
北線是白馬峪和鐵路坡的壞消息。入關殘部還在靠近，後續援軍卻停了。西線山路窄，重車過不去。東線橋樑落在趙衛國手裡，通縣一帶的電話也斷斷續續。
南邊和天津方向最安靜。
安靜得讓參謀長不放心。
1945年4月末，北平合圍第九日。
參謀長用地圖尺量了量天津舊公路。
"這裡太乾淨。"
岡村拿鉛筆敲了兩下桌沿。
南側還有約十二公里沒有封死。東南的橋雖壞過，輕車和步兵仍能繞行。再往外是通縣以東的舊河道，水網和村路很多，適合隊伍分散。北面若靠關東軍殘部接應，聲勢可以做大，真正的人從天津方向走。
他在命令上寫下約一萬九千人。
作戰部隊先走，機關、傷員、軍火和後勤分批。北線另派人製造突圍假象。誰也不能把一萬九千人同時塞出城門，那會在第一座橋前把自己堵死。
調動表剛發下去，爭執便從院外傳進來。
一個聯隊要先領汽車，一個機關處要先裝文件，醫院說重傷員經不起夜裡步行。油料只有那麼多，卡車也有一部分趴在修理場。參謀長把各處申請疊到一起，最上面一張寫著"必須優先"，下面每張也寫著同樣四個字。
岡村刪掉兩處重複申請，讓軍火車減半，傷員車保留。機關箱子按車廂空位分裝，裝不下的文件就地銷毀。他寫到最後一欄時，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個黑點。
城裡的人還不知道突圍方向，先知道自己可能沒有車位。
參謀長還盯著南邊。
"若是口袋呢？"
岡村把車油調度表推過去。
"留在城裡，糧和油也會一天一天少。"
這算不上好路。只是剩下幾條路里，它看上去最便宜。
當夜，北平電話總機忙了起來。
東郊接到搶橋命令，北線接到增加車輛燈號的命令，天津方向卻只收到幾份分散的通行證。油料從兩處倉庫調出，先送城南，再折向東南。文件箱和藥箱混著裝，軍官車輛夾在普通卡車之間。
監聽班截到的內容互相打架。
一份電報說北線要接應關東軍。
一份說東郊必須奪橋。
另有俘虜交代，城南兩夜都在髮油。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
趙剛把紙攤在桌上。
"天津是主路，也可能是故意讓咱們聽見的。"
趙衛國沒有調兵。
"再看車。"
和尚所在營的偵察組盯車轍和燈號。南門車轍一夜比一夜深，東門進出的輕車少了，北門雖然燈多，路面卻沒添多少重車印。第二名俘虜說機關人員領了東南方向通行證，口供沒有寫具體時辰，也沒說岡村在哪一批。
系統輔助記錄只能根據油料、車輛、道路和電台變化給出方向概率。它不知道岡村坐哪輛車，也不能替人把一份假電報認成真命令。
趙衛國讓各路照舊。
北線加觀察，不追燈號。西線守山路，不往前頂。南東接合部繼續留出空處，真正炮位藏在舊河網外，工兵障礙也不立到路面上。
通縣以東的舊河網縱深約四十公里。
堤口、蘆葦灘、硬路、村橋和窄水溝擠在一起。地圖上沒有一條筆直大道，走進去後，前隊看不見後隊，車掉個頭都得找寬地方。
一營約五千二百人負責東段，不能越過自己的堤口。三營守南側接合部，友鄰去北口。炮兵、工兵、運輸和衛生各認自己的路。兩輛舊裝甲汽車只能在硬路上短程封口，誰把車開進濕地，先問趙鐵山答不答應。
趙鐵山蹲在車邊查水箱銅管，又用扳手敲輪轂。
"一輛水箱補過，一輛輪胎換過。跑硬路，夠用。下蘆葦地，俺先把駕駛員綁回來。"
老周拿到的是東段分工表。
他跨進臨時指揮所時，右膝忽然僵住，鞋底在門檻上颳了一下。旁邊的人伸手扶，他把胳膊甩開，坐下後卻沒再站起來。
衛生員捲起褲腿，手指按到膝蓋外側。
"這幾天蹲壕、走路、搬木頭，累出來的。"
"俺沒中彈。"
"沒中彈也會壞。熱敷，減負，別來回跑遠堤口。"
老周想說不用，衛生員已經把右膝勞損寫進傷勢表。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叫來副營長，把最遠的兩個堤口交出去，自己留在中段指揮所。
熱毛巾搭上膝蓋，他嫌燙，掀開一角。衛生員又給按回去。
"打仗俺聽你的，腿得聽俺的。"
"行，行，俺欠你一條腿。"
指揮所里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低頭釘木板。
副營長拿著分工表過來，老周先把最遠堤口劃給他，又把兩個年輕通信兵也添過去。副營長不肯多要人，老周把鉛筆往桌上一拍。
"俺腿不快，電話得快。你少一個報信的，出了事讓俺爬過去？"
話說得難聽，副營長還是把名字記上了。
老周等人走遠，才把膝上的毛巾掀開看了一眼。皮膚沒有傷口，腫得發亮。他用手掌按了按，疼得咧嘴，又把毛巾蓋回去。中段指揮所離三個堤口都不算近，卻是他坐著也能把聲音送到的地方。
沿線村民開始離開公路附近。
接管隊按戶登記，能帶走的糧和被褥自己帶，走不動的老人用騾車送。有人捨不得院裡的兩隻雞，抱在筐里一路罵。工兵借門板和圓木要寫回執，水井留給村里，部隊另挖淺坑存水。
一戶人家的門板剛卸下來，屋裡孩子便哭，說晚上沒門。工兵排長站在院裡沒話接，最後把自己鋪的蓆子釘到門框上，又讓人留兩根木條撐住。
孩子不信，抱著門墩看他。孩子娘把回執折好塞進衣襟，問若人找不到怎麼辦。接管幹部把自己的名字寫在背面，又念了一遍。
村民撤完後，院子沒有空得乾淨。灶里留著冷灰，牆上掛著沒帶走的篩子，雞毛落在門口。戰士們進村只借屋檐藏身，不碰柜子。有人聞見鍋里還有米香，肚子叫了一聲，旁邊的人裝沒聽見。
段鵬守南口，反覆走了三遍村橋。橋板哪塊能拆，木樁埋多深，傷員從哪邊繞，他都讓工兵當面指一遍。和尚的偵察組在更外側，只記車數、護送人數和間隔，不摸進車隊。
第一批試探者在夜裡出現。
十幾輛騾車，前後約兩百名步兵。他們沿南東通道走了十餘公里，見到一處空壕和兩個冷灶。老周的一營沒有露面，段鵬也沒封橋。騎兵觀察組隔著田埂跟了一段，等他們退回，才把車輪寬窄和折返時辰送回總台。
第二夜，北線突然開火。
約一千人朝順義方向試探，更北處的關東軍殘部同時點亮車燈。北線守軍按預案退了一小段，讓對方看見炮位和預備隊，槍聲打得熱鬧，真正的部隊卻沒有追出去。
趙剛問："要不要從東南抽一批過去？"
"一人不抽。"
"北線若真沖呢？"
"那裡有自己的預備。東南的人一動，城裡就知道咱們怕哪邊。"
到了第三夜，證據才逐漸合上。
油料連續送往城南。
南門重車車轍加深。
東門、北門的實際車次減少。
兩張機關通行證寫著東南方向，監聽到的短電報提到傷員車和第二批出城時刻。沒有一份單獨夠用，放到一起，天津方向才從猜測變成主案。
趙剛在命令上補了一句：第一批車輛進入，不准開火。必須等前隊、中軍、後隊分別越過堤口和村橋，各處回執全部到齊，再封路。
這道命令抄了六份。
送往東段的一份被雨點打濕，通信員塞進衣襟，跑到時紙角已經軟了。老周看完，用指甲在"不准開火"四個字下劃了一道，叫各連傳看。有人覺得放三千人過去太險，嘴上沒說，手卻一直摸槍栓。
等待比開火更磨人。
蘆葦里蚊蟲往臉上撲，腿蹲麻了也不能換地方。一個戰士想咳嗽，把袖口咬進嘴裡，眼淚都憋出來。遠處車燈一盞接一盞，班長只在他背上拍了兩下。
各堤口每半個時辰報一次。木樁沒倒，橋繩沒松，擔架路能走，炮彈數對得上。少一張回執，總台就不發最後的信號。
"岡村要是在第一批呢？"段鵬問。
"也等。"
"放過去怎麼辦？"
"為抓一個人提前響槍，後面一萬多人全會退回城裡。"
和尚的偵察組隨後發現三輛黑色轎車，車邊有警衛，後車還拉著文件箱。沒人把車牌當成岡村的名字。機關車可能真，也可能拿來釣人。
轎車經過東段觀察口時，一名戰士把槍栓推開半寸。
"俺看見車裡有軍官。"
班長按住他的手。濕透的命令紙就在班長懷裡，上面"不准開火"四個字被指甲劃得很深。轎車離他們不到兩百米，警衛步兵還在四下張望。
"軍官多了。你認得岡村？"
戰士不認得，手還黏在槍上。
電話從後面傳來老周的聲音。
"誰先響，俺先撤誰的槍。"
槍栓重新合上。三輛轎車從蘆葦外過去，車輪濺起的泥落在草葉上。放走的是參謀、警衛，還是更值錢的人，誰也說不準。命令要求等，他們便只能看著。
南線日軍偵察兵又來了一次。
他們只看見空壕、冷灶和幾串往後退的腳印。真正的炮位在三公里外，工兵把障礙平放在溝底，拉繩埋進濕泥。偵察報告傳回城內，寫的是東南方向未見重兵。
清晨，天津方向終於出現連成片的燈影。
卡車、騾車和步兵混在一起，最前面約三千人，後方還有更長的隊列。北線假動作仍在繼續，北平城內計劃投入的約一萬九千人尚未全部離城。
偵察組只報車數和方向，不報岡村所在。
老周坐在中段指揮所，熱毛巾已經涼了。他把毛巾扔到一邊，伸手拿電話。右膝還發緊，人沒離開椅子。
趙衛國在天津舊公路與舊河網交點畫了一個圈。
"老周，準備收口。"
"收到。"
各處槍口還壓在草後面。
真正的關門時辰，還沒到。
趙衛國把那個圈描了一遍，鉛筆尖在圈心停住。三千人的先頭已經進了舊河網，後面還有一萬六千人跟著往裡鑽。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霧還沒散。再等一刻鐘，這道門就要關上了。
北線是白馬峪和鐵路坡的壞消息。入關殘部還在靠近，後續援軍卻停了。西線山路窄，重車過不去。東線橋樑落在趙衛國手裡，通縣一帶的電話也斷斷續續。
南邊和天津方向最安靜。
安靜得讓參謀長不放心。
1945年4月末，北平合圍第九日。
參謀長用地圖尺量了量天津舊公路。
"這裡太乾淨。"
岡村拿鉛筆敲了兩下桌沿。
南側還有約十二公里沒有封死。東南的橋雖壞過，輕車和步兵仍能繞行。再往外是通縣以東的舊河道，水網和村路很多，適合隊伍分散。北面若靠關東軍殘部接應，聲勢可以做大，真正的人從天津方向走。
他在命令上寫下約一萬九千人。
作戰部隊先走，機關、傷員、軍火和後勤分批。北線另派人製造突圍假象。誰也不能把一萬九千人同時塞出城門，那會在第一座橋前把自己堵死。
調動表剛發下去，爭執便從院外傳進來。
一個聯隊要先領汽車，一個機關處要先裝文件，醫院說重傷員經不起夜裡步行。油料只有那麼多，卡車也有一部分趴在修理場。參謀長把各處申請疊到一起，最上面一張寫著"必須優先"，下面每張也寫著同樣四個字。
岡村刪掉兩處重複申請，讓軍火車減半，傷員車保留。機關箱子按車廂空位分裝，裝不下的文件就地銷毀。他寫到最後一欄時，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個黑點。
城裡的人還不知道突圍方向，先知道自己可能沒有車位。
參謀長還盯著南邊。
"若是口袋呢？"
岡村把車油調度表推過去。
"留在城裡，糧和油也會一天一天少。"
這算不上好路。只是剩下幾條路里，它看上去最便宜。
當夜，北平電話總機忙了起來。
東郊接到搶橋命令，北線接到增加車輛燈號的命令，天津方向卻只收到幾份分散的通行證。油料從兩處倉庫調出，先送城南，再折向東南。文件箱和藥箱混著裝，軍官車輛夾在普通卡車之間。
監聽班截到的內容互相打架。
一份電報說北線要接應關東軍。
一份說東郊必須奪橋。
另有俘虜交代，城南兩夜都在髮油。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
趙剛把紙攤在桌上。
"天津是主路，也可能是故意讓咱們聽見的。"
趙衛國沒有調兵。
"再看車。"
和尚所在營的偵察組盯車轍和燈號。南門車轍一夜比一夜深，東門進出的輕車少了，北門雖然燈多，路面卻沒添多少重車印。第二名俘虜說機關人員領了東南方向通行證，口供沒有寫具體時辰，也沒說岡村在哪一批。
系統輔助記錄只能根據油料、車輛、道路和電台變化給出方向概率。它不知道岡村坐哪輛車，也不能替人把一份假電報認成真命令。
趙衛國讓各路照舊。
北線加觀察，不追燈號。西線守山路，不往前頂。南東接合部繼續留出空處，真正炮位藏在舊河網外，工兵障礙也不立到路面上。
通縣以東的舊河網縱深約四十公里。
堤口、蘆葦灘、硬路、村橋和窄水溝擠在一起。地圖上沒有一條筆直大道，走進去後，前隊看不見後隊，車掉個頭都得找寬地方。
一營約五千二百人負責東段，不能越過自己的堤口。三營守南側接合部，友鄰去北口。炮兵、工兵、運輸和衛生各認自己的路。兩輛舊裝甲汽車只能在硬路上短程封口，誰把車開進濕地，先問趙鐵山答不答應。
趙鐵山蹲在車邊查水箱銅管，又用扳手敲輪轂。
"一輛水箱補過，一輛輪胎換過。跑硬路，夠用。下蘆葦地，俺先把駕駛員綁回來。"
老周拿到的是東段分工表。
他跨進臨時指揮所時，右膝忽然僵住，鞋底在門檻上颳了一下。旁邊的人伸手扶，他把胳膊甩開，坐下後卻沒再站起來。
衛生員捲起褲腿，手指按到膝蓋外側。
"這幾天蹲壕、走路、搬木頭，累出來的。"
"俺沒中彈。"
"沒中彈也會壞。熱敷，減負，別來回跑遠堤口。"
老周想說不用，衛生員已經把右膝勞損寫進傷勢表。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叫來副營長，把最遠的兩個堤口交出去，自己留在中段指揮所。
熱毛巾搭上膝蓋，他嫌燙，掀開一角。衛生員又給按回去。
"打仗俺聽你的，腿得聽俺的。"
"行，行，俺欠你一條腿。"
指揮所里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低頭釘木板。
副營長拿著分工表過來，老周先把最遠堤口劃給他，又把兩個年輕通信兵也添過去。副營長不肯多要人，老周把鉛筆往桌上一拍。
"俺腿不快，電話得快。你少一個報信的，出了事讓俺爬過去？"
話說得難聽，副營長還是把名字記上了。
老周等人走遠，才把膝上的毛巾掀開看了一眼。皮膚沒有傷口，腫得發亮。他用手掌按了按，疼得咧嘴，又把毛巾蓋回去。中段指揮所離三個堤口都不算近，卻是他坐著也能把聲音送到的地方。
沿線村民開始離開公路附近。
接管隊按戶登記，能帶走的糧和被褥自己帶，走不動的老人用騾車送。有人捨不得院裡的兩隻雞，抱在筐里一路罵。工兵借門板和圓木要寫回執，水井留給村里，部隊另挖淺坑存水。
一戶人家的門板剛卸下來，屋裡孩子便哭，說晚上沒門。工兵排長站在院裡沒話接，最後把自己鋪的蓆子釘到門框上，又讓人留兩根木條撐住。
孩子不信，抱著門墩看他。孩子娘把回執折好塞進衣襟，問若人找不到怎麼辦。接管幹部把自己的名字寫在背面，又念了一遍。
村民撤完後，院子沒有空得乾淨。灶里留著冷灰，牆上掛著沒帶走的篩子，雞毛落在門口。戰士們進村只借屋檐藏身，不碰柜子。有人聞見鍋里還有米香，肚子叫了一聲，旁邊的人裝沒聽見。
段鵬守南口，反覆走了三遍村橋。橋板哪塊能拆，木樁埋多深，傷員從哪邊繞，他都讓工兵當面指一遍。和尚的偵察組在更外側，只記車數、護送人數和間隔，不摸進車隊。
第一批試探者在夜裡出現。
十幾輛騾車，前後約兩百名步兵。他們沿南東通道走了十餘公里，見到一處空壕和兩個冷灶。老周的一營沒有露面，段鵬也沒封橋。騎兵觀察組隔著田埂跟了一段，等他們退回，才把車輪寬窄和折返時辰送回總台。
第二夜，北線突然開火。
約一千人朝順義方向試探，更北處的關東軍殘部同時點亮車燈。北線守軍按預案退了一小段，讓對方看見炮位和預備隊，槍聲打得熱鬧，真正的部隊卻沒有追出去。
趙剛問："要不要從東南抽一批過去？"
"一人不抽。"
"北線若真沖呢？"
"那裡有自己的預備。東南的人一動，城裡就知道咱們怕哪邊。"
到了第三夜，證據才逐漸合上。
油料連續送往城南。
南門重車車轍加深。
東門、北門的實際車次減少。
兩張機關通行證寫著東南方向，監聽到的短電報提到傷員車和第二批出城時刻。沒有一份單獨夠用，放到一起，天津方向才從猜測變成主案。
趙剛在命令上補了一句：第一批車輛進入，不准開火。必須等前隊、中軍、後隊分別越過堤口和村橋，各處回執全部到齊，再封路。
這道命令抄了六份。
送往東段的一份被雨點打濕，通信員塞進衣襟，跑到時紙角已經軟了。老周看完，用指甲在"不准開火"四個字下劃了一道，叫各連傳看。有人覺得放三千人過去太險，嘴上沒說，手卻一直摸槍栓。
等待比開火更磨人。
蘆葦里蚊蟲往臉上撲，腿蹲麻了也不能換地方。一個戰士想咳嗽，把袖口咬進嘴裡，眼淚都憋出來。遠處車燈一盞接一盞，班長只在他背上拍了兩下。
各堤口每半個時辰報一次。木樁沒倒，橋繩沒松，擔架路能走，炮彈數對得上。少一張回執，總台就不發最後的信號。
"岡村要是在第一批呢？"段鵬問。
"也等。"
"放過去怎麼辦？"
"為抓一個人提前響槍，後面一萬多人全會退回城裡。"
和尚的偵察組隨後發現三輛黑色轎車，車邊有警衛，後車還拉著文件箱。沒人把車牌當成岡村的名字。機關車可能真，也可能拿來釣人。
轎車經過東段觀察口時，一名戰士把槍栓推開半寸。
"俺看見車裡有軍官。"
班長按住他的手。濕透的命令紙就在班長懷裡，上面"不准開火"四個字被指甲劃得很深。轎車離他們不到兩百米，警衛步兵還在四下張望。
"軍官多了。你認得岡村？"
戰士不認得，手還黏在槍上。
電話從後面傳來老周的聲音。
"誰先響，俺先撤誰的槍。"
槍栓重新合上。三輛轎車從蘆葦外過去，車輪濺起的泥落在草葉上。放走的是參謀、警衛，還是更值錢的人，誰也說不準。命令要求等，他們便只能看著。
南線日軍偵察兵又來了一次。
他們只看見空壕、冷灶和幾串往後退的腳印。真正的炮位在三公里外，工兵把障礙平放在溝底，拉繩埋進濕泥。偵察報告傳回城內，寫的是東南方向未見重兵。
清晨，天津方向終於出現連成片的燈影。
卡車、騾車和步兵混在一起，最前面約三千人，後方還有更長的隊列。北線假動作仍在繼續，北平城內計劃投入的約一萬九千人尚未全部離城。
偵察組只報車數和方向，不報岡村所在。
老周坐在中段指揮所，熱毛巾已經涼了。他把毛巾扔到一邊，伸手拿電話。右膝還發緊，人沒離開椅子。
趙衛國在天津舊公路與舊河網交點畫了一個圈。
"老周，準備收口。"
"收到。"
各處槍口還壓在草後面。
真正的關門時辰，還沒到。
趙衛國把那個圈描了一遍，鉛筆尖在圈心停住。三千人的先頭已經進了舊河網，後面還有一萬六千人跟著往裡鑽。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霧還沒散。再等一刻鐘，這道門就要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