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穿過封鎖溝
兩個時辰了，八百人還趴在玉米地里。
枯稈是去年的，新芽才貼地皮，風一過，干葉子互相磨，磨出一種細碎的、像蠶啃桑葉的響。誰也不敢伸手去摁你越使勁壓，碎葉子叫得越歡。
梔子趴在壟溝邊上，手指頭一下一下掐泥，掐得指甲縫全是黑的。她在數燈。
第一盞探照燈從東往西掃一趟，四十七息。第二盞慢十息追上來。兩道光交叉的那一瞬，第一道溝前頭會露出一小片黑不到半分鐘。
犬舍的哨兵每刻鐘去水桶邊一回。第三道溝的巡邏隊，半個時辰過一趟。
這套規律她報了兩遍。第三遍，她只揀變的說。
"第二盞慢了一息。狗那邊沒動。"
趙衛國翻了下懷表蓋，又合上。
"再等一輪。"
段鵬趴在後頭，嘴裡那根枯草早泡爛了。
"兩個時辰了，團長。"
"再等一輪。"
"你他娘的翻來覆去就這句。"
趙衛國沒搭理他。
老周在另一條壟溝里，半張臉埋在濕土裡。三個日軍順著田埂走過來，其中一個停下來撒尿，離最前頭的戰士不到二十步。
老周的手已經搭上了槍栓。
段鵬從後面一把攥住他腕子。
"鬆手。"
"等人走遠。"
"我沒打算開。"
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那正好。"
兩人僵著不動。那日軍系好褲腰，罵了句夜風太涼，跟另外兩個晃晃悠悠朝公路去了。腳步聲徹底沒了，段鵬才鬆手。
老周揉了揉腕子，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這三個要是不回去，下一班就不會照舊走。"
段鵬瞅他。
"記著呢？"
"北山道四十三個名字，一個沒忘。"
段鵬不吭聲了。
那三個日軍走遠了，趙衛國才抬起兩根指頭。前衛動了。
五個工兵組，隔開一百多米，同時下手。剪線鉗裹了棉布，一人剪一人托。最外層鐵絲上掛著空罐頭盒，盒裡塞了石子，先用細繩勒死，才敢動鉗子。
第一處很快開了口。第二處木樁鬆了，工兵抱著樁子壓了半天，才把浮土一點點踩實。第三處出了事鐵刺劃開一個人的掌心，血順著指縫往下滴，滴在枯葉上。
衛生員把他拽到壟溝後頭，酒精一擦，那戰士後槽牙都咬出了聲。
"還能剪。"
"你攥不住鉗子了。"
衛生員包好傷口，連沾血的葉子帶土一塊挖走。後面的人接過工具，沒等他爭。
五處口子全開了。摺疊梯橫進第一道溝，不是給人爬的，當窄橋使。每回過十個人，前一批到了北坡，拍兩下巴掌，後一批才起身。沒掌聲，後面就趴著別動。
一個新補進來的兵問老周。
"吹口哨不更利索？"
"鬼子聽著也利索。"老周說，"巴掌聲過不了三十步，夠自己人聽就行了。"
探照燈掃過來的時候，所有人貼進土裡。白光順著溝口滑過去，在一隻水壺上停了一下。壺身裹著泥布，不反光，燈又走了。
趙衛國低聲問。
"誰的？"
沒人應。
"過去再查。"
前衛一個排先占住對面小坡。主隊分八批跟，偵察員打頭，然後是電台和拆開扛的重機槍。槍身太沉，爬溝的時候老往一邊墜，背槍的人只能用胳膊肘撐著，一寸一寸往前蹭。
越往後，巴掌聲隔得越久。前一批得等槍架落穩、傷員騰開溝口，才敢給後頭遞信號。排第七批的人趴得四肢都木了，有人偷偷把手伸進胸口，捂一捂涼透的窩頭，又原樣塞回去。
趙衛國守在第二處口子，不催。梔子算出的暗區只管燈，不管人會不會腿軟，也不管木梯壓久了會不會往泥里陷。每過兩批，工兵就把梯子抬起來，重新墊一遍溝沿。
兩匹騾子最後過。
牽馬人把布塞進騾嘴，又拿手蒙住它的眼。第一匹踩到梯子當間，木板往下一沉，後頭的人拿肩膀頂住梯沿，誰也不敢出聲。騾子四條腿抖了好一陣，總算被拽到了對岸。
第二匹落地的時候腳下一滑，後腿跪進了溝邊。嘴裡堵著布，叫不出來，只從鼻孔里噴出一股白氣。獸醫摸了一遍腿骨，搖頭沒斷。
第一道溝過完，東邊還沒亮，後衛卻在原地趴得太久了。段鵬叫他們分兩撥活動腳趾，身子不許起，膝蓋不許離地。誰腿麻得沒了知覺，旁邊的人就掐一把小腿，等疼勁兒回來再走。
第二道溝，離犬舍不到三百米。
五處通道才開到一半，犬舍里忽然響起鐵鏈拖地的聲音。一條軍犬抬起頭，鼻子衝著風口抽了兩下。梔子的手懸在半空，全隊跟著定住。
八百人擠在兩道溝當間，前頭走不了，後頭退不得。有人小腿抽了筋，腳尖在鞋裡繃得生疼，只能自己掐住膝窩。有人臉貼著螞蟻窩，蟲子爬進衣領，也沒敢抖一下肩膀。
段鵬趴在溝沿上，手心全是汗。
"操。"嘴唇動了一下，幾乎沒出聲。
老周從布袋裡摸出兩把煤灰，摻了點辣椒末，遞給前衛。
"撒下風口，少撒。多了哨兵先聞著。"
煤灰貼著地皮散開。軍犬打了兩個噴嚏，繞著木樁轉了一圈。哨兵從屋裡出來，提燈照了照犬舍，又往桶里添了瓢水。
燈光離第二處剪口，就隔一層枯草。
一個工兵的手還托著剪斷的鐵絲，鐵刺扎進虎口，他不敢換。等哨兵罵罵咧咧回了屋，他掌心已經多了四個血窟窿。
梔子的手這才落下來，前衛接著剪。
主隊過第二道溝的時候，兩盞探照燈轉得跟前半夜一樣，每一批就那麼一點空當。有人慢了半步，光已經追到腳後跟，前頭的人一把揪住他背帶，把人硬拽進溝沿的陰影里。
第三道溝靠著公路，機槍堡里有人說話。前衛沒敢貼著堡走，順著排水渠往東多繞了三百多米。巡邏隊正好經過，八十多雙靴子踩在路面上，槍帶扣子叮叮噹噹碰了一路。
隊伍在溝底蹲了二十多分鐘。
蹲在溝底的人，誰也不知道上頭會不會突然有人低頭看一眼。這比遠處偶爾響兩聲槍還磨人。一個彈藥手背上的木箱硌住了溝壁，木頭磕出極輕的一聲，旁邊的人立馬伸手墊住，手背叫箱角磨破了皮，也沒敢把箱子再抬一下。
腳步遠了，前衛拍了兩下巴掌，溝里的人才接著往外送。
後衛留到最後。
段鵬帶人撤梯子、扶木樁，五處剪口一處處接回去。接不上原扣的，拿細鐵絲從背面繞緊，再抹泥、鋪枯葉。腳印也得掃，騾蹄踩出的深坑，拿草根蘸土填平。
一個後衛看著接好的鐵絲。
"回來還找得著口子？"
段鵬在木樁根底下壓了半塊黑煤。
"自己人認煤。鬼子只當溝里掉的。"
犬舍的狗又叫了一嗓子。
他沒抬頭。
"手快點。"
天蒙蒙亮的時候，最後一批人離開了第三道溝。段鵬最後一個越線，蹲在公路外的亂石坡上，先數後衛，再看主隊遞過來的布條。五處口子的工兵各交一小截余鐵絲，代表剪口復原了。少一截，整隊都不走。
前衛一百二十，主隊五百六十，後衛一百二十。八百，一個不缺。
五截余鐵絲裝進一個紙袋，袋口寫明五處剪口的位置。
手掌割傷一個。兩匹騾子都扭了腿，一匹還能慢走，另一匹落蹄的時候明顯發飄。沒人死，也沒丟彈藥。四挺重機槍的槍身、槍架、彈箱按組擺開復點，電台、電池、藥品逐件對號。空間裡那二十桶汽油、十五箱彈藥，還照出發時的清單封著，穿溝沒多一件，也沒少一件。
十個小時，六公里封鎖帶，穿過去了。算上頭一夜趕的路，首夜走了五十里。
廢棄煤窯的洞口藏在山坳後頭。人進去不許生火，只能啃冷餅。兩匹騾子牽到最裡頭，獸醫用布條把傷腿吊住，又從藥袋裡省出一點藥酒揉腫處。那匹傷重的死活不肯落後蹄，牽馬人把豆餅餵到嘴邊，也只嚼了兩口。
趙衛國叫電台開了兩分鐘，朝後方發了個安全短碼，馬上拆線收機。電池用了多少、幾點開的機、回碼是什麼，全記在一張窄紙條上，夾進物資清單。
有人把那隻落下的水壺送來了。壺底刻著號，是第二梯隊一個年輕戰士的。他低著頭來領，以為要挨訓。
趙衛國把壺遞給他。
"今兒先背著。回去自個兒上軍需處補個登記。"
年輕戰士接過壺，耳朵根紅透了。
趙剛不在這兒，沒人替他記這筆帳。趙衛國就在隨身的小本上寫了壺號，又添上兩匹傷騾。
段鵬啃著冷餅湊過來。
"你小子，穿三道溝的時候一聲不吭，這會兒倒有閒心記水壺。"
趙衛國合上小本。
"壺丟了是小事。丟了不知道是誰的，才是大事。"
段鵬把餅咽下去，沒再接話。
四月九日黃昏，山外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遠處是井陘西面的山，一重壓一重，望不到頭。
八百人重新背上槍和箱子，扭了腿的騾子牽到隊尾。前頭的人已經進了山，牽馬人還在一遍遍試那隻傷蹄，確認它能落地，才跟著往前走。
枯稈是去年的，新芽才貼地皮，風一過，干葉子互相磨，磨出一種細碎的、像蠶啃桑葉的響。誰也不敢伸手去摁你越使勁壓，碎葉子叫得越歡。
梔子趴在壟溝邊上，手指頭一下一下掐泥，掐得指甲縫全是黑的。她在數燈。
第一盞探照燈從東往西掃一趟，四十七息。第二盞慢十息追上來。兩道光交叉的那一瞬，第一道溝前頭會露出一小片黑不到半分鐘。
犬舍的哨兵每刻鐘去水桶邊一回。第三道溝的巡邏隊，半個時辰過一趟。
這套規律她報了兩遍。第三遍，她只揀變的說。
"第二盞慢了一息。狗那邊沒動。"
趙衛國翻了下懷表蓋，又合上。
"再等一輪。"
段鵬趴在後頭，嘴裡那根枯草早泡爛了。
"兩個時辰了，團長。"
"再等一輪。"
"你他娘的翻來覆去就這句。"
趙衛國沒搭理他。
老周在另一條壟溝里，半張臉埋在濕土裡。三個日軍順著田埂走過來，其中一個停下來撒尿，離最前頭的戰士不到二十步。
老周的手已經搭上了槍栓。
段鵬從後面一把攥住他腕子。
"鬆手。"
"等人走遠。"
"我沒打算開。"
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那正好。"
兩人僵著不動。那日軍系好褲腰，罵了句夜風太涼，跟另外兩個晃晃悠悠朝公路去了。腳步聲徹底沒了，段鵬才鬆手。
老周揉了揉腕子，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這三個要是不回去，下一班就不會照舊走。"
段鵬瞅他。
"記著呢？"
"北山道四十三個名字，一個沒忘。"
段鵬不吭聲了。
那三個日軍走遠了，趙衛國才抬起兩根指頭。前衛動了。
五個工兵組，隔開一百多米，同時下手。剪線鉗裹了棉布，一人剪一人托。最外層鐵絲上掛著空罐頭盒，盒裡塞了石子，先用細繩勒死，才敢動鉗子。
第一處很快開了口。第二處木樁鬆了，工兵抱著樁子壓了半天，才把浮土一點點踩實。第三處出了事鐵刺劃開一個人的掌心，血順著指縫往下滴，滴在枯葉上。
衛生員把他拽到壟溝後頭，酒精一擦，那戰士後槽牙都咬出了聲。
"還能剪。"
"你攥不住鉗子了。"
衛生員包好傷口，連沾血的葉子帶土一塊挖走。後面的人接過工具，沒等他爭。
五處口子全開了。摺疊梯橫進第一道溝，不是給人爬的，當窄橋使。每回過十個人，前一批到了北坡，拍兩下巴掌，後一批才起身。沒掌聲，後面就趴著別動。
一個新補進來的兵問老周。
"吹口哨不更利索？"
"鬼子聽著也利索。"老周說，"巴掌聲過不了三十步，夠自己人聽就行了。"
探照燈掃過來的時候，所有人貼進土裡。白光順著溝口滑過去，在一隻水壺上停了一下。壺身裹著泥布，不反光，燈又走了。
趙衛國低聲問。
"誰的？"
沒人應。
"過去再查。"
前衛一個排先占住對面小坡。主隊分八批跟，偵察員打頭，然後是電台和拆開扛的重機槍。槍身太沉，爬溝的時候老往一邊墜，背槍的人只能用胳膊肘撐著，一寸一寸往前蹭。
越往後，巴掌聲隔得越久。前一批得等槍架落穩、傷員騰開溝口，才敢給後頭遞信號。排第七批的人趴得四肢都木了，有人偷偷把手伸進胸口，捂一捂涼透的窩頭，又原樣塞回去。
趙衛國守在第二處口子，不催。梔子算出的暗區只管燈，不管人會不會腿軟，也不管木梯壓久了會不會往泥里陷。每過兩批，工兵就把梯子抬起來，重新墊一遍溝沿。
兩匹騾子最後過。
牽馬人把布塞進騾嘴，又拿手蒙住它的眼。第一匹踩到梯子當間，木板往下一沉，後頭的人拿肩膀頂住梯沿，誰也不敢出聲。騾子四條腿抖了好一陣，總算被拽到了對岸。
第二匹落地的時候腳下一滑，後腿跪進了溝邊。嘴裡堵著布，叫不出來，只從鼻孔里噴出一股白氣。獸醫摸了一遍腿骨，搖頭沒斷。
第一道溝過完，東邊還沒亮，後衛卻在原地趴得太久了。段鵬叫他們分兩撥活動腳趾，身子不許起，膝蓋不許離地。誰腿麻得沒了知覺，旁邊的人就掐一把小腿，等疼勁兒回來再走。
第二道溝，離犬舍不到三百米。
五處通道才開到一半，犬舍里忽然響起鐵鏈拖地的聲音。一條軍犬抬起頭，鼻子衝著風口抽了兩下。梔子的手懸在半空，全隊跟著定住。
八百人擠在兩道溝當間，前頭走不了，後頭退不得。有人小腿抽了筋，腳尖在鞋裡繃得生疼，只能自己掐住膝窩。有人臉貼著螞蟻窩，蟲子爬進衣領，也沒敢抖一下肩膀。
段鵬趴在溝沿上，手心全是汗。
"操。"嘴唇動了一下，幾乎沒出聲。
老周從布袋裡摸出兩把煤灰，摻了點辣椒末，遞給前衛。
"撒下風口，少撒。多了哨兵先聞著。"
煤灰貼著地皮散開。軍犬打了兩個噴嚏，繞著木樁轉了一圈。哨兵從屋裡出來，提燈照了照犬舍，又往桶里添了瓢水。
燈光離第二處剪口，就隔一層枯草。
一個工兵的手還托著剪斷的鐵絲，鐵刺扎進虎口，他不敢換。等哨兵罵罵咧咧回了屋，他掌心已經多了四個血窟窿。
梔子的手這才落下來，前衛接著剪。
主隊過第二道溝的時候，兩盞探照燈轉得跟前半夜一樣，每一批就那麼一點空當。有人慢了半步，光已經追到腳後跟，前頭的人一把揪住他背帶，把人硬拽進溝沿的陰影里。
第三道溝靠著公路，機槍堡里有人說話。前衛沒敢貼著堡走，順著排水渠往東多繞了三百多米。巡邏隊正好經過，八十多雙靴子踩在路面上，槍帶扣子叮叮噹噹碰了一路。
隊伍在溝底蹲了二十多分鐘。
蹲在溝底的人，誰也不知道上頭會不會突然有人低頭看一眼。這比遠處偶爾響兩聲槍還磨人。一個彈藥手背上的木箱硌住了溝壁，木頭磕出極輕的一聲，旁邊的人立馬伸手墊住，手背叫箱角磨破了皮，也沒敢把箱子再抬一下。
腳步遠了，前衛拍了兩下巴掌，溝里的人才接著往外送。
後衛留到最後。
段鵬帶人撤梯子、扶木樁，五處剪口一處處接回去。接不上原扣的，拿細鐵絲從背面繞緊，再抹泥、鋪枯葉。腳印也得掃，騾蹄踩出的深坑，拿草根蘸土填平。
一個後衛看著接好的鐵絲。
"回來還找得著口子？"
段鵬在木樁根底下壓了半塊黑煤。
"自己人認煤。鬼子只當溝里掉的。"
犬舍的狗又叫了一嗓子。
他沒抬頭。
"手快點。"
天蒙蒙亮的時候，最後一批人離開了第三道溝。段鵬最後一個越線，蹲在公路外的亂石坡上，先數後衛，再看主隊遞過來的布條。五處口子的工兵各交一小截余鐵絲，代表剪口復原了。少一截，整隊都不走。
前衛一百二十，主隊五百六十，後衛一百二十。八百，一個不缺。
五截余鐵絲裝進一個紙袋，袋口寫明五處剪口的位置。
手掌割傷一個。兩匹騾子都扭了腿，一匹還能慢走，另一匹落蹄的時候明顯發飄。沒人死，也沒丟彈藥。四挺重機槍的槍身、槍架、彈箱按組擺開復點，電台、電池、藥品逐件對號。空間裡那二十桶汽油、十五箱彈藥，還照出發時的清單封著，穿溝沒多一件，也沒少一件。
十個小時，六公里封鎖帶，穿過去了。算上頭一夜趕的路，首夜走了五十里。
廢棄煤窯的洞口藏在山坳後頭。人進去不許生火，只能啃冷餅。兩匹騾子牽到最裡頭，獸醫用布條把傷腿吊住，又從藥袋裡省出一點藥酒揉腫處。那匹傷重的死活不肯落後蹄，牽馬人把豆餅餵到嘴邊，也只嚼了兩口。
趙衛國叫電台開了兩分鐘，朝後方發了個安全短碼，馬上拆線收機。電池用了多少、幾點開的機、回碼是什麼，全記在一張窄紙條上，夾進物資清單。
有人把那隻落下的水壺送來了。壺底刻著號，是第二梯隊一個年輕戰士的。他低著頭來領，以為要挨訓。
趙衛國把壺遞給他。
"今兒先背著。回去自個兒上軍需處補個登記。"
年輕戰士接過壺，耳朵根紅透了。
趙剛不在這兒，沒人替他記這筆帳。趙衛國就在隨身的小本上寫了壺號，又添上兩匹傷騾。
段鵬啃著冷餅湊過來。
"你小子，穿三道溝的時候一聲不吭，這會兒倒有閒心記水壺。"
趙衛國合上小本。
"壺丟了是小事。丟了不知道是誰的，才是大事。"
段鵬把餅咽下去，沒再接話。
四月九日黃昏，山外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遠處是井陘西面的山，一重壓一重，望不到頭。
八百人重新背上槍和箱子，扭了腿的騾子牽到隊尾。前頭的人已經進了山，牽馬人還在一遍遍試那隻傷蹄，確認它能落地，才跟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