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空礦區
礦區圖鋪在四張桌子拼成的案面上。
圖太大，邊角垂下來，趙剛拿四本帳壓住。
獨立團正式在編一萬五千五百。整訓與補充九千五百。地方武裝五千五百。友鄰協同四千五百。四欄合計三萬五千。
這個數管的是五十餘里的路、山、村鎮、車站和後方接應。真正摸向礦區的部隊，早已按任務拆開。三五八團的人還在自己的番號下，傷亡和命令另記；地方武裝守小路，也不進獨立團花名冊。
"東嶺，一營。"趙衛國指著圖，"北山道，二營。三營清炮樓，隨後看住礦區北側工事。老周兩門炮，只打射孔和公路，不碰南邊房子。"
老周用煙杆點了點圖上南邊那排房子。
"不碰是對的。碰了，楚雲飛那邊沒法交代。"
"交代還在其次。"趙衛國把鉛筆移到礦軌，"房子裡住的是礦工家屬。炮彈不長眼。"
老周把煙杆收回去，沒再說話。
鉛筆移到礦軌。
"段鵬，車站。道岔、車頭、退路，三樣都要。橋不能炸。"
段鵬問："鐵軌呢？"
"橋頭拆一段，留著能接回去。"
"明白。"段鵬把草棍叼上，又問了一句，"車裡要是有礦呢？"
"先記車號。噸位以後過秤。"
"過秤多麻煩。"
"不過秤，帳就是虛的。"趙衛國把筆擱下，"虛帳進爐，爐子不會給你補齊。"
段鵬不說話了。
天沒亮，一營已經鑽進採煤溝。
溝底全是黑泥，褲腿蹭一下就留一片煤灰。前頭工兵趴在鐵絲網下，剪鉗合了兩次，鐵絲只扁沒斷。他換了個位置，拿布裹住鐵絲再剪，免得斷頭彈響。
後面的人伏著不動。山風從溝口灌進來，有人鼻子發癢，硬用袖口捂住。東嶺觀察哨就在上方，日軍手電偶爾掃過坡面，光離溝沿只差幾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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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鐵絲斷了。
工兵把開口撐住，一營前隊一個個爬過去。等觀察哨發現坡下有人，短促火力已經壓上山脊。戰鬥沒拖多久，東嶺的電話機和望遠鏡落到一營手裡。
北山道沒有炸。
二營在窄口橫了一輛壞車，後面堆鬆土，看著像倉促堵死。再往裡一里，是能抽開的木樁。最裡面的山樑後才有反向射孔。敵人真來，前段讓它慢，中段讓它擠，最後一段才開火。
這條路還要抬傷員、運機器，炸爛容易，往後再修就得拿人扛。
外圍炮樓的電話線在拂曉前被剪斷。
守樓的日軍和礦警有十餘人，第一輪機槍從射孔里打出來，壓得三營抬不起頭。老周趴在炮位旁，用望遠鏡看了一陣，叫炮手往左修半尺。
"右邊是工棚。別打歪。"
炮手問："打哪兒？"
"射孔。磚牆最薄的那塊。"
第一發砸在炮樓外牆，磚渣糊住兩個射孔。第二發穿進下層，樓里槍聲斷了一截。工兵借著煙從側面扒開圍牆，三營衝進去時，剩下的人已經從後門往廢礦井方向跑了。
沒人追進塌方地。
老周把望遠鏡收起來，罵了一句："跑進塌方地，追進去就是送死。"
三營營長問："那就不追了？"
"不追。"老周把煙杆叼上，"塌方地比咱們的子彈管用。他們進去，要麼自己爬出來投降，要麼悶死在裡頭。你他娘的急什麼，等他們自己出來。"
三營營長想了想，把槍放下了。他蹲在壕溝里，嘴裡叼著根草，眼睛沒離開射孔。
"他娘的，不出來也不打，就這麼耗著？"
"耗著。"趙衛國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他們裡頭有想投降的，也有不想的。你打進去，不想投降的也得拼命。耗著，想投降的會先動。"
"耗到什麼時候？"
"耗到他們自己開門。"
又過了半個時辰。後來，一塊白布從射孔伸出來。
偽軍連長先出來，腰帶和槍分開扔在地上。後面的人一排排放下武器，輕機槍、步槍、擲彈筒各堆各的。礦區鑰匙交到三營營長手裡時，趙剛沒讓它先入戰果帳。
"人先分。"
願回家的，登記住址，發證明和路費。願留礦區做工的，交地方管理。參與抓捕、搶糧、殺人的，單獨審查。
三營營長把鑰匙在手裡掂了掂。
"這鑰匙，算戰果不？"
"不算。"趙剛說，"鑰匙是接管憑證，不是繳獲。戰果是槍、是炮、是俘虜。鑰匙是責任。"
三營營長把鑰匙收好，沒再問。
礦軌車站在礦區以東十餘里。
段鵬把人分成三組。第一組摸道岔，第二組伏車頭，第三組繞去警備隊退路。橋頭鐵軌拆掉兩根道釘，又卸下一段魚尾板，鐵軌還能鋪回去，列車卻過不了橋。
天光剛透，十六節礦石車廂和兩節平板車從彎道里冒出來。
車頭噴著白汽，速度不快。段鵬沒有提前開槍，等車頭壓過第一道岔，後面的警備車廂也進了短線，才揮下手。
道岔扳死。
前頭鐵軌被斷，後路有人封住。警備隊朝站房亂射，子彈打碎了窗框。突擊連貼著煤堆靠近，車頭上的司機先爬下來，抱著腦袋趴在地上。
七名日軍躲進貨棚，打完一排子彈後舉手出來。
段鵬讓人先收槍，再搜身。七個人單獨押走，沒跟車站雜役混在一起。
"車裡多少礦？"有人問。
段鵬踢開一塊掉下來的礦石。
"先記車號。誰敢現在報噸數，我讓他背回去過秤。"
列車截住以後，礦區南側的日軍守備隊才有反應。
約一個中隊乘車沿公路向車站趕。趙衛國沒有往那邊添大隊人馬，只讓一營從東嶺側壓，二營守北山道，段鵬卡車站。老周的兩門炮轉向公路前端。
第一發落在橋頭。第二發打在車隊後面。
車沒全炸，隊形先斷了。日軍下車往坡上散開，一營機槍從側面壓過來，逼得他們改向北山道。二營前頭那輛壞車看著好推，等前兩輛卡車擠進窄口，後面的木樁一抽，土堆垮下來，路面頓時堵死。
日軍往山樑搶。反向射孔這才開火。
段鵬帶人從車站一側打過去，逼得守備隊沿南溝退。南側道路上出現三五八團的警戒旗，楚雲飛的人守著約定邊界，沒有往礦區核心搶，也沒讓退兵穿過村鎮。
日軍丟下兩輛車，從溝里逃了。
段鵬站在車站月台上，看著那兩輛被丟下的卡車。
"兩輛車，能開不？"
修械工鑽到車底看了看，爬出來。
"一輛能開，一輛水箱漏了。"
"能開的先留著。漏的那輛，拆水箱。"
段鵬把草棍吐了。
"他娘的，鬼子跑了，車留下了。這買賣不虧。"
日軍撤退前在主井留了炸藥。
礦工先看見一根引線從排水泵後頭繞出去。他不敢拔，跑來找工兵，說話時牙齒一直碰。工兵斷電後進去，摸到兩包炸藥。拆完第一處，幾名礦工又帶他們去舊提升間，從煤灰下翻出第二套雷管。
主井保住了。排水泵也沒炸。
趙鐵山趕到主井時，頭髮很快落滿煤塵。他先叫人斷電、排氣、驗壓，再查剩餘炸藥。
"誰他娘的讓合閘的？"他衝著井口喊，"排氣了沒有？驗壓了沒有？"
沒人應。
"沒驗就不許合！"趙鐵山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摔，"炸了主井，你們拿什麼賠？拿命賠？"
一個年輕工兵縮了縮脖子，把已經伸向閘刀的手收了回來。
從拂曉到日落，戰鬥整整十一小時。
獨立團與地方協同力量陣亡七人，負傷十九人。三五八團南側的傷亡由楚雲飛另冊送來，沒有並進這張表。
日軍和礦警確認死亡三十四人，被俘七人。那一百二十名偽軍單獨列在投降欄，誰也不准拿來湊俘虜數。
七副擔架先從礦軌上走。
遺物袋、所屬單位表和傷亡時辰壓在擔架腳邊。有人想把兩節空平板車先掛去拉煤，被趙剛攔下。
"先送人。"
車頭響了一聲，慢慢拖著擔架離開。站台上的礦石一塊沒少。
十九名傷員分了三路。能走的扶著上車，不能走的綁緊擔架，北山道上的二營給每副擔架留出窄口。礦工家屬直到這時才有人推開門，送來兩壺熱水。沒人喊口號，送水的婦人只問車上有沒有她家男人。登記員翻了兩遍冊子，才告訴她，人還在排水泵那邊，活著。
婦人聽完，把水壺往登記員手裡一塞，轉身就往排水泵方向跑。登記員在後面喊了一句："那邊還沒排氣！"
婦人沒停。
登記員追了兩步，沒追上，把水壺交給旁邊的人，自己也跟了上去。
焦煤過磅後約兩千噸。
鐵礦石用車廂、堆場和取樣記錄反覆核對，扣掉重複登記和石粉，約五千噸。比最早目測少了一截，趙鐵山把原數劃掉，沒有給任何人留面子。
"誰報的六千噸？"趙鐵山把帳本往桌上一拍。
一個文書縮了縮脖子："堆場看著有……"
"看著有？"趙鐵山把取樣記錄翻出來，"石粉占兩成，水分占一成，重複登記占一成。六千噸扣完，五千都懸。你拿六千噸進爐，爐子給你煉出六千噸鐵？"
文書不說話了。
第三天傍晚，作戰科送來一張新圖。
礦區、正太線、兵工點之間添了一條紅線。焦煤只運走第一批，鐵礦大半還在堆場，北山道的傷員車剛走完第二趟。
"團長，敵人有動靜。"
趙衛國抬頭："哪一路？"
"正太線方向。先頭情報說，是精銳聯隊。"
段鵬把草棍從嘴裡拿出來。
"精銳聯隊？多少人的？"
"先頭約三千，後續不明。"
段鵬把草棍重新叼上。
"三千。咱礦區能打的有多少？"
趙衛國沒答。他看著圖上那條紅線，手指在礦區位置敲了兩下。
屋外，篩選台剛恢復轉動，煤塊落進鐵槽，響得又密又硬。
桌上的礦區鑰匙還沒焐熱。
趙衛國把那張新圖折好，壓在鑰匙底下。鑰匙是接管憑證，紅線是催命符。兩樣東西摞在一起，一樣比一樣沉。
段鵬看著那張紅線，把草棍吐了。
"三千人。"他說，"咱手裡能打的，滿打滿算一個半營。"
"一個半營夠了。"趙衛國把鉛筆擱下，"三千人走正太線，得經過兩道橋、三個山口。橋不炸，山口不堵，讓他們走。走到礦區門口，再關門。"
"關門？"段鵬眼睛亮了，"又釣魚？"
"釣魚。"趙衛國把鑰匙從新圖底下抽出來，攥在手心裡，"這回的魚，比上回大。"
段鵬把草棍重新叼上，咧嘴笑了。
"那俺去準備魚竿。"
"去吧。"趙衛國看著窗外那條正太線，"記住，魚沒咬鉤之前，誰也不許動。"
段鵬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那三千人，真能釣住？"
趙衛國沒回答。他把鑰匙放回桌上，鑰匙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三千人的精銳聯隊，正在正太線上往這邊趕。他們不知道，礦區門口已經有人等著了。
等著他們的，是一個半營，和一道還沒關上的門。三萬五千人在後面，但門口只有這一個半營。
圖太大，邊角垂下來，趙剛拿四本帳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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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數管的是五十餘里的路、山、村鎮、車站和後方接應。真正摸向礦區的部隊，早已按任務拆開。三五八團的人還在自己的番號下，傷亡和命令另記；地方武裝守小路，也不進獨立團花名冊。
"東嶺，一營。"趙衛國指著圖，"北山道，二營。三營清炮樓，隨後看住礦區北側工事。老周兩門炮，只打射孔和公路，不碰南邊房子。"
老周用煙杆點了點圖上南邊那排房子。
"不碰是對的。碰了，楚雲飛那邊沒法交代。"
"交代還在其次。"趙衛國把鉛筆移到礦軌，"房子裡住的是礦工家屬。炮彈不長眼。"
老周把煙杆收回去，沒再說話。
鉛筆移到礦軌。
"段鵬，車站。道岔、車頭、退路，三樣都要。橋不能炸。"
段鵬問："鐵軌呢？"
"橋頭拆一段，留著能接回去。"
"明白。"段鵬把草棍叼上，又問了一句，"車裡要是有礦呢？"
"先記車號。噸位以後過秤。"
"過秤多麻煩。"
"不過秤，帳就是虛的。"趙衛國把筆擱下，"虛帳進爐，爐子不會給你補齊。"
段鵬不說話了。
天沒亮，一營已經鑽進採煤溝。
溝底全是黑泥，褲腿蹭一下就留一片煤灰。前頭工兵趴在鐵絲網下，剪鉗合了兩次，鐵絲只扁沒斷。他換了個位置，拿布裹住鐵絲再剪，免得斷頭彈響。
後面的人伏著不動。山風從溝口灌進來，有人鼻子發癢，硬用袖口捂住。東嶺觀察哨就在上方，日軍手電偶爾掃過坡面，光離溝沿只差幾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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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鐵絲斷了。
工兵把開口撐住，一營前隊一個個爬過去。等觀察哨發現坡下有人，短促火力已經壓上山脊。戰鬥沒拖多久，東嶺的電話機和望遠鏡落到一營手裡。
北山道沒有炸。
二營在窄口橫了一輛壞車，後面堆鬆土，看著像倉促堵死。再往裡一里，是能抽開的木樁。最裡面的山樑後才有反向射孔。敵人真來，前段讓它慢，中段讓它擠，最後一段才開火。
這條路還要抬傷員、運機器，炸爛容易，往後再修就得拿人扛。
外圍炮樓的電話線在拂曉前被剪斷。
守樓的日軍和礦警有十餘人，第一輪機槍從射孔里打出來，壓得三營抬不起頭。老周趴在炮位旁，用望遠鏡看了一陣，叫炮手往左修半尺。
"右邊是工棚。別打歪。"
炮手問："打哪兒？"
"射孔。磚牆最薄的那塊。"
第一發砸在炮樓外牆，磚渣糊住兩個射孔。第二發穿進下層，樓里槍聲斷了一截。工兵借著煙從側面扒開圍牆，三營衝進去時，剩下的人已經從後門往廢礦井方向跑了。
沒人追進塌方地。
老周把望遠鏡收起來，罵了一句："跑進塌方地，追進去就是送死。"
三營營長問："那就不追了？"
"不追。"老周把煙杆叼上，"塌方地比咱們的子彈管用。他們進去，要麼自己爬出來投降，要麼悶死在裡頭。你他娘的急什麼，等他們自己出來。"
三營營長想了想，把槍放下了。他蹲在壕溝里，嘴裡叼著根草，眼睛沒離開射孔。
"他娘的，不出來也不打，就這麼耗著？"
"耗著。"趙衛國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他們裡頭有想投降的，也有不想的。你打進去，不想投降的也得拼命。耗著，想投降的會先動。"
"耗到什麼時候？"
"耗到他們自己開門。"
又過了半個時辰。後來，一塊白布從射孔伸出來。
偽軍連長先出來，腰帶和槍分開扔在地上。後面的人一排排放下武器，輕機槍、步槍、擲彈筒各堆各的。礦區鑰匙交到三營營長手裡時，趙剛沒讓它先入戰果帳。
"人先分。"
願回家的，登記住址，發證明和路費。願留礦區做工的，交地方管理。參與抓捕、搶糧、殺人的，單獨審查。
三營營長把鑰匙在手裡掂了掂。
"這鑰匙，算戰果不？"
"不算。"趙剛說，"鑰匙是接管憑證，不是繳獲。戰果是槍、是炮、是俘虜。鑰匙是責任。"
三營營長把鑰匙收好，沒再問。
礦軌車站在礦區以東十餘里。
段鵬把人分成三組。第一組摸道岔，第二組伏車頭，第三組繞去警備隊退路。橋頭鐵軌拆掉兩根道釘，又卸下一段魚尾板，鐵軌還能鋪回去，列車卻過不了橋。
天光剛透，十六節礦石車廂和兩節平板車從彎道里冒出來。
車頭噴著白汽，速度不快。段鵬沒有提前開槍，等車頭壓過第一道岔，後面的警備車廂也進了短線，才揮下手。
道岔扳死。
前頭鐵軌被斷，後路有人封住。警備隊朝站房亂射，子彈打碎了窗框。突擊連貼著煤堆靠近，車頭上的司機先爬下來，抱著腦袋趴在地上。
七名日軍躲進貨棚，打完一排子彈後舉手出來。
段鵬讓人先收槍，再搜身。七個人單獨押走，沒跟車站雜役混在一起。
"車裡多少礦？"有人問。
段鵬踢開一塊掉下來的礦石。
"先記車號。誰敢現在報噸數，我讓他背回去過秤。"
列車截住以後，礦區南側的日軍守備隊才有反應。
約一個中隊乘車沿公路向車站趕。趙衛國沒有往那邊添大隊人馬，只讓一營從東嶺側壓，二營守北山道，段鵬卡車站。老周的兩門炮轉向公路前端。
第一發落在橋頭。第二發打在車隊後面。
車沒全炸，隊形先斷了。日軍下車往坡上散開，一營機槍從側面壓過來，逼得他們改向北山道。二營前頭那輛壞車看著好推，等前兩輛卡車擠進窄口，後面的木樁一抽，土堆垮下來，路面頓時堵死。
日軍往山樑搶。反向射孔這才開火。
段鵬帶人從車站一側打過去，逼得守備隊沿南溝退。南側道路上出現三五八團的警戒旗，楚雲飛的人守著約定邊界，沒有往礦區核心搶，也沒讓退兵穿過村鎮。
日軍丟下兩輛車，從溝里逃了。
段鵬站在車站月台上，看著那兩輛被丟下的卡車。
"兩輛車，能開不？"
修械工鑽到車底看了看，爬出來。
"一輛能開，一輛水箱漏了。"
"能開的先留著。漏的那輛，拆水箱。"
段鵬把草棍吐了。
"他娘的，鬼子跑了，車留下了。這買賣不虧。"
日軍撤退前在主井留了炸藥。
礦工先看見一根引線從排水泵後頭繞出去。他不敢拔，跑來找工兵，說話時牙齒一直碰。工兵斷電後進去，摸到兩包炸藥。拆完第一處，幾名礦工又帶他們去舊提升間，從煤灰下翻出第二套雷管。
主井保住了。排水泵也沒炸。
趙鐵山趕到主井時，頭髮很快落滿煤塵。他先叫人斷電、排氣、驗壓，再查剩餘炸藥。
"誰他娘的讓合閘的？"他衝著井口喊，"排氣了沒有？驗壓了沒有？"
沒人應。
"沒驗就不許合！"趙鐵山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摔，"炸了主井，你們拿什麼賠？拿命賠？"
一個年輕工兵縮了縮脖子，把已經伸向閘刀的手收了回來。
從拂曉到日落，戰鬥整整十一小時。
獨立團與地方協同力量陣亡七人，負傷十九人。三五八團南側的傷亡由楚雲飛另冊送來，沒有並進這張表。
日軍和礦警確認死亡三十四人，被俘七人。那一百二十名偽軍單獨列在投降欄，誰也不准拿來湊俘虜數。
七副擔架先從礦軌上走。
遺物袋、所屬單位表和傷亡時辰壓在擔架腳邊。有人想把兩節空平板車先掛去拉煤，被趙剛攔下。
"先送人。"
車頭響了一聲，慢慢拖著擔架離開。站台上的礦石一塊沒少。
十九名傷員分了三路。能走的扶著上車，不能走的綁緊擔架，北山道上的二營給每副擔架留出窄口。礦工家屬直到這時才有人推開門，送來兩壺熱水。沒人喊口號，送水的婦人只問車上有沒有她家男人。登記員翻了兩遍冊子，才告訴她，人還在排水泵那邊，活著。
婦人聽完，把水壺往登記員手裡一塞，轉身就往排水泵方向跑。登記員在後面喊了一句："那邊還沒排氣！"
婦人沒停。
登記員追了兩步，沒追上，把水壺交給旁邊的人，自己也跟了上去。
焦煤過磅後約兩千噸。
鐵礦石用車廂、堆場和取樣記錄反覆核對，扣掉重複登記和石粉，約五千噸。比最早目測少了一截，趙鐵山把原數劃掉，沒有給任何人留面子。
"誰報的六千噸？"趙鐵山把帳本往桌上一拍。
一個文書縮了縮脖子："堆場看著有……"
"看著有？"趙鐵山把取樣記錄翻出來，"石粉占兩成，水分占一成，重複登記占一成。六千噸扣完，五千都懸。你拿六千噸進爐，爐子給你煉出六千噸鐵？"
文書不說話了。
第三天傍晚，作戰科送來一張新圖。
礦區、正太線、兵工點之間添了一條紅線。焦煤只運走第一批，鐵礦大半還在堆場，北山道的傷員車剛走完第二趟。
"團長，敵人有動靜。"
趙衛國抬頭："哪一路？"
"正太線方向。先頭情報說，是精銳聯隊。"
段鵬把草棍從嘴裡拿出來。
"精銳聯隊？多少人的？"
"先頭約三千，後續不明。"
段鵬把草棍重新叼上。
"三千。咱礦區能打的有多少？"
趙衛國沒答。他看著圖上那條紅線，手指在礦區位置敲了兩下。
屋外，篩選台剛恢復轉動，煤塊落進鐵槽，響得又密又硬。
桌上的礦區鑰匙還沒焐熱。
趙衛國把那張新圖折好，壓在鑰匙底下。鑰匙是接管憑證，紅線是催命符。兩樣東西摞在一起，一樣比一樣沉。
段鵬看著那張紅線，把草棍吐了。
"三千人。"他說，"咱手裡能打的，滿打滿算一個半營。"
"一個半營夠了。"趙衛國把鉛筆擱下，"三千人走正太線，得經過兩道橋、三個山口。橋不炸，山口不堵，讓他們走。走到礦區門口，再關門。"
"關門？"段鵬眼睛亮了，"又釣魚？"
"釣魚。"趙衛國把鑰匙從新圖底下抽出來，攥在手心裡，"這回的魚，比上回大。"
段鵬把草棍重新叼上，咧嘴笑了。
"那俺去準備魚竿。"
"去吧。"趙衛國看著窗外那條正太線，"記住，魚沒咬鉤之前，誰也不許動。"
段鵬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那三千人，真能釣住？"
趙衛國沒回答。他把鑰匙放回桌上，鑰匙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三千人的精銳聯隊，正在正太線上往這邊趕。他們不知道，礦區門口已經有人等著了。
等著他們的，是一個半營，和一道還沒關上的門。三萬五千人在後面，但門口只有這一個半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