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井陘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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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板抬起來的時候沒有聲音。

  趙衛國第一個滑進排水溝底。溝里常年不見光,水泥縫的苔蘚被夜露浸透,腳底一滑,他拿手肘撐住溝壁才穩住。頭頂那盞燻黑低燈只照溝沿,溝底是黑的,黑到看不見自己的手指。

  梔子緊跟著下來,兩個鐵路出身的戰士殿後。木板原樣蓋回,泥痕朝外跟三天前量的一模一樣。

  一點二十分。

  站區外頭趴著七百九十八個人,分三層壓在三條撤路上。三百五十八個進了核心區,兩百四十個散在五公里外圈,兩百個卡南面接應位。四挺重機槍一挺都沒帶進站區。趙鐵山的話說得明白:重機槍進去就是給鬼子找靶子。擱外圈架好,該響的時候自然響。

  趙鐵山這會兒就蹲在外圈一個廢煤窯口裡,懷裡揣著車皮編號表和領用單。每組領引信按手印,領幾根、編號多少、誰領的,白紙黑字。一個爆破手剛領完往外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了。

  "這袋封蠟顏色不對。"

  趙鐵山接過來湊到煤油燈底下看了一眼。封蠟偏黃,跟出廠的暗紅差著一截。他把袋口的蠟刮開,引信編號跟領用單一對,沒差。運輸途中換過外袋,蠟是後封的。

  "引信沒問題,是袋子換過。"趙鐵山把引信裝回新袋,重新封蠟,讓爆破手在補簽欄按了第二枚手印。"走。"

  這老頭一輩子跟鐵和火藥打交道。在他手底下過秤簽字,比打仗還嚴肅。兩個主目標彈藥車場和油庫已經定了。機場和北面雜品倉只用現場油布擱點火種牽制,不平均鋪開六處火點。手裡的東西夠保證兩處主目標燒透,攤開燒哪兒都燒不透。

  電話線是第一個動的。

  趙衛國帶人摸到站區東南角接線樁,棉布托住線頭,剪線鉗裹了三層棉布鐵碰鐵的聲音傳不了三十步。線斷成兩截,棉布包好壓進濕泥里,地面抹平,跟旁邊的水泥縫一模一樣。

  水泵控制箱沒砸。趙衛國只卸了接線板,水泵停了半轉就卡住不動了。這東西拆了能裝回去,人撤了以後水泵還能轉,但今晚轉不了。

  水塔不動。民房不燒。水源不碰。三個組長各復誦了一遍,聲音壓得只有自己人聽得見。

  北雜品倉是最先冒煙的地方,但火起得最慢。

  這間倉庫存的是分裝油料,不是主油庫。三隻燃燒瓶沒往倉里扔一瓶擱門檻下,一瓶塞油布邊,一瓶塞通風口底下。火先舔油布,再慢慢烘分裝桶。起得慢是故意的。

  趙衛國在門框下壓了一塊白布。意思很清楚:這地方有人管了,別重複來。

  消防隊看見北雜品倉冒煙,第一個就會往這邊跑。等他們跑到這兒,主目標那邊已經收不住了。

  老周帶三個爆破手摸到軍械倉庫的時候,聽見了動靜。

  倉里有人。

  不是巡邏的,是住裡面的押運兵。軍械倉庫押運員睡覺不脫槍,這是規矩。老周貼著牆根聽了十幾息,聽見翻身、聽見槍托磕地板的聲音。

  他原本的計劃是沿廢牆排水縫把延時引信送到防潮木板底下。現在木板上有睡覺的人。

  一個爆破手用手勢問:還送不送?

  老周搖了搖頭。他蹲在那兒想了一陣,左肩又開始發緊了。五個月前那顆子彈穿過去的時候他沒覺得疼,但這會兒,蹲久了肩胛骨裡頭像有根筋在擰。

  他把引信從排水縫裡抽出來,換了個位置。牆外頭有個木架,上頭堆著油布和包裝稻草。引信塞進木架和油布之間,燒的是木架,不是倉庫。

  "倉里的人能跑就讓他跑。"老周的聲音壓得極低,"拿槍出來再打。"

  爆破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老周這人嘴硬心軟,嘴上天天罵娘,手底下從來不往人堆里塞炸藥。北山道上四十三條人命他記到現在,每一條都記著。

  "兩點零五。"老周把懷表翻過來看了一眼,"誰都不准回頭。"

  車場是最大的活兒。

  四十節車皮排在三股道上,每節都編了號。趙鐵山外圈逐節核對鉛封,錯一節就劃掉,空車可借火擋路不准浪費炸藥。十四節確認裝炮彈,九節裝汽油潤滑油,十七節裝冬裝糧食和空車。沒開門的不算照表走,趙鐵山的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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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路引信組分頭作業,每路管四到八節。炮彈車皮是重點,也是最難弄的車門變形的不少,引信線從門縫裡送進去,容易被鐵角卡住。

  五組就碰上了這個麻煩。引信線卡在車門鐵角上,拉不動也推不了。組長蹲下來看了半天,掏出鉗子把最後一段線剪了,引信重新布在車底軸箱旁邊。

  "已離。"他回了一個短碼。兩個字,不解釋。

  油庫那邊出了岔子。

  梔子帶兩個電工伏在第一隻油罐底下。閥杆被油泥粘死了,擰不動。一個電工掏出小刀刮油泥,颳了半天才露出閥杆螺紋。

  巡邏哨來了。

  腳步聲從南面過來,不急不慢。梔子一把按住兩人腦袋,三個人貼著罐底鐵皮趴平。油罐白天曬過,鐵皮上餘溫沒散,燙得手心發紅。

  哨兵走到油罐跟前,停了一下。他在點菸。火柴劃了兩根才劃著名,火光照了三秒,照不到罐底。

  腳步聲走遠了。

  梔子鬆了一口氣,但手沒離開閥杆。第一處閥門只開了一指寬,順管壁往下滲。不能開大了開大了油噴出來,火勢往撤離路上燒,那就不是燒油庫,是燒自己人。第二處閥門開得更小,用木楔卡住閥杆,免得泄空了整條管路燒斷撤路。

  趙衛國的短碼從遠處傳來,短得只有兩個字:"油罐。主目標。"

  停了一下,又補了兩個字:"水塔。別碰。"

  梔子拔掉接線板插頭,換了個位置。同一條路走兩遍就是給哨兵留靶子。

  機場在站區西北五公里,碎石路接鐵路。

  段鵬挑的四個人不鑽機棚。他們只做三件事:機棚木門上擱火種、油料班旁邊放引信、三架完整飛機附近鋪油布。拆了機翼靠牆堆的那架不算。趙鐵山說過,沒翅膀的雞不算雞,別記戰果。

  飛行員宿舍旁邊有口水井。四個人繞著走,多出五十步也不抄近路。

  地勤那邊耳朵尖。一個電工鋪油布的時候碰了鐵皮工具箱,金屬響了一聲。值班地勤派了六個人出來查看。外圈的人早等著了北河道那邊弄出一陣車輪滾石子的聲音,像是有車過橋。六個地勤拐向北河道去看。沒開槍,也沒追上。等他們發現河道里什麼都沒有,機場的油布已經烘熱了。

  養的兩條軍犬叫了兩聲。叫完了又趴下了。這倆畜生跟它們的主人一樣,凌晨一點半的時候反應慢半拍。

  一點四十分。

  第一聲短哨響起來的時候,六處火點同時開始走時。

  北雜品倉最先冒灰煙那是油布慢慢烘起來的煙,不沖,但持續。軍械倉庫外頭的木架開始著了,火順著木架往上爬,舔到了倉庫牆根的防潮木板。車場那邊的引信走完了延時,第一排炮彈車皮的縫隙里露出藍焰。油庫還沒起大火,但第一隻油罐底下已經能聞到油氣味了油在順管壁往外滲。機場的油布剛烘熱,還沒到燃點。

  趙衛國不看火。他只看懷表和短碼。每個短碼只發一次,發完換位。哪組沒回碼,外圈不許擅自進站區找人。這是他出發前跟趙鐵山說的原話:沒回碼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完了,要麼在撤。你進去找,就是第三種你也完了。

  車場五組的回碼遲了一分鐘。趙衛國手心攥出了汗。然後"已離"兩個字傳過來,他把手鬆開了。

  一點五十分,火追上了炮彈。

  第一聲悶響從車場方向傳來。不是炸,是炮彈車皮里的彈藥被烤到臨界點,集體殉爆前的悶響。車門被內壓頂開,火星沿鐵軌往外滾,像一條火蛇在軌道上跑。九節油料車皮緊挨著炮彈車,火星滾過去就點了。

  油庫那邊的第一隻油罐噴出火舌。不是"轟"的一下,是從罐頂焊縫裡先冒出來的火找縫鑽,焊縫是最弱的地方。火舌越來越大,罐頂燒紅了。第二隻油罐沒直接著火,被第一隻烤裂了罐壁,油從裂縫裡淌出來,燒紅的碎煤渣混在油里,往低處流。

  消防號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水泵不轉。電話線斷了。消防隊從三個方向跑出來,在站區中央撞成一團。誰也不知道該先去哪兒。有人喊北雜品倉,有人喊車場,有人喊油庫。三條路三個方向,六七十號人擠在路口互相推搡。

  有個軍曹想拆水塔閥門接消防水。梔子在暗處看見了,叫機場外圈的人鳴了兩聲哨模仿消防隊的集合哨。那軍曹一愣,帶著人往機場方向跑了。

  水塔沒動。民居沒燒。水源沒碰。這三條線趙衛國畫了三遍,每組長復誦過一遍。不是嘴上說說,是刻進骨頭裡的。

  機場的火最後起。油布終於烘到燃點,三架完整軍機的機棚木門先著,然後火舔進了機棚裡頭。飛機的蒙皮是帆布裹鋁管框架,帆布先著,鋁管在高溫里彎曲變形。三架飛機像三支蠟燭一樣燒起來,火光把半個機場照得通紅。

  拆了機翼靠牆堆的那架還是個黑影。沒翅膀的雞,燒不著。

  一點五十八分。趙衛國下令撤。

  核心區三百五十八人分四路往南岔路退。事先量好的路線,每條路上都有人接應。

  老周是最後一個離開車場的。他把剩的兩根引信從袋子裡掏出來,看了一眼編號,塞回原袋。封口蠟按好,袋口繩子繫緊。

  "領幾根就得剩幾根。"他跟自己嘟囔了一句。趙鐵山的規矩,用沒用完都得對數。差一根,回去寫檢討。

  老周剛拐出車場,南門那邊車燈亮了。


  外圈三處火力點同時開火。不打車體,先打車燈燈滅了就是瞎子。然後打輪胎。第一輛裝甲汽車的輪胎炸裂,車身一歪扎進煤渣堆里,車燈滅了。第二輛停在橋頭不敢沖,機槍朝黑暗裡亂掃一氣,子彈打在鐵軌上火星四濺。

  四挺重機槍只打了兩輪。趙鐵山說過,重機槍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封路的。打兩輪讓他們知道這兒有硬茬子就夠了。再多打就是浪費彈藥,也是給炮兵標靶。

  南岔路接應隊把鋼纜拉過路面,離地一尺高。核心組的人貓著腰從鋼纜下面鑽過去,過了就蹲下。最後一個人過完,鋼纜一收,路面上乾乾淨淨,什麼痕跡都沒留。

  傷亡出在最後七分鐘。

  一組撤過鐵軌的時候,跟站房巡邏班撞上了。不到三十步的距離,兩邊同時開槍。

  帶隊排長和兩個爆破手當場倒下。接應組打出煙幕封住路口,趁著煙摸進去拖人。三具遺體全拖出來了靠任務牌認人。三塊任務牌找齊了,才從"未歸"名單挪到"陣亡待核"。沒找齊牌子之前,誰也不許說"死了",只說"沒回來"。

  另一組在南岔路挨了彈片。裝甲汽車的機槍掃過來,彈片崩進人群里。五個人能走,三個不能走。重傷員被抬上繳獲來的那輛卡車車裡還剩半箱油,夠跑第二段河灘。

  楊秀琴蹲在卡車後斗里給傷員止血。沒有燈,她摸著傷口的位置判斷傷情。胳膊上的壓住、腿上的固定斷骨、肚子上不能硬壓的用紗布填塞。血把她的手黏成暗紅色,她顧不上擦,一個接一個處理。分欄登記哪個傷員在哪個位置、什麼傷、用了多少紗布,全記在一張油紙上。

  "先活著過河。"她只說了一句,"過了河再分輕重。"

  兩點零五分。最後一組撤出南岔路。

  從潛入到撤完,四十五分鐘。

  九具遺體無一留站區。二十一名傷員全過了鋼纜。外圈照片組只拍了三張車皮火牆、油罐燃燒、機棚坍塌。底片是趙鐵山從陽泉帶來的,一共就帶了三張,一張不多拍。六座倉庫、四十節車皮、油庫重毀、三架完整軍機燒毀,確認無疑。敵人的死傷大約四百三十人,死亡和負傷暫時分不開火還在燒,誰也沒法進去數。完整的噸位和鐵路剩餘運力,得回去再核清單。

  山口點數的時候,天還沒亮。

  段鵬蹲在一塊石頭上,一個一個數。可戰七百六十八。傷員二十一。陣亡九。九具遺體用毯子裹了擱在擔架上,跟傷員分開放。在平定照看傷騾的那兩個交通員不在今晚的數里,單列。

  "四十五分鐘。"段鵬報完數字,沉默了一會兒,"燒了一個樞紐。九條命。"

  趙衛國沒接話。他站在山口往回看。井陘方向的天空還是紅的,火還在燒。那片紅光映在半邊天上,像晚霞跑錯了時辰。

  "卡車只送重傷員過第二段河灘。"趙衛國轉過身來,背著火光。"過了河灘就棄車。全隊走太行野道。"

  段鵬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野道?那得多走三四天。"

  "天亮以後追來的不會只有人。"趙衛國沒解釋。

  他知道岡村寧次手上不止一個機場。井陘這個燒了,石家莊的、保定的、北平南苑的,都能起飛。步兵追不上,飛機追得上。好走的地方有公路,有公路的地方飛機看得見。太行山的野道不好走,但飛機看不見。

  老周拄著一塊撿來的木頭,左肩用布條吊著,站在隊伍尾巴上。他回頭看了一眼天邊的紅光。

  "井陘的火,燒到明天中午都滅不了。"

  趙衛國已經在看前面的路了。太行山的黑影橫在前面,像一堵沒有門的牆。七百九十八個人加上兩口傷騾,一個不少地往黑影里走。

  身後的火光慢慢被山遮住了。但趙衛國知道,這把火點起來的東西,不會這麼快滅。岡村寧次會在天亮後接到報告:一個補給樞紐、四十節車皮、三架飛機,四十五分鐘,沒了。

  他不會只派步兵來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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