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地下開花
舊礦圖不是路。
紙上那三條細線，已經廢了十幾年。哪一段積水，哪一段塌方，支架還剩幾根，圖上一個字都沒有。
兩個老礦工先進去探。
郭師傅和陳師傅只帶一盞油燈、一根麻繩和兩塊粉筆。一個時辰後，兩人從廢礦口鑽出來，棉襖肘部全是濕煤泥。郭師傅把燈放到地上，燈芯已經燒得發紅。
"西邊那條不成，水過腰。中間塌死了。東邊能走，頭一里得爬，後頭有一段齊膝水。"
"通風呢？"趙衛國問。
"有個舊通風眼，堵了一半。先掏開。油燈到裡頭矮過兩回，人不能跑。"
"支架？"
"爛。炮一響，還要往下掉。"
和尚在旁邊聽著，把帽子摘下來又戴上。
"能進多少人？"
"二十個頂頭。再多，轉身都難。"
"來回多久？"
"空手快三個時辰。背炸藥，算四個。裡頭若塌，誰也算不准。"
趙衛國看向和尚。
"二十人。少一個崗位都不行，多一個也不准塞。"
和尚把帽子重新戴正。
"俺去。"
"你去了，誰帶特勤？"
"曹小滿能帶。"
"曹小滿是工兵，不是特勤。"
和尚把話咽了回去，又吐出來。
"那俺也去。特勤的事俺交代給副手。底下那活兒，沒俺不放心。"
趙衛國看了他一會兒。
"行。你帶路，王東來管爆破。到了底下，你聽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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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咂了咂嘴。
"俺聽他的？俺比他大八歲。"
"底下他比你懂。"
和尚沒再爭。他轉頭看了看王東來——二十四歲，個子不高，背著炸藥包以後肩膀顯得更窄。王東來正蹲在地上檢查電線、火帽、延時雷管和備用引線，查完一遍，又讓曹小滿再查一遍。
"電起爆不一定靠得住。"王東來說，"積水會咬線。"
和尚問："壞了咋辦？"
王東來拍了拍備用包。
"十一分鐘引線。夠咱們爬出去一段。"
"只一段？"
"你想從地底下跑？"
和尚沒再催。
隊伍當場點名。
五名爆破手，王東來領頭。四名工兵，曹小滿在內。四名特勤兵，四名警衛。郭師傅、陳師傅帶路。最後一個是和尚。
二十塊任務牌裝進布袋，又一塊塊發回本人手裡。趙剛在名單後面蓋章，叫每個人自己按手印。
和尚掃過名單。
"都帶回來。"
趙剛沒順著他說。
"回來以後，一個一個對。真少了誰，名字也得回來。"
王東來把任務牌塞進貼身衣袋。他站起來，朝和尚點了點頭。
"班長，底下聽我的。"
"行。"和尚把草棍叼上，"你讓俺往東，俺不往西。但你讓俺往水裡鑽，俺先罵你一句再鑽。"
王東來笑了一下，沒接話。他轉身去檢查炸藥包，把每一根引線都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午夜前，老周的炮先響了。
受損的兩門山炮已經拖去搶修，能轉動的炮按新位置分組開火。炮彈不碰舊礦屋，只打兩側機槍陣地和道路。迫擊炮彈剩得不多，炮組把間隔故意拉長，三發一停，過一陣再補兩發。
段鵬帶兩個營在十八里舖方向調動，逼敵把僅剩的預備隊留在地面。梔子守著電台，敵主台仍在發報，請求鐵路援兵，催黑松溝後隊開路。電文里沒有地下警戒。
二十個人從三里外的廢礦口進去。
頭一段矮得抬不起肩。炸藥包貼著背往前磨，鐵扣碰到石頭就發出悶響。和尚爬得快，回頭見後面拉開，剛想催，郭師傅一把攥住他的褲腳。
"燈矮了。"
油燈火苗縮成黃豆大。
前頭的人停下，後頭也停。誰都沒有說話，只聽見衣服蹭煤壁和水從石縫滴下來的聲音。工兵用短鏟清通風孔，挖出的煤泥一捧捧往後傳。燈火重新立起來，郭師傅才讓走。
"在底下，快一步能把後頭人憋死。"
和尚點頭。後面再慢，他也沒催第二次。
齊膝水那一段更冷。
曹小滿腳下踩空，半邊身子沉下去。旁邊警衛抓住他背帶，炸藥包卻撞在岩壁上。王東來停下來重新摸火帽，確認沒有磕裂，才把包背回去。
和尚在水裡站了一會兒，水沒過膝蓋，冷得牙根發酸。
"他娘的，這水比外頭的雪還冷。"
王東來在前面頭也沒回。
"別站。走。站久了腿會僵。"
隊伍到舊礦屋下方時，已經過了三個多時辰。
頭頂能聽見腳步。有人推椅子，電話鈴響了兩次，發電機隔一陣咳一聲。煤層與地面之間還有一層舊混凝土底座。
王東來鑽第一個測孔，鑽頭進去不深就碰硬。
他把耳朵貼上去聽，搖頭。
"在底座正下頭。炸了往兩邊泄，屋子塌不透。"
和尚問："換哪兒？"
王東來沿巷壁爬出十幾步，又鑽第二個孔。碎煤落下來，孔後有空響。
"這裡。"
三組炸藥分開布置。
一組對準指揮部底座，一組靠通信室，一組貼近發電機地基。爆破手塞藥、填泥、接線，工兵加固退路。郭師傅盯著頭頂的舊木樑，木樑每震一下，灰就往下掉。
地面炮火停了一陣。
礦道里只剩發電機聲。
約定時辰一到，三門山炮幾乎同時開火。
王東來按下電發火開關。
沒有動靜。
他又按一次。
仍舊沒有。
和尚盯著他。
"線壞了？"
王東來抓起測試線頭，銅絲是濕的。
"積水段漏電。用備用。"
他剪斷電線，接上十一分鐘延時雷管。火帽壓緊以後，他劃著名火柴。第一根火柴被潮氣滅掉，第二根才點著引線。
細小的火星鑽進管線。
"走。"
撤退比進來更慢。
所有人倒序往外，警衛先走，爆破手最後。炮火把舊支架震得直掉碎木。隊伍剛過齊膝水段，後方一根木樑倒下來，壓住隊尾戰士的小腿。
那人叫了一聲，聲音被煤壁壓得發悶。
和尚和曹小滿往回爬，兩人抬梁，木頭只離地半掌。王東來用肩膀頂住旁邊另一根裂梁，讓上頭的石塊暫時不往下落。
"把人拖走！"
曹小滿抱住傷員腰往外拽。靴子卡在梁下，和尚拔不出來，拿刀割開鞋幫，連人帶襪子拖出窄縫。
郭師傅在前面數著時辰。
"只剩兩三分鐘了！"
王東來鬆開肩膀，木樑往下沉了一截。他摸了摸引線方向，確認火已經過去，轉身追趕。
第一聲爆炸悶在地底。
地面上，劉家坡舊礦屋猛地抬了一下。窗框、天線和半面牆一齊飛起。第二組炸藥跟著炸開，通信室所在的位置陷下去。第三聲從發電機下方傳來，礦道里的風一下頂過來，油燈全滅了。
眾人趴在水裡。
後方支架接連斷裂。
王東來所在那一段先落下碎石，隨後整塊頂板塌了。和尚聽見有人喊了一聲，回頭只摸到滿手煤灰和斷木。
"王東來！"
塌方後面沒有回答。
和尚要往回鑽，郭師傅抱住他的腰。
"不能回！還要塌！"
"人還在裡頭！"
"你回去也是埋！"
和尚掙了兩下，沒掙開。郭師傅的手箍得死緊，指甲掐進他棉襖里。
第二次塌方就在幾步外落下。煤塵從縫裡噴出來，徹底封住後段。
隊伍只能往外爬。
十九個人出洞時，天已經發白。
和尚最後出來，臉上全是黑泥。他站在洞口，把人從頭數到尾，又數一遍。
十九。
曹小滿腿上那名傷員還活著，腳被擠傷。其餘人有擦傷、嗆咳和凍傷，沒有再少。
和尚從布袋裡倒出收回的任務牌。
王東來那一塊不在。
他伸手摸進自己衣襟，掏出一塊沾煤灰的木牌。塌方前救人時，王東來把它塞進了他領口，誰也沒顧上說話。
和尚把那塊木牌攥在手裡，攥了很久。
曹小滿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塊牌。
"班長……"
"別說話。"
和尚把木牌塞回衣襟，蹲在洞口，臉朝著塌方的方向。
地面戰鬥沒有因爆炸立刻結束。
梔子先確認敵主台沉默，隨後另外兩部電台也斷了。第一聯隊失去統一指揮，各處反應並不一樣。一個大隊往黑松溝退，撞上封路營；一個大隊縮在劉家坡繼續抵抗；幾個中隊守著各自陣地，沒有接到投降或撤退命令。
趙衛國下令推進。
老周把炮火從舊礦屋移向退路，段鵬帶部隊分塊切開陣地。每拿下一塊，步兵便停下來收傷員、押俘虜、補彈，不讓後隊全擠進缺口。
繳獲電台被架起來，翻譯員對失聯中隊喊話。第一批二百餘人放下槍時，另一個中隊還在山坳里射擊。
中午前，劉家坡核心陣地被切成四塊。
下午三點，最後一處成建制抵抗結束。仍有小股日軍鑽進山林，騎兵追到預定清剿線便停。沒有看見屍體的人，不能寫進死亡欄。
五張桌子一直算到天黑。
第一聯隊實際投入約三千八百人。確認死亡約二千七百，被俘約一千，散逃約一百。聯隊建制被摧毀，散逃者仍要交地方情報繼續追。
我軍全戰役陣亡一百七十四人，負傷四百九十六人。
前一階段的八十六亡、二百三十一傷已經入帳。此後新增八十八亡、二百六十五傷。王東來算在八十八人里，不能再多加一個。
繳獲完整或可修的步兵炮四門，迫擊炮、擲彈筒一批，彈藥車十五輛。能立即使用的車只有六輛，其餘要拖回修。糧彈只夠前線補三日，遠談不上滿倉。
收口階段，四欄戰役調度達到五萬。
正式在編仍是一萬五千五百。整訓與補充一萬四千五百。地方武裝八千。友鄰及外線協同一萬二千。
新增力量守外線、清山路、運傷員、看礦區和兵工點。劉家坡容不下五萬人，也沒有五萬人沖這一個坡。
和尚到團部時，把任務牌放在桌上。
"少一個。"
趙衛國沒有先問戰果。
"名字。"
"王東來。二十四。爆破手。"
趙剛翻開陣亡冊，在新增的八十八人里找到那一行，重新核了任務名單、入洞人數和出洞人數。
確認犧牲。
遺體暫未取回。
不登記失蹤。
工兵封鎖廢礦口，等二次塌方穩定後再組織搜尋。洞口立了一塊木牌，寫著塌方時辰、地下位置和王東來的姓名。
趙衛國在戰報封面上寫了兩行批示。
先報一百七十四名陣亡者。
再報第一聯隊建制被摧毀。
和尚把王東來的任務牌收回衣襟，去洞口守了後半夜。
風從劉家坡灌下來，煙怎麼也點不著。
他劃了七八根火柴，最後一根剛冒火星，又被風吹滅。和尚把火柴盒揣回兜里，索性不點了，就那麼蹲著，看洞口那塊木牌上的霜一層層結起來。
木牌上王東來三個字，被他的指頭一遍遍摩挲，墨跡已經有些花了。
曹小滿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班長，他……他最後把任務牌塞給你，是不是想讓你帶他出來？"
和尚沒回答。他把木牌攥緊，指節發白。
"他塞給我的時候，"和尚低聲說，"說了句話。"
"什麼話？"
和尚想了想，把草棍叼上。
"他說，'班長，引線過了。'"
曹小滿沒再問。
兩個人蹲在洞口，看著那塊木牌。霜一層層結起來，把王東來三個字蓋住了。
和尚伸手把霜擦掉，又結，又擦。
擦到天亮，霜還是結。
他不擦了。
紙上那三條細線，已經廢了十幾年。哪一段積水，哪一段塌方，支架還剩幾根，圖上一個字都沒有。
兩個老礦工先進去探。
郭師傅和陳師傅只帶一盞油燈、一根麻繩和兩塊粉筆。一個時辰後，兩人從廢礦口鑽出來，棉襖肘部全是濕煤泥。郭師傅把燈放到地上，燈芯已經燒得發紅。
"西邊那條不成，水過腰。中間塌死了。東邊能走，頭一里得爬，後頭有一段齊膝水。"
"通風呢？"趙衛國問。
"有個舊通風眼，堵了一半。先掏開。油燈到裡頭矮過兩回，人不能跑。"
"支架？"
"爛。炮一響，還要往下掉。"
和尚在旁邊聽著，把帽子摘下來又戴上。
"能進多少人？"
"二十個頂頭。再多，轉身都難。"
"來回多久？"
"空手快三個時辰。背炸藥，算四個。裡頭若塌，誰也算不准。"
趙衛國看向和尚。
"二十人。少一個崗位都不行，多一個也不准塞。"
和尚把帽子重新戴正。
"俺去。"
"你去了，誰帶特勤？"
"曹小滿能帶。"
"曹小滿是工兵，不是特勤。"
和尚把話咽了回去，又吐出來。
"那俺也去。特勤的事俺交代給副手。底下那活兒，沒俺不放心。"
趙衛國看了他一會兒。
"行。你帶路，王東來管爆破。到了底下，你聽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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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咂了咂嘴。
"俺聽他的？俺比他大八歲。"
"底下他比你懂。"
和尚沒再爭。他轉頭看了看王東來——二十四歲，個子不高，背著炸藥包以後肩膀顯得更窄。王東來正蹲在地上檢查電線、火帽、延時雷管和備用引線，查完一遍，又讓曹小滿再查一遍。
"電起爆不一定靠得住。"王東來說，"積水會咬線。"
和尚問："壞了咋辦？"
王東來拍了拍備用包。
"十一分鐘引線。夠咱們爬出去一段。"
"只一段？"
"你想從地底下跑？"
和尚沒再催。
隊伍當場點名。
五名爆破手，王東來領頭。四名工兵，曹小滿在內。四名特勤兵，四名警衛。郭師傅、陳師傅帶路。最後一個是和尚。
二十塊任務牌裝進布袋，又一塊塊發回本人手裡。趙剛在名單後面蓋章，叫每個人自己按手印。
和尚掃過名單。
"都帶回來。"
趙剛沒順著他說。
"回來以後，一個一個對。真少了誰，名字也得回來。"
王東來把任務牌塞進貼身衣袋。他站起來，朝和尚點了點頭。
"班長，底下聽我的。"
"行。"和尚把草棍叼上，"你讓俺往東，俺不往西。但你讓俺往水裡鑽，俺先罵你一句再鑽。"
王東來笑了一下，沒接話。他轉身去檢查炸藥包，把每一根引線都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午夜前，老周的炮先響了。
受損的兩門山炮已經拖去搶修，能轉動的炮按新位置分組開火。炮彈不碰舊礦屋，只打兩側機槍陣地和道路。迫擊炮彈剩得不多，炮組把間隔故意拉長，三發一停，過一陣再補兩發。
段鵬帶兩個營在十八里舖方向調動，逼敵把僅剩的預備隊留在地面。梔子守著電台，敵主台仍在發報，請求鐵路援兵，催黑松溝後隊開路。電文里沒有地下警戒。
二十個人從三里外的廢礦口進去。
頭一段矮得抬不起肩。炸藥包貼著背往前磨，鐵扣碰到石頭就發出悶響。和尚爬得快，回頭見後面拉開，剛想催，郭師傅一把攥住他的褲腳。
"燈矮了。"
油燈火苗縮成黃豆大。
前頭的人停下，後頭也停。誰都沒有說話，只聽見衣服蹭煤壁和水從石縫滴下來的聲音。工兵用短鏟清通風孔，挖出的煤泥一捧捧往後傳。燈火重新立起來，郭師傅才讓走。
"在底下，快一步能把後頭人憋死。"
和尚點頭。後面再慢，他也沒催第二次。
齊膝水那一段更冷。
曹小滿腳下踩空，半邊身子沉下去。旁邊警衛抓住他背帶，炸藥包卻撞在岩壁上。王東來停下來重新摸火帽，確認沒有磕裂，才把包背回去。
和尚在水裡站了一會兒，水沒過膝蓋，冷得牙根發酸。
"他娘的，這水比外頭的雪還冷。"
王東來在前面頭也沒回。
"別站。走。站久了腿會僵。"
隊伍到舊礦屋下方時，已經過了三個多時辰。
頭頂能聽見腳步。有人推椅子，電話鈴響了兩次，發電機隔一陣咳一聲。煤層與地面之間還有一層舊混凝土底座。
王東來鑽第一個測孔，鑽頭進去不深就碰硬。
他把耳朵貼上去聽，搖頭。
"在底座正下頭。炸了往兩邊泄，屋子塌不透。"
和尚問："換哪兒？"
王東來沿巷壁爬出十幾步，又鑽第二個孔。碎煤落下來，孔後有空響。
"這裡。"
三組炸藥分開布置。
一組對準指揮部底座，一組靠通信室，一組貼近發電機地基。爆破手塞藥、填泥、接線，工兵加固退路。郭師傅盯著頭頂的舊木樑，木樑每震一下，灰就往下掉。
地面炮火停了一陣。
礦道里只剩發電機聲。
約定時辰一到，三門山炮幾乎同時開火。
王東來按下電發火開關。
沒有動靜。
他又按一次。
仍舊沒有。
和尚盯著他。
"線壞了？"
王東來抓起測試線頭，銅絲是濕的。
"積水段漏電。用備用。"
他剪斷電線，接上十一分鐘延時雷管。火帽壓緊以後，他劃著名火柴。第一根火柴被潮氣滅掉，第二根才點著引線。
細小的火星鑽進管線。
"走。"
撤退比進來更慢。
所有人倒序往外，警衛先走，爆破手最後。炮火把舊支架震得直掉碎木。隊伍剛過齊膝水段，後方一根木樑倒下來，壓住隊尾戰士的小腿。
那人叫了一聲，聲音被煤壁壓得發悶。
和尚和曹小滿往回爬，兩人抬梁，木頭只離地半掌。王東來用肩膀頂住旁邊另一根裂梁，讓上頭的石塊暫時不往下落。
"把人拖走！"
曹小滿抱住傷員腰往外拽。靴子卡在梁下，和尚拔不出來，拿刀割開鞋幫，連人帶襪子拖出窄縫。
郭師傅在前面數著時辰。
"只剩兩三分鐘了！"
王東來鬆開肩膀，木樑往下沉了一截。他摸了摸引線方向，確認火已經過去，轉身追趕。
第一聲爆炸悶在地底。
地面上，劉家坡舊礦屋猛地抬了一下。窗框、天線和半面牆一齊飛起。第二組炸藥跟著炸開，通信室所在的位置陷下去。第三聲從發電機下方傳來，礦道里的風一下頂過來，油燈全滅了。
眾人趴在水裡。
後方支架接連斷裂。
王東來所在那一段先落下碎石，隨後整塊頂板塌了。和尚聽見有人喊了一聲，回頭只摸到滿手煤灰和斷木。
"王東來！"
塌方後面沒有回答。
和尚要往回鑽，郭師傅抱住他的腰。
"不能回！還要塌！"
"人還在裡頭！"
"你回去也是埋！"
和尚掙了兩下，沒掙開。郭師傅的手箍得死緊，指甲掐進他棉襖里。
第二次塌方就在幾步外落下。煤塵從縫裡噴出來，徹底封住後段。
隊伍只能往外爬。
十九個人出洞時，天已經發白。
和尚最後出來，臉上全是黑泥。他站在洞口，把人從頭數到尾，又數一遍。
十九。
曹小滿腿上那名傷員還活著，腳被擠傷。其餘人有擦傷、嗆咳和凍傷，沒有再少。
和尚從布袋裡倒出收回的任務牌。
王東來那一塊不在。
他伸手摸進自己衣襟，掏出一塊沾煤灰的木牌。塌方前救人時，王東來把它塞進了他領口，誰也沒顧上說話。
和尚把那塊木牌攥在手裡，攥了很久。
曹小滿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塊牌。
"班長……"
"別說話。"
和尚把木牌塞回衣襟，蹲在洞口，臉朝著塌方的方向。
地面戰鬥沒有因爆炸立刻結束。
梔子先確認敵主台沉默，隨後另外兩部電台也斷了。第一聯隊失去統一指揮，各處反應並不一樣。一個大隊往黑松溝退，撞上封路營；一個大隊縮在劉家坡繼續抵抗；幾個中隊守著各自陣地，沒有接到投降或撤退命令。
趙衛國下令推進。
老周把炮火從舊礦屋移向退路，段鵬帶部隊分塊切開陣地。每拿下一塊，步兵便停下來收傷員、押俘虜、補彈，不讓後隊全擠進缺口。
繳獲電台被架起來，翻譯員對失聯中隊喊話。第一批二百餘人放下槍時，另一個中隊還在山坳里射擊。
中午前，劉家坡核心陣地被切成四塊。
下午三點，最後一處成建制抵抗結束。仍有小股日軍鑽進山林，騎兵追到預定清剿線便停。沒有看見屍體的人，不能寫進死亡欄。
五張桌子一直算到天黑。
第一聯隊實際投入約三千八百人。確認死亡約二千七百，被俘約一千，散逃約一百。聯隊建制被摧毀，散逃者仍要交地方情報繼續追。
我軍全戰役陣亡一百七十四人，負傷四百九十六人。
前一階段的八十六亡、二百三十一傷已經入帳。此後新增八十八亡、二百六十五傷。王東來算在八十八人里，不能再多加一個。
繳獲完整或可修的步兵炮四門，迫擊炮、擲彈筒一批，彈藥車十五輛。能立即使用的車只有六輛，其餘要拖回修。糧彈只夠前線補三日，遠談不上滿倉。
收口階段，四欄戰役調度達到五萬。
正式在編仍是一萬五千五百。整訓與補充一萬四千五百。地方武裝八千。友鄰及外線協同一萬二千。
新增力量守外線、清山路、運傷員、看礦區和兵工點。劉家坡容不下五萬人，也沒有五萬人沖這一個坡。
和尚到團部時，把任務牌放在桌上。
"少一個。"
趙衛國沒有先問戰果。
"名字。"
"王東來。二十四。爆破手。"
趙剛翻開陣亡冊，在新增的八十八人里找到那一行，重新核了任務名單、入洞人數和出洞人數。
確認犧牲。
遺體暫未取回。
不登記失蹤。
工兵封鎖廢礦口，等二次塌方穩定後再組織搜尋。洞口立了一塊木牌，寫著塌方時辰、地下位置和王東來的姓名。
趙衛國在戰報封面上寫了兩行批示。
先報一百七十四名陣亡者。
再報第一聯隊建制被摧毀。
和尚把王東來的任務牌收回衣襟，去洞口守了後半夜。
風從劉家坡灌下來，煙怎麼也點不著。
他劃了七八根火柴，最後一根剛冒火星，又被風吹滅。和尚把火柴盒揣回兜里，索性不點了，就那麼蹲著，看洞口那塊木牌上的霜一層層結起來。
木牌上王東來三個字，被他的指頭一遍遍摩挲，墨跡已經有些花了。
曹小滿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班長，他……他最後把任務牌塞給你，是不是想讓你帶他出來？"
和尚沒回答。他把木牌攥緊，指節發白。
"他塞給我的時候，"和尚低聲說，"說了句話。"
"什麼話？"
和尚想了想，把草棍叼上。
"他說，'班長，引線過了。'"
曹小滿沒再問。
兩個人蹲在洞口，看著那塊木牌。霜一層層結起來，把王東來三個字蓋住了。
和尚伸手把霜擦掉，又結，又擦。
擦到天亮，霜還是結。
他不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