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師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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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三日,段鵬帶回來的凍泥在團部門口化了一攤。

  他進屋時沒顧上跺腳,先從棉襖里掏出一張折了四層的紙。紙角被汗和雪水浸軟,上頭畫著三處地方。

  黑松溝。劉家坡。十八里舖。

  梔子把另一份情報壓在旁邊。日軍精銳第一聯隊,實際到達約三千六百至三千八百人,三個步兵大隊,配屬炮兵、工兵、輜重和通信。六門九二式步兵炮跟在第二大隊後頭,汽車不多,騾馬隊很長。

  三份情報的時辰並不一樣。一份來自鐵路沿線,兩天前看見先頭步兵下車;一份來自商隊,昨日午後數過炮車;最後一份是夜裡截到的短報,只確認聯隊部繼續向西。梔子把能互相對上的內容圈起來,不能對上的留著,沒有把三張紙硬湊成一張確定行軍表。

  "三千六還是三千八?"趙剛問。

  "現在只能報這個範圍。後隊還有沒有掉隊、傷病和留守,沒看清。"

  趙衛國讓作戰科把三千八寫在敵情上限一欄。布置按上限做,戰果卻只能按戰後屍體、俘虜和散逃重新核。

  "飛機呢?"趙衛國問。

  "機場有活動。會不會來,沒準信。"

  "那就按會來準備。"

  段鵬把鞋脫下來,倒掉裡頭一小塊冰。他帶四組人跟了兩天,腳後跟磨破,襪子凍得發硬。

  "前隊警戒很細,五百米左右就有一組。後隊被路拖住。黑松溝過車慢,先頭過去以後,炮兵至少晚半個時辰。劉家坡那段坡更難走,騾馬和步兵會拉開。"

  老周用煙杆點住劉家坡。

  "炮兵在這兒擠成一串,才有機會。"

  "廢礦溝呢?"老周又問。

  "敵人沒怎麼查。裡頭塌過,車進不去,人能爬。"

  "電話線?"

  "沿黑松溝路邊走。橋頭有一處接線箱。"

  段鵬又取出四張小紙片。每組偵察員各寫各的,沒有先湊口徑。第一組記敵側哨五百米左右一處;第二組記炮車上坡時有人下車推輪;第三組摸到橋下,發現橋墩沒有埋炸藥;第四組在廢礦溝看到新折斷的枯枝,說明日軍偶爾也有人進去。

  "他們不是完全不查。"段鵬說,"只是查得少。咱們只能借這點空子,不能把廢礦溝當自家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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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衛國放下三枚紅棋。

  黑松溝斷運。劉家坡切炮。十八里舖困住步兵主力。

  三處相隔十幾里,誰都看不見另一處。電話線只能鋪到隱蔽指揮點,往前還得用騎兵和傳令員。開始時辰、失聯後的備用時辰、哪一路打不響就撤,逐條寫進命令。

  一名參謀盯著敵軍數字。

  "咱們能調四萬,為啥不直接圍死?"

  趙衛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缸底已經涼透。

  "你想把四萬人塞在哪兒?"

  參謀看向圖,沒有出聲。

  黑松溝最窄處只容一輛車。劉家坡兩側山樑夾著上坡路。十八里舖前的開闊地能展開兵力,也能讓敵炮一層層打過來。人堆得越密,六門步兵炮越省彈藥。

  "這是一個完整聯隊。"趙衛國說,"有命令、有炮、有糧車。先拆開。"

  段鵬把草棍叼上。

  "拆開了,然後呢?"

  "拆開了,它就不再是一個聯隊。"趙衛國把紅棋往黑松溝里推了一寸,"是三段。三段各打各的,炮顧不上步兵,步兵顧不上糧車。"

  "那它要是合回去呢?"

  "合不回去。"趙衛國把鉛筆擱下,"電話線一斷,它只能靠傳令兵。傳令兵跑一趟,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夠咱們打完一段撤了。"

  通信分隊先做了一次斷線演練。黑松溝電話若斷,傳令騎兵到劉家坡最快二十八分鐘;雪再大,時間還要往後拖。前沿營拿到的命令因此只有本段任務,不准聽見別處槍響就擅自靠攏。誰守橋、誰封坡、誰掩護撤退,都寫在各自的小紙條上。

  第一輪只用六個營。

  一營與工兵去黑松溝。老周帶炮兵和兩個營盯劉家坡。段鵬率機動力量繞輜重後方。另兩個營在十八里舖外圍分段阻滯。地方武裝封小路、看俘虜、守兵站,不往正面擠。

  總預備六千人留在礦區與兵工區之間。

  "敵炮沒切開,預備隊不動。"趙衛國說。

  趙剛問:"第二個聯隊真來呢?"

  "預備隊就是留給它的。"

  老周把六門敵炮畫在坡道上。

  "咱們跟它對射,炮和人都吃虧。"

  "工兵先卡路。迫擊炮打炮組和彈藥車,山炮封退路。別跟它比誰打得遠。"

  六門山炮每門只配四十發上限。迫擊炮彈優先劉家坡。六個主攻營帶兩日隨身糧,第三日由三個隱蔽兵站補給。三條傷員後送線交叉設置,任何一路斷掉,都能換道。

  冬天更難算的是鞋和騾馬。

  後勤隊把六個營的鞋底逐雙查了一遍,開線的拿去補,草鞋綁在背包外。騾馬減載,寧可多走一趟,也不許死在上坡路。電話線只有固定盤數,哪一段被炮打斷,通信兵得背著線去接。

  衛生隊沿三條後送線各走了一遍。第一條近,卻要過一處無遮掩的坡;第二條繞遠,能走騾車;第三條只容擔架。醫護員在岔路口釘了木牌,牌面朝自己人來路,防敵偵察看見。擔架隊還試著在凍溝里抬了一趟沙袋,回來時兩副綁繩磨斷,連夜重新換麻繩。

  三個兵站也沒有堆滿糧。每處只放夠一日的量,鹽、乾糧和彈藥分開埋藏。若一個點暴露,另外兩處還能接上第三日。負責兵站的地方幹部拿到的是封條和領用數,沒拿到整張作戰圖。

  趙剛在紙上寫了三天。

  前三天拆炮、斷電話、燒糧車。第四天敵軍還沒散,主力撤出,換地方武裝與友鄰拖住。獨立團經不起十天半月的硬耗,精銳聯隊也不能被一句"人多"嚇垮。

  作戰會散時,天已經黑了。

  兵工點的爐火剛升起來。

  這次爐料兩百餘斤,焦煤用的是空礦區送來的第一批篩選料。鎳、鉬仍不夠,趙鐵山只能按較低合金方案試。目標寫在黑板上:連續鋼坯,少氣孔,可進行後續熱處理。

  黑板上沒有槍管兩個字。

  陳安逐項報爐次編號、原料批次、升溫、攪拌和脫氧時辰。基準室領出的量具由兩人簽字,爐邊石灰線沒人越過。警報若響,先把爐子停到安全步驟,再撤人。

  趙衛國到時,坩堝邊緣已經掛了一圈渣。

  "能成嗎?"

  趙鐵山盯著爐口。

  "問早了。"

  "前線快開打。"

  "前線催得急,爐溫也不會替你多升一度。出來只是坯。低倍、鍛造、正火、淬火、回火、硬度、衝擊,一樣沒做。"

  "照工序走。"

  "真要槍管呢?"

  "我要不炸膛的。"

  趙鐵山沒再搭話。

  段鵬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

  "老趙,聽說你煉鋼呢?"

  趙鐵山頭也沒回。

  "誰告訴你的?"

  "外頭都傳了。說獨立團要自己造槍管,以後不用求人了。"

  趙鐵山把火鉗往爐邊一靠。

  "哪個敗家玩意兒傳的?老子連鋼坯都沒驗完,造什麼槍管?"

  段鵬撓了撓頭。

  "俺也是聽說的。"

  "聽說的也去闢謠。"趙鐵山指著黑板,"看見沒?連續鋼坯,少氣孔。槍管兩個字在哪兒?"

  段鵬看了看黑板。

  "沒寫。"

  "沒寫就是沒有。"趙鐵山把火鉗重新拿起來,"你出去跟人說,獨立團在煉試驗鋼,別傳造槍管。"

  段鵬把腦袋縮回去,嘴裡嘟囔了一句。

  "行行行,煉試驗鋼。俺去闢謠。"

  夜裡,鋼水出爐。顏色比前兩次勻,坩堝口仍夾著爐渣。工人用長柄夾具把鋼液澆進模里,一人盯退路,一人記時辰。鋼坯冷到能移上架時,表面沒有大裂口。

  也只能看到表面。

  趙鐵山掛上待檢木牌。

  "明天切樣做低倍。沒有大氣孔,再鍛試條。"

  有人想在爐次表上寫槍管鋼,被他用筆桿敲了手背。

  "寫試驗鋼坯。字改大了,東西不會跟著變好。"

  團部那邊,三枚紅棋已經釘穩。

  黑松溝六十里外的鐵路仍在送糧彈。劉家坡的炮兵車隊剛紮營,騾馬鼻孔里冒著白氣。十八里舖前,敵先頭大隊正在挖工事。

  當夜,一支偵察組從廢礦溝回撤,被日軍側哨發現。雙方隔溝打了幾槍,兩名偵察員被碎石擦傷,一人落腳時扭了腳踝。四個人全回來了,宿營圖也帶了回來。

  扭傷的人是被同伴背回來的。到衛生點以後,他還攥著那張圖,不肯先鬆手。醫護員剪開凍硬的綁腿,腳踝已經腫得塞不進鞋。兩名擦傷者清掉傷口裡的細石,第二天也不能再跟組出發。

  趙剛把三人的傷記進偵察傷病表。

  段鵬在圖上補出一條撤離線。

  "側哨不松。換崗的空子只有廢礦溝這一段,回程不能走原路。"

  趙衛國把紅棋往黑松溝里推了一寸。

  "命令不改。撤路加一條。"

  沒人死亡。

  可那三雙被剪開的襪子、兩處擦傷和一隻腫起來的腳踝,先替精銳聯隊報了個信。

  這塊骨頭不好啃。

  趙衛國把那隻搪瓷缸里的涼茶潑了,重新續上熱的。窗外兵工點的爐火映紅了半邊天,黑松溝方向卻一片漆黑。

  他端著缸子站在門口,看了很久那片黑。

  岡村寧次往華北填的第一個聯隊,已經到了家門口。

  趙衛國把缸底剩的涼茶潑進雪地,轉身回了屋。桌上的三枚紅棋還釘在黑松溝、劉家坡和十八里舖,一枚也沒動。

  段鵬跟進來,把草棍叼上。

  "三千八百人。"他說,"六門步兵炮。汽車、騾馬、輜重、通信,全套。"

  "嗯。"

  "咱六個營,六門山炮,每門四十發炮彈。"

  "嗯。"

  "這仗怎麼打?"

  趙衛國把搪瓷缸擱在桌上,缸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拆開打。"他說,"三千八百人是一條蛇。蛇頭在黑松溝,蛇腰在劉家坡,蛇尾在十八里舖。先斷蛇頭,再切蛇腰,最後困蛇尾。蛇斷了,就不是蛇了,是三截肉。"

  段鵬想了想,把草棍吐了。

  "那蛇要是沒斷呢?"

  趙衛國看了他一眼。

  "那就讓它咬。"他說,"咬完了,再打。"

  段鵬罵了一句,把草棍重新叼上,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那俺去把蛇頭先剁了。"

  "去吧。"趙衛國說,"剁完了,把刀擦乾淨。"

  段鵬這回真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兵工點的爐火還在燒,黑松溝方向還是那片黑。趙衛國站在門口,端著搪瓷缸,看著那片黑。

  三千八百人的精銳聯隊,正在那片黑里往這邊爬。他們不知道,黑松溝的橋頭已經有人等著了。

  等著他們的,是六門山炮,每門四十發炮彈。

  四十發炮彈,夠打三截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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