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從修到造
兩台工具機在院子裡擺了三天，沒人敢碰。
一台主軸有裂紋。裂紋藏在軸肩下面，不翻過來看不見。趙鐵山趴在地上拿煤油燈照了半天，才從軸肩的油漬里看出一道髮絲細的縫。另一台傳動皮帶沒了，齒輪箱裡塞了泥混著鐵屑。趙鐵山用鐵絲把泥掏出來，從齒輪箱底下剔出半截斷齒。斷齒擱在掌心裡，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嘆了口氣。
"有現成的軸料和配齒輪的人，兩個月能轉。沒有的話"他用手指量了量主軸的直徑，手指上全是老繭和燙疤，量出來的數比卡尺差不了多少，"自己打坯車半年，未必穩。"
頭一天試爐傷了五個人。
兩個燙傷一個被濺出來的鐵水燙了手背，一個被爐壁的輻射熱灼了前臂。兩個劃傷搬坩堝的時候桶箍斷了，鐵皮把小腿劃了口子。一個摔傷跑去接料的時候被地上的鐵渣絆倒了，膝蓋磕在石頭上。
趙衛國下令先停爐。
有人來催。說槍管月產還差幾十根，能不能先把爐開起來。趙衛國說不能。
"五個人傷了。空工位不立刻補人。"他把五個傷員的名字寫進新廠規寫在第一頁，不是最後一頁。以後開爐之前先念這五個名字。不是念來聽的，是念來想的。想清楚了再點火，想不清楚就站著想，想到清楚為止。
當天午後，系統解鎖的資料到了。十二隻木箱裝著紙槍炮鋼資料。含碳鉻鎳錳鉬的範圍、脫硫脫氧工藝、爐溫曲線、鍛造參數、正火淬火回火制度、拉伸衝擊硬度低倍檢查標準。另兩小箱放著基準量塊和車刀樣件。
沒有成品工具機。沒有廠房。沒有能源。沒有原料。紙上有的是知識，不是東西。
趙鐵山翻了翻資料，臉色不太好看。他用指甲在鎳、鉬、穩定焦炭三個詞下面劃了道痕三樣關鍵原料，沒有來源。
和尚來問"造炮"的傳言。他在門口探頭探腦，被趙鐵山看見了。
"造什麼炮？"趙鐵山頭也沒抬，"六道工序冶煉、鑄造、床身、主軸和傳動、刀具量具、熱處理與檢驗。一道沒過。獨立團在修工具機，不是造炮。"
和尚縮了縮腦袋。"那外頭都說"
"外頭說的你去問外頭。"趙鐵山把斷齒往桌上一拍，"你拿這半截齒去造炮試試？"
和尚走了。以後再沒人來問造炮的事。
工業點重排。舊石窯廠做修械和小批加工。西溝翻砂鑄造。煤礦邊的小爐試樣。另一山溝搭工具機底座和裝配棚。四個點散開，不扎堆一個點出事不影響另外三個。原料分四堆放：繳獲的、廢舊的、礦區小批的、秘密採購的。成分不明的只許修農具做普通件，不准碰槍炮鋼。圖紙分套保管，不是誰想看就能看的。
技工重考。五十名熟練技工的空缺沒填滿。趙剛分了三冊核來歷看手藝第一冊是在哪裡學的手藝、第二冊是做過什麼活、第三冊是能不能拿出實物來證明。拿不出實物的，說得再天花亂墜也不算數。
有個老師傅說自己能車炮彈殼，趙剛讓他當場車一個。老師傅拿起車刀手就抖了，車出來的螺紋歪歪扭扭。趙剛沒說話，在三冊上寫了一個字："待。"老師傅紅著臉走了。
趙剛報了擴建帳。第一期鋼材四十噸、水泥兩百袋。熟練技工最少五十人、普通工人三百人。庫里有圍點打援繳獲的二十餘噸鋼材但來路不明的料不到一半，型號不全，得先取樣化驗。舊線擴短期頂多添三成。新線一年起步。造炮按一年以後算。
"一年以後也不一定能造。"趙鐵山補了一句，"但一年以內肯定不能。"
試爐第三天重新點火。新廠規立在爐子旁邊石灰線畫了三米半徑的安全區，長柄夾坩堝兩人同時動手，停爐撤離口令一聲響所有人往外跑。趙鐵山站在石灰線外面，手裡拿著懷表。他不看爐子，看人。
第一批小爐試樣不好看。鋼坯表面有夾渣，斷面有氣孔，尺寸偏了。趙鐵山沒急著怪爐子。他拿基準量塊校了一下夾具發現尺寸偏差不全是爐子的問題，有一部分是夾具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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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不好是爐的事。尺寸不對是夾具的事。兩個毛病不能混成一鍋粥。"他把量塊和車刀樣件鎖進基準室，兩把鎖。趙鐵山一把，陳安一把。陳安是爐次記錄員，也是唯一一個趙鐵山信得過能拿量塊的人。
最缺的鎳、鉬、穩定焦炭交給採購線能不能買到是另一回事，但得有人在找。找不到鎳鉬就用較低合金方案試，試出來的鋼坯掛"待檢"牌，不寫合格也不寫報廢。
傍晚的時候，一個聯絡官騎馬到了團部。遞了一張帖子，上面寫著"趙團長親啟"。是三五八團楚雲飛派來的便衣。
帖子寫得很客氣：談晉中局勢、礦區邊界、合作事宜，約在交界鎮見面。末尾問了一句可否順路參觀兵工廠。
趙衛國看了帖子，把"參觀兵工廠"五個字用指甲劃了一道痕。
"見。"他回了一個字。然後加了一句："不順路。讓他猜。"
兵工廠的爐子剛滅，鐵水還沒涼。趙鐵山在車間裡罵人的聲音隔著兩道牆傳過來。趙衛國站在院子裡，看了看那兩台還沒轉起來的工具機。
從修到造，路還長。但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爐子點過了，試樣出了，問題找到了。下一爐改了夾具再試。試一百爐不行就試兩百爐。槍炮鋼不是一天煉出來的，就跟三萬人不是一天拉起來的一樣。
楚雲飛約在交界鎮。趙衛國把帖子折好放進口袋，跟和尚交代了一聲明天出門的事。
他沒帶槍。帶的是趙剛整理的四本帳摘要只給楚雲飛看該看的那一頁。
一台主軸有裂紋。裂紋藏在軸肩下面，不翻過來看不見。趙鐵山趴在地上拿煤油燈照了半天，才從軸肩的油漬里看出一道髮絲細的縫。另一台傳動皮帶沒了，齒輪箱裡塞了泥混著鐵屑。趙鐵山用鐵絲把泥掏出來，從齒輪箱底下剔出半截斷齒。斷齒擱在掌心裡，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嘆了口氣。
"有現成的軸料和配齒輪的人，兩個月能轉。沒有的話"他用手指量了量主軸的直徑，手指上全是老繭和燙疤，量出來的數比卡尺差不了多少，"自己打坯車半年，未必穩。"
頭一天試爐傷了五個人。
兩個燙傷一個被濺出來的鐵水燙了手背，一個被爐壁的輻射熱灼了前臂。兩個劃傷搬坩堝的時候桶箍斷了，鐵皮把小腿劃了口子。一個摔傷跑去接料的時候被地上的鐵渣絆倒了，膝蓋磕在石頭上。
趙衛國下令先停爐。
有人來催。說槍管月產還差幾十根，能不能先把爐開起來。趙衛國說不能。
"五個人傷了。空工位不立刻補人。"他把五個傷員的名字寫進新廠規寫在第一頁，不是最後一頁。以後開爐之前先念這五個名字。不是念來聽的，是念來想的。想清楚了再點火，想不清楚就站著想，想到清楚為止。
當天午後，系統解鎖的資料到了。十二隻木箱裝著紙槍炮鋼資料。含碳鉻鎳錳鉬的範圍、脫硫脫氧工藝、爐溫曲線、鍛造參數、正火淬火回火制度、拉伸衝擊硬度低倍檢查標準。另兩小箱放著基準量塊和車刀樣件。
沒有成品工具機。沒有廠房。沒有能源。沒有原料。紙上有的是知識，不是東西。
趙鐵山翻了翻資料，臉色不太好看。他用指甲在鎳、鉬、穩定焦炭三個詞下面劃了道痕三樣關鍵原料，沒有來源。
和尚來問"造炮"的傳言。他在門口探頭探腦，被趙鐵山看見了。
"造什麼炮？"趙鐵山頭也沒抬，"六道工序冶煉、鑄造、床身、主軸和傳動、刀具量具、熱處理與檢驗。一道沒過。獨立團在修工具機，不是造炮。"
和尚縮了縮腦袋。"那外頭都說"
"外頭說的你去問外頭。"趙鐵山把斷齒往桌上一拍，"你拿這半截齒去造炮試試？"
和尚走了。以後再沒人來問造炮的事。
工業點重排。舊石窯廠做修械和小批加工。西溝翻砂鑄造。煤礦邊的小爐試樣。另一山溝搭工具機底座和裝配棚。四個點散開，不扎堆一個點出事不影響另外三個。原料分四堆放：繳獲的、廢舊的、礦區小批的、秘密採購的。成分不明的只許修農具做普通件，不准碰槍炮鋼。圖紙分套保管，不是誰想看就能看的。
技工重考。五十名熟練技工的空缺沒填滿。趙剛分了三冊核來歷看手藝第一冊是在哪裡學的手藝、第二冊是做過什麼活、第三冊是能不能拿出實物來證明。拿不出實物的，說得再天花亂墜也不算數。
有個老師傅說自己能車炮彈殼，趙剛讓他當場車一個。老師傅拿起車刀手就抖了，車出來的螺紋歪歪扭扭。趙剛沒說話，在三冊上寫了一個字："待。"老師傅紅著臉走了。
趙剛報了擴建帳。第一期鋼材四十噸、水泥兩百袋。熟練技工最少五十人、普通工人三百人。庫里有圍點打援繳獲的二十餘噸鋼材但來路不明的料不到一半，型號不全，得先取樣化驗。舊線擴短期頂多添三成。新線一年起步。造炮按一年以後算。
"一年以後也不一定能造。"趙鐵山補了一句，"但一年以內肯定不能。"
試爐第三天重新點火。新廠規立在爐子旁邊石灰線畫了三米半徑的安全區，長柄夾坩堝兩人同時動手，停爐撤離口令一聲響所有人往外跑。趙鐵山站在石灰線外面，手裡拿著懷表。他不看爐子，看人。
第一批小爐試樣不好看。鋼坯表面有夾渣，斷面有氣孔，尺寸偏了。趙鐵山沒急著怪爐子。他拿基準量塊校了一下夾具發現尺寸偏差不全是爐子的問題，有一部分是夾具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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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一個聯絡官騎馬到了團部。遞了一張帖子，上面寫著"趙團長親啟"。是三五八團楚雲飛派來的便衣。
帖子寫得很客氣：談晉中局勢、礦區邊界、合作事宜，約在交界鎮見面。末尾問了一句可否順路參觀兵工廠。
趙衛國看了帖子，把"參觀兵工廠"五個字用指甲劃了一道痕。
"見。"他回了一個字。然後加了一句："不順路。讓他猜。"
兵工廠的爐子剛滅，鐵水還沒涼。趙鐵山在車間裡罵人的聲音隔著兩道牆傳過來。趙衛國站在院子裡，看了看那兩台還沒轉起來的工具機。
從修到造，路還長。但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爐子點過了，試樣出了，問題找到了。下一爐改了夾具再試。試一百爐不行就試兩百爐。槍炮鋼不是一天煉出來的，就跟三萬人不是一天拉起來的一樣。
楚雲飛約在交界鎮。趙衛國把帖子折好放進口袋，跟和尚交代了一聲明天出門的事。
他沒帶槍。帶的是趙剛整理的四本帳摘要只給楚雲飛看該看的那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