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楚雲飛
交界鎮昨夜下過雨。
茶館門口的土路被車輪軋出兩道深溝，溝里存著渾水。一輛騾車陷在街心，車夫墊了半塊門板，騾子使足勁，車輪只在泥里空轉。
和尚看了一眼，沒停。
茶館外站著兩個穿短褂的人，鞋幫沾泥，腰間鼓著。見趙衛國一行過來，其中一人先往門裡遞了個眼色。
老周把濕斗笠摘下來，抖了兩下。
"挑的地方倒熱鬧。"
趙衛國進門前看過樓梯、後門和臨街的兩扇窗。二樓沒有客，後門外是一條窄巷，巷口拴著兩匹馬。
楚雲飛坐在靠窗的方桌旁。
茶已經涼了，杯沿留著半圈茶漬。他穿得整齊，佩劍靠在手邊，衣袖上也沾了幾點泥。孫銘站在他身後，目光先落到和尚腰間，又移到老周腿上，停得不久。
和尚認出他來，鼻子裡出了一聲。
孫銘沒接。
楚雲飛起身，先抱拳，隨後伸手。
"趙團長，久聞大名。"
趙衛國和他握了一下。
楚雲飛的手掌寬，虎口有繭。楚雲飛也摸到了趙衛國掌上的槍繭，還有指縫裡沒洗淨的機油。
"趙團長今年多大？"
"十七。"
楚雲飛看了他一會兒，坐回去。
"我十七歲的時候，還在想著進軍校。"
"我十七歲，正缺鋼、缺煤。"
楚雲飛笑了一聲，沒接話。他端起茶杯，發現涼了，皺了皺眉，還是喝了一口。
老周把斗笠放到腳邊。孫銘替雙方添茶，茶水倒出來已經不熱，誰也沒讓換。
和尚在趙衛國身後站定，眼睛沒看茶，先看孫銘腰間的槍套。孫銘察覺了，把槍套往後挪了半寸。和尚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桌上擺著兩張礦區圖。
楚雲飛那張繪得細，南側村鎮、礦警宿舍和鐵路支線都有標記。趙衛國帶來的圖只畫本次要用的北山道、廢礦軌、炮樓和幾處高地，圖角寫著三日前。
楚雲飛的圖角寫著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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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張圖沒有立刻拼在一起。
"外頭都說趙團長手裡三萬人。"楚雲飛端起茶，沒喝，"一個團，三萬人。楚某帶兵多年，沒見過這樣的團。"
"你沒見過，我也沒有。"
楚雲飛眉頭動了動。
趙衛國把一本薄帳放到桌上，只翻開該給人看的那頁。
"獨立團正式在編一萬五千五百。整訓和補充七千五百，地方武裝四千五百，友鄰協同兩千五百。四欄合在一場戰役里，三萬。"
"正式番號？"
"獨立團。下頭最高到營。主力群、預備隊，打完撤銷。"
"整訓的七千五百，能上多少？"
"看任務。拿槍守路的，跟進攻炮樓的，不是一回事。"
楚雲飛沒再追那個總數，改問糧彈。
趙衛國報的是七日基數。進礦區的營按兩日隨身、後方五日周轉，山炮彈另算，擔架和藥品不能從整訓人數裡變出來。楚雲飛聽完，叫孫銘把三五八團的數也拆開。八千實有里，守駐地、護運輸、養傷和補充的人一扣，能走南線的只有兩個營。炮兵連能否同行，還得看泥路和騾馬。
"數字說大容易。"楚雲飛道。
"餓肚子的時候，數字不頂糧。"
楚雲飛這才喝了一口涼茶。
"三五八團實有八千左右。"他說，"駐地要留人，運輸要留人，傷病和補充隊也不能端槍上山。礦區這一面，我最多拿兩個營，再加一部炮兵、工兵。"
"多久能到？"
"先看路。若南邊那段泥路還沒幹，炮要晚。"
趙衛國點了下頭，沒有拿三萬人壓他，也沒有追問三五八團其餘部隊放在哪兒。
和尚在後面聽著，忍不住插了一句。
"兩個營夠幹什麼？"
孫銘轉過頭，目光冷了一度。
"夠不夠，不是你說了算。"
和尚把下巴一抬。
"俺沒跟你說話。"
老周咳了一聲。和尚閉嘴，但眼睛沒從孫銘身上挪開。
楚雲飛把手壓在自己的圖角上。
"你有三萬人可調，為何還要找我？"
"北山道、車站、炮樓都要人。南邊村鎮靠你的防區。我的人過去，礦工家屬先躲，礦警再借亂抓人，仗就多打一層。"
"還有煤鐵。"
"有。"
"趙團長倒不遮。"
"兵工點缺焦煤和鐵料。你也缺。"
楚雲飛笑了一聲。
"我還以為你會先談抗日大義。"
"鬼子要守礦，也要拿煤鐵。把它趕走，大義在裡頭。帳也在裡頭。"
楚雲飛沒笑了。他把自己的地圖往前推了半尺。
孫銘從公文袋裡取出一份偵察記錄，紙邊還潮著。
"昨日回報。南側村鎮有礦警宿舍兩處，糧倉一處，家屬登記冊可能在礦務所。鐵路警備力量沒有全住在礦區，最快的援兵在南側支線。"
"多快？"趙衛國問。
"約兩個小時。"
"從哪一站出來？"
孫銘報了站名，又指了一條路。
和尚站在趙衛國身後，看了孫銘一眼。孫銘指的位置，和獨立團偵察員三日前記下的岔口差了三里。
趙衛國把另一份記錄攤開。
"我們的人三天前看見兩處電話哨。一個在北山道口，一個靠舊礦軌。鐵路那邊的兵如果兩小時到，先得有人把消息送出去。"
楚雲飛道："趙團長不信我的人？"
"日期不同。三天能加一個哨，也能撤一個哨。兩份都核。"
楚雲飛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如何核？"
"今夜各出一組。只看電話線、岔口和車輛，不進礦區。回來交換結果，來源和時辰都寫上。"
孫銘低頭記下。
老周一直沒插話，這時用煙杆點了點北山道。
"這裡若有新哨，炮車白天過不去。夜裡過，輪子裹布也會響。"
楚雲飛看向他的左腿。
"周兄去過？"
"年輕時走過。現在腿不成，只看圖。"
他說完便把煙杆收回去，沒有替趙衛國定炮兵路線。孫銘卻在北山道旁添了一個小記號。
楚雲飛看了幾眼兩份記錄，伸手把兩張圖推到了一起。北山道接上礦軌，南側村鎮也有了位置。紙張大小不一，中間壓出一道皺褶。
"西邊這片，你為何沒標？"他問。
"廢礦井，塌方多。車過不去，小股人能繞。"
"我的人沒進去。"
"我的人也只走到井口。"
"那就當未知。"
趙衛國拿鉛筆，在那片地方畫了個圈，沒有填敵軍數字。
窗外突然響起一陣鞭梢聲。
先前那輛騾車還陷在街心，後面又堵了兩輛糧車。車夫越急，騾子越往溝邊偏，車軸已經歪了。
趙衛國朝和尚偏了下頭。
"把路通開。"
和尚下樓時，孫銘跟著看向窗外。
"那不是你們的車。"
趙衛國把鉛筆放下。
"它堵的是這條路。"
和尚帶兩個人把整塊門板塞到輪下，又找石頭墊住後輪。車夫還在抽騾子，和尚一把奪過鞭子。
"你再抽，它更往溝里走。"
車夫愣了愣，鬆了手。和尚把鞭子扔回車上，自己肩膀頂住車轅，喊了一聲"走"，騾子猛地一掙，車輪從泥溝里爬出來。
和尚回來，袖口全是泥。
他經過孫銘身邊時說："你們的人看路，別光看槍。下回炮車陷這兒，抬都抬不出來。"
孫銘臉色不大好看。
"這條路歸鎮公所管。"
"炮也讓鎮公所抬？"
老周咳了一聲。和尚閉嘴，坐到門邊擦泥。
楚雲飛端著那杯涼茶，目光從窗外收回來。
"兩個營的炮和糧，走這條路確實不成。"
孫銘把這一條也記了。
接下來的話落到了礦工身上。
南側礦務所存著家屬登記冊，誰家幾口人、住哪條巷、欠了多少糧，礦警手裡都有。若日軍撤退前拿冊子抓人，礦工就算願意帶路，也不敢動。
"南側村鎮歸我。"楚雲飛說，"先拿礦警宿舍、糧倉和登記冊。村里不用炮。"
"礦警繳槍，分開登記。"
"持槍抵抗呢？"
"當敵人。抓人、搶糧、殺過人的，另審。"
楚雲飛點頭。
"北山道和礦軌車站歸你。炮樓火力線提前標出來，不能越過南側第一排房。"
"車站讓段鵬去。北線老周看炮。增援一到，哪邊先碰上哪邊報，不准藏一股敵人留給對方。"
"若你的人越過南側村鎮？"
"先通知。沒有通知，不進。"
"我的人也一樣。"
煤鐵怎麼分，談得更慢。
楚雲飛不肯按倉庫門口站了誰的人來算，趙衛國也不接受地圖上寫多少儲量就照多少分。最後定下，煤要過磅，鐵礦按車廂、堆場和取樣覆核。石粉、水分、已經轉運的數，全扣掉。設備由懂行的人驗，不許營長看著一台機器就報戰果。
出力、傷亡、運輸、後續守備，各記各的。最後再分。
"番號呢？"楚雲飛問。
"各用各的。"
"命令呢？"
"各自下。只統一目標、時限、邊界和覆核結果。"
楚雲飛把茶杯推開。
"三五八團不會進你獨立團的花名冊。"
"我那本冊子也寫不下你的人。"
這回楚雲飛真笑了。
和尚在門邊聽見這話，嘟囔了一句。
"寫不下正好。俺還嫌人多擠得慌。"
孫銘瞥了他一眼，沒接話。
會談散時，兩張圖又分開了。各自帶回去的那一張上，都多了一條鉛筆線。
楚雲飛要重新核兩個營、七日糧彈、炮兵能否過泥路。趙衛國也得回去核三萬人四欄里，究竟有多少營能進礦區，多少車能拉傷員，多少擔架能沿北山道轉運。
兩邊都沒有在茶館裡發行動令。開始時辰、聯絡信號、誤傷識別和各自的內部命令，還要等今夜偵察結果回來。楚雲飛帶走的是一張多了北線標記的圖，趙衛國帶走的那張，則補上了礦工家屬登記點。
孫銘收地圖時，和尚還在摳袖口上的干泥。
兩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再提鎮公所。
當晚，獨立團和三五八團各出了一支偵察組。
趙剛把礦區圖鋪在團部桌上，先問的不是煤有多少。
"衛生站放哪兒？"
趙衛國在北山道後方點了一處，又把礦軌車站圈住。
"先把人和路算清。"
段鵬湊過來看了一眼圖。
"楚雲飛那兩個營，靠得住？"
"靠不靠得住，得看仗打起來以後。"趙衛國把鉛筆擱下，"現在只能靠紙上的規矩。"
"規矩管得住人？"
"管不住所有人。"趙衛國把圖折好，"但管不住的人，仗打完以後帳上會寫。"
段鵬把草棍叼上，不說話了。
桌邊那條友軍協同線剛畫上去，墨還沒幹。
合作能不能用，要到礦區里才知道。
趙衛國把楚雲飛那張圖的副本收進抽屜，鑰匙揣進口袋。抽屜里還壓著楚雲飛遞來的那張帖子，封皮上"趙團長親啟"五個字已經被翻得起了毛。
他沒把帖子扔了。友軍的字，哪怕一句客套，也得留著對帳。
楚雲飛走出茶館時，天已經黑了。他站在門口，看了看那條被和尚通開的土路，騾車已經走了，泥溝里還留著兩道深印。
"孫銘。"
"在。"
"那個和尚，什麼來頭？"
"獨立團特勤隊長。井陘那一仗，他帶六十人做的假蹤跡。"
楚雲飛點了點頭，沒再問。他翻身上馬，走了兩步又回頭。
"趙衛國十七歲。"他低聲說，"十七歲，手裡三萬人，缺鋼缺煤，還跟我談煤鐵過磅。"
孫銘沒接話。
楚雲飛夾了夾馬腹，馬往南走了。走了幾步，他又說了一句："這個人，以後不好對付。"
孫銘在後面跟著，沒說話。
夜色里，兩個人的馬蹄聲一前一後，漸漸遠了。
茶館門口的土路被車輪軋出兩道深溝，溝里存著渾水。一輛騾車陷在街心，車夫墊了半塊門板，騾子使足勁，車輪只在泥里空轉。
和尚看了一眼，沒停。
茶館外站著兩個穿短褂的人，鞋幫沾泥，腰間鼓著。見趙衛國一行過來，其中一人先往門裡遞了個眼色。
老周把濕斗笠摘下來，抖了兩下。
"挑的地方倒熱鬧。"
趙衛國進門前看過樓梯、後門和臨街的兩扇窗。二樓沒有客，後門外是一條窄巷，巷口拴著兩匹馬。
楚雲飛坐在靠窗的方桌旁。
茶已經涼了，杯沿留著半圈茶漬。他穿得整齊，佩劍靠在手邊，衣袖上也沾了幾點泥。孫銘站在他身後，目光先落到和尚腰間，又移到老周腿上，停得不久。
和尚認出他來，鼻子裡出了一聲。
孫銘沒接。
楚雲飛起身，先抱拳，隨後伸手。
"趙團長，久聞大名。"
趙衛國和他握了一下。
楚雲飛的手掌寬，虎口有繭。楚雲飛也摸到了趙衛國掌上的槍繭，還有指縫裡沒洗淨的機油。
"趙團長今年多大？"
"十七。"
楚雲飛看了他一會兒，坐回去。
"我十七歲的時候，還在想著進軍校。"
"我十七歲，正缺鋼、缺煤。"
楚雲飛笑了一聲，沒接話。他端起茶杯，發現涼了，皺了皺眉，還是喝了一口。
老周把斗笠放到腳邊。孫銘替雙方添茶，茶水倒出來已經不熱，誰也沒讓換。
和尚在趙衛國身後站定，眼睛沒看茶，先看孫銘腰間的槍套。孫銘察覺了，把槍套往後挪了半寸。和尚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桌上擺著兩張礦區圖。
楚雲飛那張繪得細，南側村鎮、礦警宿舍和鐵路支線都有標記。趙衛國帶來的圖只畫本次要用的北山道、廢礦軌、炮樓和幾處高地，圖角寫著三日前。
楚雲飛的圖角寫著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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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張圖沒有立刻拼在一起。
"外頭都說趙團長手裡三萬人。"楚雲飛端起茶，沒喝，"一個團，三萬人。楚某帶兵多年，沒見過這樣的團。"
"你沒見過，我也沒有。"
楚雲飛眉頭動了動。
趙衛國把一本薄帳放到桌上，只翻開該給人看的那頁。
"獨立團正式在編一萬五千五百。整訓和補充七千五百，地方武裝四千五百，友鄰協同兩千五百。四欄合在一場戰役里，三萬。"
"正式番號？"
"獨立團。下頭最高到營。主力群、預備隊，打完撤銷。"
"整訓的七千五百，能上多少？"
"看任務。拿槍守路的，跟進攻炮樓的，不是一回事。"
楚雲飛沒再追那個總數，改問糧彈。
趙衛國報的是七日基數。進礦區的營按兩日隨身、後方五日周轉，山炮彈另算，擔架和藥品不能從整訓人數裡變出來。楚雲飛聽完，叫孫銘把三五八團的數也拆開。八千實有里，守駐地、護運輸、養傷和補充的人一扣，能走南線的只有兩個營。炮兵連能否同行，還得看泥路和騾馬。
"數字說大容易。"楚雲飛道。
"餓肚子的時候，數字不頂糧。"
楚雲飛這才喝了一口涼茶。
"三五八團實有八千左右。"他說，"駐地要留人，運輸要留人，傷病和補充隊也不能端槍上山。礦區這一面，我最多拿兩個營，再加一部炮兵、工兵。"
"多久能到？"
"先看路。若南邊那段泥路還沒幹，炮要晚。"
趙衛國點了下頭，沒有拿三萬人壓他，也沒有追問三五八團其餘部隊放在哪兒。
和尚在後面聽著，忍不住插了一句。
"兩個營夠幹什麼？"
孫銘轉過頭，目光冷了一度。
"夠不夠，不是你說了算。"
和尚把下巴一抬。
"俺沒跟你說話。"
老周咳了一聲。和尚閉嘴，但眼睛沒從孫銘身上挪開。
楚雲飛把手壓在自己的圖角上。
"你有三萬人可調，為何還要找我？"
"北山道、車站、炮樓都要人。南邊村鎮靠你的防區。我的人過去，礦工家屬先躲，礦警再借亂抓人，仗就多打一層。"
"還有煤鐵。"
"有。"
"趙團長倒不遮。"
"兵工點缺焦煤和鐵料。你也缺。"
楚雲飛笑了一聲。
"我還以為你會先談抗日大義。"
"鬼子要守礦，也要拿煤鐵。把它趕走，大義在裡頭。帳也在裡頭。"
楚雲飛沒笑了。他把自己的地圖往前推了半尺。
孫銘從公文袋裡取出一份偵察記錄，紙邊還潮著。
"昨日回報。南側村鎮有礦警宿舍兩處，糧倉一處，家屬登記冊可能在礦務所。鐵路警備力量沒有全住在礦區，最快的援兵在南側支線。"
"多快？"趙衛國問。
"約兩個小時。"
"從哪一站出來？"
孫銘報了站名，又指了一條路。
和尚站在趙衛國身後，看了孫銘一眼。孫銘指的位置，和獨立團偵察員三日前記下的岔口差了三里。
趙衛國把另一份記錄攤開。
"我們的人三天前看見兩處電話哨。一個在北山道口，一個靠舊礦軌。鐵路那邊的兵如果兩小時到，先得有人把消息送出去。"
楚雲飛道："趙團長不信我的人？"
"日期不同。三天能加一個哨，也能撤一個哨。兩份都核。"
楚雲飛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如何核？"
"今夜各出一組。只看電話線、岔口和車輛，不進礦區。回來交換結果，來源和時辰都寫上。"
孫銘低頭記下。
老周一直沒插話，這時用煙杆點了點北山道。
"這裡若有新哨，炮車白天過不去。夜裡過，輪子裹布也會響。"
楚雲飛看向他的左腿。
"周兄去過？"
"年輕時走過。現在腿不成，只看圖。"
他說完便把煙杆收回去，沒有替趙衛國定炮兵路線。孫銘卻在北山道旁添了一個小記號。
楚雲飛看了幾眼兩份記錄，伸手把兩張圖推到了一起。北山道接上礦軌，南側村鎮也有了位置。紙張大小不一，中間壓出一道皺褶。
"西邊這片，你為何沒標？"他問。
"廢礦井，塌方多。車過不去，小股人能繞。"
"我的人沒進去。"
"我的人也只走到井口。"
"那就當未知。"
趙衛國拿鉛筆，在那片地方畫了個圈，沒有填敵軍數字。
窗外突然響起一陣鞭梢聲。
先前那輛騾車還陷在街心，後面又堵了兩輛糧車。車夫越急，騾子越往溝邊偏，車軸已經歪了。
趙衛國朝和尚偏了下頭。
"把路通開。"
和尚下樓時，孫銘跟著看向窗外。
"那不是你們的車。"
趙衛國把鉛筆放下。
"它堵的是這條路。"
和尚帶兩個人把整塊門板塞到輪下，又找石頭墊住後輪。車夫還在抽騾子，和尚一把奪過鞭子。
"你再抽，它更往溝里走。"
車夫愣了愣，鬆了手。和尚把鞭子扔回車上，自己肩膀頂住車轅，喊了一聲"走"，騾子猛地一掙，車輪從泥溝里爬出來。
和尚回來，袖口全是泥。
他經過孫銘身邊時說："你們的人看路，別光看槍。下回炮車陷這兒，抬都抬不出來。"
孫銘臉色不大好看。
"這條路歸鎮公所管。"
"炮也讓鎮公所抬？"
老周咳了一聲。和尚閉嘴，坐到門邊擦泥。
楚雲飛端著那杯涼茶，目光從窗外收回來。
"兩個營的炮和糧，走這條路確實不成。"
孫銘把這一條也記了。
接下來的話落到了礦工身上。
南側礦務所存著家屬登記冊，誰家幾口人、住哪條巷、欠了多少糧，礦警手裡都有。若日軍撤退前拿冊子抓人，礦工就算願意帶路，也不敢動。
"南側村鎮歸我。"楚雲飛說，"先拿礦警宿舍、糧倉和登記冊。村里不用炮。"
"礦警繳槍，分開登記。"
"持槍抵抗呢？"
"當敵人。抓人、搶糧、殺過人的，另審。"
楚雲飛點頭。
"北山道和礦軌車站歸你。炮樓火力線提前標出來，不能越過南側第一排房。"
"車站讓段鵬去。北線老周看炮。增援一到，哪邊先碰上哪邊報，不准藏一股敵人留給對方。"
"若你的人越過南側村鎮？"
"先通知。沒有通知，不進。"
"我的人也一樣。"
煤鐵怎麼分，談得更慢。
楚雲飛不肯按倉庫門口站了誰的人來算，趙衛國也不接受地圖上寫多少儲量就照多少分。最後定下，煤要過磅，鐵礦按車廂、堆場和取樣覆核。石粉、水分、已經轉運的數，全扣掉。設備由懂行的人驗，不許營長看著一台機器就報戰果。
出力、傷亡、運輸、後續守備，各記各的。最後再分。
"番號呢？"楚雲飛問。
"各用各的。"
"命令呢？"
"各自下。只統一目標、時限、邊界和覆核結果。"
楚雲飛把茶杯推開。
"三五八團不會進你獨立團的花名冊。"
"我那本冊子也寫不下你的人。"
這回楚雲飛真笑了。
和尚在門邊聽見這話，嘟囔了一句。
"寫不下正好。俺還嫌人多擠得慌。"
孫銘瞥了他一眼，沒接話。
會談散時，兩張圖又分開了。各自帶回去的那一張上，都多了一條鉛筆線。
楚雲飛要重新核兩個營、七日糧彈、炮兵能否過泥路。趙衛國也得回去核三萬人四欄里，究竟有多少營能進礦區，多少車能拉傷員，多少擔架能沿北山道轉運。
兩邊都沒有在茶館裡發行動令。開始時辰、聯絡信號、誤傷識別和各自的內部命令，還要等今夜偵察結果回來。楚雲飛帶走的是一張多了北線標記的圖，趙衛國帶走的那張，則補上了礦工家屬登記點。
孫銘收地圖時，和尚還在摳袖口上的干泥。
兩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再提鎮公所。
當晚，獨立團和三五八團各出了一支偵察組。
趙剛把礦區圖鋪在團部桌上，先問的不是煤有多少。
"衛生站放哪兒？"
趙衛國在北山道後方點了一處，又把礦軌車站圈住。
"先把人和路算清。"
段鵬湊過來看了一眼圖。
"楚雲飛那兩個營，靠得住？"
"靠不靠得住，得看仗打起來以後。"趙衛國把鉛筆擱下，"現在只能靠紙上的規矩。"
"規矩管得住人？"
"管不住所有人。"趙衛國把圖折好，"但管不住的人，仗打完以後帳上會寫。"
段鵬把草棍叼上，不說話了。
桌邊那條友軍協同線剛畫上去，墨還沒幹。
合作能不能用，要到礦區里才知道。
趙衛國把楚雲飛那張圖的副本收進抽屜，鑰匙揣進口袋。抽屜里還壓著楚雲飛遞來的那張帖子，封皮上"趙團長親啟"五個字已經被翻得起了毛。
他沒把帖子扔了。友軍的字，哪怕一句客套，也得留著對帳。
楚雲飛走出茶館時，天已經黑了。他站在門口，看了看那條被和尚通開的土路，騾車已經走了，泥溝里還留著兩道深印。
"孫銘。"
"在。"
"那個和尚，什麼來頭？"
"獨立團特勤隊長。井陘那一仗，他帶六十人做的假蹤跡。"
楚雲飛點了點頭，沒再問。他翻身上馬，走了兩步又回頭。
"趙衛國十七歲。"他低聲說，"十七歲，手裡三萬人，缺鋼缺煤，還跟我談煤鐵過磅。"
孫銘沒接話。
楚雲飛夾了夾馬腹，馬往南走了。走了幾步，他又說了一句："這個人，以後不好對付。"
孫銘在後面跟著，沒說話。
夜色里，兩個人的馬蹄聲一前一後，漸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