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三萬人的經緯
十月二十號，整編開始。十二天。
趙剛在黑板上畫了一條紅線。紅線上面寫四本帳：正式在編一萬五千五百、整訓補充七千五百、地方武裝四千五百、友鄰協同兩千五百，合計三萬。紅線下面寫了一行字"禁止再寫'獨立團正式三萬人'。"
寫完他轉過身，看了一圈屋子裡的人。
"三萬是戰役調度。打完了，各回各營，各歸各帳。誰敢在報告裡寫'獨立團正式三萬人'，我把那頁撕了讓他重寫。"
沒人吭聲。上次圍點打援三萬人打完，外頭傳的版本已經走樣了有人說獨立團擴到三萬，有人說趙衛國手下光主力就三萬。趙剛撕過一張戰報稿，上頭寫著"殲敵逾萬、三萬大軍威震晉中"。他撕完把碎紙扔進紙簍，說了一個字："重寫。"
陣亡三百一十二人的缺口由合格補充員分批補入。正式在編保持一萬五千五百，一個不加。俘虜兩千一百人單獨關押審查分流，不進兵力帳。傷殘的、轉地方的、長期不能歸隊的約三百二十人單列第五冊不在四本帳里，但名字不劃掉。
趙剛把第五冊用藍布包好，鎖進柜子。鑰匙跟旅長那封信掛在一塊兒。
第一天就查出了錯帳。
有人走了，帳沒跟著走。調去運輸隊的兵，正式在編冊上還掛著原營的名字人已經在運輸隊領了半個月的糧，原營的花名冊上還寫著他在編。有重複領口糧的。一個傷員在衛生站領了一份，原營的花名冊沒扣他的名字，又領了一份。俘虜冊並完多出了十二個人和尚的谷尾冊和接收站冊對不上。查了半天，十二名傷員轉衛生站的時候谷尾沒註銷，兩邊都記著。
趙剛在會上拍了桌子。桌子震得茶缸蓋跳了一下。
"人走帳走。不許隔月，不許隔天。今天走的今天改，改不了的說原因。原因說不清楚的，連你一塊兒查。"
沒人說話。趙剛把三本錯帳攤在桌上，一本一本地指過去。指到俘虜那本的時候，和尚低下了頭。
"我的鍋。"和尚說。
"不是你的鍋也不是他的鍋。"趙剛把冊子合上，"是制度的鍋。轉走一個人沒有交接簽字，沒有簽字就不算轉。明天起，轉一個人，雙方簽字，一式兩份，轉出方留底，轉入方入帳。"
番號重定。獨立團不改，下屬正式番號最高到營。第一主力群和第二主力群、總預備隊只在戰役時組建，戰後撤銷。老周管第一主力方向，段鵬管第二主力方向與騎兵機動，和尚掌約兩千五百人稱總預備隊。這些不是官銜，是戰役預案里的分工打完仗各回各營。
趙剛在黑板上畫了一張表，把三個人的名字寫在對應的格子裡，旁邊標註"臨時戰役編組"。
"別拿這個出去吹。"趙剛說，"回營了你還是營長，不是什麼主力群長官。"
段鵬咧了咧嘴。上次東線編組的時候有人叫他"主力群長官"，被趙剛劃掉了。他記著呢。
通信重排。主交換台設和順，三個方向設分交換點。主線和備用線分開至少三百步上次北線五個人死在電話沒接通的時候，這個教訓不能白交。電台不夠，只配團部、主要戰役方向和關鍵偵察點。
"營超兩小時未報，先查線再派騎兵。沒核實清楚之前，不准寫'失聯'，也不准寫'被殲'。"
一個通信兵舉手："萬一真是被殲了呢？"
梔子看了他一眼。"萬一是電話線斷了呢？萬一是他們在移動呢？先查清楚，再下結論。你寫一個'被殲'上去，上頭按被殲調兵調去的兵走到半路發現人好好的，你賠不賠那趟路？"
通信兵不說話了。
糧、彈、煤、藥四張月表交叉核對，查出十二處斷口。東線兩個營糧食夠二十日但彈藥只夠七日糧多彈少，打不了持久。西線十二門山炮缺騾馬草料炮有了，拉炮的騾子餓著。南線藥品受潮，磺胺結了塊，得重新烘乾碾碎。煤結塊。一個營缺兩口行軍鍋能打仗，但打完仗吃不上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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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剛定了滿員四項標準：人員、可用武器、七日糧彈、後送路線。少一項只能寫"在建"或"待補"，不許寫"滿員"。
"滿員兩個字好寫。"趙剛把標準貼在牆上，"少一口鍋就不是滿員。打仗的時候你跟敵人說等一下我鍋還沒到？"
運輸改了寫法。戰後核定可用汽車十六輛，按實際出車時數和載重記帳不是有十六輛車就寫十六輛能跑，有的車三天修兩天開，按實際算。
趙衛國搞了一次不通知的抽查。夜間轉運五十噸糧、兩日炮彈、一座衛生站到三十里外。沒人知道是演習。
糧食按時到了。炮彈晚了一個時辰。衛生站晚了兩個半時辰。
趙剛在總圖上增了兩條替代道路、一處橋樑加固，標了七輛騾車缺口。
"不通知抽查比通知了查十次管用。"趙剛把結果貼在公告欄上，"通知了查的是排練，不通知查的才是真本事。炮彈晚一個時辰，前線多死多少人？衛生站晚兩個半時辰，傷員多死幾個？"
沒人答。答案誰都知道。
俘虜拆出戰鬥編制，分冊管理。會修汽車的俘虜單獨挑出來不是放他們走，是讓他們修繳獲的車。修好了算工時，工時折抵關押期間的伙食費。不會修的審查分流，該遣散的遣散，該移交的移交地方。
第十二天，四小時斷線調動演練。三路主力到節點，兩營遲到，一個運輸隊走錯了路拐進了一條去年塌方的舊道，騾車卡在碎石堆里半個時辰才退出來。
問題全記在表上，不遮醜。趙剛看了表，在關鍵路線上用紅筆放大字號。
"先修制度再看人。制度對了人錯了好改，制度錯了人對了也白搭。"
整編最後一天，授內部功勳銅章。
第三枚給趙剛查帳有功。趙剛接銅章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他這輩子管過的最大的帳，以前是一萬五千五百人的花名冊。現在管到三萬人的四本帳，外加俘虜兩千一百和第五冊三百二十。銅章不重，擱在手心裡覺得沉。
第四枚給和尚守谷口一夜。和尚接銅章的時候咧了咧嘴，沒說話。他把銅章塞進兜里，摸了摸，跟那個冷饅頭放在一塊兒。谷口那夜他守住了兩千多俘虜，也守住了谷尾那道門。銅章和饅頭挨在一起，一個硬一個軟，和尚覺得剛剛好。
老周的沒給。
趙衛國說："等下一仗。"
老周蹲在牆角聽了這句話，嘴角抽了一下。他沒說不高興，也沒說高興。他只是把左肩的布條緊了緊那道舊傷磨了半年還沒好利索，陰天的時候骨頭縫裡發酸。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走了。
趙衛國把軍工缺口表折好輪胎、機油、銅線、量具、牽引件、藥品、熟練工跟陣亡名單壓在一起。放在左胸口袋裡，一個左邊，一個右邊。
下一步要補的不再只是人數了。
趙剛在黑板上畫了一條紅線。紅線上面寫四本帳：正式在編一萬五千五百、整訓補充七千五百、地方武裝四千五百、友鄰協同兩千五百，合計三萬。紅線下面寫了一行字"禁止再寫'獨立團正式三萬人'。"
寫完他轉過身，看了一圈屋子裡的人。
"三萬是戰役調度。打完了，各回各營，各歸各帳。誰敢在報告裡寫'獨立團正式三萬人'，我把那頁撕了讓他重寫。"
沒人吭聲。上次圍點打援三萬人打完，外頭傳的版本已經走樣了有人說獨立團擴到三萬，有人說趙衛國手下光主力就三萬。趙剛撕過一張戰報稿，上頭寫著"殲敵逾萬、三萬大軍威震晉中"。他撕完把碎紙扔進紙簍，說了一個字："重寫。"
陣亡三百一十二人的缺口由合格補充員分批補入。正式在編保持一萬五千五百，一個不加。俘虜兩千一百人單獨關押審查分流，不進兵力帳。傷殘的、轉地方的、長期不能歸隊的約三百二十人單列第五冊不在四本帳里，但名字不劃掉。
趙剛把第五冊用藍布包好，鎖進柜子。鑰匙跟旅長那封信掛在一塊兒。
第一天就查出了錯帳。
有人走了，帳沒跟著走。調去運輸隊的兵，正式在編冊上還掛著原營的名字人已經在運輸隊領了半個月的糧，原營的花名冊上還寫著他在編。有重複領口糧的。一個傷員在衛生站領了一份，原營的花名冊沒扣他的名字，又領了一份。俘虜冊並完多出了十二個人和尚的谷尾冊和接收站冊對不上。查了半天，十二名傷員轉衛生站的時候谷尾沒註銷，兩邊都記著。
趙剛在會上拍了桌子。桌子震得茶缸蓋跳了一下。
"人走帳走。不許隔月，不許隔天。今天走的今天改，改不了的說原因。原因說不清楚的，連你一塊兒查。"
沒人說話。趙剛把三本錯帳攤在桌上，一本一本地指過去。指到俘虜那本的時候，和尚低下了頭。
"我的鍋。"和尚說。
"不是你的鍋也不是他的鍋。"趙剛把冊子合上，"是制度的鍋。轉走一個人沒有交接簽字，沒有簽字就不算轉。明天起，轉一個人，雙方簽字，一式兩份，轉出方留底，轉入方入帳。"
番號重定。獨立團不改，下屬正式番號最高到營。第一主力群和第二主力群、總預備隊只在戰役時組建，戰後撤銷。老周管第一主力方向，段鵬管第二主力方向與騎兵機動，和尚掌約兩千五百人稱總預備隊。這些不是官銜，是戰役預案里的分工打完仗各回各營。
趙剛在黑板上畫了一張表，把三個人的名字寫在對應的格子裡，旁邊標註"臨時戰役編組"。
"別拿這個出去吹。"趙剛說，"回營了你還是營長，不是什麼主力群長官。"
段鵬咧了咧嘴。上次東線編組的時候有人叫他"主力群長官"，被趙剛劃掉了。他記著呢。
通信重排。主交換台設和順，三個方向設分交換點。主線和備用線分開至少三百步上次北線五個人死在電話沒接通的時候，這個教訓不能白交。電台不夠，只配團部、主要戰役方向和關鍵偵察點。
"營超兩小時未報，先查線再派騎兵。沒核實清楚之前，不准寫'失聯'，也不准寫'被殲'。"
一個通信兵舉手："萬一真是被殲了呢？"
梔子看了他一眼。"萬一是電話線斷了呢？萬一是他們在移動呢？先查清楚，再下結論。你寫一個'被殲'上去，上頭按被殲調兵調去的兵走到半路發現人好好的，你賠不賠那趟路？"
通信兵不說話了。
糧、彈、煤、藥四張月表交叉核對，查出十二處斷口。東線兩個營糧食夠二十日但彈藥只夠七日糧多彈少，打不了持久。西線十二門山炮缺騾馬草料炮有了，拉炮的騾子餓著。南線藥品受潮，磺胺結了塊，得重新烘乾碾碎。煤結塊。一個營缺兩口行軍鍋能打仗，但打完仗吃不上飯。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趙剛定了滿員四項標準：人員、可用武器、七日糧彈、後送路線。少一項只能寫"在建"或"待補"，不許寫"滿員"。
"滿員兩個字好寫。"趙剛把標準貼在牆上，"少一口鍋就不是滿員。打仗的時候你跟敵人說等一下我鍋還沒到？"
運輸改了寫法。戰後核定可用汽車十六輛，按實際出車時數和載重記帳不是有十六輛車就寫十六輛能跑，有的車三天修兩天開，按實際算。
趙衛國搞了一次不通知的抽查。夜間轉運五十噸糧、兩日炮彈、一座衛生站到三十里外。沒人知道是演習。
糧食按時到了。炮彈晚了一個時辰。衛生站晚了兩個半時辰。
趙剛在總圖上增了兩條替代道路、一處橋樑加固，標了七輛騾車缺口。
"不通知抽查比通知了查十次管用。"趙剛把結果貼在公告欄上，"通知了查的是排練，不通知查的才是真本事。炮彈晚一個時辰，前線多死多少人？衛生站晚兩個半時辰，傷員多死幾個？"
沒人答。答案誰都知道。
俘虜拆出戰鬥編制，分冊管理。會修汽車的俘虜單獨挑出來不是放他們走，是讓他們修繳獲的車。修好了算工時，工時折抵關押期間的伙食費。不會修的審查分流，該遣散的遣散，該移交的移交地方。
第十二天，四小時斷線調動演練。三路主力到節點，兩營遲到，一個運輸隊走錯了路拐進了一條去年塌方的舊道，騾車卡在碎石堆里半個時辰才退出來。
問題全記在表上，不遮醜。趙剛看了表，在關鍵路線上用紅筆放大字號。
"先修制度再看人。制度對了人錯了好改，制度錯了人對了也白搭。"
整編最後一天，授內部功勳銅章。
第三枚給趙剛查帳有功。趙剛接銅章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他這輩子管過的最大的帳，以前是一萬五千五百人的花名冊。現在管到三萬人的四本帳，外加俘虜兩千一百和第五冊三百二十。銅章不重，擱在手心裡覺得沉。
第四枚給和尚守谷口一夜。和尚接銅章的時候咧了咧嘴，沒說話。他把銅章塞進兜里，摸了摸，跟那個冷饅頭放在一塊兒。谷口那夜他守住了兩千多俘虜，也守住了谷尾那道門。銅章和饅頭挨在一起，一個硬一個軟，和尚覺得剛剛好。
老周的沒給。
趙衛國說："等下一仗。"
老周蹲在牆角聽了這句話，嘴角抽了一下。他沒說不高興，也沒說高興。他只是把左肩的布條緊了緊那道舊傷磨了半年還沒好利索，陰天的時候骨頭縫裡發酸。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走了。
趙衛國把軍工缺口表折好輪胎、機油、銅線、量具、牽引件、藥品、熟練工跟陣亡名單壓在一起。放在左胸口袋裡，一個左邊，一個右邊。
下一步要補的不再只是人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