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獨臂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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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日上午,赤崖堡受降線還在接槍。

  三千七百九十名待處置人員沒有一起走出核心。東南炮台一批,西北角一批,地下工事又分幾處。每一批先放槍,再過白線,傷員和能走的人分開,軍官、通信兵、炮兵另行登記。

  一名日軍士兵把步槍放下後,又從鞋裡抽出一片薄鐵。警戒戰士當場將人按住,後面的隊伍停了二十分鐘。搜身重新開始,已經查過的人也沒省。

  趙剛在總台看交接表,紙邊全是泥手印。

  "核心還剩多少?"

  "當前估數三千七百九十。出來一批減一批,地下工事人數對不上。"

  "照當前數寫。別提前結清。"

  上午十點,西側偵察組送來一張口供。

  昨夜有一名獨臂日軍軍官帶著四個人離開核心,從舊排水溝向西。說話的俘虜只在遠處見過背影,不知道姓名。

  和尚聽完就要帶人走。

  趙衛國攔住他。

  "先核路。"

  偵察組沿排水溝找出一隻右腳靴印,隨後發現一條拖過麻袋的痕跡。溝壁上只有右手抓握留下的泥印,左側沒有支撐痕跡。六百米外,一處廢炭窯前留著兩枚日軍手槍彈殼。

  口供、腳印和彈殼只能說明有人進窯,不能直接寫山本一木。

  趙剛將三樣東西分開擺在木箱上。

  "獨臂,右手能用,軍官,熟悉舊排水溝。"

  "再找見過他的人。"

  受降區裡有兩名俘虜說見過山本。兩人分開問,都說山本左臂從肘上缺失,任訓練和反滲透顧問,進赤崖堡後檢查過暗線、排水溝和誘餌哨。

  兩份口供沒有讓他們互相聽見。

  下午一點,和尚帶警戒組到炭窯外。老周守外側坡地,機槍封住後方裂溝。衛生員和翻譯留在木板掩體後,誰也沒讓趙衛國一個人進窯。

  "裡面五個。"和尚說,"兩個不動,一個在咳,一個守拐角。最裡面那個左袖是空的。"

  "槍?"

  "窯口一支。裡面至少兩支。"

  翻譯朝窯里喊話,要求逐個放下武器,傷員先出。

  第一遍沒有回應。

  第二遍過後,一把手槍從黑處滑出來,接著是兩支步槍。一個腿傷日軍扶牆走出,另一個胸口受傷,只能往外爬。警戒戰士先搜身,衛生員再接人。

  和尚把一面門板推過拐角。沒有槍響。他持槍進去,先搜掉最里側男人右手旁的手雷和手槍,再查衣服、炭堆與窯壁。

  "安全。"

  趙衛國這才進窯,身後跟著一名警戒戰士和衛生員。

  炭窯頂往下滴水,地面鋪著濕炭灰。那人靠在窯壁上,左袖從肘上折回,空袖塞進腰帶。斷臂舊傷已經長合,皮肉皺成一團,左臂沒有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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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傷在右腰。

  彈片傷口發黑,周圍腫得發亮,軍裝被膿血粘在皮膚上。衛生員剪開布料時,那人用右手撐地,還是沒站起來。

  他抬頭看趙衛國。

  "你長大了。"

  "你老了。"

  翻譯要轉述,山本用生硬的中國話重複了一遍。

  "我記得你。"

  身份核驗沒有因為這一句結束。

  第一項是俘虜口供。

  第二項是證件。和尚從山本內衣夾層找到一張訓練顧問通行證,照片舊,姓名與所屬能辨認,編號交給總台查。

  第三項是傷勢。左臂肘上缺失,與棺材溝舊記錄和兩名俘虜描述一致;右腰傷屬於近期彈片傷,不能拿來證明四年前的身份。

  第四項是筆跡。山本身邊有一本反滲透訓練筆記,頁角寫著哨位交接和誘餌線。梔子送來的舊訓練材料里留有他的簽名,兩個"木"字收筆方式相同。筆跡只作佐證。

  第五項是本人問答。

  趙衛國問:"棺材溝那夜,你從哪邊出去?"

  "干河溝。先向東,天亮前轉北。"

  "左臂怎麼斷的?"

  山本看了一眼空袖。

  "我自己砍的。你們追得太近。"

  "誰救的你?"

  "巡邏隊。第二天中午。"

  這些細節與舊口供、巡邏記錄和傷勢能互相扣上。五項證據到齊,趙剛才在身份欄寫下山本一木。

  舊記錄也補齊了山本失蹤後的去向。

  棺材溝那次,他自斷左臂,從干河溝爬出去,第二天中午被日軍巡邏隊發現。傷口處理後保住性命,左臂永久缺失。原特工隊覆滅,他沒有再帶一支同樣的隊伍,後來轉任訓練與反滲透顧問,教據點查暗線、設假哨、守排水溝。

  赤崖堡幾處誘餌線、窄溝罐頭盒和重複口令,都能在他那本訓練筆記里找到相近寫法。趙衛國沒有因此將所有工事都算到山本頭上。筆記能證明他參與防務,哪一道線由誰布置,仍要問具體俘虜。

  梔子拿來舊簽名時,紙已經發黃。她將兩份字跡並排放在木板上,只指出收筆和轉折,沒說"肯定是"。趙剛叫另一個不知情的文書再看一遍,兩人的判斷一致,才將筆跡一項標成符合。

  "這麼麻煩?"和尚問。

  "活人會撒謊,死人也會認錯。"趙剛說,"五項里少一項,就寫少一項。"

  和尚看了山本一眼,沒有再催。

  山本靠回窯壁,喘得很重。

  "四年。"他說,"你從北平的廢品巷走到這裡。"

  趙衛國沒有順著他說傳奇。

  "這四年死了很多人。北山口、黑松溝、石窯、赤崖堡,名單都在外面。"

  "你贏了。"

  "赤崖堡還沒清完。"

  山本右手摸向腰側,警戒戰士立刻抬槍。那隻手只碰到被剪開的軍裝,沒有武器。

  "你還戴著那個東西?"

  趙衛國知道他說的是小銅星。他沒有拆領章,也沒拿出來給山本看。

  "那是我自己的東西。"

  山本笑了一聲,笑到一半便咳,唇邊沾了血。

  "你們把十萬人鋪在路上,我還以為你會來炫耀。"

  "十萬零幾百是一張總帳。守路的、抬傷員的、修車的、看倉的,各有位置。今天進窯的只有幾個人,因為這裡只需要幾個人。"

  山本想撐起身體。右手在炭灰里滑了一下,人又坐回去。衛生員上前檢查傷口,告訴翻譯,感染已重,需要立刻轉出。

  "抬出去。"趙衛國說。

  山本拒絕擔架,警戒戰士沒有與他爭。他們先搜完窯內另外兩人,再將山本固定在門板上。擔架繩繞過右肩和腰側,避開傷口。

  窯外的光落下來,山本閉了一下眼。

  他沒有被押去受降隊列,直接送石窯衛生點,單獨警戒。證件、筆記、彈殼和問答記錄分別封存,身份核驗表由趙剛、和尚和翻譯簽字。

  下午,赤崖堡核心繼續清場。

  接槍點每隔一段時間報一次數。炮位、彈藥庫、傷員區和普通俘虜區分開。民房封條沒有拆,糧倉由地方代表共同看守。沒有人因找到山本就停下受降程序。


  十九點十五分,山本停止呼吸。

  一名衛生員查呼吸和脈搏,另一名覆核瞳孔與心跳。警戒戰士全程在場。三個人分別簽字,死亡時間寫成1944年7月末十九點十五分。

  死亡原因:右腰彈片傷感染。

  左臂永久缺失列入身份特徵,不列為本次死亡原因。

  趙剛把記錄送到總台。趙衛國看完,在永久死亡表上簽名。

  "遺體怎麼處理?"

  "按俘虜死亡程序。編號、照片、隨身物和埋葬地點都留檔。"

  山本的名字從在押名單移入死亡表,沒有留待確認,也沒有再給他一場槍決。

  隨身物清點得很少。

  一張訓練顧問證件,一本受潮筆記,一隻停走的手錶,幾枚硬幣,還有右手使用的手槍套。武器已經在炭窯繳獲,不能在遺物欄再算一遍。

  衛生員給遺體掛編號牌,警戒戰士核對斷臂特徵和右腰傷口。照片拍正面、側面和編號牌,埋葬地點由接管組在圖上標出。山本的遺物、證據和遺體記錄各有封條,任何人不能把那隻手錶拿走當紀念。

  和尚站在衛生點門外,問趙衛國。

  "折騰咱們四年的人,就這麼沒了?"

  "傷口爛了,人死了。還能怎麼沒?"

  "俺也以為總得再打一場。"

  趙衛國看向受降區。那邊仍有人一批批放槍,登記員喊名字喊得嗓子發啞。

  "跟他打的那一場,四年前已經打過。今天是核身份、收遺體。"

  和尚撓了撓頭,沒覺得痛快,也沒有不服。他回去繼續查地下工事入口。

  夜裡,赤崖堡第一輪清場與受降分區完成。

  最後一批繳來的槍送進庫房時,槍栓和彈藥仍分箱。值夜人員當面點數,白班登記員簽完交接才離開。地下工事入口繼續封著,天亮後由工兵和接管組共同複查。

  仍有地下工事待查,待處置人員繼續點名。戰役帳沒有因一個宿敵死亡就合上。

  趙衛國摸到領章內側的小銅星,針腳還在。

  他鬆開手,叫趙剛把各營缺額表拿來。

  死人已經入帳。

  活著的人,明天開始整訓。

  趙剛把缺額表攤在桌上,第一行還是那個老問題:幹部缺多少,槍缺多少,能打的兵缺多少。趙衛國一行行看下去,鉛筆在每個數字旁邊點了點。

  山本那一頁已經翻過去了。可帳本還有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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