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硬骨頭
十二月六日凌晨四點，黑松溝的電話線斷了。
通信兵剪完線，沒有把斷頭扔在路邊。他們把兩截銅線拖進雪溝，又用凍土蓋住腳印。橋頭接線箱還掛在木桿上，從公路看不出動過。
日軍先頭大隊已經到了十八里舖。炮兵和輜重剛進劉家坡。後隊的糧車、彈藥車仍堵在黑松溝窄路上。
三段之間隔著十幾里山路。第一聯隊還沒有發覺，自己的電話只剩下空響。
我方電話也不牢靠。入夜前鋪下的線有兩段貼著凍土，騾車一壓就可能斷。三個方向各備一名騎兵傳令員，馬嘴套布，馬蹄包麻。誰先出發、走哪條溝、到點後拿誰的回條，通信參謀逐項核過。
團部桌上，四本帳換了新數。
正式在編一萬五千五百。整訓與補充一萬二千。地方武裝七千五百。友鄰協同一萬。四欄合計四萬五千。
新增的人都壓在外線、運輸、礦區、兵站和封鎖線上。首輪真正進入三處戰場的，約五千餘人和六門山炮。趙衛國沒有把四萬五千人往一條溝里趕。
"黑松溝先動。"他說。
老周看了眼懷表。
"劉家坡晚十分鐘。"
"十八里舖等信號。後隊沒亂，前頭不許硬沖。"
段鵬把草棍叼上。
"後隊沒亂，前頭不許硬沖。那前頭要是亂了呢？"
"亂了也不沖。"趙衛國把鉛筆擱下，"亂了說明它還沒散。散了才打。"
段鵬把草棍從嘴裡拿出來，沒再說話。
黑松溝的伏擊等了近一個時辰。
第一輛糧車過橋時，山上沒人開槍。第二輛、第三輛跟上來，趕車的日軍拿鞭子抽騾子，車輪在結冰的泥槽里左右打滑。彈藥車擠到橋頭，後面的隊伍還在轉彎。
帶隊營長趴在雪窩裡，手套被融雪濕透。他看見前頭一名戰士已經把迫擊炮彈托到炮口，又抬手壓了下去。
再等。
第七輛彈藥車露出車尾，糧車也堵滿窄口。
營長這才拍下手掌。
第一發迫擊炮彈落在橋後。第二發打中彈藥車旁邊的騾馬，車身橫過來，把路卡死。工兵在山壁下拉響預埋炸藥，炸塌的是一段護坡，沒有毀橋。碎石滾進公路，後車退不了，前車也走不動。
機槍從兩側短點射。
日軍反應很快。後隊沒有四處亂跑，步兵先臥倒找火力點，工兵帶人往護坡沖，另有一組沿溝底摸向迫擊炮陣地。營長原定打完三輪就撤，見敵人順著溝摸上來，提前吹了短哨。
迫擊炮組拆底座，機槍組交替退。一個彈藥手背包帶掛在灌木上，扯了兩下沒脫開，乾脆割斷背帶，只抱走兩發炮彈。
日軍追到第一道岔溝，踩進地方武裝布下的假路。那裡沒有地雷，只有一段凍透的陡坎。前排人滾下去，後排停住，伏擊營已經換到第二條溝。
撤下來的炮組沒有立刻走遠。他們在第二條溝重新架炮，先清點帶回的底座、瞄具和炮彈。少的兩發留在第一陣地，派人回去已經來不及，只能在帳上註明。割斷背包帶的彈藥手把兩發炮彈放下時，手指凍得張不開，戰友用溫水一點點澆，才把手從彈筒上掰開。
黑松溝的槍聲傳不到劉家坡。
劉家坡按時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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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門日軍步兵炮正被坡道拖成一串。前車停下找地，後車還在拐彎，炮兵中隊長派人上山看炮位。老周等那個觀察組爬到半坡，先讓兩門山炮打最後一輛彈藥車。
炮彈落偏了十來步。
老周罵了一句："他娘的，偏了。"
炮兵參謀在旁邊縮了縮脖子："風大，標尺——"
"風大不是理由。"老周把望遠鏡往左移了半寸，"第二輪，修半格。"
第二輪才把車輪掀掉。彈藥車橫在坡底，後面騾馬受驚，炮列頓時擠住。
四門迫擊炮朝炮組壓下去。
日軍第一門步兵炮仍舊架了起來。炮手頂著彈片裝彈，三發炮彈接連砸向山樑，其中一發掀開假炮位，木頭和草蓆飛得滿坡都是。
"它看見假的了。"炮兵參謀說。
老周沒有高興。
"看見一處，就會找第二處。"
日軍炮兵很快換了射界。第四發落到真炮位前沿，兩名裝填手被碎石打倒。炮組拖炮轉移，右側炮輪陷進凍溝，十幾個人推了兩次才出來。
老周的左腿站久了發僵，他換了條腿撐住望遠鏡。
"第三炮別打炮。打坡口。"
炮彈砸在上坡轉彎處，土石堵住半幅路。日軍炮兵還能開火，卻不能六門一齊展開。迫擊炮趁機轉打炮組與彈藥箱，步兵從側溝摸近，劉家坡的炮聲一陣緊、一陣停。
停下來的時候更難熬。
我方炮組不知道敵炮是不是在校正，日軍也不清楚山樑後還有幾門炮。雙方都在等對方先露出煙、火光和人影。
一名電話兵背著線盤爬過炮位，剛接好斷線，炮彈便落在二十步外。線又斷了。他趴在地上摸了半天，只摸到兩截被土埋住的線頭。
電話斷掉的二十八分鐘裡，劉家坡沒有得到十八里舖的消息。老周按預案繼續打坡口，沒有把炮火轉向槍聲最密的方向。騎兵傳令員趕到時，馬前腿被碎石劃開，回條卻還塞在袖筒里。衛生兵先給馬纏布，傳令員站著把口令背完，才坐到地上喘氣。
老周把回條接過來，看了一眼。
"十八里舖還沒響。"
"等信號。"傳令員喘著氣說。
"我知道等信號。"老周把回條塞進口袋，"可炮不能等。炮一停，它就挪。挪了，再找就難了。"
十八里舖直到天亮才響槍。
日軍先頭大隊發現後隊失聯，先派一個中隊往回接應。阻滯營放過前面的搜索組，等主隊進入兩道矮嶺之間才開火。打了不到半個時辰，日軍便用擲彈筒壓住嶺口，另一部從干河床繞側翼。
趙衛國接到報告，只回了六個字。
"讓路，放它往回走。"
阻滯營撤出第一道嶺。日軍中隊以為打通了道路，向劉家坡加速，走到第二段時才發現橋板被拆。前頭修橋，後頭遭側射，整支隊伍被釘在河溝里。
第一聯隊開始用旗語和騎兵傳令。
精銳的命令鏈斷了一截，還沒全斷。
上午十點，敵人組織了一次成規模反擊。劉家坡的兩個步兵中隊沿山樑向老周炮位壓來，黑松溝後隊也派工兵清路。十八里舖的先頭大隊停止前進，修起環形陣地，六挺機槍分層布置。
一處前沿連陣地被逼退了二百多步。連長想把剛撤下來的排再推回去，營部只准他守第二道坎。第一道坎已經被敵炮標定，再搶一次，只會把人送回同一片彈著點。等日軍步兵追到坎下，側面的機槍才重新開火。
趙衛國沒有投入總預備。
三個營輪換前沿，兩個營補彈、吃飯、整理傷員。地方武裝接管清出的道路、俘虜和繳獲車輛，讓主力不必守在車邊。三五八團及沿線友鄰壓住南側支線，防第二批援軍插進來。
中午前，劉家坡一處真炮位暴露。
日軍步兵炮連打五發。第一發落遠，第二發砸斷偽裝架，第三發掀翻炮尾。炮輪裂開，炮身歪在土裡，兩名炮手被壓傷。另一門山炮轉移時也磕壞輪緣，只能短距離拖動。
迫擊炮陣地更糟。
一門炮連續射擊後炸膛，炮管口翻開，炮組兩人倒在雪地里。醫護員剪開他們棉衣時，碎片還卡在布里。兩名重傷計入本日傷員，沒有另起數字。
炸膛的迫擊炮沒有當場扔掉。炮架、底座和殘管分別掛簽，送回修械點查炮彈批次、膛內積垢和連續射速。若不查清，剩下的炮也不敢照原節奏繼續打。
老周摸了摸裂開的炮輪。
"拖下去修。別當廢鐵報。"
炮兵參謀問："少兩門，還打不打？"
"能轉的轉。不能轉的留假煙。迫擊炮省著用。"
段鵬從南線趕回來，衣服上全是泥和雪。
"老周，你那邊炮少了兩門？"
"炸了一門，壞了一門。"
"那怎麼打？"
"用腦子打。"老周把煙杆叼上，"炮少了，就得打得更准。打十發不如打三發打中。你他娘的急什麼，炮彈又不會自己長出來。"
段鵬罵了一句，轉身走了。
下午，日軍的飛機來了。
飛機沒有直接俯衝，只沿礦區、黑松溝和劉家坡盤旋。地面停止炊煙，傷員車分散進三條溝，炮位蓋上加厚偽裝網。老周故意讓一處假炮位留下半截車轍。
半個時辰後，兩枚炸彈落下去，炸塌一段空壕。
飛機走後，沒人從壕里歡呼。日軍已經看清礦區附近確有炮兵，明天再來，未必還會上同一個當。
老周看著那兩段被炸塌的空壕，罵了一句。
"他娘的，炸的是空壕。可它記住了這兒有炮。明天再來，就不炸空壕了。"
黃昏時，三段戰場都停了大火力。
三條後送線從中午起沒有停過。近路先送腹部和胸部傷員，騾車線運不能平躺的人，窄溝擔架線專走炮傷。十一副擔架在凍坡上折斷或磨壞，擔架員拆下門板和炮彈箱蓋補用。彈藥車經過岔路時主動停下，讓傷員先過，前沿因此晚收到一批迫擊炮彈。
俘虜也沒有堆在一個院裡。黑松溝和劉家坡各設臨時看押點，先搜武器，再分軍官、傷員和普通士兵。地方武裝接手以後，主力營才有空輪換。一個俘虜傷口滲血，醫護員給他重新包紮，旁邊戰士不樂意，趙剛只說了一句。
"活口還要問路。"
黑松溝截住七輛彈藥車、十一輛糧車，車和貨還要逐一查。劉家坡留下一門受損步兵炮，炮閂缺件，眼下打不了。十八里舖的日軍主力退進核心陣地，仍保持成建制抵抗。
夜間清點擺了五張桌。
六門山炮共耗彈一百四十餘發。迫擊炮彈用掉近四成。電話線七卷。擔架壞了十一副。兩門山炮炮輪受損，一門迫擊炮炸膛。
我軍陣亡八十六人，負傷二百三十一人。
陣亡名單按營連分開核。有人軍牌被炮火打壞，就用同班戰士口供、領彈簽字和衛生站記錄相互對。第一遍名單比花名冊少三人，查到後半夜，才發現兩人轉到另一條後送線，一人留在黑松溝守繳獲車，三人都活著。失蹤欄最終沒有拿來湊陣亡數。
敵確認死亡約七百二十，負傷約四百八十，被俘二百。敵傷員還有一部分留在核心陣地，斃傷數不能全寫成死亡。殘部約二千四百人，分守劉家坡與十八里舖，黑松溝後隊也在重新開路。
趙剛把迫擊炮彈餘數推到趙衛國面前。
"照今天這麼打，兩天都撐不到。"
"明天不照今天打。"
"總預備呢？"
"不動。"
和尚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
"總預備不動，俺的人蹲一天了。"
"蹲著。"趙衛國沒抬頭，"明天有你動的。"
和尚把腦袋縮回去，嘴裡嘟囔了一句。
"蹲一天比打一天還累。"
梔子送來一張舊礦圖。
劉家坡那座舊礦屋，被日軍當作聯隊指揮部。圖上畫著三條廢巷道，其中一條從三里外的廢礦口繞到礦屋下方。紙太舊，積水、塌方和通風情況全是空白。
和尚看完就說："我去。"
趙衛國沒有答應。
"先找走過這條礦道的人。"
"晚了，鬼子會撤。"
"裡面缺氧、積水、塌方，二十個人進去，能不能出來都不知道。"
和尚把話咽了回去。
趙衛國指著舊礦口。
"今夜先探。通風、支架、水深、要爬多久，一樣不少。查清了，再談進去炸誰。"
桌邊那盞油燈燒得發黑。
圖上的礦道只有指頭寬。
當天死了八十六個人，才換來摸到它的機會。
趙衛國把那張舊礦圖折好，壓在油燈底下。燈芯又矮了一截，他拿針挑了挑，火苗重新立起來，照得那條指頭寬的礦道忽明忽暗。
他沒再說話。明天能不能從這條縫裡鑽進去，要看今夜探路的人帶回來什麼。
和尚還蹲在門口，把草棍叼上。
"八十六個人。"他低聲說，"換一條礦道。"
趙衛國沒接話。他把油燈往礦圖那邊挪了挪，火苗照在指頭寬的礦道上，忽明忽暗。
八十六個人的命，換一條指頭寬的縫。
通信兵剪完線，沒有把斷頭扔在路邊。他們把兩截銅線拖進雪溝，又用凍土蓋住腳印。橋頭接線箱還掛在木桿上，從公路看不出動過。
日軍先頭大隊已經到了十八里舖。炮兵和輜重剛進劉家坡。後隊的糧車、彈藥車仍堵在黑松溝窄路上。
三段之間隔著十幾里山路。第一聯隊還沒有發覺，自己的電話只剩下空響。
我方電話也不牢靠。入夜前鋪下的線有兩段貼著凍土，騾車一壓就可能斷。三個方向各備一名騎兵傳令員，馬嘴套布，馬蹄包麻。誰先出發、走哪條溝、到點後拿誰的回條，通信參謀逐項核過。
團部桌上，四本帳換了新數。
正式在編一萬五千五百。整訓與補充一萬二千。地方武裝七千五百。友鄰協同一萬。四欄合計四萬五千。
新增的人都壓在外線、運輸、礦區、兵站和封鎖線上。首輪真正進入三處戰場的，約五千餘人和六門山炮。趙衛國沒有把四萬五千人往一條溝里趕。
"黑松溝先動。"他說。
老周看了眼懷表。
"劉家坡晚十分鐘。"
"十八里舖等信號。後隊沒亂，前頭不許硬沖。"
段鵬把草棍叼上。
"後隊沒亂，前頭不許硬沖。那前頭要是亂了呢？"
"亂了也不沖。"趙衛國把鉛筆擱下，"亂了說明它還沒散。散了才打。"
段鵬把草棍從嘴裡拿出來，沒再說話。
黑松溝的伏擊等了近一個時辰。
第一輛糧車過橋時，山上沒人開槍。第二輛、第三輛跟上來，趕車的日軍拿鞭子抽騾子，車輪在結冰的泥槽里左右打滑。彈藥車擠到橋頭，後面的隊伍還在轉彎。
帶隊營長趴在雪窩裡，手套被融雪濕透。他看見前頭一名戰士已經把迫擊炮彈托到炮口，又抬手壓了下去。
再等。
第七輛彈藥車露出車尾，糧車也堵滿窄口。
營長這才拍下手掌。
第一發迫擊炮彈落在橋後。第二發打中彈藥車旁邊的騾馬，車身橫過來，把路卡死。工兵在山壁下拉響預埋炸藥，炸塌的是一段護坡，沒有毀橋。碎石滾進公路，後車退不了，前車也走不動。
機槍從兩側短點射。
日軍反應很快。後隊沒有四處亂跑，步兵先臥倒找火力點，工兵帶人往護坡沖，另有一組沿溝底摸向迫擊炮陣地。營長原定打完三輪就撤，見敵人順著溝摸上來，提前吹了短哨。
迫擊炮組拆底座，機槍組交替退。一個彈藥手背包帶掛在灌木上，扯了兩下沒脫開，乾脆割斷背帶，只抱走兩發炮彈。
日軍追到第一道岔溝，踩進地方武裝布下的假路。那裡沒有地雷，只有一段凍透的陡坎。前排人滾下去，後排停住，伏擊營已經換到第二條溝。
撤下來的炮組沒有立刻走遠。他們在第二條溝重新架炮，先清點帶回的底座、瞄具和炮彈。少的兩發留在第一陣地，派人回去已經來不及，只能在帳上註明。割斷背包帶的彈藥手把兩發炮彈放下時，手指凍得張不開，戰友用溫水一點點澆，才把手從彈筒上掰開。
黑松溝的槍聲傳不到劉家坡。
劉家坡按時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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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門日軍步兵炮正被坡道拖成一串。前車停下找地，後車還在拐彎，炮兵中隊長派人上山看炮位。老周等那個觀察組爬到半坡，先讓兩門山炮打最後一輛彈藥車。
炮彈落偏了十來步。
老周罵了一句："他娘的，偏了。"
炮兵參謀在旁邊縮了縮脖子："風大，標尺——"
"風大不是理由。"老周把望遠鏡往左移了半寸，"第二輪，修半格。"
第二輪才把車輪掀掉。彈藥車橫在坡底，後面騾馬受驚，炮列頓時擠住。
四門迫擊炮朝炮組壓下去。
日軍第一門步兵炮仍舊架了起來。炮手頂著彈片裝彈，三發炮彈接連砸向山樑，其中一發掀開假炮位，木頭和草蓆飛得滿坡都是。
"它看見假的了。"炮兵參謀說。
老周沒有高興。
"看見一處，就會找第二處。"
日軍炮兵很快換了射界。第四發落到真炮位前沿，兩名裝填手被碎石打倒。炮組拖炮轉移，右側炮輪陷進凍溝，十幾個人推了兩次才出來。
老周的左腿站久了發僵，他換了條腿撐住望遠鏡。
"第三炮別打炮。打坡口。"
炮彈砸在上坡轉彎處，土石堵住半幅路。日軍炮兵還能開火，卻不能六門一齊展開。迫擊炮趁機轉打炮組與彈藥箱，步兵從側溝摸近，劉家坡的炮聲一陣緊、一陣停。
停下來的時候更難熬。
我方炮組不知道敵炮是不是在校正，日軍也不清楚山樑後還有幾門炮。雙方都在等對方先露出煙、火光和人影。
一名電話兵背著線盤爬過炮位，剛接好斷線，炮彈便落在二十步外。線又斷了。他趴在地上摸了半天，只摸到兩截被土埋住的線頭。
電話斷掉的二十八分鐘裡，劉家坡沒有得到十八里舖的消息。老周按預案繼續打坡口，沒有把炮火轉向槍聲最密的方向。騎兵傳令員趕到時，馬前腿被碎石劃開，回條卻還塞在袖筒里。衛生兵先給馬纏布，傳令員站著把口令背完，才坐到地上喘氣。
老周把回條接過來，看了一眼。
"十八里舖還沒響。"
"等信號。"傳令員喘著氣說。
"我知道等信號。"老周把回條塞進口袋，"可炮不能等。炮一停，它就挪。挪了，再找就難了。"
十八里舖直到天亮才響槍。
日軍先頭大隊發現後隊失聯，先派一個中隊往回接應。阻滯營放過前面的搜索組，等主隊進入兩道矮嶺之間才開火。打了不到半個時辰，日軍便用擲彈筒壓住嶺口，另一部從干河床繞側翼。
趙衛國接到報告，只回了六個字。
"讓路，放它往回走。"
阻滯營撤出第一道嶺。日軍中隊以為打通了道路，向劉家坡加速，走到第二段時才發現橋板被拆。前頭修橋，後頭遭側射，整支隊伍被釘在河溝里。
第一聯隊開始用旗語和騎兵傳令。
精銳的命令鏈斷了一截，還沒全斷。
上午十點，敵人組織了一次成規模反擊。劉家坡的兩個步兵中隊沿山樑向老周炮位壓來，黑松溝後隊也派工兵清路。十八里舖的先頭大隊停止前進，修起環形陣地，六挺機槍分層布置。
一處前沿連陣地被逼退了二百多步。連長想把剛撤下來的排再推回去，營部只准他守第二道坎。第一道坎已經被敵炮標定，再搶一次，只會把人送回同一片彈著點。等日軍步兵追到坎下，側面的機槍才重新開火。
趙衛國沒有投入總預備。
三個營輪換前沿，兩個營補彈、吃飯、整理傷員。地方武裝接管清出的道路、俘虜和繳獲車輛，讓主力不必守在車邊。三五八團及沿線友鄰壓住南側支線，防第二批援軍插進來。
中午前，劉家坡一處真炮位暴露。
日軍步兵炮連打五發。第一發落遠，第二發砸斷偽裝架，第三發掀翻炮尾。炮輪裂開，炮身歪在土裡，兩名炮手被壓傷。另一門山炮轉移時也磕壞輪緣，只能短距離拖動。
迫擊炮陣地更糟。
一門炮連續射擊後炸膛，炮管口翻開，炮組兩人倒在雪地里。醫護員剪開他們棉衣時，碎片還卡在布里。兩名重傷計入本日傷員，沒有另起數字。
炸膛的迫擊炮沒有當場扔掉。炮架、底座和殘管分別掛簽，送回修械點查炮彈批次、膛內積垢和連續射速。若不查清，剩下的炮也不敢照原節奏繼續打。
老周摸了摸裂開的炮輪。
"拖下去修。別當廢鐵報。"
炮兵參謀問："少兩門，還打不打？"
"能轉的轉。不能轉的留假煙。迫擊炮省著用。"
段鵬從南線趕回來，衣服上全是泥和雪。
"老周，你那邊炮少了兩門？"
"炸了一門，壞了一門。"
"那怎麼打？"
"用腦子打。"老周把煙杆叼上，"炮少了，就得打得更准。打十發不如打三發打中。你他娘的急什麼，炮彈又不會自己長出來。"
段鵬罵了一句，轉身走了。
下午，日軍的飛機來了。
飛機沒有直接俯衝，只沿礦區、黑松溝和劉家坡盤旋。地面停止炊煙，傷員車分散進三條溝，炮位蓋上加厚偽裝網。老周故意讓一處假炮位留下半截車轍。
半個時辰後，兩枚炸彈落下去，炸塌一段空壕。
飛機走後，沒人從壕里歡呼。日軍已經看清礦區附近確有炮兵，明天再來，未必還會上同一個當。
老周看著那兩段被炸塌的空壕，罵了一句。
"他娘的，炸的是空壕。可它記住了這兒有炮。明天再來，就不炸空壕了。"
黃昏時，三段戰場都停了大火力。
三條後送線從中午起沒有停過。近路先送腹部和胸部傷員，騾車線運不能平躺的人，窄溝擔架線專走炮傷。十一副擔架在凍坡上折斷或磨壞，擔架員拆下門板和炮彈箱蓋補用。彈藥車經過岔路時主動停下，讓傷員先過，前沿因此晚收到一批迫擊炮彈。
俘虜也沒有堆在一個院裡。黑松溝和劉家坡各設臨時看押點，先搜武器，再分軍官、傷員和普通士兵。地方武裝接手以後，主力營才有空輪換。一個俘虜傷口滲血，醫護員給他重新包紮，旁邊戰士不樂意，趙剛只說了一句。
"活口還要問路。"
黑松溝截住七輛彈藥車、十一輛糧車，車和貨還要逐一查。劉家坡留下一門受損步兵炮，炮閂缺件，眼下打不了。十八里舖的日軍主力退進核心陣地，仍保持成建制抵抗。
夜間清點擺了五張桌。
六門山炮共耗彈一百四十餘發。迫擊炮彈用掉近四成。電話線七卷。擔架壞了十一副。兩門山炮炮輪受損，一門迫擊炮炸膛。
我軍陣亡八十六人，負傷二百三十一人。
陣亡名單按營連分開核。有人軍牌被炮火打壞，就用同班戰士口供、領彈簽字和衛生站記錄相互對。第一遍名單比花名冊少三人，查到後半夜，才發現兩人轉到另一條後送線，一人留在黑松溝守繳獲車，三人都活著。失蹤欄最終沒有拿來湊陣亡數。
敵確認死亡約七百二十，負傷約四百八十，被俘二百。敵傷員還有一部分留在核心陣地，斃傷數不能全寫成死亡。殘部約二千四百人，分守劉家坡與十八里舖，黑松溝後隊也在重新開路。
趙剛把迫擊炮彈餘數推到趙衛國面前。
"照今天這麼打，兩天都撐不到。"
"明天不照今天打。"
"總預備呢？"
"不動。"
和尚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
"總預備不動，俺的人蹲一天了。"
"蹲著。"趙衛國沒抬頭，"明天有你動的。"
和尚把腦袋縮回去，嘴裡嘟囔了一句。
"蹲一天比打一天還累。"
梔子送來一張舊礦圖。
劉家坡那座舊礦屋，被日軍當作聯隊指揮部。圖上畫著三條廢巷道，其中一條從三里外的廢礦口繞到礦屋下方。紙太舊，積水、塌方和通風情況全是空白。
和尚看完就說："我去。"
趙衛國沒有答應。
"先找走過這條礦道的人。"
"晚了，鬼子會撤。"
"裡面缺氧、積水、塌方，二十個人進去，能不能出來都不知道。"
和尚把話咽了回去。
趙衛國指著舊礦口。
"今夜先探。通風、支架、水深、要爬多久，一樣不少。查清了，再談進去炸誰。"
桌邊那盞油燈燒得發黑。
圖上的礦道只有指頭寬。
當天死了八十六個人，才換來摸到它的機會。
趙衛國把那張舊礦圖折好，壓在油燈底下。燈芯又矮了一截，他拿針挑了挑，火苗重新立起來，照得那條指頭寬的礦道忽明忽暗。
他沒再說話。明天能不能從這條縫裡鑽進去，要看今夜探路的人帶回來什麼。
和尚還蹲在門口，把草棍叼上。
"八十六個人。"他低聲說，"換一條礦道。"
趙衛國沒接話。他把油燈往礦圖那邊挪了挪，火苗照在指頭寬的礦道上，忽明忽暗。
八十六個人的命，換一條指頭寬的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