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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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5年4月下旬,北平外圍先亮的是橋頭燈號。

  北上集團前部約四萬二千人進入展開區,後續約一萬人仍在路上。炮兵主軸、地方運輸衛生和後衛收容各有距離,任何一張到達表都沒寫五萬二千全部就位。

  四向橫向約九十公里。

  東向通縣。

  南向固安。

  西向門頭溝。

  北向順義。

  每個方向相隔數十公里,各有橋、公路、電話、村鎮和水源。趙衛國留在臨時總台,不可能同一天站在四處橋頭。

  東、南、西、北四路各約八千五百至一萬二千人,炮兵和運輸另列。先到的多擔一段公路,後到的先補水整隊。沒有哪一路為了在圖上顯得整齊,硬把病號、車夫和炮兵算進步兵線。

  四份方向命令也不一樣。通縣先保橋,固安先保水,門頭溝先通山路,順義盯住鐵路與南下車輛。各路只知道自己的相鄰聯絡點,超出邊界先報總台,不能聽見別處槍響就朝城裡擠。

  外圍守備、交通警戒和機動隊約一萬八千人。北平城內岡村與守軍另約二萬二千。城外節點受損,不等於城內二萬二千已經被包圍殲滅。

  第一道命令只寫四件事。

  占橋。

  封公路。

  控制電台。

  查渡口。

  炮兵等待坐標,步兵不對城內做覆蓋射擊。

  東向先到通縣橋頭。

  橋板下有兩根木樑開裂,日軍警戒隊守著東岸小堡。工兵沒急著過橋,先在下游找舊渡船。警戒隊以為對面要架橋,向下游調人,老周才讓一營從上游堤岸靠近。

  迫擊炮打了短促一輪,小堡射孔停火。步兵占住東岸,工兵拆開橋板檢查。兩根木樑必須更換,重車留在後方,步兵先過。

  一名排長問:"追不追退下去的人?"

  "先把橋釘住。"老周說,"俺不想回頭再搶一遍。"

  通縣橋到中午才允許輕車通過。控制橋樑的回執由工兵、步兵和交通員三方簽字。

  橋邊倒著兩名工兵,一人還能說話,另一人的胸口已經不動。活著的那個抓住班長袖子,問的只有一句:橋板能不能過擔架車。班長看了一眼剛釘上的木樑,說能。

  他這才鬆手。衛生員剪開衣襟時,發現他懷裡塞著半張橋樑草圖,汗和血把鉛筆線泡開了。草圖送到工兵排,名字送進傷員冊。東向沒有因此提前報捷,只把輕車通行時刻向後推了半個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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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向固安先遇到水。

  公路旁水井被撒進煤灰,井口還有破布和死鼠。衛生員取樣後封井,部隊多繞八公里去村外取水。地方運輸隊沒有直接用百姓水缸,先和村代表核能供多少,再給糧票和回執。

  一名村民說昨夜有日軍車隊向北走,數量很多。偵察員追問車燈、聲音和經過時長,只能確認有車,數不清多少。消息進白夾,沒有變成炮兵坐標。

  固安公路第一段在下午控制。第二段路口還有機槍,南向只守住水源和交叉口,沒朝北平城追。

  西向門頭溝最慢。

  山路落石,工兵清出一條只夠騾馬通過的窄道。友鄰部隊守住兩處高地,和尚的偵察組沿電話杆摸到一座小交換所。

  交換所里還有值班員,正向城內詢問西側是否出現炮群。和尚沒有搶耳機,先讓通信班接線。對方連續問了三遍,說明北平在判斷主攻方向。

  通信班記錄頻率和時刻,隨後掐斷外線,保留本地線路。交換所成為本次控制的一處電台通信節點。

  北向順義公路有車隊試探。

  十幾輛卡車護著步兵往南開,見路障後沒有立刻沖,而是派人查兩側田地。北向騎兵觀察組一路跟,直到車隊進入兩座村莊之間的空地,工兵才在後路放倒木樁。

  前車後退,後車堵住。北向步兵從公路兩側開火,只打護送隊和車輛輪胎,沒有往村屋方向打炮。

  戰鬥結束後,能開的車、壞車、油桶和傷員分別登記。兩輛卡車起火,消防組先將旁邊油桶拖開。北向控制了第二座橋和兩段公路。

  四處戰鬥沒有同一時刻開始,也沒有在一份電話里結束。

  趙剛在總台按方向收回執。通縣橋、順義橋、固安兩段公路、門頭溝山路和順義一段公路逐項上圖。控制節點總計一處電台、兩座橋和三段公路。

  首日敵軍確認死亡約三百二十,被俘一百一十,散逃約一百八十。

  我方陣亡二十二,負傷六十七。

  傷亡按東、南、西、北分冊,友鄰與地方保障另列。散逃人員只記方向,沒有寫成已殲。

  二十二個陣亡姓名先按方向念了一遍。總台里沒有人接話,電話仍在響,鉛筆仍要在地圖上移動。念到通縣那名工兵時,負責畫橋樑標記的參謀停了停,把橋旁的小圓圈重新描黑。

  六十七名傷員里,有槍傷、彈片傷,也有搶橋時摔斷的腿。衛生車按道路情況分送,重傷先去第七兵站,輕傷留方向衛生點。擔架經過村口,買糧登記的人主動讓開桌子。一個剛交完兩袋小米的老漢看見血滴在地上,回院裡端來一盆草木灰,倒在車轍上吸血,什麼也沒問。

  趙剛把死亡、負傷和仍在搶救三欄分開。數字不會因為合圍線成形就變輕,也不能用一句"傷亡不大"蓋過去。

  一名通縣工兵陣亡時,手裡還拿著橋樑錘。工具交工兵排,遺體與姓名送後方。橋樑錘不進繳獲,也不因找到替代工具從損耗表刪掉。

  外圍敵軍還有一萬多人,城內二萬二千更沒有動。作戰科長寫"北平合圍完成",趙衛國讓他改成四向合圍線成形。

  "差在哪兒?"作戰科長問。

  "後續一萬人沒到,南面還留著路。城內也沒打。"

  南面誘導通道寬約十二公里,連著兩處村鎮和一條舊公路。它看上去是外圍最薄的位置,真正炮位卻在三公里外土坡後。騎兵只觀察車轍,工兵準備能隨時合上的障礙。

  趙剛問:"要不要現在封?"

  "先留。"

  "岡村會看出來。"

  "看出來就不走。沒看出來,才會把車和人送進這條路。"

  誘導通道不能妨礙百姓通行。接管隊在村口設登記點,買糧與問情報分開。部隊不得進村征糧,炮位避開房屋和水井。


  仍然不是全部。

  一營後衛在六十公里外,炮兵主力在四十公里外,地方運輸衛生只到約八成。趙衛國沒有為了讓地圖好看,把未到部隊寫進四向人數。

  四條道路也沒有哪條完全順暢。

  通縣橋修了三個小時,換兩根木樑。

  固安水井停用,運輸隊多繞八公里。

  門頭溝山路只通騾馬。

  順義路障被雨水衝倒兩次,騎兵重新立樁。

  後勤新增損耗:五匹騾馬受傷,兩輛車輛故障,十一組電池受潮,三箱步槍彈泥封破損。每項有地點和處理人,沒有寫無損推進。

  受潮電池攤在門頭溝一間空磨坊里,通信兵用炭火隔著鐵板烘,火大了會壞,火小了趕不上夜間聯絡。三箱步槍彈逐發擦泥,能用的重新封油紙,底火受損的單放。兩輛故障車拆下一輛的水管去救另一輛,剩下的車殼推到路溝外,免得堵傷員車。

  五匹傷騾里,兩匹還能牽行,三匹留給地方獸醫。趕車人拿到交接條,捨不得走,回頭看了好幾次。北平城牆還看不清,圍城的代價已經散在橋板、泥封和牲口腿上。

  北平城裡,岡村收到的消息互相矛盾。

  太原公開電台仍在播休整。

  楚雲飛防區只有指定通道通行回執。

  北平外圍卻同時出現橋頭、電話和公路衝突。

  他拿到的是車轍、失聯電話和幾支未歸隊的警戒隊,無法從一份報告裡看見五萬二千人的完整路線。

  岡村把幾份電報攤開,先按時間排,再按地點排。太原的休整廣播沒有停,楚雲飛只留下三條通道的正規記錄,沿線哨所報上來的卻全是小股人馬、夜間車聲和斷掉的電話。單看哪一份都不夠,一旦把通縣、固安、門頭溝、順義連起來,紙面上便圍出一個圈。

  參謀問要不要把城外機動隊全部收回。

  岡村盯著南面的空處,沒有答。他若收,外圍節點繼續丟;他若放,南面那條看著最松的路又像張開的口。桌上的茶早涼了,杯沿沾著一圈黑漬。他沒有摔,只把杯子推到地圖外,騰出位置繼續擺兵棋。

  城裡二萬二千人還在,倉庫、醫院、電話局都要守。城外一萬八千人的節點部隊已經互相聽不見槍聲,電話也接不上。太原那道三個月休整命令,到此才顯出最狠的地方:它沒讓北平毫無戒備,只讓每一次戒備都慢了一步。

  城內派出兩支機動隊。一支向南試探,一支去東郊搶橋。趙衛國沒有提前堵死,先讓電台監聽和騎兵觀察。

  南向只亮燈,不追試探隊。東向守橋,不越過工兵驗收線。西線故意留下假車轍和空彈藥箱,真正炮位移到北側斜坡。

  門頭溝電話里出現詢問西側炮群的呼叫。

  "他們在猜主攻。"趙剛說。

  "讓他繼續猜。"

  夜裡,第一批炮兵到達北側斜坡。炮輪墊好,射界重新量,炮彈箱仍封著。觀察員把橋、路、電話所和居民區分開標,敵人若進入南面通道,炮兵打路口,不打村子。

  四向燈號陸續回來。

  東向兩長一短。

  南向三短。

  西向一長。

  北向不用燈,由騎兵送回執。

  趙衛國每隔一小時看一次,不要求四處同時報。線路斷了,先按最後回執執行,過時才派人查線。

  四向合圍線已經成形。

  南面的路還留著。

  北側鐵路方向,又傳來了新的車次。

  監聽員把車輪節奏記了三遍。第一列短,第二列更重,第三列還在關外方向停著。現有記錄只能說明援兵正在沿鐵路靠近,人數和裝備都沒有核准。

  趙衛國沒把它添進首日戰果,只讓北向觀察組換哨,鐵路坡和舊驛道各加一組通信員。

  "城裡的門還沒開,外頭先有人來敲門了。"趙剛說。

  趙衛國把南面十二公里的通道留在圖上,手指移向北側鐵路。

  "先看清是誰。"

  監聽員又遞來一張新記錄,第三列車在關外動了。趙衛國接過那張紙,在鐵路坡的位置畫了個圈。

  關外的兵正在往關里走,白馬峪那道山口,是它們進北平的唯一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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