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重裝營
十二月二十四日，白馬嶺東場沒有搭台。
山道上只插了十二面小旗。
從第一面到最後一面，六公里。兩處急彎，一座木橋，一片埋著假雷的灘地，終點後面還有碎石坡。路邊放著幾隻破車架，專門等隊伍來堵。
楚雲飛下馬以後，看了半天，沒看見整齊方陣。
三輛自改裝甲汽車藏在土溝里，鐵皮顏色不一。六輛能用或短修的汽車停在樹林後。兩門修復步兵炮、兩門山炮、六門迫擊炮分散在不同位置。工兵、通信、衛生、運輸和搶修各守各的器材。
總共四百八十人。
孫銘問："重裝營呢？"
"都在這兒。"趙衛國把考核表遞過去。
表上第一行寫著：合成重裝第一營，四百八十人，從獨立團正式在編一萬五千五百人中抽組，不增加兵力，不另設超過營級的正式番號。
楚雲飛先看那行紅字。
"你連這個也寫？"
"省得明天多出一個裝甲師。"
楚雲飛笑了一聲。
"你能調五萬人。"
"五萬是四欄。正式一萬五千五百，整訓一萬四千五百，地方八千，友鄰一萬二。你三五八團在友鄰欄里，不在我的花名冊上。"
楚雲飛把表折了一下。
"這話聽著順耳。"
和尚站在後面，抱著胳膊。
"四百八十人，也叫重裝營？俺那兩千五百人還沒名分呢。"
段鵬在旁邊樂了。
"你那是總預備隊，補窟窿的。"
和尚瞪他一眼。
"補窟窿的也是兵。"
"補窟窿的兵也是兵。"趙衛國沒回頭，"可補窟窿的兵不叫重裝營。"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和尚把話咽了回去，嘟囔了一句。
"行。俺等著補窟窿。"
考核限時兩個半鐘頭。
中間要過雷區、修橋、展開炮兵、搶救傷員、處理車輛故障。終點不是開過去就算完，還得清點人、炮、車、彈藥、電話線和傷員轉運時間。
考核表分成六欄。行軍、工兵、火力、通信、救護、搶修，每一欄都有計時員。任何一組超時，不能拿別組提前完成的時間來抵。車輛退出要寫退出位置，傷員晚到要寫堵在哪一段，炮彈偏差也要留下觀察哨原始記錄。
楚雲飛翻到最後，看見判定只有優秀、合格、不合格三格，優秀那一格還空著。
"趙團長已經準備判什麼成績？"
"等車回來再說。"
表上的三格都沒勾。
短哨響起。
第一輛裝甲汽車從土溝里開出，後面兩輛隔著五十米。步兵沿道路兩側推進，沒有擠在車尾。車頂機槍始終壓著預設火力區，彈藥手在車內報數。
到了第一處急彎，前車停下。
路上埋著三枚假雷。
兩個工兵組下車，一組封路，一組拿探針查土。孫銘看著計時員。
"四分多鐘，還沒開出通道？"
工兵班長頭也沒抬。
"明面三枚，車輪要走的地方還得查。"
"這是演練。"
"演練拿木頭壓，打仗拿車和人壓。你他娘的急什麼，雷又不會自己跑。"
孫銘不問了。
第六分鐘，安全通道插上白旗。工兵趴在車頭側面，一寸寸指揮輪位。第二輛裝甲汽車剛過，後方工兵車拐彎太急，右輪壓斷了電話線。
通信兵沒有喊停全隊。
一組沿原線接頭，另一組啟用備用線。道路受阻、修復時辰和車隊位置改由騎兵送往後方。斷線一次，考核表上先記一筆。
接線的人跪在泥里剝線皮，手套礙事，只能用凍紅的手指擰銅絲。備用線先通，原線修好後還要做一次互叫，確認聲音清楚才准撤騎兵傳令。壓斷線的工兵車也掛上責任牌，回去要改走線位置和駕駛訓練。
車隊過灘地後，木橋方向冒起黑煙。
預設情況是橋板被炸，炮車不能直接通過。
工兵排分三組查橋樁、卸枕木、下河灘搭便道。運輸兵把空車倒到橋頭，用鋼纜拖走破車架。四百八十人沒有圍過去看。
炮兵在橋前就地展開。兩門山炮用人推上側坡，迫擊炮占高地。衛生分隊在背風處鋪開繃帶、夾板和熱水，搶修組把千斤頂、鋼絲和備用銷子按順序擺在地上。
趙衛國站在遠處，只看表。
楚雲飛問："你不管營長怎麼修？"
"我若每座橋都站在旁邊，這個營離開我就不會走。"
老周站在炮位旁邊，左肩沒背槍，手按著炮輪。
"炮兵展開，第一發偏了怎麼辦？"
"偏了就修。"趙衛國說，"標記彈偏，實彈更不會自己長眼。"
老周把煙杆叼上。
"那第一發偏了，算誰的？"
"算炮手的。"趙衛國沒看他，"觀察哨報修正，第二發壓住。偏了不丟人，不修才丟人。"
橋板鋪到一半，第二輛裝甲汽車突然冒白汽。
司機熄火跳下車。
"水箱漏了！"
搶修組接水、拆護板、取牽引繩。營長沒有等車修好，命令第三輛車繞過故障車，繼續當前導。漏水車輛拖到路邊，給炮車讓出路。
孫銘道："不修好？"
"修。"趙衛國說，"先別堵死整條路。"
二十四分鐘後，橋達到炮車通行條件。
第一輛卡車剛上橋，離合器又壞了。車橫在橋面，後面的炮車全停下。搶修兵鑽進車底，工兵在橋側加鋪枕木，給炮車擠出一條窄道。炮兵卸下彈箱，十幾個人扶著炮輪往前挪。
壞車司機想反覆點火，被搶修組拍掉了手。離合器已經咬死，再硬頂只會把齒輪也打壞。他們先斷油、墊輪，再從車底拆開檢查。故障車留在橋上，卻不能讓整支隊伍圍著它等。
車輪擦著壞車側板過去，漆被刮掉一大片。
沒人停下來心疼漆。
過橋後，兩門山炮限時展開。
第一發標記彈偏左。
觀察哨報回修正，第二發才壓住假設機槍點。迫擊炮封反斜面，裝甲汽車沿道路壓正面，沒有沖碎石坡。步兵借車體接近鐵絲網，工兵剪開缺口。
炮兵第一發偏差也寫進表里。
老周看著那個偏差記錄，罵了一句。
"他娘的，標記彈都偏。實彈打出去，鬼子都不用躲。"
炮兵參謀在旁邊縮了縮脖子。
"風大，標尺——"
"風大不是理由。"老周把煙杆往地上一磕，"回去加練。偏一厘米，實彈偏一米。偏一米，打的是自己人。你他娘的記住了沒有？"
炮兵參謀點頭，把煙杆撿起來遞迴去。老周接過來，又磕了一下。
預設傷員在缺口後出現。
四名重傷，一名腹部傷，兩名骨折，一名失血。衛生兵先分傷，能走的自己退，骨折上夾板，腹部傷只止血保溫。兩副擔架先送最急的人，後方空卡車改成傷員車，車廂鋪草墊，通信員提前報告傷位和到達時辰。
一副擔架繞過壞卡車時被堵了三分鐘。
衛生組沒有把那三分鐘抹掉。擔架員在終點簽字時，手上全是汗，紙角也濕了。
負責考核的醫務員追問堵塞原因。擔架組說橋邊沒有預留傷員通道，搶修工具箱和卸下的彈箱占了路。營長當場在圖上補出一條人行線，今後車輛故障時，任何器材不得堆到這條線上。
碎石坡又出故障。
一門步兵炮炮架鬆動，炮輪偏出半寸。若強拖，走不了兩里就可能翻。搶修組用千斤頂撐住炮尾，換磨損銷子，再用鋼絲做臨時固定。另一輛裝甲汽車只能在終點等，前面漏水那輛還在半路修。
限時兩個半鐘頭。
隊伍最終用時兩小時二十七分。
三輛裝甲汽車只有兩輛到終點。一輛水箱漏水退出。一輛卡車離合器故障。一門步兵炮炮架鬆動。第一發標記彈偏左。電話線被壓斷一次。一副重傷擔架晚三分鐘。
所有人重新集合時，隊伍並不好看。
修車的蹲在車底，工兵從河灘扛枕木，炮手滿手油泥，衛生兵還在收沾了泥的繃帶。有人想讓他們先站齊，再報結果，被趙衛國攔住。
"就這樣報。"
趙剛帶人逐項對帳。四百八十人的點名少了七個，查後發現四人在半路看守故障車，兩人留在臨時救護點，一人還在橋下收電話線，全部有崗位回執。炮彈箱少記一箱，實際卸在橋頭減輕炮車重量，也在現場找到。
車輛油耗比計劃多出一成。繞行、怠速和牽引都要燒油。搶修組用了兩根鋼絲、一隻備用銷和一桶水，木橋消耗十二根枕木。考核沒有戰鬥傷亡，卻把下一次出動前必須補齊的東西列出一張長單。
考核結論只有兩個字。
合格。
沒有優秀。
營長看著表，臉色不大好。
"差三分鐘，車也少一輛到終點。"
"所以是合格。"趙衛國說，"能走、能打、能修、能救，哪一樣斷了都不算重裝。"
楚雲飛繞著漏水的裝甲汽車走了一圈。鐵皮焊縫粗，車頭堵水箱的布團還在滴水。
"四百八十人，火力能頂一個加強營。"
"油料、輪胎、無線電、牽引車和修理工都不夠。"
"你倒會給自己的東西挑毛病。"
"它上戰場以後，鬼子挑得更狠。"
孫銘蹲下看車底，發現護板為了方便維修留了開口。
"這裡挨一槍，水箱還得漏。"
搶修組長道："先有車能走，再改護板。護得太死，壞在路上連手都伸不進去。"
楚雲飛聽見，沒有替他們下結論，只讓孫銘把水箱、輪胎和牽引繩三項抄進觀摩記錄。
楚雲飛把考核表還回來。
"我收回一句話。"
"哪句？"
"這不是擺出來的重裝營。"
他只說到這裡，沒有把三五八團並進來，也沒有表示以後聽趙衛國指揮。雙方在石橋簽下的新邊界仍然有效，各自番號和命令鏈也沒有變化。
和尚在旁邊聽著，咂了咂嘴。
"楚團長，你這話說得，好像俺們擺出來的是假的。"
楚雲飛看了他一眼。
"你們的總預備隊，我也看了。蹲一天比打一天還累，是吧？"
和尚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
"你臉上寫著呢。"
和尚摸了摸自己的臉，沒再說話。
人群還沒散，趙鐵山從石窯趕來。
他手裡拿著鋼坯檢驗報告，紙邊有一塊腐蝕液留下的黃印。
"那塊試驗鋼坯，低倍組織過了。"
營長先笑起來。
趙鐵山把報告往回一收。
"先別笑。只說明切面沒看見大氣孔和大夾渣。衝擊沒做，熱處理窗口沒定，短坯還沒上機。"
趙衛國接過報告。
"下一步？"
"石窯試驗棚。今晚開始鍛。"
段鵬湊過來看了一眼報告。
"老趙，這鋼能造槍管不？"
趙鐵山把報告折好，塞進衣兜。
"你他娘的怎麼誰都問槍管？低倍過了，離槍管還差八道工序。你問八遍，它也不會少一道。"
段鵬把草棍叼上。
"俺就問問。"
"問也是白問。"趙鐵山轉身往石窯方向走，"等鍛完了再說。"
段鵬看著他的背影，把草棍吐了。
"老趙，"他喊了一聲，"鍛完了，先給俺車個槍托。"
趙鐵山頭也沒回："槍托你自己削。工具機是造炮的，不是給你削槍托的。"
"那俺削個刀鞘。"
"刀鞘也自己削。"
段鵬罵了一句，把草棍重新叼上，轉身走了。
山道後面，漏水的裝甲汽車仍在冒白汽。
鋼坯報告也只蓋了第一格紅章。
兩樣東西都能往前走。
離好用，還早。
得練。
楚雲飛翻身上馬，走出十幾步又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那兩門擦淨的山炮。炮輪上的鐵箍在夕陽底下泛著暗光，一道焊疤也沒遮。
他什麼也沒說，夾了夾馬腹，往李家坡方向去了。
和尚看著他的背影，把草棍叼上。
"楚雲飛這人，"他說，"看東西看得細。"
趙衛國沒接話。他把考核表折好，揣進懷裡。表上那兩個字——合格——墨跡還沒幹透。
合格。
不是優秀。
但合格就夠了。優秀是打出來的，不是練出來的。
等這個營上了戰場，打一場真仗，優秀自然就有了。
前提是，他們得活著回來。
山道上只插了十二面小旗。
從第一面到最後一面，六公里。兩處急彎，一座木橋，一片埋著假雷的灘地，終點後面還有碎石坡。路邊放著幾隻破車架，專門等隊伍來堵。
楚雲飛下馬以後，看了半天，沒看見整齊方陣。
三輛自改裝甲汽車藏在土溝里，鐵皮顏色不一。六輛能用或短修的汽車停在樹林後。兩門修復步兵炮、兩門山炮、六門迫擊炮分散在不同位置。工兵、通信、衛生、運輸和搶修各守各的器材。
總共四百八十人。
孫銘問："重裝營呢？"
"都在這兒。"趙衛國把考核表遞過去。
表上第一行寫著：合成重裝第一營，四百八十人，從獨立團正式在編一萬五千五百人中抽組，不增加兵力，不另設超過營級的正式番號。
楚雲飛先看那行紅字。
"你連這個也寫？"
"省得明天多出一個裝甲師。"
楚雲飛笑了一聲。
"你能調五萬人。"
"五萬是四欄。正式一萬五千五百，整訓一萬四千五百，地方八千，友鄰一萬二。你三五八團在友鄰欄里，不在我的花名冊上。"
楚雲飛把表折了一下。
"這話聽著順耳。"
和尚站在後面，抱著胳膊。
"四百八十人，也叫重裝營？俺那兩千五百人還沒名分呢。"
段鵬在旁邊樂了。
"你那是總預備隊，補窟窿的。"
和尚瞪他一眼。
"補窟窿的也是兵。"
"補窟窿的兵也是兵。"趙衛國沒回頭，"可補窟窿的兵不叫重裝營。"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和尚把話咽了回去，嘟囔了一句。
"行。俺等著補窟窿。"
考核限時兩個半鐘頭。
中間要過雷區、修橋、展開炮兵、搶救傷員、處理車輛故障。終點不是開過去就算完，還得清點人、炮、車、彈藥、電話線和傷員轉運時間。
考核表分成六欄。行軍、工兵、火力、通信、救護、搶修，每一欄都有計時員。任何一組超時，不能拿別組提前完成的時間來抵。車輛退出要寫退出位置，傷員晚到要寫堵在哪一段，炮彈偏差也要留下觀察哨原始記錄。
楚雲飛翻到最後，看見判定只有優秀、合格、不合格三格，優秀那一格還空著。
"趙團長已經準備判什麼成績？"
"等車回來再說。"
表上的三格都沒勾。
短哨響起。
第一輛裝甲汽車從土溝里開出，後面兩輛隔著五十米。步兵沿道路兩側推進，沒有擠在車尾。車頂機槍始終壓著預設火力區，彈藥手在車內報數。
到了第一處急彎，前車停下。
路上埋著三枚假雷。
兩個工兵組下車，一組封路，一組拿探針查土。孫銘看著計時員。
"四分多鐘，還沒開出通道？"
工兵班長頭也沒抬。
"明面三枚，車輪要走的地方還得查。"
"這是演練。"
"演練拿木頭壓，打仗拿車和人壓。你他娘的急什麼，雷又不會自己跑。"
孫銘不問了。
第六分鐘，安全通道插上白旗。工兵趴在車頭側面，一寸寸指揮輪位。第二輛裝甲汽車剛過，後方工兵車拐彎太急，右輪壓斷了電話線。
通信兵沒有喊停全隊。
一組沿原線接頭，另一組啟用備用線。道路受阻、修復時辰和車隊位置改由騎兵送往後方。斷線一次，考核表上先記一筆。
接線的人跪在泥里剝線皮，手套礙事，只能用凍紅的手指擰銅絲。備用線先通，原線修好後還要做一次互叫，確認聲音清楚才准撤騎兵傳令。壓斷線的工兵車也掛上責任牌，回去要改走線位置和駕駛訓練。
車隊過灘地後，木橋方向冒起黑煙。
預設情況是橋板被炸，炮車不能直接通過。
工兵排分三組查橋樁、卸枕木、下河灘搭便道。運輸兵把空車倒到橋頭，用鋼纜拖走破車架。四百八十人沒有圍過去看。
炮兵在橋前就地展開。兩門山炮用人推上側坡，迫擊炮占高地。衛生分隊在背風處鋪開繃帶、夾板和熱水，搶修組把千斤頂、鋼絲和備用銷子按順序擺在地上。
趙衛國站在遠處，只看表。
楚雲飛問："你不管營長怎麼修？"
"我若每座橋都站在旁邊，這個營離開我就不會走。"
老周站在炮位旁邊，左肩沒背槍，手按著炮輪。
"炮兵展開，第一發偏了怎麼辦？"
"偏了就修。"趙衛國說，"標記彈偏，實彈更不會自己長眼。"
老周把煙杆叼上。
"那第一發偏了，算誰的？"
"算炮手的。"趙衛國沒看他，"觀察哨報修正，第二發壓住。偏了不丟人，不修才丟人。"
橋板鋪到一半，第二輛裝甲汽車突然冒白汽。
司機熄火跳下車。
"水箱漏了！"
搶修組接水、拆護板、取牽引繩。營長沒有等車修好，命令第三輛車繞過故障車，繼續當前導。漏水車輛拖到路邊，給炮車讓出路。
孫銘道："不修好？"
"修。"趙衛國說，"先別堵死整條路。"
二十四分鐘後，橋達到炮車通行條件。
第一輛卡車剛上橋，離合器又壞了。車橫在橋面，後面的炮車全停下。搶修兵鑽進車底，工兵在橋側加鋪枕木，給炮車擠出一條窄道。炮兵卸下彈箱，十幾個人扶著炮輪往前挪。
壞車司機想反覆點火，被搶修組拍掉了手。離合器已經咬死，再硬頂只會把齒輪也打壞。他們先斷油、墊輪，再從車底拆開檢查。故障車留在橋上，卻不能讓整支隊伍圍著它等。
車輪擦著壞車側板過去，漆被刮掉一大片。
沒人停下來心疼漆。
過橋後，兩門山炮限時展開。
第一發標記彈偏左。
觀察哨報回修正，第二發才壓住假設機槍點。迫擊炮封反斜面，裝甲汽車沿道路壓正面，沒有沖碎石坡。步兵借車體接近鐵絲網，工兵剪開缺口。
炮兵第一發偏差也寫進表里。
老周看著那個偏差記錄，罵了一句。
"他娘的，標記彈都偏。實彈打出去，鬼子都不用躲。"
炮兵參謀在旁邊縮了縮脖子。
"風大，標尺——"
"風大不是理由。"老周把煙杆往地上一磕，"回去加練。偏一厘米，實彈偏一米。偏一米，打的是自己人。你他娘的記住了沒有？"
炮兵參謀點頭，把煙杆撿起來遞迴去。老周接過來，又磕了一下。
預設傷員在缺口後出現。
四名重傷，一名腹部傷，兩名骨折，一名失血。衛生兵先分傷，能走的自己退，骨折上夾板，腹部傷只止血保溫。兩副擔架先送最急的人，後方空卡車改成傷員車，車廂鋪草墊，通信員提前報告傷位和到達時辰。
一副擔架繞過壞卡車時被堵了三分鐘。
衛生組沒有把那三分鐘抹掉。擔架員在終點簽字時，手上全是汗，紙角也濕了。
負責考核的醫務員追問堵塞原因。擔架組說橋邊沒有預留傷員通道，搶修工具箱和卸下的彈箱占了路。營長當場在圖上補出一條人行線，今後車輛故障時，任何器材不得堆到這條線上。
碎石坡又出故障。
一門步兵炮炮架鬆動，炮輪偏出半寸。若強拖，走不了兩里就可能翻。搶修組用千斤頂撐住炮尾，換磨損銷子，再用鋼絲做臨時固定。另一輛裝甲汽車只能在終點等，前面漏水那輛還在半路修。
限時兩個半鐘頭。
隊伍最終用時兩小時二十七分。
三輛裝甲汽車只有兩輛到終點。一輛水箱漏水退出。一輛卡車離合器故障。一門步兵炮炮架鬆動。第一發標記彈偏左。電話線被壓斷一次。一副重傷擔架晚三分鐘。
所有人重新集合時，隊伍並不好看。
修車的蹲在車底，工兵從河灘扛枕木，炮手滿手油泥，衛生兵還在收沾了泥的繃帶。有人想讓他們先站齊，再報結果，被趙衛國攔住。
"就這樣報。"
趙剛帶人逐項對帳。四百八十人的點名少了七個，查後發現四人在半路看守故障車，兩人留在臨時救護點，一人還在橋下收電話線，全部有崗位回執。炮彈箱少記一箱，實際卸在橋頭減輕炮車重量，也在現場找到。
車輛油耗比計劃多出一成。繞行、怠速和牽引都要燒油。搶修組用了兩根鋼絲、一隻備用銷和一桶水，木橋消耗十二根枕木。考核沒有戰鬥傷亡，卻把下一次出動前必須補齊的東西列出一張長單。
考核結論只有兩個字。
合格。
沒有優秀。
營長看著表，臉色不大好。
"差三分鐘，車也少一輛到終點。"
"所以是合格。"趙衛國說，"能走、能打、能修、能救，哪一樣斷了都不算重裝。"
楚雲飛繞著漏水的裝甲汽車走了一圈。鐵皮焊縫粗，車頭堵水箱的布團還在滴水。
"四百八十人，火力能頂一個加強營。"
"油料、輪胎、無線電、牽引車和修理工都不夠。"
"你倒會給自己的東西挑毛病。"
"它上戰場以後，鬼子挑得更狠。"
孫銘蹲下看車底，發現護板為了方便維修留了開口。
"這裡挨一槍，水箱還得漏。"
搶修組長道："先有車能走，再改護板。護得太死，壞在路上連手都伸不進去。"
楚雲飛聽見，沒有替他們下結論，只讓孫銘把水箱、輪胎和牽引繩三項抄進觀摩記錄。
楚雲飛把考核表還回來。
"我收回一句話。"
"哪句？"
"這不是擺出來的重裝營。"
他只說到這裡，沒有把三五八團並進來，也沒有表示以後聽趙衛國指揮。雙方在石橋簽下的新邊界仍然有效，各自番號和命令鏈也沒有變化。
和尚在旁邊聽著，咂了咂嘴。
"楚團長，你這話說得，好像俺們擺出來的是假的。"
楚雲飛看了他一眼。
"你們的總預備隊，我也看了。蹲一天比打一天還累，是吧？"
和尚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
"你臉上寫著呢。"
和尚摸了摸自己的臉，沒再說話。
人群還沒散，趙鐵山從石窯趕來。
他手裡拿著鋼坯檢驗報告，紙邊有一塊腐蝕液留下的黃印。
"那塊試驗鋼坯，低倍組織過了。"
營長先笑起來。
趙鐵山把報告往回一收。
"先別笑。只說明切面沒看見大氣孔和大夾渣。衝擊沒做，熱處理窗口沒定，短坯還沒上機。"
趙衛國接過報告。
"下一步？"
"石窯試驗棚。今晚開始鍛。"
段鵬湊過來看了一眼報告。
"老趙，這鋼能造槍管不？"
趙鐵山把報告折好，塞進衣兜。
"你他娘的怎麼誰都問槍管？低倍過了，離槍管還差八道工序。你問八遍，它也不會少一道。"
段鵬把草棍叼上。
"俺就問問。"
"問也是白問。"趙鐵山轉身往石窯方向走，"等鍛完了再說。"
段鵬看著他的背影，把草棍吐了。
"老趙，"他喊了一聲，"鍛完了，先給俺車個槍托。"
趙鐵山頭也沒回："槍托你自己削。工具機是造炮的，不是給你削槍托的。"
"那俺削個刀鞘。"
"刀鞘也自己削。"
段鵬罵了一句，把草棍重新叼上，轉身走了。
山道後面，漏水的裝甲汽車仍在冒白汽。
鋼坯報告也只蓋了第一格紅章。
兩樣東西都能往前走。
離好用，還早。
得練。
楚雲飛翻身上馬，走出十幾步又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那兩門擦淨的山炮。炮輪上的鐵箍在夕陽底下泛著暗光，一道焊疤也沒遮。
他什麼也沒說，夾了夾馬腹，往李家坡方向去了。
和尚看著他的背影，把草棍叼上。
"楚雲飛這人，"他說，"看東西看得細。"
趙衛國沒接話。他把考核表折好，揣進懷裡。表上那兩個字——合格——墨跡還沒幹透。
合格。
不是優秀。
但合格就夠了。優秀是打出來的，不是練出來的。
等這個營上了戰場，打一場真仗，優秀自然就有了。
前提是，他們得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