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七萬人的網
三十根槍管沒有放在一個地方。
一月中旬，石窯做十根，西溝做八根，陽泉舊線做七根，北山試驗點做五根。
同一套工序卡，同一批標準樣件，原料卻要分別取樣，爐溫分別記錄，量具分別校準。每根槍管從鋼坯開始就有編號，到了哪道工序，誰經手，哪裡返工，全寫在卡上。
趙鐵山把甲一的記錄抄成四份。
"照它做？"有人問。
"照它的標準查，不是照著外形抄。"
"要是三十根只合格三根？"
"那就說明甲一運氣好。"
段鵬從門口經過，聽見這話，探進半個身子。
"三根？那還造什麼？"
"三根也是三根。"趙鐵山頭也沒抬，"三根能告訴你哪兒不行。三十根全廢了，你連哪兒不行都不知道。"
段鵬把草棍叼上。
"你這話說的，好像廢了是好事。"
"廢了不是好事。"趙鐵山把火鉗往爐邊一靠，"廢了能查出來，是好事。查不出來，上了戰場炸膛，才是壞事。你他娘的記住了沒有？"
段鵬不說話了。
四個工業點各自開工。
與此同時，四本兵力帳也在變。
從一月中旬到三月上旬，獨立團正式在編由一萬五千五百增到一萬七千。新增的一千五百人全部來自原有整訓體系，最短訓練滿六個月，完成身份審查、實彈、夜行、救護，還做過道路警戒、彈藥運輸、礦區護衛或戰地補充。
沒有俘虜直接換一身軍裝就進正式花名冊。
整訓與補充增到一萬九千。地方武裝與縣區力量一萬二千。友鄰協同二萬二千。四欄合計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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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萬人散在六縣、兩段鐵路和四個工業點，橫向約一百八十里。團部看不見全部人，只能看地圖、電話回執、車隊時刻和倉庫餘數。
每天傍晚，各縣只報本方向需要團部知道的數字。可調人數、病號、斷路、糧余、彈藥缺口和敵情來源。回執時辰不同，不能把昨日的友鄰數字和今日的正式兵數字拼成一張新總數。趙剛讓參謀在每張紙角寫日期，過時信息用灰鉛筆標記。
作戰科把六縣地圖釘在牆上。
每個方向用不同顏色的線。正式主力標駐地和七日戰鬥基數；整訓力量標訓練進度；地方武裝標道路、橋樑、礦區和村鎮；友鄰只標任務、時限和聯絡口，不標人事與內部營連位置。
"七萬不是七萬主力。"趙剛在圖角寫道。
和尚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
"七萬了？俺那兩千五百人還是總預備隊？"
"還是。"趙剛沒抬頭。
"七萬人里，俺那兩千五百人連個番號都沒有？"
"有番號。總預備隊。"
"總預備隊不是番號。"
"那就是番號。"趙剛把筆擱下，"你要什麼番號？"
和尚想了想。
"俺想要個聽著像打仗的番號。"
"總預備隊就是打仗的。"趙剛把圖角壓住，"哪兒漏了堵哪兒，哪支隊伍減員了你頂上。這不是打仗是什麼？"
和尚把話咽了回去，嘟囔了一句。
"行。堵窟窿也是打仗。"
正式部隊按七日基數儲備。整訓力量按訓練強度發糧彈。地方武裝由縣區糧帳承擔一部分。友鄰報自己的存糧和缺口，團部只定戰時優先級，不把別人糧倉算成獨立團庫存。
通信線鋪不到所有地方。
六縣分區設置電台與電話節點。主線斷後，各方向按預案獨立執行半日，超過半日必須用騎兵或徒步傳令補回執。一次演練中，北山到團部的電話斷了兩個時辰，礦區沒有停運，按備用表把煤車改走東路。電話恢復以後，車號、出發時辰和耗料再補進總帳。
另一處電台因電池受潮，報文只發出一半。值班員沒有猜著補全，先標記未收全，再派人核。七萬人網絡最怕一張半截電報被當成完整命令，各方向因此都有"未確認不執行"的條款。
運輸也有上限。
七萬人若同時動作，十二日糧彈會先把道路壓滿。趙剛把騾車、汽車、鐵路車皮分開算，傷員後送與炮彈運輸不能走同一時段。每個兵站只掌握本段任務，沒人拿著完整總圖在路上跑。
冬季一場雪就能改掉整張時刻表。北線車隊晚到三個鐘頭，南線兵站便要少發一頓熱食，給後續傷員車留路。地圖上的線不會自己運糧，真正讓七萬調度成立的是車夫、修橋工、倉庫員和沿路回執。
二萬五千功勳一直等到四點小批試製暴露問題以後才使用。
兌換內容分四項。
精密絲槓磨削工藝。軸承鋼配方與熱處理參數。硬質合金刀具工藝。量具校準工藝包。
系統提供圖紙、配方、參數、檢驗方法和有限標準樣件。
成品磨床、軸承鋼原料、刀具生產線，箱子裡一樣也沒有，連一箱合格絲槓都沒落進廠房。四處工廠仍要自己造夾具、找材料、修工具機、訓練工人。
標準樣件入基準室前先稱重、測量、編號。四個點只能按計劃輪流借用，普通生產使用經標準件校準的自製量具。誰若把標準樣件長期扣在自己廠里，其他三點的檢驗就會失去同一把尺。
趙鐵山看完資料，先把"立刻提高產量"幾個字劃掉。
"絲槓磨削先得有能穩定轉的設備。軸承鋼先做小爐。硬質合金要鎢、鈷和燒結條件。量具校準倒能先落一部分，也得防標準件磕壞。"
工藝包拆成四套卡。
石窯先試量具和刀具。西溝查熱處理。陽泉舊線繼續做普通零件，不能為了新資料把修械停掉。北山試驗點負責軸承鋼小樣和故障記錄。
二月底，三十根槍管完成。
檢驗桌上掛了二十二塊白牌，八塊紅牌。
石窯十根合格九根。西溝八根合格六根。陽泉七根合格四根。北山五根合格三根。
二十二根合格，八根不合格，合格率約七成三。
八根里，三根內孔偏斜，兩根熱處理硬度不均，一根膛線深淺超差，兩根喉部尺寸返工後仍不過線。
四處合格率擺在一起，陽泉舊線最低。工具機磨損是一部分，熟練機工被修械任務占用也是一部分。北山點數量最少，不能因三根合格就說工藝最好。樣本、設備和人員不同，結論只能留到下一批繼續驗證。
趙剛問："二十二根能裝槍？"
"能進入訓練、警衛、礦區使用和耐久試驗。"趙鐵山說，"先編號，不進一線主力批量換裝。"
"月產呢？"
"別問月產。"
趙鐵山把八塊紅牌拍在桌上。
"先問這八根為什麼廢。四個點合格率還不一樣，說明爐子、工具機、人和量具沒有完全統一。你他娘的急什麼，槍管又不會自己長出來。"
甲一放在首件櫃裡，沒有拿出來慶功。
二十二根白牌槍管分批裝入複查過的槍機，先做訓練和耐久。每打固定發數就測喉部、膛線、閉鎖與彈殼痕。合格不代表壽命已經知道。
日軍也在找這些工業點。
四個點分散以後，敵機無法一次摧毀全部生產，卻能看見煤車、煙、道路和人員流動。二月底，石窯收到航空預警。工人按演練停動力、關油槽、封爐口，主軸、基準量具、甲一記錄和二十二根合格槍管分批轉入地下。
表麵廠房只留舊機架、空木箱和搬不走的鍛壓設備。
敵機來得比預定撤離時間早。
第一輪炸彈落在石窯東側，舊鍛壓棚屋頂被掀開。第二輪掃過裝卸場，工人還在推最後一車普通鋼料。
爆炸後，裝卸工韓慶倒在車旁。
他三十二歲，原先在陽泉煤窯干裝卸。何小滿十九歲，入廠前是北山道車夫，他跑回去幫忙拖人，第二輪彈片打中胸口。
兩人都沒送到衛生點。
另有七人受傷。
醫護員先按傷勢分送，輕傷也登記。兩名死者屬於兵工人員，死亡沒有塞進軍隊陣亡表，另行進入兵工區永久死亡表。
空襲結束後，趙衛國先到裝卸場。
舊鍛壓棚塌了半邊，舊錘一台報廢，電線和通風全要重接。地上有一隻破飯盒，裡面的雜糧已經混進灰土。
工人先清點人員，再清點設備。動力房確認斷電，油槽沒有起火，地下入口也沒有暴露。表面鋼料有一部分被埋，未查成分前不能直接送回槍管鋼爐次。
趙剛拿來兩張死亡登記。
韓慶有妻子和兩個孩子，糧和錢直接送到家。何小滿父母在外縣，交通員帶縣區證明走兩天山路，不許圖省事把撫恤交給村幹部就算完。
趙鐵山把兩個人的名字寫在停產記錄第一頁。
"停幾天？"趙衛國問。
"石窯三天。量具和核心設備無損，舊錘沒了。部分工序轉西溝和北山，不能硬在露天開爐。"
"二十二根呢？"
"在洞裡。"
"工人呢？"
"七傷，按傷情輪換。缺的崗位從別點調，不臨時塞生手。"
三天後，石窯分線恢復。
沒有恢復到空襲前全部工序。鍛壓部分轉出去，量具室先開，工具機逐台驗水平和主軸。地麵廠房的瓦還沒補齊，地下燈已經重新亮起來。
恢復單上列出每條工序何時重開。量具校準第一天恢復，機加工第二天小批試轉，鍛壓繼續停。七名傷員中能做輕活的也沒有立刻回原崗位，缺崗由其他點派熟手輪換。
七萬人的網沒有因一個點受損全停。
可它也沒有毫髮無傷。
韓慶與何小滿的名字留在停產記錄上。七名傷員占著衛生床位。舊錘報廢，三天產量空白，轉運又多耗一批油和馬料。
三月初，團部收到上級命令。
要求提交春季十萬級統一作戰預案，先報兵力來源、十二日糧彈、炮兵、工兵、通信、運輸、衛生與友鄰邊界。不能先報一個十萬數字，再倒過來填人和糧。
同一時期，岡村仍在華北方面軍體系內。日軍開始向關東軍、華中部隊和航空兵提出抽調預案，紙面討論增加，正式增援與調任仍未全部落地。
趙衛國站在六縣地圖前。
七萬人的燈號一處處亮著。
有的守路，有的運煤，有的練兵，有的在地下量一根槍管。
石窯那個點停過三天。
現在重新亮了。
趙衛國把目光移到石窯那個點上，停了很久。那裡三天前還是一片黑，韓慶和何小滿的名字就寫在停產記錄第一頁。
他伸手把那個點旁邊的燈號撥亮了些，轉身回了作戰室。十萬級的預案還攤在桌上，第一行空著，等他填兵力來源。
趙鐵山從石窯趕來，手裡拿著那張停產記錄。
"韓慶，何小滿。"他把記錄放在桌上，"兩個人的名字，換三天停產。"
趙衛國沒接話。他把記錄拿過來，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三天後，爐子重新燒。"他說。
"燒了，他們倆也回不來。"
趙衛國抬頭看了趙鐵山一眼。
"回不來。"他說，"但爐子燒著，他們就沒白死。"
趙鐵山沒再說話。他把記錄折好，揣進兜里，轉身往石窯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那二十二根槍管，明天開始打耐久。"
"打吧。"趙衛國說，"打完了，報數。"
趙鐵山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作戰室里安靜下來。地圖上的燈號一處處亮著，石窯那個點最亮。
七萬人的網，從這一處處燈號里織出來。
有的燈亮著，有的燈滅了。
滅了的那兩盞，叫韓慶，叫何小滿。
一月中旬，石窯做十根，西溝做八根，陽泉舊線做七根，北山試驗點做五根。
同一套工序卡，同一批標準樣件，原料卻要分別取樣，爐溫分別記錄，量具分別校準。每根槍管從鋼坯開始就有編號，到了哪道工序，誰經手，哪裡返工，全寫在卡上。
趙鐵山把甲一的記錄抄成四份。
"照它做？"有人問。
"照它的標準查，不是照著外形抄。"
"要是三十根只合格三根？"
"那就說明甲一運氣好。"
段鵬從門口經過，聽見這話，探進半個身子。
"三根？那還造什麼？"
"三根也是三根。"趙鐵山頭也沒抬，"三根能告訴你哪兒不行。三十根全廢了，你連哪兒不行都不知道。"
段鵬把草棍叼上。
"你這話說的，好像廢了是好事。"
"廢了不是好事。"趙鐵山把火鉗往爐邊一靠，"廢了能查出來，是好事。查不出來，上了戰場炸膛，才是壞事。你他娘的記住了沒有？"
段鵬不說話了。
四個工業點各自開工。
與此同時，四本兵力帳也在變。
從一月中旬到三月上旬，獨立團正式在編由一萬五千五百增到一萬七千。新增的一千五百人全部來自原有整訓體系，最短訓練滿六個月，完成身份審查、實彈、夜行、救護，還做過道路警戒、彈藥運輸、礦區護衛或戰地補充。
沒有俘虜直接換一身軍裝就進正式花名冊。
整訓與補充增到一萬九千。地方武裝與縣區力量一萬二千。友鄰協同二萬二千。四欄合計七萬。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
七萬人散在六縣、兩段鐵路和四個工業點，橫向約一百八十里。團部看不見全部人，只能看地圖、電話回執、車隊時刻和倉庫餘數。
每天傍晚，各縣只報本方向需要團部知道的數字。可調人數、病號、斷路、糧余、彈藥缺口和敵情來源。回執時辰不同，不能把昨日的友鄰數字和今日的正式兵數字拼成一張新總數。趙剛讓參謀在每張紙角寫日期，過時信息用灰鉛筆標記。
作戰科把六縣地圖釘在牆上。
每個方向用不同顏色的線。正式主力標駐地和七日戰鬥基數；整訓力量標訓練進度；地方武裝標道路、橋樑、礦區和村鎮；友鄰只標任務、時限和聯絡口，不標人事與內部營連位置。
"七萬不是七萬主力。"趙剛在圖角寫道。
和尚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
"七萬了？俺那兩千五百人還是總預備隊？"
"還是。"趙剛沒抬頭。
"七萬人里，俺那兩千五百人連個番號都沒有？"
"有番號。總預備隊。"
"總預備隊不是番號。"
"那就是番號。"趙剛把筆擱下，"你要什麼番號？"
和尚想了想。
"俺想要個聽著像打仗的番號。"
"總預備隊就是打仗的。"趙剛把圖角壓住，"哪兒漏了堵哪兒，哪支隊伍減員了你頂上。這不是打仗是什麼？"
和尚把話咽了回去，嘟囔了一句。
"行。堵窟窿也是打仗。"
正式部隊按七日基數儲備。整訓力量按訓練強度發糧彈。地方武裝由縣區糧帳承擔一部分。友鄰報自己的存糧和缺口，團部只定戰時優先級，不把別人糧倉算成獨立團庫存。
通信線鋪不到所有地方。
六縣分區設置電台與電話節點。主線斷後，各方向按預案獨立執行半日，超過半日必須用騎兵或徒步傳令補回執。一次演練中，北山到團部的電話斷了兩個時辰，礦區沒有停運，按備用表把煤車改走東路。電話恢復以後，車號、出發時辰和耗料再補進總帳。
另一處電台因電池受潮，報文只發出一半。值班員沒有猜著補全，先標記未收全，再派人核。七萬人網絡最怕一張半截電報被當成完整命令，各方向因此都有"未確認不執行"的條款。
運輸也有上限。
七萬人若同時動作，十二日糧彈會先把道路壓滿。趙剛把騾車、汽車、鐵路車皮分開算，傷員後送與炮彈運輸不能走同一時段。每個兵站只掌握本段任務，沒人拿著完整總圖在路上跑。
冬季一場雪就能改掉整張時刻表。北線車隊晚到三個鐘頭，南線兵站便要少發一頓熱食，給後續傷員車留路。地圖上的線不會自己運糧，真正讓七萬調度成立的是車夫、修橋工、倉庫員和沿路回執。
二萬五千功勳一直等到四點小批試製暴露問題以後才使用。
兌換內容分四項。
精密絲槓磨削工藝。軸承鋼配方與熱處理參數。硬質合金刀具工藝。量具校準工藝包。
系統提供圖紙、配方、參數、檢驗方法和有限標準樣件。
成品磨床、軸承鋼原料、刀具生產線，箱子裡一樣也沒有，連一箱合格絲槓都沒落進廠房。四處工廠仍要自己造夾具、找材料、修工具機、訓練工人。
標準樣件入基準室前先稱重、測量、編號。四個點只能按計劃輪流借用，普通生產使用經標準件校準的自製量具。誰若把標準樣件長期扣在自己廠里，其他三點的檢驗就會失去同一把尺。
趙鐵山看完資料，先把"立刻提高產量"幾個字劃掉。
"絲槓磨削先得有能穩定轉的設備。軸承鋼先做小爐。硬質合金要鎢、鈷和燒結條件。量具校準倒能先落一部分，也得防標準件磕壞。"
工藝包拆成四套卡。
石窯先試量具和刀具。西溝查熱處理。陽泉舊線繼續做普通零件，不能為了新資料把修械停掉。北山試驗點負責軸承鋼小樣和故障記錄。
二月底，三十根槍管完成。
檢驗桌上掛了二十二塊白牌，八塊紅牌。
石窯十根合格九根。西溝八根合格六根。陽泉七根合格四根。北山五根合格三根。
二十二根合格，八根不合格，合格率約七成三。
八根里，三根內孔偏斜，兩根熱處理硬度不均，一根膛線深淺超差，兩根喉部尺寸返工後仍不過線。
四處合格率擺在一起，陽泉舊線最低。工具機磨損是一部分，熟練機工被修械任務占用也是一部分。北山點數量最少，不能因三根合格就說工藝最好。樣本、設備和人員不同，結論只能留到下一批繼續驗證。
趙剛問："二十二根能裝槍？"
"能進入訓練、警衛、礦區使用和耐久試驗。"趙鐵山說，"先編號，不進一線主力批量換裝。"
"月產呢？"
"別問月產。"
趙鐵山把八塊紅牌拍在桌上。
"先問這八根為什麼廢。四個點合格率還不一樣，說明爐子、工具機、人和量具沒有完全統一。你他娘的急什麼，槍管又不會自己長出來。"
甲一放在首件櫃裡，沒有拿出來慶功。
二十二根白牌槍管分批裝入複查過的槍機，先做訓練和耐久。每打固定發數就測喉部、膛線、閉鎖與彈殼痕。合格不代表壽命已經知道。
日軍也在找這些工業點。
四個點分散以後，敵機無法一次摧毀全部生產，卻能看見煤車、煙、道路和人員流動。二月底，石窯收到航空預警。工人按演練停動力、關油槽、封爐口，主軸、基準量具、甲一記錄和二十二根合格槍管分批轉入地下。
表麵廠房只留舊機架、空木箱和搬不走的鍛壓設備。
敵機來得比預定撤離時間早。
第一輪炸彈落在石窯東側，舊鍛壓棚屋頂被掀開。第二輪掃過裝卸場，工人還在推最後一車普通鋼料。
爆炸後，裝卸工韓慶倒在車旁。
他三十二歲，原先在陽泉煤窯干裝卸。何小滿十九歲，入廠前是北山道車夫，他跑回去幫忙拖人，第二輪彈片打中胸口。
兩人都沒送到衛生點。
另有七人受傷。
醫護員先按傷勢分送，輕傷也登記。兩名死者屬於兵工人員，死亡沒有塞進軍隊陣亡表，另行進入兵工區永久死亡表。
空襲結束後，趙衛國先到裝卸場。
舊鍛壓棚塌了半邊，舊錘一台報廢，電線和通風全要重接。地上有一隻破飯盒，裡面的雜糧已經混進灰土。
工人先清點人員，再清點設備。動力房確認斷電，油槽沒有起火，地下入口也沒有暴露。表面鋼料有一部分被埋，未查成分前不能直接送回槍管鋼爐次。
趙剛拿來兩張死亡登記。
韓慶有妻子和兩個孩子，糧和錢直接送到家。何小滿父母在外縣，交通員帶縣區證明走兩天山路，不許圖省事把撫恤交給村幹部就算完。
趙鐵山把兩個人的名字寫在停產記錄第一頁。
"停幾天？"趙衛國問。
"石窯三天。量具和核心設備無損，舊錘沒了。部分工序轉西溝和北山，不能硬在露天開爐。"
"二十二根呢？"
"在洞裡。"
"工人呢？"
"七傷，按傷情輪換。缺的崗位從別點調，不臨時塞生手。"
三天後，石窯分線恢復。
沒有恢復到空襲前全部工序。鍛壓部分轉出去，量具室先開，工具機逐台驗水平和主軸。地麵廠房的瓦還沒補齊，地下燈已經重新亮起來。
恢復單上列出每條工序何時重開。量具校準第一天恢復，機加工第二天小批試轉，鍛壓繼續停。七名傷員中能做輕活的也沒有立刻回原崗位，缺崗由其他點派熟手輪換。
七萬人的網沒有因一個點受損全停。
可它也沒有毫髮無傷。
韓慶與何小滿的名字留在停產記錄上。七名傷員占著衛生床位。舊錘報廢，三天產量空白，轉運又多耗一批油和馬料。
三月初，團部收到上級命令。
要求提交春季十萬級統一作戰預案，先報兵力來源、十二日糧彈、炮兵、工兵、通信、運輸、衛生與友鄰邊界。不能先報一個十萬數字，再倒過來填人和糧。
同一時期，岡村仍在華北方面軍體系內。日軍開始向關東軍、華中部隊和航空兵提出抽調預案，紙面討論增加，正式增援與調任仍未全部落地。
趙衛國站在六縣地圖前。
七萬人的燈號一處處亮著。
有的守路，有的運煤，有的練兵，有的在地下量一根槍管。
石窯那個點停過三天。
現在重新亮了。
趙衛國把目光移到石窯那個點上，停了很久。那裡三天前還是一片黑，韓慶和何小滿的名字就寫在停產記錄第一頁。
他伸手把那個點旁邊的燈號撥亮了些，轉身回了作戰室。十萬級的預案還攤在桌上，第一行空著，等他填兵力來源。
趙鐵山從石窯趕來，手裡拿著那張停產記錄。
"韓慶，何小滿。"他把記錄放在桌上，"兩個人的名字，換三天停產。"
趙衛國沒接話。他把記錄拿過來，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三天後，爐子重新燒。"他說。
"燒了，他們倆也回不來。"
趙衛國抬頭看了趙鐵山一眼。
"回不來。"他說，"但爐子燒著，他們就沒白死。"
趙鐵山沒再說話。他把記錄折好，揣進兜里，轉身往石窯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那二十二根槍管，明天開始打耐久。"
"打吧。"趙衛國說，"打完了，報數。"
趙鐵山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作戰室里安靜下來。地圖上的燈號一處處亮著，石窯那個點最亮。
七萬人的網，從這一處處燈號里織出來。
有的燈亮著，有的燈滅了。
滅了的那兩盞，叫韓慶，叫何小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