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五萬人
白馬嶺裝不下五萬人。
十二月下旬，主台前真正列隊的，只是獨立團正式主力和各方向派來的代表。東線礦區還在修軌、排水、運煤，西線友鄰守著鐵路和村鎮，南邊看押俘虜、照料傷員的人也沒有來。
趙剛把四本帳擺在主台下。
正式在編一萬五千五百。整訓與補充一萬四千五百。地方武裝八千。友鄰與外線協同一萬二千。四欄合計五萬。
通報第一行寫得很重：五萬是戰役調度，不是獨立團正式在編。
有個書記員抄快了，把"戰役調度"漏掉。趙剛看見後，拿筆在那行旁邊畫了個大叉。
"重抄。"
書記員有些捨不得那張紙："就少四個字。"
"少四個字，明天就多出三萬四千五百個正式兵。你上哪兒給他們發軍裝、糧和番號？"
和尚站在一邊，手裡還攥著王東來的任務牌。
"外頭已經叫五萬人的團長了。"
"外頭不管發糧。"趙剛說，"帳不能跟著喊。"
和尚低頭看了看木牌，沒有再接。
段鵬靠在主台柱子旁邊，草棍叼在嘴裡。
"五萬人，聽著挺唬人。"
"唬人有什麼用？"趙剛把重抄的通報折好，"唬得住鬼子，唬不住肚子。五萬人吃三天，你算算要多少車拉糧。"
段鵬把草棍從嘴裡拿出來："那還檢閱什麼？"
"檢閱不是為了好看。"趙剛把四本帳合上，"是讓各方向的人看見，自己那欄里有多少人、多少槍、多少缺口。看見了，才知道下一仗怎麼打。"
檢閱從炮兵開始。
六門復裝山炮擦淨了炮膛，兩門炮輪上還留著劉家坡搶修的鐵箍。繳獲的四門日軍步兵炮只拉來一門，剩下三門缺件、變形或還沒清完膛，不許為了排場擺上來。
老周站在炮列旁，左肩沒背槍。山風鑽進舊傷，他隔一陣便換條腿站，手卻始終按著炮輪。
一個年輕炮手小聲問："鐵箍要不要拿布遮一下？"
老周瞥了他一眼："遮它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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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舊。"
"它本來就打壞過。能轉，能打，諸元沒跑，擺著不丟人。你他娘的遮什麼遮，遮住了它就不舊了？"
年輕炮手不說話了，低頭把炮輪擦了一遍。
炮列後面是通信分隊。
電話交換機、線盤、備用電池和騎兵傳令依次通過。沒有人走齊步，隊伍按實際出發間隔拉開。線盤太沉，兩人輪換背；一匹傳令馬前腿還有剛結痂的劃傷，只走短段展示，隨後由獸醫牽下去。
段鵬的機動力量從西坡進場。
騎兵在前，工兵和步兵隨後，運輸車列最後。能用的汽車、短修車輛、騾車和板車各掛木牌，牌上寫里程、載重、油料和故障。有人嫌一輛卡車發動時冒黑煙，想把它撤下去，修理工沒同意。
"它今天能走六十里。冒煙記在牌上，回去修。撤了，帳上也不會多出一輛好車。"
衛生隊沒有抬空擔架喊口號。
一名戰士扮作腹部傷員，從西坡前沿點送到營級救護所，再換騾車去後方衛生站。每到一處，醫護員都要登記時辰、脈搏和換車原因。途中一副擔架繩鬆了，演練當場暫停，重新綁好才走。
主台上的人等了七分鐘。
沒有誰催。
劉家坡已經用一百七十四條命證明，傷員路上省下的七分鐘，可能要拿一條命補。
東線通過電話報告礦區防空演練。
敵機警報發出後，礦軌先停，工具機樣件、基準量塊和圖紙分開轉入山洞。地方與整訓力量負責警戒、排雷、轉運和恢復生產，五千餘人沒有出現在白馬嶺，卻都在四本帳里有位置。
電話里還報了恢復時辰。警報解除後，礦軌沒有立刻開，工兵先沿線路走一遍，確認道岔、橋面和電線沒有新破壞。量塊回基準室要兩人驗封，圖紙按編號歸櫃，少一頁也不能拿"演練忙亂"作解釋。
西線友鄰只派聯絡員和代表。
三五八團的營旗沒有掛進獨立團隊列。聯絡員送來的回執上寫著到位時辰、七日糧彈和道路任務，至於營長任免、軍紀與內部命令，仍由楚雲飛負責。
南線更安靜。
第一聯隊一千名俘虜分區看押，傷員與普通士兵分開。看押部隊按班輪換，沒人為了看一場檢閱把俘虜院空出來。和尚帶回的十九人也沒有全到場，嗆傷、凍傷和腳傷的人還在衛生點。
醫院送來的回執夾在趙剛帳本里。四百九十六名傷員中，有人已經能下地，有人還在等手術，也有人以後不能再回原崗位。名單沒有因為五萬節點重新歸零。能轉通信、倉庫和地方工作的另做評估，仍需治療的繼續占用藥品、床位和護理人員。
廢礦口也留著一班工兵。王東來遺體所在的後段仍有掉石，支架每隔一段時辰便要查看。和尚早晨去過一次，木牌上的霜被他擦掉，洞口卻沒有打開。塌方不穩，誰也不能為了檢閱日把搜尋寫成已經完成。
白馬嶺上看得見的隊列不到五萬。
看不見的那些人，守著礦井、鐵路、傷員、俘虜、糧車和電話線。
趙衛國登上主台時，台下有人喊"五萬人的團長"。聲音從主台傳到東坡，又被山風吹散。
他抬手，傳令點依次安靜。
"五萬不是五萬支槍。"
四欄數字由傳令員逐段複述。
"一萬五千五百正式在編。一萬四千五百整訓補充。八千地方力量。一萬二千友鄰協同。誰歸誰管，糧從哪兒領，傷了往哪兒送，都要有帳。"
"番號還是獨立團。下屬正式番號最高到營。臨時戰役群，打仗時組，打完撤。"
"敵人怕五萬這個數，可以。咱們自己若信成五萬主力，下一仗就得吃虧。"
台下沒有長久的歡呼。
炮輪上的鐵箍、冒黑煙的汽車和演練中鬆開的擔架繩，都擺在眼前。五萬人能不能動，不看喊聲，看路、糧、電話、幹部和工廠能不能接得住。
趙剛隨後宣讀戰役通報。
第一項是傷亡。
我軍陣亡一百七十四人，負傷四百九十六人。第一聯隊實際投入約三千八百，確認死亡約二千七百，被俘約一千，散逃約一百，聯隊建制被摧毀。
陣亡名單按營連念。
念到王東來時，和尚把任務牌翻了個面。木牌背後有一道新裂紋，是礦道塌方時磕出來的。他沒抬頭，也沒把牌收起來。
第二項才是五萬調度節點。
第三項是缺口。
山炮和步兵炮不足，汽車完好率不到六成，電話交換設備不夠，迫擊炮彈要補，冬鞋、馬料、擔架和藥品都欠帳。趙剛每念一項，台下對應分隊便有人低頭記。
修械點還送來一張排隊表。兩門山炮輪箍需要複查，三門繳獲步兵炮缺炮閂、瞄具或復進零件，十五輛繳獲彈藥車只有六輛能立刻上路。其餘車輛排在工具機、排水泵和礦軌零件後面，不能因為打了勝仗便一律搶在工業設備前頭維修。
後勤桌上另有四張月表。糧、彈、煤、藥各算各的。五萬調度若同時動三日，日糧和馬料先壓垮運輸；若只動主攻營，地方警戒與友鄰又要按自己的帳補。趙剛沒有念出一串好聽的總數，只讓各方向代表領回本方向缺口。
旅部賀電在最後宣讀。
電文認可獨立團在多縣範圍內組織正式主力、整訓力量、地方武裝與友鄰協同，確認第一聯隊戰果，也要求繼續守住礦區與交通線。沒有"正式擴編五萬"，更沒有憑空升出的師旅番號。
賀電念完以後，趙剛沒有讓各營就地慶功。前線輪換表仍按原時辰執行，炮兵回去檢查炮輪，運輸隊按車況分路，醫院需要的藥車先出山口。主台拆下來的木板，下午還要送去補擔架架和倉庫門。
系統里的二萬五千功勳仍原樣放著。
技術、設備、通信、運輸，哪一處都缺。趙衛國沒有在檢閱日兌換。功勳能打開權限，不能替修理工擰緊炮輪，也不能替擔架員把傷員抬過凍溝。
這一欄仍蓋著"待議"印章，誰也沒填兌換項目。
印泥還沒幹透。帳本也沒有合上。還早。
檢閱結束後，各隊按原任務返回。
炮兵先走，運輸隊隔半個時辰出發，避免堵在山口。友鄰代表帶著各自回執離開，礦區電話催來一張排水泵零件單，趙剛在主台下就批了轉運順序。
傍晚，梔子送來兩份消息。
一份來自東京。日軍內部開始討論華北兵力重新配置，從關東軍和華中抽調力量的可能，以及岡村今後承擔更大範圍事務。討論還在紙上，沒有正式調令，也沒有一支援軍已經到前線。
情報紙上蓋著"討論稿"三個字。有人把岡村的名字圈了兩遍，旁邊卻沒有日期和執行番號。梔子把它列在預警欄，不列在已發生欄。關東軍與華中的兵若真動，要經過命令、集結和運輸；在那之前，前線不能拿紙上的箭頭當真實援軍，也不能當它不存在。
另一份更近。
三五八團一部進入李家坡，設了哨卡。
趙剛把舊協同圖翻出來。圖上寫了南側村鎮、北山道和礦軌車站，偏偏沒有把李家坡交叉口劃清。
"楚雲飛的人攔了兩輛空車。"梔子說，"沒開槍。說是奉上峰命令，控制礦區南北交通。"
和尚抬起頭："去不去？"
趙衛國把舊圖折好。
"先問命令，再看那條線是誰漏畫的。"
白馬嶺的營旗還沒收完。
五萬人的第一件麻煩，已經堵在一條沒畫清的路上。
趙衛國把那張舊協同圖壓在桌角，用王東來的任務牌鎮住。木牌上的裂紋朝著門口，像一道沒合上的口子。
李家坡的哨卡還立在那兒。楚雲飛的人沒開槍，可沒開槍的麻煩，往往比開槍的更難算。
段鵬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張圖。
"楚雲飛這是要幹什麼？"
"他不知道。"趙衛國說，"他的人也說不清。上峰命令控制交通，控制到哪兒，誰也沒劃。劃不清，就往前伸。伸到我們的線上，就撞了。"
"那怎麼辦？"
"劃清。"趙衛國把鉛筆擱下，"今晚就劃。劃完了，誰也不許越。"
段鵬把草棍叼上："那楚雲飛不認呢？"
趙衛國看了他一眼。
"他會認。"他說，"他是個軍人。軍人的話，寫在紙上，就認。"
段鵬想了想，把草棍吐了。
"那俺去準備鉛筆。"
段鵬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那王東來的牌子，你還壓在圖上？"
趙衛國沒回答。他低頭看了看那塊木牌，裂紋朝著門口，像一道沒合上的口子。
他伸手把木牌翻了個面。背面朝上，裂紋看不見了。
但裂紋還在。
十二月下旬，主台前真正列隊的，只是獨立團正式主力和各方向派來的代表。東線礦區還在修軌、排水、運煤，西線友鄰守著鐵路和村鎮，南邊看押俘虜、照料傷員的人也沒有來。
趙剛把四本帳擺在主台下。
正式在編一萬五千五百。整訓與補充一萬四千五百。地方武裝八千。友鄰與外線協同一萬二千。四欄合計五萬。
通報第一行寫得很重：五萬是戰役調度，不是獨立團正式在編。
有個書記員抄快了，把"戰役調度"漏掉。趙剛看見後，拿筆在那行旁邊畫了個大叉。
"重抄。"
書記員有些捨不得那張紙："就少四個字。"
"少四個字，明天就多出三萬四千五百個正式兵。你上哪兒給他們發軍裝、糧和番號？"
和尚站在一邊，手裡還攥著王東來的任務牌。
"外頭已經叫五萬人的團長了。"
"外頭不管發糧。"趙剛說，"帳不能跟著喊。"
和尚低頭看了看木牌，沒有再接。
段鵬靠在主台柱子旁邊，草棍叼在嘴裡。
"五萬人，聽著挺唬人。"
"唬人有什麼用？"趙剛把重抄的通報折好，"唬得住鬼子，唬不住肚子。五萬人吃三天，你算算要多少車拉糧。"
段鵬把草棍從嘴裡拿出來："那還檢閱什麼？"
"檢閱不是為了好看。"趙剛把四本帳合上，"是讓各方向的人看見，自己那欄里有多少人、多少槍、多少缺口。看見了，才知道下一仗怎麼打。"
檢閱從炮兵開始。
六門復裝山炮擦淨了炮膛，兩門炮輪上還留著劉家坡搶修的鐵箍。繳獲的四門日軍步兵炮只拉來一門，剩下三門缺件、變形或還沒清完膛，不許為了排場擺上來。
老周站在炮列旁，左肩沒背槍。山風鑽進舊傷，他隔一陣便換條腿站，手卻始終按著炮輪。
一個年輕炮手小聲問："鐵箍要不要拿布遮一下？"
老周瞥了他一眼："遮它幹啥？"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
"看著舊。"
"它本來就打壞過。能轉，能打，諸元沒跑，擺著不丟人。你他娘的遮什麼遮，遮住了它就不舊了？"
年輕炮手不說話了，低頭把炮輪擦了一遍。
炮列後面是通信分隊。
電話交換機、線盤、備用電池和騎兵傳令依次通過。沒有人走齊步，隊伍按實際出發間隔拉開。線盤太沉，兩人輪換背；一匹傳令馬前腿還有剛結痂的劃傷，只走短段展示，隨後由獸醫牽下去。
段鵬的機動力量從西坡進場。
騎兵在前，工兵和步兵隨後，運輸車列最後。能用的汽車、短修車輛、騾車和板車各掛木牌，牌上寫里程、載重、油料和故障。有人嫌一輛卡車發動時冒黑煙，想把它撤下去，修理工沒同意。
"它今天能走六十里。冒煙記在牌上，回去修。撤了，帳上也不會多出一輛好車。"
衛生隊沒有抬空擔架喊口號。
一名戰士扮作腹部傷員，從西坡前沿點送到營級救護所，再換騾車去後方衛生站。每到一處，醫護員都要登記時辰、脈搏和換車原因。途中一副擔架繩鬆了，演練當場暫停，重新綁好才走。
主台上的人等了七分鐘。
沒有誰催。
劉家坡已經用一百七十四條命證明，傷員路上省下的七分鐘，可能要拿一條命補。
東線通過電話報告礦區防空演練。
敵機警報發出後，礦軌先停，工具機樣件、基準量塊和圖紙分開轉入山洞。地方與整訓力量負責警戒、排雷、轉運和恢復生產，五千餘人沒有出現在白馬嶺，卻都在四本帳里有位置。
電話里還報了恢復時辰。警報解除後，礦軌沒有立刻開，工兵先沿線路走一遍，確認道岔、橋面和電線沒有新破壞。量塊回基準室要兩人驗封，圖紙按編號歸櫃，少一頁也不能拿"演練忙亂"作解釋。
西線友鄰只派聯絡員和代表。
三五八團的營旗沒有掛進獨立團隊列。聯絡員送來的回執上寫著到位時辰、七日糧彈和道路任務，至於營長任免、軍紀與內部命令，仍由楚雲飛負責。
南線更安靜。
第一聯隊一千名俘虜分區看押，傷員與普通士兵分開。看押部隊按班輪換，沒人為了看一場檢閱把俘虜院空出來。和尚帶回的十九人也沒有全到場，嗆傷、凍傷和腳傷的人還在衛生點。
醫院送來的回執夾在趙剛帳本里。四百九十六名傷員中，有人已經能下地，有人還在等手術，也有人以後不能再回原崗位。名單沒有因為五萬節點重新歸零。能轉通信、倉庫和地方工作的另做評估，仍需治療的繼續占用藥品、床位和護理人員。
廢礦口也留著一班工兵。王東來遺體所在的後段仍有掉石，支架每隔一段時辰便要查看。和尚早晨去過一次，木牌上的霜被他擦掉，洞口卻沒有打開。塌方不穩，誰也不能為了檢閱日把搜尋寫成已經完成。
白馬嶺上看得見的隊列不到五萬。
看不見的那些人，守著礦井、鐵路、傷員、俘虜、糧車和電話線。
趙衛國登上主台時，台下有人喊"五萬人的團長"。聲音從主台傳到東坡，又被山風吹散。
他抬手，傳令點依次安靜。
"五萬不是五萬支槍。"
四欄數字由傳令員逐段複述。
"一萬五千五百正式在編。一萬四千五百整訓補充。八千地方力量。一萬二千友鄰協同。誰歸誰管，糧從哪兒領，傷了往哪兒送，都要有帳。"
"番號還是獨立團。下屬正式番號最高到營。臨時戰役群，打仗時組，打完撤。"
"敵人怕五萬這個數，可以。咱們自己若信成五萬主力，下一仗就得吃虧。"
台下沒有長久的歡呼。
炮輪上的鐵箍、冒黑煙的汽車和演練中鬆開的擔架繩，都擺在眼前。五萬人能不能動，不看喊聲，看路、糧、電話、幹部和工廠能不能接得住。
趙剛隨後宣讀戰役通報。
第一項是傷亡。
我軍陣亡一百七十四人，負傷四百九十六人。第一聯隊實際投入約三千八百，確認死亡約二千七百，被俘約一千，散逃約一百，聯隊建制被摧毀。
陣亡名單按營連念。
念到王東來時，和尚把任務牌翻了個面。木牌背後有一道新裂紋，是礦道塌方時磕出來的。他沒抬頭，也沒把牌收起來。
第二項才是五萬調度節點。
第三項是缺口。
山炮和步兵炮不足，汽車完好率不到六成，電話交換設備不夠，迫擊炮彈要補，冬鞋、馬料、擔架和藥品都欠帳。趙剛每念一項，台下對應分隊便有人低頭記。
修械點還送來一張排隊表。兩門山炮輪箍需要複查，三門繳獲步兵炮缺炮閂、瞄具或復進零件，十五輛繳獲彈藥車只有六輛能立刻上路。其餘車輛排在工具機、排水泵和礦軌零件後面，不能因為打了勝仗便一律搶在工業設備前頭維修。
後勤桌上另有四張月表。糧、彈、煤、藥各算各的。五萬調度若同時動三日，日糧和馬料先壓垮運輸；若只動主攻營，地方警戒與友鄰又要按自己的帳補。趙剛沒有念出一串好聽的總數，只讓各方向代表領回本方向缺口。
旅部賀電在最後宣讀。
電文認可獨立團在多縣範圍內組織正式主力、整訓力量、地方武裝與友鄰協同，確認第一聯隊戰果，也要求繼續守住礦區與交通線。沒有"正式擴編五萬"，更沒有憑空升出的師旅番號。
賀電念完以後，趙剛沒有讓各營就地慶功。前線輪換表仍按原時辰執行，炮兵回去檢查炮輪，運輸隊按車況分路，醫院需要的藥車先出山口。主台拆下來的木板，下午還要送去補擔架架和倉庫門。
系統里的二萬五千功勳仍原樣放著。
技術、設備、通信、運輸，哪一處都缺。趙衛國沒有在檢閱日兌換。功勳能打開權限，不能替修理工擰緊炮輪，也不能替擔架員把傷員抬過凍溝。
這一欄仍蓋著"待議"印章，誰也沒填兌換項目。
印泥還沒幹透。帳本也沒有合上。還早。
檢閱結束後，各隊按原任務返回。
炮兵先走，運輸隊隔半個時辰出發，避免堵在山口。友鄰代表帶著各自回執離開，礦區電話催來一張排水泵零件單，趙剛在主台下就批了轉運順序。
傍晚，梔子送來兩份消息。
一份來自東京。日軍內部開始討論華北兵力重新配置，從關東軍和華中抽調力量的可能，以及岡村今後承擔更大範圍事務。討論還在紙上，沒有正式調令，也沒有一支援軍已經到前線。
情報紙上蓋著"討論稿"三個字。有人把岡村的名字圈了兩遍，旁邊卻沒有日期和執行番號。梔子把它列在預警欄，不列在已發生欄。關東軍與華中的兵若真動，要經過命令、集結和運輸；在那之前，前線不能拿紙上的箭頭當真實援軍，也不能當它不存在。
另一份更近。
三五八團一部進入李家坡，設了哨卡。
趙剛把舊協同圖翻出來。圖上寫了南側村鎮、北山道和礦軌車站，偏偏沒有把李家坡交叉口劃清。
"楚雲飛的人攔了兩輛空車。"梔子說，"沒開槍。說是奉上峰命令，控制礦區南北交通。"
和尚抬起頭："去不去？"
趙衛國把舊圖折好。
"先問命令，再看那條線是誰漏畫的。"
白馬嶺的營旗還沒收完。
五萬人的第一件麻煩，已經堵在一條沒畫清的路上。
趙衛國把那張舊協同圖壓在桌角，用王東來的任務牌鎮住。木牌上的裂紋朝著門口，像一道沒合上的口子。
李家坡的哨卡還立在那兒。楚雲飛的人沒開槍，可沒開槍的麻煩，往往比開槍的更難算。
段鵬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張圖。
"楚雲飛這是要幹什麼？"
"他不知道。"趙衛國說，"他的人也說不清。上峰命令控制交通，控制到哪兒，誰也沒劃。劃不清，就往前伸。伸到我們的線上，就撞了。"
"那怎麼辦？"
"劃清。"趙衛國把鉛筆擱下，"今晚就劃。劃完了，誰也不許越。"
段鵬把草棍叼上："那楚雲飛不認呢？"
趙衛國看了他一眼。
"他會認。"他說，"他是個軍人。軍人的話，寫在紙上，就認。"
段鵬想了想，把草棍吐了。
"那俺去準備鉛筆。"
段鵬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那王東來的牌子，你還壓在圖上？"
趙衛國沒回答。他低頭看了看那塊木牌，裂紋朝著門口，像一道沒合上的口子。
他伸手把木牌翻了個面。背面朝上，裂紋看不見了。
但裂紋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