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十萬人的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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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萬人的第一張紙,是糧表。

  一九四四年五月三日,趙剛把四本帳擺上長桌。

  正式在編二萬人。整訓與補充二萬五千。地方武裝、運輸與衛生二萬四千。友鄰協同三萬一千七百。四欄合計十萬零七百。

  作戰室安靜了一陣。

  正式花名冊從一萬七千增到二萬。新增人員仍從整訓體系轉入,訓練、審查和崗位實習缺一項都不能簽字。其餘八萬多人各有歸屬,不能把車夫、擔架員、縣區武裝和友鄰都改稱獨立團步兵。

  趙衛國在總數下劃了一道紅線。

  "番號還是獨立團。下屬正式番號最高到營。"

  作戰科草案里原有"東路縱隊"幾個字,被參謀劃掉,改成"東向臨時戰役群"。西、南、北也一樣。任務結束,臨時編組撤銷,不憑十萬總帳生出師旅番號。

  友鄰三萬一千七百保留自己的番號、人事與命令鏈。團部只統一共同目標、時限、火力邊界、總預備和補給優先級。

  地方運輸衛生二萬四千里,有縣區武裝、橋樑隊、車夫、民兵、擔架隊和醫護人員。他們能守路、抬人、修橋、運糧,不能全端槍上前沿。

  和尚站在門邊。

  "這回能少抄一本帳了吧?"

  趙剛把四本帳推給他。

  "你先把四本抄明白。"

  和尚把四本帳接過來,翻了翻,又合上。

  "十萬零七百。俺那兩千五百人還是總預備隊?"

  "還是。"

  "十萬人的總預備隊,聽著比七萬人的總預備隊大。"

  "大什麼?"趙剛沒抬頭,"還是堵窟窿。窟窿大了,你堵的窟窿也大。"

  和尚把帳本往桌上一拍。

  "行。大窟窿也是窟窿。"

  六縣總圖掛上牆。

  橫向約二百二十里,兩段鐵路從中穿過,石窯、西溝、陽泉、北山四個工業點分散在不同方向。東、西、南、北四個臨時戰役群各有參謀組、聯絡台、兵站與衛生線。

  總預備沒有擺在團部門口。

  它放在能同時支援兩個方向的鐵路支線後方。哪邊先斷橋、斷電話或出現傷員擁堵,預備隊才向哪邊靠。

  每個方向拿到三隻鐵盒。

  主令、備用令、撤回令分別封存。東線收到紅令,西線不能聽見槍聲便跟著動;北線只有放車命令,就不能擅自調兵。友鄰聯絡官只拿共同任務,不拿獨立團內部換防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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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盒外只寫方向和啟封條件。裡面的命令另有編號,啟封時要由參謀與通信員共同簽字。命令作廢后,舊紙不能隨手燒掉,先交回團部核對是否真正執行,再封入檔案。這樣做慢,卻能查清一支部隊為什麼提前動、為什麼晚到,不能事後全歸到"戰場變化"。

  四個方向的參謀桌也不一樣。

  東線壓著礦區和鐵路表,最怕橋斷、煤車堵路。西線炮位多,彈藥車與傷員車必須錯開。南線友鄰最多,口令、邊界和通行條比獨立團內部命令更厚。北線山路長,電話一斷,騎兵和礦軌小車便要同時出發。

  "總台斷了呢?"趙剛問。

  "各方向按預案執行半日。"

  "超過半日?"

  "電台、騎兵、鐵路電話三路補回執。三路全斷,先保存部隊,不往未知方向硬撞。"

  四方向隨即做了一次斷線演練。

  東線改用備用電台。西線走鐵路電話。南線經三五八團聯絡台轉發。北線由騎兵和礦軌小車雙路送信。

  最遠方向在一個時辰四十二分後確認任務。

  確認不是一句"收到"。回執要寫兵力到位、道路狀態、糧彈基數和下一次聯絡時辰。少一項,總台便不能把那個方向算作已經接令。

  第一次回執匯總時,作戰科發現同一座橋在兩張表上用了不同名字。地方叫老槐橋,鐵路圖叫三號涵橋。若真在電話里說橋斷了,兩個方向可能以為是兩處。參謀把村名、舊稱和編號並列寫在圖邊,沿線聯絡台也各抄一份。

  另有一張回執寫"道路可通",卻沒註明只能過騾車。運輸科差點把炮車排進去。此後道路狀態分成步兵、騾車、汽車、炮車四欄,不准再用一個"可通"包辦。

  南線兩支友鄰部隊口令不同,卻共用一條夜行路線。演練中差點互相當成敵軍。孫銘把兩邊口令表送到共同哨,只保留當夜有效部分,天亮銷毀,不交換各自全部暗號。

  楚雲飛沒有來白馬嶺爭總帳上的章。

  三五八團在南線另設小台,每日交換車次、路權和友鄰傷員三張清單。李家坡新邊界繼續執行,北山道固定通行時段沒有因十萬總圖作廢。

  糧表比命令更厚。

  十萬零七百人,每日糧食約一百五十五噸。騾馬、騎兵與炮兵牽引所需馬料約八十噸。十二日基數隻算糧和馬料,已經超過兩千八百噸,還沒加彈藥、藥品、燃油和橋材。

  "從一個倉發,路先堵死。"運輸科長說。

  六縣倉儲拆成十二個節點。

  四方向各帶三日隨行糧,三日方向倉,六日後方倉。最大一處不超過總量兩成。鐵路能走鐵路,鐵路斷了換騾車和板車,山路再斷就用縣區預存。

  十二個節點先做了一次封倉抽查。三處糧袋受潮,一處馬料混進碎石,兩輛板車車軸開裂。倉庫員把受潮糧單獨攤開,不能重新塞回好糧堆;馬料重新過篩;壞車在出發前換軸,沒有等裝滿以後才趴在路上。

  各倉還要留民用底數。縣裡百姓的春荒糧、醫院口糧和工人配給不進入十二日戰備基數。誰把縣倉所有糧都塗成軍糧,紙面數字會好看,村里第二天便要斷炊。

  倉庫員拿不到完整作戰圖,只拿出庫時辰、車號、數量和接轉點。途中一輛糧車翻進溝里,不能等月底再查,要在下一站回執里扣掉。

  山炮彈、步兵炮彈、迫擊炮彈、擲彈筒彈和步槍彈分別記帳。

  自產、復裝、繳獲也分開。繳獲炮彈不能記成兵工產能,復裝彈也不能冒充全新彈藥。誰領了哪一批,出了問題才能找到工序和庫房。

  二十二根小批槍管同樣沒有被十萬數字淹沒。

  六根裝在訓練用槍,六根用於警衛與礦區,十根做耐久。最高已打八百發,最低五百發。兩根喉部磨損偏快,提前拆下,剩二十根繼續按編號使用。

  趙鐵山把兩根拆下的樣管放在桌上。

  膛線還在,外表也沒有裂紋。若只看能不能響,它們還能用。可喉部尺寸已經偏離耐久線,繼續打會把壽命帳弄假。

  "第二批呢?"趙衛國問。

  "先等絲槓試磨、刀具與量具校準結果。二十二根合格不代表成熟生產。你他娘的急什麼,槍管又不會自己長出來。"

  十萬人的體系也不能靠二十二根槍管撐著。

  斷線演練後,六縣倉庫開始按計劃放糧。

  山路上沒有十萬人的長隊。只能看見一股糧車往東,一隊炮車往西,擔架車沿北線走,通信分隊從南面穿村而過。不同方向錯開時辰,避免擠在同一座橋前。

  一支糧車到南線後,發現友鄰臨時駐地缺糧。

  車上有三日量。運輸科沒有直接倒給友鄰,也沒有讓整隊車繞回白馬嶺。聯絡官拿出雙方簽字的調度單,按共同作戰方向優先撥出一半,餘糧封車繼續前送。

  友鄰營長在單上簽字,沒有說謝。

  糧車繼續上路時,封條換了一張。原裝多少、撥出多少、剩下多少,三方簽名。到下一個節點若數目不對,不能拿"支援友軍"四個字當空白憑據。

  另一處衛生站接到跨區傷員。傷員來自友鄰,先按傷情救治,名冊仍歸原部隊。藥品消耗寫入共同任務帳,不能把人救了便改成獨立團傷員。

  衛生線演練還故意封了一段近路。原本四十分鐘的轉運延長到一個多時辰,沿途需要換兩副擔架和一輛騾車。衛生站由此發現第二接轉點沒有熱水,備用藥箱也少了止血帶。問題當天補入十二節點清單。

  這次總圖演練沒有開槍。

  十二個倉儲節點、四個方向、三套通信備用線和傷員通行規則完整轉了一遍。最遠回執耗時一個時辰四十二分,途中發現兩處橋材不足、一處友鄰夜行口令衝突和三處車次重疊。

  演練結束後,十二個節點逐一回收封條。領出的糧、馬料、藥品和橋材按實際耗用、途中損失、原數退庫三欄結算。沒有啟用的撤回令也要原封交回;封口破損卻沒有執行記錄的,單獨核查。總圖能調動十萬人,靠的正是這些不起眼的回條沒有少一張。

  趙剛沒有寫"十萬體系成熟"。

  他把問題釘在總圖旁。

  系統界面也在當天出現提示。

  現有工業、參謀、運輸和試製能力已達到自主疊代門檻。

  主動推送功能即將結束。

  輔助模式準備中。

  沒有新槍、新炮或新功勳落下。

  界面也沒有替總圖勾掉任何問題。兩處橋材不足、三處車次重疊和友鄰口令衝突仍留在牆上,必須由工兵、運輸和聯絡人員解決。

  趙衛國看了一會兒,關掉界面。

  "先把自己的帳走完。"

  作戰科把太原外圍地圖鋪到另一張桌上。

  有人提議寫"十萬反攻"。

  趙衛國搖頭。

  "十萬是內部總帳。先畫敵人能走的路、我們能守的橋、十二日糧彈和傷員線。"

  第一道紅圈落在太原外圍交通線上。

  六縣、兩段鐵路、四個工業點和十萬零七百人的糧彈,都在圈外等下一張圖。

  趙衛國把那道紅圈描了一遍,鉛筆在太原兩個字上停了停。系統的主動推送就要結束了,往後這條路得自己走。

  他把鉛筆擱下,對趙剛說了一句。

  "明天起,每一筆帳都按沒有系統來算。"

  趙剛抬頭看了他一眼。

  "沒有系統,你還會算帳?"

  "會。"趙衛國說,"系統教了我怎麼算。系統走了,帳還在。"

  趙剛把鉛筆遞給他。

  "那太原這筆帳,你來算。"

  趙衛國接過鉛筆,在太原外圍畫了第二道紅圈。

  "先算路。"他說,"路通了,人才能走。人走了,仗才能打。"

  趙剛把那張總圖折好,揣進懷裡。

  十萬人的圖,從糧表開始,到紅圈結束。

  中間隔著十二個倉儲節點、四道斷線演練、兩處橋材不足、三處車次重疊、一處友鄰口令衝突。

  還有二十二根槍管,兩根拆下來的,二十根還在打的。

  十萬人的體系,不是一天建起來的。

  但建起來了,就不會再塌。

  前提是,每一筆帳都算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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