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量尺量過的樞紐
趙衛國趴在山坳邊沿的一叢酸棗棵子後頭，望遠鏡擱在左拳上，右眼湊著鏡片，把井陘站區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天還沒全黑，西邊天際最後一點灰光壓在鐵軌上，亮閃閃的，像一條拉直的刀口。站區里已經亮燈了，大門兩盞，水塔頂上一盞，倉庫區間隔著亮，東一盞西一盞的，照出來的光被煤灰濛了一層，昏黃，不亮堂。鐵軌從東邊進來，在站區里分岔成五六股道，側線上趴著一長串車皮，數不過來。
他數了兩遍。四十節。
段鵬爬到他旁邊，嘴裡的乾糧渣還沒咽乾淨。"看見多少？"
"一千出頭。巡邏隊至少一百五。"
"機場呢？"
"看不見。在北邊五公里外。"
段鵬罵了一聲，也不知是罵鬼子還是罵這地形。他從趙衛國手裡接過望遠鏡又看了一圈，放下時臉拉得老長。
"老趙，七百多號人趴在這兒，你要拿多少進去？"
"十二個。"
段鵬以為自己聽錯了。"多少？"
"十二個。分三組。"
"你他娘的——"段鵬差點蹦起來，被趙衛國一把摁住肩膀按趴下去。
"小聲。"
段鵬壓著嗓子，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裡頭一千多人，你拿十二個去摸？磕了碰了怎麼辦？"
"磕了碰了就跑。十二個人好跑，一百二十個人跑不了。"趙衛國收回望遠鏡，往後縮了幾步，蹲在酸棗棵子後頭，"不是去打。是去看。看完了回來畫圖，圖拼齊了才好定怎麼打。"
段鵬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了。他跟趙衛國處了大半年了，知道這小子打仗有個毛病——從不打沒量過的仗。在陽泉打碉堡之前，他讓老周冒著槍子兒趴在石頭後頭數了三遍護衛兵的探頭規律。在北山道截木下之前，他讓段鵬的騎兵咬了整整兩天，咬得緊了不咬死，就是看木下的車隊怎麼走、走多快、傷員和炮哪個先上車。
這次也一樣。七百九十八個人走了快兩百公里山路來到井陘，他不急著打，先要十二個人拿腳進去量。
"三組怎麼分？"段鵬問。
"我帶梔子走東線，排水溝進去。老周帶三個人混運煤車走西線。你挑四個人扮車夫，看站外道路和機場。"
"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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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機場組。"
段鵬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他能走能打，扮車夫比誰都像。
趙衛國往後退到廢磚窯里，把幾根酸棗枝條撥回原位。窯里點著一盞捂了破布的油燈，光昏得剛夠照見人臉。老周蹲在牆根，楊秀琴正給他換肩上的紗布。五個月了，那顆從肩胛骨穿過去的子彈留下的窟窿已經收了口，但左肩抬不高，一使勁就發緊。楊秀琴把他的攜行單上"重物"那一欄全劃了，只留"藥包"兩個字。老周當時瞪了一眼，楊秀琴連頭都沒抬。
"今晚走西線。"趙衛國蹲到他面前，"混運煤車隊進去，量倉庫和油管。"
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五個月了，他終於又能摸進去了。
"只量。"趙衛國沒等他開口就堵住了，"別見了油就手癢。"
"你放心。"
"我不放心。"趙衛國盯著他，"老周，你不是不手癢的人。我今天把話說在前頭——引信封蠟不許破，誰碰了目標，回頭我按軍紀辦。"
老周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沒犟嘴。他太了解趙衛國了。這小子平時話不多，說出來的每一句都是鐵釘子，砸下去就拔不出來。
趙鐵山從外圈走進來，手裡攥著一張紙。紙上畫著四欄：現實隨身攜帶、系統空間封存、偵察組領用、已退回。他把兩枚延時引信放在布袋裡遞過來，封口蠟完好。
"比量位置用的，不是點火用的。"趙鐵山說，"蠟沒破。回來的時候我先看蠟，再按手印。"
老周翻了個白眼。"你怕我偷引信？"
"我怕你看見倉庫就忘了自己叫什麼。"
老周氣得笑了。趙鐵山這個人，管帳比打仗還較真。二十桶汽油壓在系統空間的轉運帳上，一桶都沒提前取。在他眼裡，沒簽字的東西就不存在。
證件是現成的。陽泉繳獲的舊名冊里摳出兩個名字，原主早確認死了，印章取自礦區管理所。紙角拿煙燻過，拿土蹭過，遠看像那麼回事，近看經不起細查。趙衛國沒冒充軍官——軍官出現在運煤車隊裡比蒼蠅出現在粥鍋里還扎眼。他背了一隻裝扳手的布袋，問起來就三個字：查道岔。
梔子蹲在角落裡翻證件，忽然抬頭。
"有人盤你幹什麼？"
"查道岔。"
"問哪個段？"
"井陘西段。再往下問，你接。"
梔子把證件收進袖口。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刻薄話，到底忍住了。這丫頭嘴上從來不饒人，但趙衛國安排的事她從不打折扣。
天擦黑，三組分頭出發。
老周那組先動。他帶三個戰士混進運煤車隊，車上全是空筐，去機場鍋爐房裝煤的。老周低著頭縮在車幫後頭，指節在筐板內壁敲了三下。暗號，意思是第一組已經量完第一座倉庫的位置。
車走到水塔附近，一個巡邏軍曹抬手攔車。老周的心提了起來，但臉上還是那副跑慣了夜路的疲懶樣子。
"裝的什麼？"
"空筐。去機場鍋爐房裝煤。"
軍曹掀開一隻筐，裡頭只有煤灰和破麻繩。他又往車上掃了一眼，老周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從自己頭頂掠過去——他穿著一件油漬麻花的棉襖，臉上抹了煤灰，跟車上的煤灰一個顏色。
"下車。"
三個戰士的手同時摸向腰間的扳手。老周比他們快，先跳下去，蹲在右輪旁邊拍了拍輪轂，抬頭沖軍曹咧嘴一笑。
"太君，軸承發熱。你要扣車也行，可鍋爐斷了煤，站長先找誰，我可不知道。"
軍曹蹲下摸了一把輪轂。燙手。入站前老周讓人拿熱煤灰焐了二十分鐘，軸承摸上去跟剛跑完長途一樣。軍曹罵了一句什麼，揮手放行。
車走出水塔陰影，三隻摸扳手的手才鬆開。老周回頭瞪了一眼最年輕的那個戰士——那小子手還在抖。
"出氣聲小點。你當這是趕集呢？"
老周在後頭又跟了兩趟車。第二趟的時候，他注意到水塔南側換班有個規律：第二班交接時人都要繞到北側簽字，南面每次大約三分鐘沒人盯。他在筐板內壁劃下第二道記號。三分鐘。夠幹什麼？夠點火，夠塞引信，夠一個人從倉庫後牆摸到油罐閥門。但今天只量，不碰。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繼續數筐板上的煤灰紋路。
趙衛國這邊比西線磨人。
他和梔子貼著站區背面的排水溝往裡走。溝不深，但窄，兩個人並排走不開。三道鐵絲網從外到里拉過去，第一道臨煤渣路，第二道沿溝沿，第三道接倉庫後牆。大門亮著兩盞燈，四名哨兵來回踱步。排水溝只一盞低燈，燈罩糊了一層黑灰，跟鍋底似的，溝底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趙衛國沒急著往裡鑽。他蹲在溝沿，沿水泥縫往前數步子。每七步一道鐵絲樁。數到第三十五步，那兒塌了一塊，後頭壓著塊木板。板邊的泥不是一回踩出來的，有人反覆搬過。
梔子蹲下來，用指甲颳了刮泥痕。
"朝外拖的。"
"站里的人往外走？"
"也可能巡邏的偷懶走捷徑。說不準。"
話沒說完，腳步聲從倉庫方向傳過來。巡邏軍曹帶四個人沿溝檢查，兩人貼進溝底。趙衛國和梔子把布袋壓在身下，整個人縮進溝壁暗處。溝底的石頭涼得透骨頭，但誰都沒動。手電光柱從頭頂掃過去，照到木板上，軍曹停了一下。
"第三班別走這邊，溝里有死貓。"
幾個人罵罵咧咧繞開了。等腳步聲遠到聽不見，梔子在黑暗裡低聲說。
"沒死貓。"
"你怎麼知道？"
"真有死貓，犬舍那兩條狗早叫了。"
趙衛國沒說話，但心裡記了一筆。這塊板子，以後興許用得上。他不是那種看見謎就一定要當場解開的人，但好記性是用命換出來的。
六座倉庫，趙衛國讓梔子只記三樣東西：門鎖型號、看守人數、搬運軌道。其餘的一概不碰。頭一座掛著"雜品"的牌子，梔子湊近窗縫聞了聞，眉頭皺起來。
"汽油。"
"多少？"
"聞不出來。但木箱上沒有軍械編號。"
趙衛國點了點頭。掛羊頭賣狗肉，日本人也會這一套。梔子在草圖上"雜品"兩個字外頭畫了個圈。
第二、第三座緊挨鐵軌，門口站著軍械押運員，進出驗條子。第四座牆根鋪了防潮木板，能瞥見山炮彈箱的角。第五座是冬裝和藥箱。第六座門前只進出空車，什麼也看不實。
"看不實的不填。"趙衛國說。
四十節車皮趴在側線上。趙衛國只記車號、鉛封和停放位置，一扇門都沒撬。梔子問他為什麼不敲一敲聽聲響，他搖頭。
"敲了就是猜的。我只寫親眼看見的。"
換崗是最花心思量的。梔子連看了六輪，每一班的習慣都不一樣。頭一班最較真，每扇倉門都要伸手碰一碰鎖。第二班手腳快，但水塔邊上交接時能空出約兩分鐘。第三班的軍曹最懶，站燈底下遠遠掃一眼就算完事。
"別寫'每小時換崗'。"趙衛國跟梔子說，"真按整點摸進去，人就交代在這四個字上。"
梔子給三班各畫了一種記號——三角、圓圈、叉號。巡邏一圈最短五十七分鐘，最長六十三分鐘。其中有一輪被運煤車堵了道，多耗六分鐘，梔子單獨圈出來，沒拿它當固定規律。這丫頭做事的仔細勁兒，有時候連趙衛國都服氣。
油庫在站區南端，三隻大油罐接著裝車台，兩處閥門各有哨兵。油管貼著地面走到水塔附近，再分岔往機場去。趙衛國順著油管走了十幾步，停下來。梔子在他身後壓低聲音。
"這兒不能燒。管子一炸，水塔跟著倒。站區的消防和附近住戶的吃水全指著那座塔。"
"標閥門，油罐單算。水塔不碰。"
"飛機呢？"
"只算親眼看見的。看不見的不拿猜的記。"
梔子在圖邊寫下"不碰水塔"，又添了一行：民居、水源不進火線。趙衛國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他有時候覺得這丫頭不像是跟他來打仗的，倒像是跟他來當家長的。什麼都要管，什麼都要護著。
段鵬那組走得最遠。
機場在站區西北五公里外，一片壓平的土場，兩排機棚，碎石路直接接鐵路。三架飛機停在棚里，機身完整。另有一架拆了機翼，靠牆堆著，不能算可用。那裡警戒兵不如車站多，但養了兩條軍犬。段鵬沒往機棚里鑽——兩條狗比二十個哨兵還難纏。他只在運煤路上記了犬舍、營房和換崗時間，又把兩條撤離岔道各走了一遍。
北路沿河，快，但要過一座木橋。南路回煤渣道，慢，但能借站區建築遮光。段鵬蹲在路邊尿了一泡尿，眼睛把兩條路從頭看到尾。他這輩子沒走過這麼憋屈的路——來了不能打，看了不能碰，跟逛窯子不辦事一樣。
天黑以後，三組人陸續回到廢磚窯。
最後一個翻排水溝木板出來的偵察員，小腿被鐵片劃開一道口子。傷口不深，但血淌得不少。楊秀琴讓他咬著一截布條，針進去的時候腿抖了兩下，手裡的草圖卻始終沒松。
十二個人全回來了。無人死亡，沒驚動守軍。
但趙衛國沒讓任何人先開口。
"圖先交。每組把圖畫完，再一個一個說。"
三張草圖釘在廢磚窯的牆上。第一張按腳步量距離，是趙衛國和梔子畫的。第二張拿鐵軌枕木作參照，是老周那組畫的。第三張只記轉彎和燈位，是段鵬的機場組畫的。三種畫法疊在一起，倉門的位置差了十步。趙衛國讓老周和梔子各自說一遍參照物，老周是用倉庫門口的台階數步子，梔子是從排水溝的第三十五步起算。兩個參照系不一樣，差十步正常。
"以排水溝為準，老周的步數往東校十步。"
閥門只有梔子那組看到，標成孤證，不許拿來定起火點。記錄員又用麻線從倉庫拉到水塔，再拉到排水溝。麻線交叉的地方，才算三組都能對上的位置。
老周先報西線。
"六座倉庫。第三和第四之間有軍械押運。水塔南面，第二班交接時空三分鐘。"
梔子立刻追問："三分鐘是哪一班？"
"第二班。我又看了兩次，交接人都要繞到北側簽字。"
"運煤車拖的是巡邏周期，不是水塔換班。你得把這兩個分開寫。"
老周皺了皺眉，把巡邏周期那一欄拿回來，在五十七至六十三分鐘後補了"車輛可能拖延"。他嘴上不說，心裡服氣。這丫頭看問題的細法，有時候比他這個老炮兵還強。
段鵬接著報機場。三架完整軍機，一架拆翼機另列。北河木橋承不住整隊人馬，南側煤渣路能走但火起後會被油庫照亮。
說到撤離路線，段鵬和梔子槓上了。
"走北面快。"段鵬拍了拍圖。
"木橋過不了重機槍。"趙衛國說。
"拆開過。一個人扛一截，過了橋再組裝。"
梔子搖頭。"機場一響，北橋會第一個封。日本人不是傻子，他們第一反應就是封橋堵口。南路慢，但至少有岔道，堵了一條還有一條。"
段鵬瞪了她一眼。"南路被油庫照亮了怎麼辦？七百多號人從火光底下走，你當鬼子瞎？"
"所以油庫不能先燒，得等主力過了南路再點。"
"那萬一油庫點不著呢？主力已經在南路上走了，後頭沒火擋著——"
"點得著。"趙衛國忽然開口，兩個人同時閉了嘴。
他在圖上畫了一個弧。
"北面只留假線。空煤車推過橋，留下車轍，讓日本人以為主力走北面。主隊從南面走二十公里，再往東折。"
"假線誰帶？"段鵬問。
"不帶人。車能滾就讓它滾，滾不了就丟。"
段鵬咂了咂嘴。"你小子，連空車都算計上了。"
"空車也是兵。能騙一個巡邏隊多跑一趟北面，南路就少一個人盯著。"
段鵬咧開嘴笑了。他跟趙衛國搭檔久了，知道這話聽著冷，其實是在拿鐵換命。這小子打仗從來不虧本，連一輛空煤車都要替他掙一份工。
子夜前，三組記錄拼齊了。趙衛國又讓十二個人各自指一遍撤離口。有兩個人把南側第二個岔口認錯了，當場被帶到窯外重新看山形。回來後，錯誤的那筆沒擦掉，只在旁邊畫了個叉——免得下一人再照著錯圖抄。
趙鐵山一直蹲在外圍核清單。他把那張四欄紙攤在膝蓋上，兩枚延時引信交回來時，他先看封蠟，再讓領用人按手印。二十桶汽油仍在系統空間的轉運帳上，一桶沒動。
老周探過身子。"油庫和彈藥庫？"
趙衛國沒立刻回答。兵力先按撤離責任分開：三百五十八人進核心區，二百四十人守五公里外圈，二百人留南面接應，合計七百九十八。
趙鐵山把三張空白領用條壓在膝上。
"目標沒定，東西不發。定下來以後，組長寫數量、領用時刻和經手人。剩下的引信原袋退回，少一根，撤到山裡也得把帳補齊。"
老周伸手想拿一張，被他按住了。
"你現在只看，沒輪到你簽。"
"怕我賴帳？"
"怕你看見倉庫就多塞一根。"
老周把手縮回來，罵了一句娘。趙鐵山面無表情，那三張紙仍是空的。在他這兒，簽字比打仗還嚴肅。
趙衛國站起來，走到牆上釘著的那張圖前，用炭筆敲了敲。
"油庫、彈藥庫、機場，三處取兩處做主目標。再留一處延時火，騙他們分兵。"
梔子用指尖點住圖上的水塔。
"這周圍不許起火。"
"水塔只作參照。民房和水源也不碰。"
窯外頭，站區大門還亮著燈。背面的排水溝陷在黑里。木板多寬、溝底多深、從哪裡進去又從哪裡出來，十二個人已經用腳量過了。
凌晨一點二十分動手。
第一把火落在哪兒，還得等最後一次分組。
天還沒全黑，西邊天際最後一點灰光壓在鐵軌上，亮閃閃的，像一條拉直的刀口。站區里已經亮燈了，大門兩盞，水塔頂上一盞，倉庫區間隔著亮，東一盞西一盞的，照出來的光被煤灰濛了一層，昏黃，不亮堂。鐵軌從東邊進來，在站區里分岔成五六股道，側線上趴著一長串車皮，數不過來。
他數了兩遍。四十節。
段鵬爬到他旁邊，嘴裡的乾糧渣還沒咽乾淨。"看見多少？"
"一千出頭。巡邏隊至少一百五。"
"機場呢？"
"看不見。在北邊五公里外。"
段鵬罵了一聲，也不知是罵鬼子還是罵這地形。他從趙衛國手裡接過望遠鏡又看了一圈，放下時臉拉得老長。
"老趙，七百多號人趴在這兒，你要拿多少進去？"
"十二個。"
段鵬以為自己聽錯了。"多少？"
"十二個。分三組。"
"你他娘的——"段鵬差點蹦起來，被趙衛國一把摁住肩膀按趴下去。
"小聲。"
段鵬壓著嗓子，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裡頭一千多人，你拿十二個去摸？磕了碰了怎麼辦？"
"磕了碰了就跑。十二個人好跑，一百二十個人跑不了。"趙衛國收回望遠鏡，往後縮了幾步，蹲在酸棗棵子後頭，"不是去打。是去看。看完了回來畫圖，圖拼齊了才好定怎麼打。"
段鵬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了。他跟趙衛國處了大半年了，知道這小子打仗有個毛病——從不打沒量過的仗。在陽泉打碉堡之前，他讓老周冒著槍子兒趴在石頭後頭數了三遍護衛兵的探頭規律。在北山道截木下之前，他讓段鵬的騎兵咬了整整兩天，咬得緊了不咬死，就是看木下的車隊怎麼走、走多快、傷員和炮哪個先上車。
這次也一樣。七百九十八個人走了快兩百公里山路來到井陘，他不急著打，先要十二個人拿腳進去量。
"三組怎麼分？"段鵬問。
"我帶梔子走東線，排水溝進去。老周帶三個人混運煤車走西線。你挑四個人扮車夫，看站外道路和機場。"
"我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
"你帶機場組。"
段鵬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他能走能打，扮車夫比誰都像。
趙衛國往後退到廢磚窯里，把幾根酸棗枝條撥回原位。窯里點著一盞捂了破布的油燈，光昏得剛夠照見人臉。老周蹲在牆根，楊秀琴正給他換肩上的紗布。五個月了，那顆從肩胛骨穿過去的子彈留下的窟窿已經收了口，但左肩抬不高，一使勁就發緊。楊秀琴把他的攜行單上"重物"那一欄全劃了，只留"藥包"兩個字。老周當時瞪了一眼，楊秀琴連頭都沒抬。
"今晚走西線。"趙衛國蹲到他面前，"混運煤車隊進去，量倉庫和油管。"
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五個月了，他終於又能摸進去了。
"只量。"趙衛國沒等他開口就堵住了，"別見了油就手癢。"
"你放心。"
"我不放心。"趙衛國盯著他，"老周，你不是不手癢的人。我今天把話說在前頭——引信封蠟不許破，誰碰了目標，回頭我按軍紀辦。"
老周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沒犟嘴。他太了解趙衛國了。這小子平時話不多，說出來的每一句都是鐵釘子，砸下去就拔不出來。
趙鐵山從外圈走進來，手裡攥著一張紙。紙上畫著四欄：現實隨身攜帶、系統空間封存、偵察組領用、已退回。他把兩枚延時引信放在布袋裡遞過來，封口蠟完好。
"比量位置用的，不是點火用的。"趙鐵山說，"蠟沒破。回來的時候我先看蠟，再按手印。"
老周翻了個白眼。"你怕我偷引信？"
"我怕你看見倉庫就忘了自己叫什麼。"
老周氣得笑了。趙鐵山這個人，管帳比打仗還較真。二十桶汽油壓在系統空間的轉運帳上，一桶都沒提前取。在他眼裡，沒簽字的東西就不存在。
證件是現成的。陽泉繳獲的舊名冊里摳出兩個名字，原主早確認死了，印章取自礦區管理所。紙角拿煙燻過，拿土蹭過，遠看像那麼回事，近看經不起細查。趙衛國沒冒充軍官——軍官出現在運煤車隊裡比蒼蠅出現在粥鍋里還扎眼。他背了一隻裝扳手的布袋，問起來就三個字：查道岔。
梔子蹲在角落裡翻證件，忽然抬頭。
"有人盤你幹什麼？"
"查道岔。"
"問哪個段？"
"井陘西段。再往下問，你接。"
梔子把證件收進袖口。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刻薄話，到底忍住了。這丫頭嘴上從來不饒人，但趙衛國安排的事她從不打折扣。
天擦黑，三組分頭出發。
老周那組先動。他帶三個戰士混進運煤車隊，車上全是空筐，去機場鍋爐房裝煤的。老周低著頭縮在車幫後頭，指節在筐板內壁敲了三下。暗號，意思是第一組已經量完第一座倉庫的位置。
車走到水塔附近，一個巡邏軍曹抬手攔車。老周的心提了起來，但臉上還是那副跑慣了夜路的疲懶樣子。
"裝的什麼？"
"空筐。去機場鍋爐房裝煤。"
軍曹掀開一隻筐，裡頭只有煤灰和破麻繩。他又往車上掃了一眼，老周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從自己頭頂掠過去——他穿著一件油漬麻花的棉襖，臉上抹了煤灰，跟車上的煤灰一個顏色。
"下車。"
三個戰士的手同時摸向腰間的扳手。老周比他們快，先跳下去，蹲在右輪旁邊拍了拍輪轂，抬頭沖軍曹咧嘴一笑。
"太君，軸承發熱。你要扣車也行，可鍋爐斷了煤，站長先找誰，我可不知道。"
軍曹蹲下摸了一把輪轂。燙手。入站前老周讓人拿熱煤灰焐了二十分鐘，軸承摸上去跟剛跑完長途一樣。軍曹罵了一句什麼，揮手放行。
車走出水塔陰影，三隻摸扳手的手才鬆開。老周回頭瞪了一眼最年輕的那個戰士——那小子手還在抖。
"出氣聲小點。你當這是趕集呢？"
老周在後頭又跟了兩趟車。第二趟的時候，他注意到水塔南側換班有個規律：第二班交接時人都要繞到北側簽字，南面每次大約三分鐘沒人盯。他在筐板內壁劃下第二道記號。三分鐘。夠幹什麼？夠點火，夠塞引信，夠一個人從倉庫後牆摸到油罐閥門。但今天只量，不碰。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繼續數筐板上的煤灰紋路。
趙衛國這邊比西線磨人。
他和梔子貼著站區背面的排水溝往裡走。溝不深，但窄，兩個人並排走不開。三道鐵絲網從外到里拉過去，第一道臨煤渣路，第二道沿溝沿，第三道接倉庫後牆。大門亮著兩盞燈，四名哨兵來回踱步。排水溝只一盞低燈，燈罩糊了一層黑灰，跟鍋底似的，溝底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趙衛國沒急著往裡鑽。他蹲在溝沿，沿水泥縫往前數步子。每七步一道鐵絲樁。數到第三十五步，那兒塌了一塊，後頭壓著塊木板。板邊的泥不是一回踩出來的，有人反覆搬過。
梔子蹲下來，用指甲颳了刮泥痕。
"朝外拖的。"
"站里的人往外走？"
"也可能巡邏的偷懶走捷徑。說不準。"
話沒說完，腳步聲從倉庫方向傳過來。巡邏軍曹帶四個人沿溝檢查，兩人貼進溝底。趙衛國和梔子把布袋壓在身下，整個人縮進溝壁暗處。溝底的石頭涼得透骨頭，但誰都沒動。手電光柱從頭頂掃過去，照到木板上，軍曹停了一下。
"第三班別走這邊，溝里有死貓。"
幾個人罵罵咧咧繞開了。等腳步聲遠到聽不見，梔子在黑暗裡低聲說。
"沒死貓。"
"你怎麼知道？"
"真有死貓，犬舍那兩條狗早叫了。"
趙衛國沒說話，但心裡記了一筆。這塊板子，以後興許用得上。他不是那種看見謎就一定要當場解開的人，但好記性是用命換出來的。
六座倉庫，趙衛國讓梔子只記三樣東西：門鎖型號、看守人數、搬運軌道。其餘的一概不碰。頭一座掛著"雜品"的牌子，梔子湊近窗縫聞了聞，眉頭皺起來。
"汽油。"
"多少？"
"聞不出來。但木箱上沒有軍械編號。"
趙衛國點了點頭。掛羊頭賣狗肉，日本人也會這一套。梔子在草圖上"雜品"兩個字外頭畫了個圈。
第二、第三座緊挨鐵軌，門口站著軍械押運員，進出驗條子。第四座牆根鋪了防潮木板，能瞥見山炮彈箱的角。第五座是冬裝和藥箱。第六座門前只進出空車，什麼也看不實。
"看不實的不填。"趙衛國說。
四十節車皮趴在側線上。趙衛國只記車號、鉛封和停放位置，一扇門都沒撬。梔子問他為什麼不敲一敲聽聲響，他搖頭。
"敲了就是猜的。我只寫親眼看見的。"
換崗是最花心思量的。梔子連看了六輪，每一班的習慣都不一樣。頭一班最較真，每扇倉門都要伸手碰一碰鎖。第二班手腳快，但水塔邊上交接時能空出約兩分鐘。第三班的軍曹最懶，站燈底下遠遠掃一眼就算完事。
"別寫'每小時換崗'。"趙衛國跟梔子說，"真按整點摸進去，人就交代在這四個字上。"
梔子給三班各畫了一種記號——三角、圓圈、叉號。巡邏一圈最短五十七分鐘，最長六十三分鐘。其中有一輪被運煤車堵了道，多耗六分鐘，梔子單獨圈出來，沒拿它當固定規律。這丫頭做事的仔細勁兒，有時候連趙衛國都服氣。
油庫在站區南端，三隻大油罐接著裝車台，兩處閥門各有哨兵。油管貼著地面走到水塔附近，再分岔往機場去。趙衛國順著油管走了十幾步，停下來。梔子在他身後壓低聲音。
"這兒不能燒。管子一炸，水塔跟著倒。站區的消防和附近住戶的吃水全指著那座塔。"
"標閥門，油罐單算。水塔不碰。"
"飛機呢？"
"只算親眼看見的。看不見的不拿猜的記。"
梔子在圖邊寫下"不碰水塔"，又添了一行：民居、水源不進火線。趙衛國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他有時候覺得這丫頭不像是跟他來打仗的，倒像是跟他來當家長的。什麼都要管，什麼都要護著。
段鵬那組走得最遠。
機場在站區西北五公里外，一片壓平的土場，兩排機棚，碎石路直接接鐵路。三架飛機停在棚里，機身完整。另有一架拆了機翼，靠牆堆著，不能算可用。那裡警戒兵不如車站多，但養了兩條軍犬。段鵬沒往機棚里鑽——兩條狗比二十個哨兵還難纏。他只在運煤路上記了犬舍、營房和換崗時間，又把兩條撤離岔道各走了一遍。
北路沿河，快，但要過一座木橋。南路回煤渣道，慢，但能借站區建築遮光。段鵬蹲在路邊尿了一泡尿，眼睛把兩條路從頭看到尾。他這輩子沒走過這麼憋屈的路——來了不能打，看了不能碰，跟逛窯子不辦事一樣。
天黑以後，三組人陸續回到廢磚窯。
最後一個翻排水溝木板出來的偵察員，小腿被鐵片劃開一道口子。傷口不深，但血淌得不少。楊秀琴讓他咬著一截布條，針進去的時候腿抖了兩下，手裡的草圖卻始終沒松。
十二個人全回來了。無人死亡，沒驚動守軍。
但趙衛國沒讓任何人先開口。
"圖先交。每組把圖畫完，再一個一個說。"
三張草圖釘在廢磚窯的牆上。第一張按腳步量距離，是趙衛國和梔子畫的。第二張拿鐵軌枕木作參照，是老周那組畫的。第三張只記轉彎和燈位，是段鵬的機場組畫的。三種畫法疊在一起，倉門的位置差了十步。趙衛國讓老周和梔子各自說一遍參照物，老周是用倉庫門口的台階數步子，梔子是從排水溝的第三十五步起算。兩個參照系不一樣，差十步正常。
"以排水溝為準，老周的步數往東校十步。"
閥門只有梔子那組看到，標成孤證，不許拿來定起火點。記錄員又用麻線從倉庫拉到水塔，再拉到排水溝。麻線交叉的地方，才算三組都能對上的位置。
老周先報西線。
"六座倉庫。第三和第四之間有軍械押運。水塔南面，第二班交接時空三分鐘。"
梔子立刻追問："三分鐘是哪一班？"
"第二班。我又看了兩次，交接人都要繞到北側簽字。"
"運煤車拖的是巡邏周期，不是水塔換班。你得把這兩個分開寫。"
老周皺了皺眉，把巡邏周期那一欄拿回來，在五十七至六十三分鐘後補了"車輛可能拖延"。他嘴上不說，心裡服氣。這丫頭看問題的細法，有時候比他這個老炮兵還強。
段鵬接著報機場。三架完整軍機，一架拆翼機另列。北河木橋承不住整隊人馬，南側煤渣路能走但火起後會被油庫照亮。
說到撤離路線，段鵬和梔子槓上了。
"走北面快。"段鵬拍了拍圖。
"木橋過不了重機槍。"趙衛國說。
"拆開過。一個人扛一截，過了橋再組裝。"
梔子搖頭。"機場一響，北橋會第一個封。日本人不是傻子，他們第一反應就是封橋堵口。南路慢，但至少有岔道，堵了一條還有一條。"
段鵬瞪了她一眼。"南路被油庫照亮了怎麼辦？七百多號人從火光底下走，你當鬼子瞎？"
"所以油庫不能先燒，得等主力過了南路再點。"
"那萬一油庫點不著呢？主力已經在南路上走了，後頭沒火擋著——"
"點得著。"趙衛國忽然開口，兩個人同時閉了嘴。
他在圖上畫了一個弧。
"北面只留假線。空煤車推過橋，留下車轍，讓日本人以為主力走北面。主隊從南面走二十公里，再往東折。"
"假線誰帶？"段鵬問。
"不帶人。車能滾就讓它滾，滾不了就丟。"
段鵬咂了咂嘴。"你小子，連空車都算計上了。"
"空車也是兵。能騙一個巡邏隊多跑一趟北面，南路就少一個人盯著。"
段鵬咧開嘴笑了。他跟趙衛國搭檔久了，知道這話聽著冷，其實是在拿鐵換命。這小子打仗從來不虧本，連一輛空煤車都要替他掙一份工。
子夜前，三組記錄拼齊了。趙衛國又讓十二個人各自指一遍撤離口。有兩個人把南側第二個岔口認錯了，當場被帶到窯外重新看山形。回來後，錯誤的那筆沒擦掉，只在旁邊畫了個叉——免得下一人再照著錯圖抄。
趙鐵山一直蹲在外圍核清單。他把那張四欄紙攤在膝蓋上，兩枚延時引信交回來時，他先看封蠟，再讓領用人按手印。二十桶汽油仍在系統空間的轉運帳上，一桶沒動。
老周探過身子。"油庫和彈藥庫？"
趙衛國沒立刻回答。兵力先按撤離責任分開：三百五十八人進核心區，二百四十人守五公里外圈，二百人留南面接應，合計七百九十八。
趙鐵山把三張空白領用條壓在膝上。
"目標沒定，東西不發。定下來以後，組長寫數量、領用時刻和經手人。剩下的引信原袋退回，少一根，撤到山裡也得把帳補齊。"
老周伸手想拿一張，被他按住了。
"你現在只看，沒輪到你簽。"
"怕我賴帳？"
"怕你看見倉庫就多塞一根。"
老周把手縮回來，罵了一句娘。趙鐵山面無表情，那三張紙仍是空的。在他這兒，簽字比打仗還嚴肅。
趙衛國站起來，走到牆上釘著的那張圖前，用炭筆敲了敲。
"油庫、彈藥庫、機場，三處取兩處做主目標。再留一處延時火，騙他們分兵。"
梔子用指尖點住圖上的水塔。
"這周圍不許起火。"
"水塔只作參照。民房和水源也不碰。"
窯外頭，站區大門還亮著燈。背面的排水溝陷在黑里。木板多寬、溝底多深、從哪裡進去又從哪裡出來，十二個人已經用腳量過了。
凌晨一點二十分動手。
第一把火落在哪兒，還得等最後一次分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