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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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批人出太原時,後衛還在城裡領乾糧。

  北上集團約五萬二千,分七路多批次走。每條路又按前衛、步兵、炮車、衛生和地方運輸錯開,同一路段最高不超過一萬八千人。地圖上看著是一支箭,路上卻隔著幾里、幾十里,誰也看不見整支隊伍。

  七段兵站提前兩日備貨。

  糧食二百六十噸。

  馬料一百一十噸。

  藥品三十六箱。

  電池一百四十組。

  這些是七段合計。第一站只留兩日用量,其餘分散在後面。任何一站出問題,前後還有糧和電,不會一鍋全丟。

  第一夜進入第一段道路的約一萬三千人。第二縱隊晚兩個時辰,第三縱隊到午夜才動。窄橋先過炮車和電台車,步兵走旁邊山道,衛生車等工兵回報橋面後再上。

  趙衛國在第一兵站看交接。

  糧袋封口、藥箱編號、馬料重量和電池電量分別簽字。車夫想把兩袋馬料提前裝車,兵站員沒放。

  "後面還有騾子。"

  "俺怕下一站沒有。"

  "下一站有回執。你多拿,後車就少。"

  車夫嘴裡嘟囔,還是卸了下來。

  第一夜推進約四十五公里。

  天亮前,先頭進入五台南麓的村莊和林地。步兵吃冷乾糧,衛生點和病號棚在遮光窯洞裡燒水。騾馬餵溫料,無煙灶用濕毯擋住火光。

  停下來的頭一刻,許多人反倒站不穩。肩帶卸掉,胳膊還保持著抬槍的姿勢;鞋脫下來,腳底的白皮已經泡皺。班長不許人倒頭就睡,先讓各班互看腳底,再把濕襪子擰乾。有人嫌麻煩,第二次集合時便被衛生員從草堆里揪出來,腳後跟磨掉一層皮。

  窯洞不夠,後到的人靠著土牆坐。前一排睡,後一排擦槍,半個時辰再換。有人剛打起鼾,旁邊的人便用胳膊肘碰醒,夢裡還有人在報數。老周從洞口經過,看見一名新兵抱著空水壺睡著,便把自己的水倒過去半壺,沒叫醒他。

  隱蔽行軍不等於所有人都挨凍。傷員要熱水,發熱病號要量體溫,騾馬吃冷硬料容易倒。紀律管的是火光、煙和聲音,不是把人凍壞。

  老周的一營走前衛。

  一處村口有新鞋印,方向朝電話杆。老周沒派整連追,只讓和尚的偵察組沿兩側溝地查。

  山口發現三名日軍偵察兵。兩人被堵在石牆後,放下槍;另一人鑽進林子。和尚沒有追出十里,只守電話哨和可能的下山路。

  "跑了一個。"趙剛說。

  "他可能往別處走,也可能躲著。"和尚說,"電話線沒響,俺也不替他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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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名俘虜分開問,只知道附近巡查時刻,不清楚北平方向兵力。口供進白夾,先頭路線向南偏了一段。

  第二夜開始下雨。

  四月山雨不大,凍土卻很快泡軟。第二段坡道塌了半邊,一輛卡車前輪陷進泥里。牽引繩拉到第三次,車軸折斷。

  後車沒有全堵在坡上。工兵先開單向繞行道,炮彈、電台和藥箱轉到騾車。壞車停在路邊拆件,能用的輪胎、燈、電線和工具按清單交兵站。

  駕駛員捨不得車殼。

  "等後頭修理隊來,興許能拖。"

  維修員指著斷軸。

  "拖它要占一輛好車。先拆件,車體編號留圖。"

  兩匹馱馬在泥坡上摔斷腿。獸醫檢查後無法救治,當場處理。馬料和貨物轉給其他牲口,鞍具、編號和損耗分項寫入兵站表。

  死馬不能留在路邊。地方運輸隊在坡下挖坑,先卸鈴鐺,再解韁繩。趕車的老漢蹲在泥里,摸了摸其中一匹馬的額頭。這牲口從晉中一路跟來,性子倔,平時不肯讓生人碰,臨死倒安靜。

  老漢把鈴鐺擦淨,掛到空鞍上。

  "帳上寫兩匹。"他說,"俺也記得它們什麼樣。"

  沒人勸。他們填平土,把車轍重新引到繞行道。後面的隊伍經過,只看見一處顏色更深的新泥。

  掉隊傷病增加到三十七人。

  十九人腳傷。

  十一人發熱。

  七人凍傷。

  段鵬的後衛收容隊將他們送到第二段衛生點。一個腳底全是血泡的戰士仍想跟隊,鞋一穿就站不直。

  "趕不上怎麼辦?"他問。

  段鵬將他的槍交給班長。

  "養好再從兵站轉。你現在跟,明晚得兩個人抬你。"

  三十七人從行軍隊列轉入衛生帳,沒有寫失蹤,也沒有從北上集團總名冊消失。

  衛生點只有兩盞罩住的油燈。十九雙傷腳一字排開,針挑血泡的聲音聽不見,疼得抽氣的聲音倒連成一片。發熱的十一人蓋著繳獲軍毯,七名凍傷者把手腳放在溫布里慢慢回暖。藥不夠隨便用,酒精、紗布和退熱藥每取一份都要記名。

  那個問"趕不上怎麼辦"的戰士躺到門邊,耳朵一直聽著路上的腳步。每過去一隊,他便抬頭一次。段鵬臨走前把他的班次寫在轉運牌上,又讓班長留下兩塊乾糧。

  "槍跟隊走,名字給你留著。"

  戰士把轉運牌攥在胸口,這才閉眼。

  第三天,道路塌方處仍在修。

  後續縱隊改走兩條村道,每條路只過輕車和騾馬。地方交通員提前進村說明通行時段,部隊不進院取糧。車隊經過後,修路人員補回被碾壞的溝口和田埂。

  一名車夫把空罐頭盒扔在路邊,被趙剛看見。

  "撿回來。"

  "就一個空盒。"


  車夫下車撿盒,又沿路找到兩個菸頭。趙剛沒說五萬人走過沒有痕跡,只在紀律表上記了三件垃圾,責任到車組。

  路旁村子也有人醒著。

  一位老婦隔著門縫看見隊伍,端出半盆熱水。領隊沒讓人一擁而上,只接了一瓢,給咳得厲害的通信兵潤喉,又留下糧票。老婦不識字,捏著紙問這東西以後找誰。

  地方交通員把村名、戶主和用水數寫在另一張回執上,念給她聽。

  "找縣裡的接待站。沒人認,就報俺名字。"

  老婦把糧票塞進圍裙,問他們往哪兒去。交通員指了指天色。

  "趕路。"

  門重新合上。隊伍過去後,院裡的狗叫了兩聲,又被主人按住。隱蔽行軍靠的不只是不點燈,也靠沿路的人肯替他們把門關好。

  系統輔助界面根據已知道路、雨量、行軍記錄和體溫變化,提示第三、第四夜是疲勞高點。它沒有給出敵人在哪,也沒有替衛生隊決定誰留下。

  趙衛國將第四夜計劃從五十五公里改成四十公里,給炮車和後衛多留時間。前衛不滿意,老周在電話里說還能走。

  "前衛能走,後面的炮和藥跟不上。"

  "俺等。"

  "不是停。先頭換路線,給主軸讓橋。"

  老周改走北側小路,少占一座橋。前衛速度慢了,整條行軍線反而沒堵。

  第四夜最難熬的是後半程。雨停了,濕衣裳貼在背上,山風一吹,牙關便碰。各班不許坐下長歇,只在路口原地踏腳。炊事組把鹽水裝進鐵皮桶,按班遞瓢,一人兩口。喝到嘴裡有股鏽味,肚子卻重新有了熱氣。

  趙衛國沿主軸走了半段。路邊沒有歡迎,也沒有人因為他過來就站得更直。炮手在推車,工兵在扛圓木,衛生員背著藥箱追隊。他伸手幫一輛騾車託過泥坎,袖口沾滿泥,車過去後便讓開路。五萬二千人的行軍,不會因為司令員說一句辛苦就少一里,也不能只剩地圖上的箭頭。

  第四日,楚雲飛防區通行回執逐批送到。

  指定縱隊按時段通過,車輛、炮車和傷員車數字對得上。三五八團守橋人員只管通道,沒有跟進北上隊伍。雙方聯絡員在出口簽字,各自回本部。

  橋口最忙時,三支隊伍同時到了界線外。先到的步兵按時過,炮車退到空場卸套,衛生車停在上風處。誰也沒有拿"軍情緊急"去搶別人的時段。友鄰糧車從橋上經過,車上的士兵朝路邊看,獨立團的人埋頭綁鞋帶,沒有互相叫陣,也沒有套近乎。

  最後一輛糧車過去,守橋哨兵舉燈畫了個圈。炮車這才套牲口。輪到衛生車時,擔架上的傷員已經醒了,問是不是到了北平。衛生員替他掖好毯角。

  "還遠。先過橋。"

  一輛衛生車在橋前發熱,水箱冒汽。守橋人員讓出空地,獨立團維修員查水管。車輛修好後晚一個時段出發,沒有插進下一批隊伍。

  第五日,先頭距北平外圍預定展開線約六十公里。

  後衛仍在一百二十公里外。炮兵主軸在中段,地方運輸衛生只到約八成。沒人把先頭位置寫成全集團位置。

  趙剛將各縱隊回執釘在牆上。先頭、主軸、後衛、炮兵、衛生、兵站各有顏色。看上去不像一支箭,更像散開的線團。

  "五萬多人走過,還是留下了垃圾、傷病和壞車。"他說。

  "寫下來,下一夜就少留一點。"趙衛國說。

  第六夜再推進五十五公里。

  先頭越過最後兩處大橋,工兵驗橋後只讓輕炮先過。重車分批,騾馬從淺灘繞。橋板有一處鬆動,地方橋樑隊換下木樑,舊木料編號留存。

  第七日,北上集團前部進入北平外圍戰區。到位約四萬二千人,約一萬人仍在路上。後衛收容、病號轉運和兵站撤收繼續進行。

  到達表一張張送進磚窯。最早的一張邊角乾淨,後來的全是泥手印,有的被雨泡得發軟。報務員按縱隊念數字,趙剛拿尺在地圖上量距離。先頭已經摸到展開線,後衛仍隔著幾道山口。炮兵主軸比步兵慢,地方運輸衛生還要沿原路接回空擔架和壞車零件。

  有人提議先報"全軍抵達",讓太原和友鄰安心。趙剛把筆帽扣上,沒寫。

  "一萬人還在路上。他們聽不見這句好聽的,俺也不能替他們到了。"

  全集團沒有一齊出現在城下。

  第七兵站先煮鹽水。衛生員逐班查腳底和體溫,炮兵先給騾馬卸套。先頭警戒、後衛收容和兵站交接三張表簽完,部隊才進入展開區。

  地圖上標著通縣、固安、門頭溝和順義,橫向接近九十公里。

  趙衛國沒有下令四面同時開火。

  "先頭占橋,後續占路,炮兵等坐標。誰先到,誰先隱蔽。"

  磚窯外,已經到達的人開始休息。

  後方道路上,車輪和腳步還在向北平靠近。

  趙衛國把那張釘滿各色回執的牆看了最後一遍,伸手把先頭那面小旗按在通縣橋頭。

  旗子很小,蓋不住九十公里的展開線。可它落下去的地方,就是明天第一槍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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