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甲一
石窯試驗棚里，八支短坯排在鐵架上。
黑，粗，表面全是錘痕。
旁邊那塊低倍切片已經蓋過第一格紅章。組織里沒看見大氣孔和大夾渣，只能證明這爐鋼有資格繼續往下走。
十二月二十四日夜，第一支短坯進鍛爐。
鍛工把爐次、坯號和加熱時辰寫在黑板上。趙鐵山不許人憑顏色報溫度，測溫、保溫、出爐都由兩個人核。煤火不穩，坯料一出爐就得趕在溫度掉下去前落錘。
第十九錘，第一支裂了。
裂口從表面沿軸向開出去，只有指甲長。鍛工還想再壓一遍，看能不能把裂口合住，趙鐵山叫停。
"編號，切開。別往下藏。"
裂口旁掛上紅牌。
段鵬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
"裂了？"
"裂了。"
"那這根廢了？"
"廢了。"趙鐵山把錘子往鐵砧上一擱，"你他娘的怎麼又來了？"
"俺聽說你煉槍管，來看看。"
"看什麼？看廢鐵？"
"看你怎麼把廢鐵變成槍管。"
趙鐵山把火鉗往爐邊一靠。
"廢鐵變槍管，不是一錘子的事。八支坯，裂了兩支，還有六支。你等著看。"
段鵬把草棍叼上，靠在門框上。
"行。俺等著。"
第二支鍛到後段也開裂，位置與第一支不同。兩支廢坯都沒有立刻回爐，先切樣，查加熱不均、鍛造比和原料偏析。
八支只剩六支。
兩支裂坯切開以後，一支裂紋下面有細小夾雜，另一支更像出爐溫度不勻。趙鐵山沒有把原因合成一句"鍛工手重"。原料、爐溫和錘擊記錄分別封存，下一批調整也要分開做，否則改對一個問題，又可能添出另一個問題。
熱處理更慢。
六支分三組進爐，正火、淬火、回火各記一張表。爐門靠里和靠外溫度不一樣，工人每隔固定時辰換位。一個熱處理工夾坯時手套破了，手背被熱鐵邊燙出一塊紅泡。
他把夾具放穩才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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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務員用涼水沖洗、上藥，登記為輕度燙傷。沒有死亡，也沒有把傷情寫成一句沒事。那名工人當天退出爐口崗位，後面的記錄由另一人接手，兩人在交接欄簽字。
熱處理結束，兩支硬度分布不均。
同一根短坯，前後測點差得太大。一支靠補火也救不回來，另一支切開後組織仍不穩定。兩塊紅牌又掛上去。
熱處理工把三組爐位重新畫在紙上。靠爐門的一組降溫快，里側一組保溫過頭。下一爐要增加換位次數，坯料入爐先後也要錯開。手背燙傷的工人坐在一旁，用沒傷的手把自己當班時辰重新寫了一遍。
剩四支。
衝擊試驗先做同爐試條。
第一組斷口正常。第二組有一支吸收功偏低，重複試驗仍不過線。對應短坯退出槍管試製，降級觀察。
剩三支。
三支上機前，量具組先校夾具和導向套。基準量塊從基準室領出，兩人簽字。車床絲槓有磨損，機工沿全行程反覆測，不能只在一頭對準。
校準花了半天。機工在床身三處各做記號，進刀到不同位置時分別補償。這樣的辦法慢，也依賴熟手，換個人就可能重新偏。趙鐵山把"絲槓全程誤差"單獨列成瓶頸，留給後續工藝規劃。
第一支加工到中段，內孔偏斜。
偏差肉眼看不出來，卻已經超過工序卡。有人提出把外圓再削薄一點，硬把孔找回來。
趙鐵山把量表推過去。
"削完還能剩多少壁厚？"
沒人答。
那支掛紅牌。
剩兩支。
另一支在複查時發現熱處理後的尺寸變化仍沒穩定，先掛黃牌返工觀察。它沒有判死，也不能跟最後一支一起進試射。
八支短坯，到最後只剩一支。
趙衛國到試驗棚時，鐵架上紅牌、黃牌比白牌多。約二百餘斤爐料已經分成切樣、燒損、廢坯、降級料和一支待試樣管。誰也沒法把原來的重量全算進成品。
"就一支？"他問。
"就一支。"
"能叫合格？"
"硬度、衝擊和尺寸目前過線。還沒打。"
趙鐵山把首件記錄攤開。鍛工、熱處理工、機工、量具組，每一欄都有名字。有人不會寫全名，按了手印，旁邊由書記員補字。
"給它編號。"趙衛國說。
"前頭廢了七支，這根算第八。"
"不按順序叫。"
趙鐵山抬頭。
"那叫什麼？"
"甲一。"
兩個字刻在樣管尾部，占的地方很小。
段鵬在旁邊看著，把草棍從嘴裡拿出來。
"甲一。聽著像頭名。"
"不是頭名。"趙鐵山把刻刀放下，"是第一根。頭名得等三十根都出來，看誰最穩。"
"那甲一要是三十根里最爛的呢？"
"那它也是甲一。"趙鐵山把樣管擦乾淨，"第一根就是第一根。爛也是第一根爛的。你他娘的記住了沒有？"
段鵬把草棍重新叼上，沒接話。
試射坑在山後。
樣管裝在一支經過複查的槍機上，槍固定在架里，扳機用繩牽到土牆後。試射組先打一發，停下來查閉鎖、殼底和槍管外觀。確認沒有危險裂紋，再按十發、五十發分段推進。
坑邊放著一桶砂和兩隻水桶，只用於滅火，不往熱槍管上澆。每次停射，檢驗員先看槍口和機匣，隨後才讓人靠近。彈藥領用、實發、啞火和回收彈殼四項必須閉合。
常裝藥三百發。
每五十發停一次。彈殼按組擺開，底火、殼肩、抽殼痕逐個看。槍管溫度高時不潑冷水，按工序自然降溫。射手和檢驗員輪換，誰也不許為了趕時辰跳過檢查。
打到第二百五十發後，有七枚彈殼出現偏深擦痕。
試射組停槍。
有人說是甲一內膛有問題，有人說是舊槍機磨損。趙鐵山兩邊都沒認。
"交叉試。"
同一槍機換舊合格槍管再打五十發。甲一又換到另一支槍上打五十發。兩組彈殼分別編號，不能混。
結果出來，擦痕主要來自舊槍機閉鎖面磨損。甲一換槍後擦痕減輕，卻不是完全沒有。喉部檢查顯示磨損比舊合格管略快。
兩項問題分別寫。
槍機不替槍管背鍋，槍管也不能借槍機把自己的磨損藏掉。
常裝藥通過以後，還有二十發強裝藥。
試射坑外的人全部退到土牆後。第一發響時，坑頂落下一層碎土。打到第十發，閉鎖正常。第十五發，退殼略緊。第二十髮結束，樣管沒有危險裂紋，外徑、膛線和喉部重新複測。
強裝藥結束後，樣管在架上冷了一夜。第二天再測，尺寸沒有出現危險變化。試射坑內無人受傷，射架和土牆也要檢查，防止把設備問題誤判成樣管問題。
趙鐵山拿著報告看了很久。
"首件通過。"
棚里沒有人立刻喊。
鐵架上還掛著六塊紅牌、一塊黃牌。那名燙傷的工人手背包著紗布，站在門口聽結果。三百發常裝藥、二十發強裝藥和兩組交叉試射，用掉的彈藥也全在帳上。
趙衛國問："能量產嗎？"
"不能。"
趙鐵山把八支記錄排開。
"兩支鍛裂，兩支熱處理不均，一支衝擊不過，一支加工偏斜，一支返工觀察，最後一支才成。這個合格率敢上量，鋼、煤、工具機和人全得浪費。"
"下一步多少？"
"三十根小批。"
"為什麼三十？"
"一根可能是運氣。三十根能看出工序穩不穩，也能看四個點做出來是不是一個樣。"
三十根不會同爐、同機、同一批工人完成。正因如此，任何一處標準說不清，四個點就會做出四種槍管。甲一記錄要複製，標準樣件要分配，關鍵量具卻不能每點都拿到一套，校準順序還得另外排。
機工在旁邊補了一句。
"現有車刀最多再撐兩批。絲槓磨損、軸承間隙和量具校準也壓不住。做三十根坯不難，做三十根一樣的難。"
此前到帳的二萬五千功勳仍未使用。
趙衛國沒有在甲一通過時立刻兌換。需要什麼，要等三十根小批試製把真正的瓶頸暴露出來。若只因一根首件通過便換來一堆漂亮資料，最後可能仍卡在絲槓、軸承、刀具或量具上。
甲一鎖進首件櫃。
櫃門兩把鎖，領出要兩人簽字。它不發給部隊，也不拿去做慶功展示。後續每一批槍管都要和它的尺寸、硬度、膛線與試射記錄比較。
七支失敗短坯也沒有回爐抹掉。紅牌、黃牌連同切片放入失敗架，下一批發生同類缺陷時可以拿出來對照。成功首件只有一根，失敗證據卻占了大半個架子。
一九四四年一月三日，首件記錄正式封存。
趙鐵山在下一頁寫下四個生產點。
石窯。西溝。陽泉舊線。北山試驗點。
"三十根，分開做。"他說，"看看到底是甲一運氣好，還是這條路真能走。"
小批計劃沒有當天就下爐。
趙鐵山先把八支短坯的每一道損失換成下一批工序要求。鍛造組增加坯料換向和裂紋檢查；熱處理組重新劃爐位、規定換位時辰；衝擊試條要和短坯同爐、同批編號；機加工在開孔前先測絲槓全程誤差，不能加工到一半才發現孔走偏。
三十根的原料也沒有一次發齊。四個點各領一部分鋼坯和配額，先做頭兩根，檢驗結果互通後再繼續。若同一種缺陷在兩個點重複出現，剩餘坯料暫停，不許為了完成數量繼續往廢料架上堆。
量具更難分。
基準量塊仍鎖在石窯，不可能四處各發一套。各點的工作量具先送來校準，貼上有效日期，再隨工序卡返回。過期、磕碰或溫差異常都要重新校，不能拿昨日正確的尺保證今日仍正確。
趙剛把煤、鋼、彈藥和工時分列。甲一試射用掉的子彈記入試製，不從訓練營領彈帳里抹平。廢坯能降級做普通零件的另放，成分和缺陷不適合再用的才進入回爐計劃。
趙衛國看完小批表，只改了一處。
"三十根是試製數量，不是交付數量。"
書記員把"交付"兩個字劃掉，改成"投料"。
首件櫃裡，甲一安靜躺著。
櫃外那七塊牌子，沒有摘。
趙鐵山把首件櫃的兩把鎖都落上，鑰匙一把揣進自己兜里，一把交給陳安。他站在櫃前看了一會兒那兩個字，伸手把甲一尾部那點刻痕上的鐵屑抹掉。
"等著。"他低聲說，"等三十根都出來，看你是頭名，還是墊底。"
段鵬從門口經過，聽見這句，把草棍叼上。
"老趙，你跟槍管說話呢？"
"跟槍管說話怎麼了？"趙鐵山頭也沒回，"槍管比人聽話。你給它鋼，它就出活。你不給它鋼，它就裂給你看。"
段鵬樂了："那俺給你找鋼去。"
"你找得著？"
"俺找不著，俺罵趙剛。"
趙鐵山這回回頭了，看了段鵬一眼。
"你罵趙剛，趙剛罵你。你倆罵完了，鋼還是沒影。"
段鵬罵了一句，把草棍吐了，轉身走了。
試驗棚里安靜下來。爐火還在燒，鐵架上的紅牌、黃牌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甲一鎖在櫃裡，那兩個字朝著門口。
七塊失敗牌子，一根成功槍管。
七比一。
這買賣，不賺。但也不虧。
因為那七塊牌子上，寫著下一根槍管該怎麼造。
黑，粗，表面全是錘痕。
旁邊那塊低倍切片已經蓋過第一格紅章。組織里沒看見大氣孔和大夾渣，只能證明這爐鋼有資格繼續往下走。
十二月二十四日夜，第一支短坯進鍛爐。
鍛工把爐次、坯號和加熱時辰寫在黑板上。趙鐵山不許人憑顏色報溫度，測溫、保溫、出爐都由兩個人核。煤火不穩，坯料一出爐就得趕在溫度掉下去前落錘。
第十九錘，第一支裂了。
裂口從表面沿軸向開出去，只有指甲長。鍛工還想再壓一遍，看能不能把裂口合住，趙鐵山叫停。
"編號，切開。別往下藏。"
裂口旁掛上紅牌。
段鵬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
"裂了？"
"裂了。"
"那這根廢了？"
"廢了。"趙鐵山把錘子往鐵砧上一擱，"你他娘的怎麼又來了？"
"俺聽說你煉槍管，來看看。"
"看什麼？看廢鐵？"
"看你怎麼把廢鐵變成槍管。"
趙鐵山把火鉗往爐邊一靠。
"廢鐵變槍管，不是一錘子的事。八支坯，裂了兩支，還有六支。你等著看。"
段鵬把草棍叼上，靠在門框上。
"行。俺等著。"
第二支鍛到後段也開裂，位置與第一支不同。兩支廢坯都沒有立刻回爐，先切樣，查加熱不均、鍛造比和原料偏析。
八支只剩六支。
兩支裂坯切開以後，一支裂紋下面有細小夾雜，另一支更像出爐溫度不勻。趙鐵山沒有把原因合成一句"鍛工手重"。原料、爐溫和錘擊記錄分別封存，下一批調整也要分開做，否則改對一個問題，又可能添出另一個問題。
熱處理更慢。
六支分三組進爐，正火、淬火、回火各記一張表。爐門靠里和靠外溫度不一樣，工人每隔固定時辰換位。一個熱處理工夾坯時手套破了，手背被熱鐵邊燙出一塊紅泡。
他把夾具放穩才鬆手。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方便
醫務員用涼水沖洗、上藥，登記為輕度燙傷。沒有死亡，也沒有把傷情寫成一句沒事。那名工人當天退出爐口崗位，後面的記錄由另一人接手，兩人在交接欄簽字。
熱處理結束，兩支硬度分布不均。
同一根短坯，前後測點差得太大。一支靠補火也救不回來，另一支切開後組織仍不穩定。兩塊紅牌又掛上去。
熱處理工把三組爐位重新畫在紙上。靠爐門的一組降溫快，里側一組保溫過頭。下一爐要增加換位次數，坯料入爐先後也要錯開。手背燙傷的工人坐在一旁，用沒傷的手把自己當班時辰重新寫了一遍。
剩四支。
衝擊試驗先做同爐試條。
第一組斷口正常。第二組有一支吸收功偏低，重複試驗仍不過線。對應短坯退出槍管試製，降級觀察。
剩三支。
三支上機前，量具組先校夾具和導向套。基準量塊從基準室領出，兩人簽字。車床絲槓有磨損，機工沿全行程反覆測，不能只在一頭對準。
校準花了半天。機工在床身三處各做記號，進刀到不同位置時分別補償。這樣的辦法慢，也依賴熟手，換個人就可能重新偏。趙鐵山把"絲槓全程誤差"單獨列成瓶頸，留給後續工藝規劃。
第一支加工到中段，內孔偏斜。
偏差肉眼看不出來，卻已經超過工序卡。有人提出把外圓再削薄一點，硬把孔找回來。
趙鐵山把量表推過去。
"削完還能剩多少壁厚？"
沒人答。
那支掛紅牌。
剩兩支。
另一支在複查時發現熱處理後的尺寸變化仍沒穩定，先掛黃牌返工觀察。它沒有判死，也不能跟最後一支一起進試射。
八支短坯，到最後只剩一支。
趙衛國到試驗棚時，鐵架上紅牌、黃牌比白牌多。約二百餘斤爐料已經分成切樣、燒損、廢坯、降級料和一支待試樣管。誰也沒法把原來的重量全算進成品。
"就一支？"他問。
"就一支。"
"能叫合格？"
"硬度、衝擊和尺寸目前過線。還沒打。"
趙鐵山把首件記錄攤開。鍛工、熱處理工、機工、量具組，每一欄都有名字。有人不會寫全名，按了手印，旁邊由書記員補字。
"給它編號。"趙衛國說。
"前頭廢了七支，這根算第八。"
"不按順序叫。"
趙鐵山抬頭。
"那叫什麼？"
"甲一。"
兩個字刻在樣管尾部，占的地方很小。
段鵬在旁邊看著，把草棍從嘴裡拿出來。
"甲一。聽著像頭名。"
"不是頭名。"趙鐵山把刻刀放下，"是第一根。頭名得等三十根都出來，看誰最穩。"
"那甲一要是三十根里最爛的呢？"
"那它也是甲一。"趙鐵山把樣管擦乾淨，"第一根就是第一根。爛也是第一根爛的。你他娘的記住了沒有？"
段鵬把草棍重新叼上，沒接話。
試射坑在山後。
樣管裝在一支經過複查的槍機上，槍固定在架里，扳機用繩牽到土牆後。試射組先打一發，停下來查閉鎖、殼底和槍管外觀。確認沒有危險裂紋，再按十發、五十發分段推進。
坑邊放著一桶砂和兩隻水桶，只用於滅火，不往熱槍管上澆。每次停射，檢驗員先看槍口和機匣，隨後才讓人靠近。彈藥領用、實發、啞火和回收彈殼四項必須閉合。
常裝藥三百發。
每五十發停一次。彈殼按組擺開，底火、殼肩、抽殼痕逐個看。槍管溫度高時不潑冷水，按工序自然降溫。射手和檢驗員輪換，誰也不許為了趕時辰跳過檢查。
打到第二百五十發後，有七枚彈殼出現偏深擦痕。
試射組停槍。
有人說是甲一內膛有問題，有人說是舊槍機磨損。趙鐵山兩邊都沒認。
"交叉試。"
同一槍機換舊合格槍管再打五十發。甲一又換到另一支槍上打五十發。兩組彈殼分別編號，不能混。
結果出來，擦痕主要來自舊槍機閉鎖面磨損。甲一換槍後擦痕減輕，卻不是完全沒有。喉部檢查顯示磨損比舊合格管略快。
兩項問題分別寫。
槍機不替槍管背鍋，槍管也不能借槍機把自己的磨損藏掉。
常裝藥通過以後，還有二十發強裝藥。
試射坑外的人全部退到土牆後。第一發響時，坑頂落下一層碎土。打到第十發，閉鎖正常。第十五發，退殼略緊。第二十髮結束，樣管沒有危險裂紋，外徑、膛線和喉部重新複測。
強裝藥結束後，樣管在架上冷了一夜。第二天再測，尺寸沒有出現危險變化。試射坑內無人受傷，射架和土牆也要檢查，防止把設備問題誤判成樣管問題。
趙鐵山拿著報告看了很久。
"首件通過。"
棚里沒有人立刻喊。
鐵架上還掛著六塊紅牌、一塊黃牌。那名燙傷的工人手背包著紗布，站在門口聽結果。三百發常裝藥、二十發強裝藥和兩組交叉試射，用掉的彈藥也全在帳上。
趙衛國問："能量產嗎？"
"不能。"
趙鐵山把八支記錄排開。
"兩支鍛裂，兩支熱處理不均，一支衝擊不過，一支加工偏斜，一支返工觀察，最後一支才成。這個合格率敢上量，鋼、煤、工具機和人全得浪費。"
"下一步多少？"
"三十根小批。"
"為什麼三十？"
"一根可能是運氣。三十根能看出工序穩不穩，也能看四個點做出來是不是一個樣。"
三十根不會同爐、同機、同一批工人完成。正因如此，任何一處標準說不清，四個點就會做出四種槍管。甲一記錄要複製，標準樣件要分配，關鍵量具卻不能每點都拿到一套，校準順序還得另外排。
機工在旁邊補了一句。
"現有車刀最多再撐兩批。絲槓磨損、軸承間隙和量具校準也壓不住。做三十根坯不難，做三十根一樣的難。"
此前到帳的二萬五千功勳仍未使用。
趙衛國沒有在甲一通過時立刻兌換。需要什麼，要等三十根小批試製把真正的瓶頸暴露出來。若只因一根首件通過便換來一堆漂亮資料，最後可能仍卡在絲槓、軸承、刀具或量具上。
甲一鎖進首件櫃。
櫃門兩把鎖，領出要兩人簽字。它不發給部隊，也不拿去做慶功展示。後續每一批槍管都要和它的尺寸、硬度、膛線與試射記錄比較。
七支失敗短坯也沒有回爐抹掉。紅牌、黃牌連同切片放入失敗架，下一批發生同類缺陷時可以拿出來對照。成功首件只有一根，失敗證據卻占了大半個架子。
一九四四年一月三日，首件記錄正式封存。
趙鐵山在下一頁寫下四個生產點。
石窯。西溝。陽泉舊線。北山試驗點。
"三十根，分開做。"他說，"看看到底是甲一運氣好，還是這條路真能走。"
小批計劃沒有當天就下爐。
趙鐵山先把八支短坯的每一道損失換成下一批工序要求。鍛造組增加坯料換向和裂紋檢查；熱處理組重新劃爐位、規定換位時辰；衝擊試條要和短坯同爐、同批編號；機加工在開孔前先測絲槓全程誤差，不能加工到一半才發現孔走偏。
三十根的原料也沒有一次發齊。四個點各領一部分鋼坯和配額，先做頭兩根，檢驗結果互通後再繼續。若同一種缺陷在兩個點重複出現，剩餘坯料暫停，不許為了完成數量繼續往廢料架上堆。
量具更難分。
基準量塊仍鎖在石窯，不可能四處各發一套。各點的工作量具先送來校準，貼上有效日期，再隨工序卡返回。過期、磕碰或溫差異常都要重新校，不能拿昨日正確的尺保證今日仍正確。
趙剛把煤、鋼、彈藥和工時分列。甲一試射用掉的子彈記入試製，不從訓練營領彈帳里抹平。廢坯能降級做普通零件的另放，成分和缺陷不適合再用的才進入回爐計劃。
趙衛國看完小批表，只改了一處。
"三十根是試製數量，不是交付數量。"
書記員把"交付"兩個字劃掉，改成"投料"。
首件櫃裡，甲一安靜躺著。
櫃外那七塊牌子，沒有摘。
趙鐵山把首件櫃的兩把鎖都落上，鑰匙一把揣進自己兜里，一把交給陳安。他站在櫃前看了一會兒那兩個字，伸手把甲一尾部那點刻痕上的鐵屑抹掉。
"等著。"他低聲說，"等三十根都出來，看你是頭名，還是墊底。"
段鵬從門口經過，聽見這句，把草棍叼上。
"老趙，你跟槍管說話呢？"
"跟槍管說話怎麼了？"趙鐵山頭也沒回，"槍管比人聽話。你給它鋼，它就出活。你不給它鋼，它就裂給你看。"
段鵬樂了："那俺給你找鋼去。"
"你找得著？"
"俺找不著，俺罵趙剛。"
趙鐵山這回回頭了，看了段鵬一眼。
"你罵趙剛，趙剛罵你。你倆罵完了，鋼還是沒影。"
段鵬罵了一句，把草棍吐了，轉身走了。
試驗棚里安靜下來。爐火還在燒，鐵架上的紅牌、黃牌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甲一鎖在櫃裡，那兩個字朝著門口。
七塊失敗牌子，一根成功槍管。
七比一。
這買賣，不賺。但也不虧。
因為那七塊牌子上，寫著下一根槍管該怎麼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