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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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坡的哨卡立在三岔口。

  往北是北山道,往東接礦軌車站,往南穿過村子,能到三五八團防區。那張協同圖把三條路都畫了,唯獨沒在交叉口落筆。

  十二月下旬,三五八團的人先到了。

  兩根木桿橫在路上,杆後堆著沙袋。哨兵穿晉綏軍軍裝,槍背在肩上,沒有拉槍栓。最前面的煤車被攔住以後,後面六十餘輛騾車一輛接一輛停下來,騾子擠在路邊,鼻子裡全是白汽。

  車上是雙柏溝轉出的焦煤約一百八十噸、鐵礦石三百餘噸。都從礦區總帳里扣過,不是路上新冒出來的物資。

  一百二十餘名車夫站在雪地里,不敢卸車,也不敢掉頭。車隊拖得太長,最後幾輛還在山彎外,根本不知道前頭發生了什麼。

  獨立團押運連長走到哨卡前。

  "這是礦區運輸線。放行。"

  對面軍官把一張命令抄件遞出來。

  "奉上峰命令,控制礦區南北交通。李家坡歸我部警戒。沒有通行條,車不能過。"

  "協同圖上,北山道和煤鐵線歸我們。"

  "圖上沒寫李家坡。"

  兩個人都沒說錯。也都不肯先讓。

  消息傳到團部時,趙剛先翻運輸帳。

  "焦煤一百八十噸,鐵礦三百多噸。六十餘輛騾車,一百二十多個車夫。今天不走,夜裡得添馬料,人也要吃飯。"

  運輸帳後面還夾著兵工點催料條。焦煤少到一天,小爐試驗可以停,修械爐卻不能全停;鐵礦晚到,篩選和配料也得往後順。車隊停著,消耗卻沒有停。每匹騾子仍要豆料和草,車夫仍要兩頓飯,夜裡還得有人守貨、防火、防凍。

  趙剛讓人先把三處臨時停靠地劃出來。煤車不能都擠在村邊,火星落進去就會燒成一片;礦石車也要墊輪,坡路一結冰,松一根韁繩便可能連車帶騾滑進溝。

  "前頭有多少人?"趙衛國問。

  "獨立團押運和道路警戒兩百餘。三五八團在村里約一個營,哨卡前不到一個連,後面還在進人。"

  "開槍沒有?"

  "沒有。"

  "炮呢?"

  "咱們東嶺有兩門山炮。三五八團也帶了迫擊炮。"

  趙衛國當場寫下禁火命令:槍彈不上膛,未經團部兩道口令不許開火;誰走火,先撤職再查。命令抄成三份,送押運連、東嶺炮位和李家坡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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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雲飛那邊也有一份:未經團長親令,不准向友軍射擊。哨卡可以查人、查車數,不能搜煤車,更不能動礦石。孫銘在命令下簽了名字,送到村口各連。

  趙衛國把舊協同圖鋪開。

  紙邊已經磨毛。南側村鎮、北山道、礦軌車站都有鉛筆線,李家坡正好卡在三條線之間,誰也沒在那兒寫名字。

  "停車。"他說,"車夫和騾子往後撤半里。工兵封路,留一車寬。"

  趙剛抬頭:"山炮?"

  "標日軍來向諸元,炮口不對村。"

  "對面若推進?"

  "後退到第二道線。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向友軍開槍。"

  同一時辰,楚雲飛也下了命令。

  "哨卡不拆。槍口朝地,不許先開火。誰擦槍走火,我先辦誰。"

  孫銘問:"煤車呢?"

  "扣在路外,別動貨。車夫要水,給水;騾子缺草,讓地方找。"

  "獨立團可能調炮。"

  "他調炮,我也不能讓一個連拿命站在路中間。哨卡後撤二十步,沙袋留下。"

  兩邊的命令傳到三岔口,火氣沒有散,槍口倒先低了。

  獨立團工兵在北面挖了兩道淺溝,溝不深,只夠擋車。中間留一車寬,真有傷員和急信仍能過。兩門山炮放在東嶺背坡,炮手標的是日軍可能從南側山溝出現的諸元,炮口偏開李家坡村。

  炮閂沒有開,炮衣也沒完全掀。副營長把射擊諸元寫在小板上,板上只有南溝、磨盤坡西口和石橋外沿,沒有李家坡屋舍。三五八團偵察兵遠遠看見炮位,回報時只說獨立團有炮,沒有說炮已對準村子。

  三五八團的人也沒碰煤車。

  他們在村口登記車號,給車夫燒了兩鍋熱水。一個車夫端碗時手抖,水灑在棉袖上,旁邊晉綏軍士兵順手幫他把碗扶住。兩個人誰也沒說自己是哪邊的。

  和尚跟趙衛國到現場時,天快黑了。

  車隊堵了一下午,路邊全是騾糞和踩碎的雪。最前面那匹騾子不肯吃草,車夫說它站久了腿麻,得卸下一部分礦石才能挪。

  "卸。"趙衛國說。

  押運連長急了:"卸在這兒,算誰的?"

  "掛車號,稱數。先別讓騾子倒。"

  三五八團軍官聽見,叫兩名士兵過來幫忙。礦石卸在路邊,鋪一塊油布,雙方各派一人記數。

  和尚看了看對面。

  "還幫上了。"

  "路堵著,誰都走不了。"

  和尚抱著胳膊,看著那兩名晉綏軍士兵幫車夫卸礦石。

  "上回在交界鎮,那輛陷泥的騾車,俺們幫的。這回他們幫俺們。"

  孫銘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後面,聽見這話,接了一句。

  "路堵著,幫誰都是幫自己。"

  和尚瞥了他一眼。

  "你這話,比上回中聽。"

  孫銘沒接,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和尚。"

  "幹啥?"

  "下回你那車再陷泥,"孫銘說,"別指望我們還幫。"

  和尚樂了:"你不幫,俺自己抬。"

  "你抬得動?"

  "抬不動,俺罵你。"

  孫銘也樂了,轉身走了。這回真走了。

  楚雲飛在入夜前趕到。

  他沒帶大隊人馬,只帶孫銘和一小隊警衛。趙衛國站在舊磨盤旁等他,手裡拿著那張協同圖。

  "楚團長。"

  "趙團長。"

  沒有握手。

  磨盤旁臨時架了一張方桌,一條腿短,下面墊著半塊青磚。桌上放楚雲飛的上峰命令、趙衛國帶來的舊協同圖、煤鐵運輸帳和兩支削得很短的鉛筆。風一吹,紙角不停往上翻,孫銘用茶碗壓住南側,趙剛用帳本壓住北山道。

  楚雲飛先把上峰命令遞過去。命令寫的是控制礦區南北交通,防止日軍殘部滲透、保護鐵路與村鎮。沒有寫搶煤,也沒有寫接管獨立團礦軌。

  趙衛國看完,把舊圖壓在磨盤上。

  "你的命令是真的。"

  "你的煤車也是真的。"

  "李家坡沒畫清。"

  "當初談礦區,誰都以為這個交叉口歸自己一邊。"

  趙衛國指著北山道。

  "這條路接礦軌和兵工線。你的人卡在李家坡,往後每一車煤都得等你開條子。"

  楚雲飛的手按住南側村鎮。

  "我若不守李家坡,日軍殘部從南邊摸進來,先燒的是村,再炸你的橋。上峰問責,不會拿你那張舊圖替我說話。"

  兩個人說的都只到自己最疼的那一截。

  趙衛國缺煤、缺鐵,兵工點每天等車。楚雲飛背著軍令,也不能剛接令就把三岔口讓出去。

  楚雲飛也帶了糧帳。三五八團約八千實有,南路承擔一部分冬糧和藥品運輸。若李家坡完全由獨立團設卡,碰上聯絡不通,他的傷員車和糧車也可能在路上等一整天。

  "我要固定時辰。"他說,"每天兩段,我的車可以過。"

  "可以談。車數、用途、護送人數先報。"

  "臨時軍情等不了半日。"

  "那就另開通行條,雙方聯絡官簽字。"

  話說到了辦法上,線卻還沒法當場落定。誰守村口,誰守石橋,炮兵退到哪裡,臨時條由誰保管,仍有一頁空白。

  孫銘把新偵察報上來。

  南側山溝發現零散腳印,可能是第一聯隊散逃者,也可能是附近獵戶。來源不夠,人數不明。

  "先核。"趙衛國說。

  楚雲飛點頭:"各出一組。"

  和尚抱著胳膊站在後面。孫銘看了他一眼,兩個人都想起交界鎮那輛陷泥的騾車。那次堵的是一輛,這回堵了六十多輛。

  "今晚怎麼過?"趙剛問。

  趙衛國道:"煤車退到雙柏溝外,分三處停。車夫按名單領糧,騾馬補草。哨卡兩邊各後撤五十步。"

  楚雲飛補了一句:"李家坡村內不進炮。我的人守南口,你的人守北口。"

  "明天磨盤坡重畫線。"

  "帶各自的命令、地圖和運輸帳。"

  "傷亡帳也帶。"

  楚雲飛看向他:"今天沒有傷亡。"

  "所以最好。"

  楚雲飛要求獨立團先把兩門山炮撤下東嶺。趙衛國讓三五八團先把村北機槍移回南側。誰都不肯一口氣退完。

  最後各退半步。

  三五八團的機槍向南移三十步,哨卡橫杆保留。獨立團拆開半邊路障,兩門山炮不撤,只把炮衣重新蓋好。東坡不再添兵,石橋北面也不新設崗。

  雙方軍官各自回去下令。

  三五八團把哨卡橫杆抬起,讓最前面那輛腿麻騾子的車先退。獨立團工兵也拆開一道淺溝,給車隊留出轉身口。車隊用了兩個多時辰才分散到三處停穩。

  沒有一槍響。沒有一個人受傷。

  可運輸停了一整天,車夫多吃了一頓糧,騾馬多耗一夜草,兵工點少收一天煤鐵。摩擦沒有傷亡,不等於沒有代價。

  趙剛把這筆損耗單列,沒有算到戰鬥消耗里。

  帳頁標題只寫了兩個字:停運。後面另記糧草。當天入帳。

  夜裡,趙衛國和楚雲飛各自在地圖上畫了一條試線。

  兩條線仍沒重合。

  約定只落下一件事。

  第二天,磨盤坡見。

  桌子還沒收,西邊忽然響了三槍。

  兩邊警衛同時轉身,槍仍背在肩上。前哨騎兵從磨盤坡方向趕來,馬嘴上全是白沫。

  "日軍殘部帶著炸藥,正往北山道石橋靠!"

  沒畫完的邊界圖被風掀起一角。

  線明天再畫。橋得今夜守住。

  趙衛國一把抓起桌上的協同圖,塞進懷裡。楚雲飛已經翻身上馬,孫銘帶著警衛往南口跑。

  磨盤坡的方桌還支在那兒,那條短腿下的半塊青磚被風颳得挪了位,桌面歪著,兩支鉛筆滾到了地上。

  和尚彎腰把鉛筆撿起來,揣進兜里。

  "這鉛筆,"他朝孫銘的背影喊,"回頭畫線用。你那份我替你收著。"

  孫銘沒回頭,擺了擺手。

  和尚把兩支鉛筆都揣好,翻身上馬,跟著趙衛國往北山道跑。

  風把方桌上的協同圖掀起一角,又落下。李家坡三個字還空著,誰也沒在那兒寫名字。

  但今夜,沒人顧得上寫名字了。

  橋那邊,日軍殘部正帶著炸藥往這邊摸。他們不知道,橋這頭本來有兩撥人在吵架。

  現在不吵了。

  兩撥人,一條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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