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八百人出山
井陘這兩個字，在趙衛國的地圖上壓了五個月。
陽泉的煙囪倒是天天冒煙。礦區出煤了，兵工線一爐接一爐地試，可第一批特種合金試樣早判了廢，炮管用的鋼材連個影子都沒有。仗打完了五個月，他每天還要把那張地圖攤開，紅鉛筆點在井陘上，點完又收起來。
趙剛看在眼裡。這天夜裡，他把地圖搶過來，自己拿指頭量。
從和順到井陘，他量了一遍，又量一遍。
"二百公里。"趙剛的指頭停在那條線上，"這是直線。真走起來，繞山、繞溝、繞據點，來回得奔四百去。"
"嗯。"
"四百公里，半個月。"趙剛抬起頭，"中間沒有咱們的根據地，沒有補給，沒有援兵。八百人鑽到人家心窩裡去，燒完了就得跑。跑慢一步，這八百人就交代在那兒了。"
趙衛國沒接話，把紅鉛筆在桌上磕了磕。
"你想帶多少？"趙剛問。
"八百。"
"一萬五千五百人，你就抽八百？"
"抽多了，陽泉就空了。"趙衛國把鉛筆放下，"留守一萬二千，分區機動加兵工護衛兩千七百，能動的就這八百。陽泉是根據地，根據地要是讓人端了，八百人就算把井陘燒成灰，回來也沒個落腳的地方。"
趙剛盯著他看了半晌，把地圖折好，塞回他手裡。
"成。那我按八百人給你算帳。"
這一仗難就難在，它不是陽泉那種打法。
陽泉是家門口，打輸了能退，傷了有人抬。井陘是四百公里外的一塊死地，沿途十一處日偽據點、三道封鎖溝、兩段鐵路巡邏區，外加一座臨時前進機場。趙剛把這些名字一個個列在紙上，列完自己先看了一遍，看完沒吭聲。
留守的帳，是和尚在算。
他趴在門板上，粉筆寫了一行又一行。城門、井架、三處兵站、兵工線、醫院、俘虜營，二十三個點，正面寫滿了，他把門板翻過去接著寫。
段鵬打這兒過，伸頭瞅了一眼，樂了。
"和尚，你這是寫遺書呢？臉拉得能掛油瓶。"
"寫你娘的遺書。"和尚頭都沒抬，"老子寫的是交接表。"
"交接表你至於這副模樣？"
和尚把半截粉筆往桌上一摔。
"你他娘的來試試。二十三個點，每個點誰接誰，還得挨個對槍號。你對一遍，你臉比我還長。"
段鵬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叼著草棍走了。
和尚撿起那截粉筆，接著寫。醫院得留車，俘虜營得留翻譯，礦區絞車班少一個電工都轉不動。遠襲隊帶走的是八百條活人，不是八百個空名額。誰走，誰就得把鑰匙、槍號、夜裡的口令，一樣樣交到接手的人手裡，一樣都不能落。
張石鎖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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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礦鎬靠到牆根。
"我們礦工隊守的是井，不是城外的遠路。井架剛轉穩當，會絞車的、會支護的，不能再抽走了。"
趙衛國點點頭。
"那這口井，就交給你了。"
"團長放心。"張石鎖往井架那頭望了一眼，"井在，人在。"
八百人編成了三個梯隊。
這不是新立三個營，是臨時湊的。第一梯隊二百八十人，管偵察、開路、先頭封鎖。第二梯隊三百二十人，爆破、通信、工兵，外加主戰的家底。第三梯隊二百人，壓後、衛生、收物資。仗一打完，各回各的營連，名冊上還按原樣登。
段鵬管編人。梔子把沿途的據點、巡邏鐘點、犬舍、封鎖線，畫成三張小圖，分給三個梯隊的帶隊。老周分在第二梯隊，只干爆破和看炸點，不叫他長時間背重東西。
他東南高地那處舊傷，算是長好了。左肩抬得過頭頂，平地走路也看不出瘸。可楊秀琴不放心，在他的攜行單上，把重的東西一樣一樣劃掉。
"鋼纜不許背，重機槍也不許碰。"
老周盯著那張單子，眉頭擰成了疙瘩。
"那我背什麼？"
"藥包。"
"我成衛生員了？"
楊秀琴把藥包往他懷裡一塞。
"你要再把舊傷崩一回，往後就歸我管了。到那會兒，操心的就不是藥包，是擔架。"
老周張了張嘴，到底沒再爭。
攜行的東西，清單刪了三遍。
重機槍四挺，汽油二十桶，彈藥十五箱，鋼纜浮筒兩組，八百人十五天的乾糧，外加鹽、止瀉藥，還有兩天的秘密應急糧。山炮不帶，迫擊炮也不帶。
趙衛國開空間之前，趙剛先在單子上簽了字。二十桶汽油從礦區倉庫里扣，十五箱彈藥從戰役結餘里扣，四挺重機槍各有各的槍號。空間裡多收一件，現實的倉庫里就得少一件，帳得對平。
那兩天的應急糧，不上公開的攜行表，只趙衛國和趙剛各留一份底。路上要沒斷糧，誰也不許先動它。
趙鐵山親自守秤。汽油一桶一桶過，少半斤就退回去重查。彈藥箱只掀開一個角核口徑，核完再壓上鉛封。鋼纜和浮筒單獨登一本帳，怕的是過河那會兒臨時找不著配件。
倉庫門口支著兩張桌子，兩本帳。一本記現實倉庫少了什麼，一本記空間裡收了什麼。汽油桶過了秤，先擦乾淨桶底，鉛封號、分量、經手人，寫在同一行上。彈藥箱邊角哪怕只裂了道縫，口徑再對，也退回去重釘。趙衛國只管往裡收，不能替倉管把缺口抹平。
段鵬看趙鐵山一桶一桶地過秤，叼著草棍瞅了半天。
"老趙，你這秤盯得，比我相馬還細。"
"你相馬走了眼，頂多摔一跤。"趙鐵山頭也不抬，"我要是過秤走了眼，半道上汽油漏了，八百人喝西北風去？"
段鵬把草棍吐了。
"得，你細你的。"
準備期一共七天。
頭一天，八百人背上東西走三十公里。走完一清點，十二個腳底打了泡，六個扭了腳。扭傷的六個，加上腳傷重的六個，退出遠襲名單，補充隊頂上十二個。剩下六個起泡的，挑破了包好，接著練。這是訓練里篩人，不算打仗傷的。
有個扭了腳的戰士死活不交槍，說自己歇一宿照樣能走。衛生員叫他單腳跳過一道溝，他落地就坐地上了。名單當天重排，沒人拿"能忍"當合格。
第二天練拆裝。四挺重機槍拆成槍身、槍架、彈箱，不許一個人硬扛一整挺。
第三天練夜裡的手勢和三種哨音。哨聲只傳最近的一段，不許一聲把八百人全喊起來。
第四天，電台拆成三組，定好鐘點開機，一回不許過三分鐘。
第五天練怎麼送傷員。有人問，為了趕任務，重傷員能不能先撂在交通站。趙剛當場就給否了。
"目標燒一回就完了，傷員得活一輩子。"
段鵬盯著那張十五天的乾糧表。
"真碰上傷員，糧怎麼分？"
"先緊著傷員。"趙剛說，"回程慢就慢點，不能把計劃寫成八百人一個不傷。"
段鵬把乾糧表折好，揣進兜里。
"成。那我把馬料也勻出來。"
趙剛斜他一眼。
"你倒捨得。"
"馬餓死了，彈藥誰馱？"
第六天，各梯隊交留守的單子。誰出發，誰留原崗，誰接他的活，三份名單都得簽字。
單子交上來，又被打回去兩回。一個通信兵只寫了接替人的姓，沒寫名。一個機槍手把備用槍管算進了自己的攜行分量，卻沒從連隊的軍械表上劃掉。趙剛叫他們回原連重填。八百人的名冊，要是只在出發那天好看，一旦失了聯絡，就是八百筆找不著人的爛帳。
第七天，趙剛把失了聯絡以後的規矩，念給和尚聽。
屋裡坐滿了各留守點的頭頭，桌上壓著七個封好的信袋。袋裡分別裝著最後的路線、聯絡的鐘點、物資的餘數、接替的名單，非得到了對應的天數才能拆。和尚一個一個按了手印，沒問趙衛國回不回得來，只問哪一個袋子歸誰管。
三天沒信，按最後的位置判斷，大部隊不動。五天沒信，只派偵察小組出去。七天還沒信，就按遠襲失敗辦——陽泉照樣生產，礦井照樣出煤，兵工廠不許停。
和尚聽完，問了一句。
"八百人都回不來呢？"
趙剛把地圖捲起來。
"那也不能再往裡賠一萬多。"
趙衛國站在門口，沒改這句話。
和尚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他把第七個信袋按完手印，塞進桌肚最裡頭。
"行。那老子就在陽泉等你們。等七天。"
出發前最後一次點驗，老周也來了。
他左肩抬得過頭頂，左腿平地走路也看不出毛病，楊秀琴還是不准他長時間背重東西。趙衛國問他管哪一段。
"第二梯隊，爆破，看炸點。"
"不帶山炮。"
"知道。"
"用不著你的時候，你也得給我停下。"
老周瞅他一眼。
"還惦記那支飛出去的槍呢？"
"我惦記的是拖回來那副擔架。"
老周不吭聲了。
楊秀琴把藥包往桌上一拍。
"沿路天天換藥。誰敢說不疼，我回來先給誰開刀。"
老周把藥包塞進挎包。
"成。你開你的刀，我走我的路。"
四月上旬的一個夜裡，八百人從和順出了山。
出門前，三個梯隊各交回一把留守的鑰匙。倉庫、通信室、傷棚的夜間口令換過了，舊紙條當場扔進火盆。接崗的人站在門裡看著隊伍走，沒送出街口。天一亮，他們還得按新名單開倉、換藥、點俘虜的人數。
第一梯隊在前，第二梯隊居中，第三梯隊壓後。沒有火把，馬嘴套上布，能包的金屬全用舊棉布裹了。
隊伍不走大路。先順著廢棄的煤車道，再下到河床，最後繞開村莊和狗叫。梔子把十一處據點的巡邏鐘點畫在三張小圖上，只給了三個梯隊的帶隊。
過第一條河，浮筒只運彈藥和汽油。人和槍從淺水的地方趟過去，水沒到腰，鞋裡灌滿了泥。
第一梯隊過完沒急著走。岸邊先拉起一根細繩，第二梯隊扶著繩子分批下水，第三梯隊守住上游和來路。有人踩著河底的滾石滑了一下，整列就停住，等他把腳拔出來再動。浮筒每靠一回岸，都要核一遍鉛封和繩結，二十桶汽油、十五箱彈藥一件不差，才放下一批。
老周管第二梯隊的爆破物資，鋼纜卻不叫他背，兩個戰士分著扛。他走一段就摸一回藥包，看封口進沒進水。
一桶汽油在浮筒上歪了半邊。老周立馬叫整隊停在水裡，先摸桶底，再抬上岸把封口擦乾。一稱，少了一百多克，查過才明白，是外壁沾的水。封口沒漏，隊伍才接著走。
段鵬在水裡泡了半天，褲腿濕到膝蓋，嘴裡那根草棍早不知掉哪兒了。
"老周，你他娘的為了一百多克，把全隊摁在水裡？"
老周把桶的封口重新壓緊。
"這一百多克今天不查，明天就少一百多克。少到第十天，就少一桶。少一桶，就少跑二十里。少二十里——就有人回不來。"
走出十二公里，一個新鞋磨腳的戰士落到了隊尾。衛生員拆開他的鞋底，墊進去一塊舊氈。隊伍沒逼他跑，等他重新跟上才接著走。
天亮前，八百人到了平定城外的玉米地。
玉米葉上的露水很快洇濕了袖口。遠處公路上有汽車過，整片地里的人一齊伏低，沒一個敢點火烘衣裳。
封鎖帶就在前頭。
第一道溝外有巡邏燈，第二道溝旁有犬舍，兩條軍犬，換班的間隔是二十分鐘。第三道溝貼著公路。
段鵬問。
"今晚就過？"
趙衛國趴在田埂後頭，看了兩輪探照燈，又看巡邏兵怎麼換班。
"頭一夜，只看。"
"不碰它，怎麼過？"
"先得知道它什麼時候閉眼。"
段鵬把濕透的袖口擰了一把。
"成。那今晚就趴著看。"
八百人鑽進玉米地，分層歇下。
頭一夜，只把溝、鐵絲、犬舍、探照燈和公路上的車轍記清楚，等所有換班的規律都對上了，再談穿溝。
四月八日的夜裡，他們才真正動手。
陽泉的煙囪倒是天天冒煙。礦區出煤了，兵工線一爐接一爐地試，可第一批特種合金試樣早判了廢，炮管用的鋼材連個影子都沒有。仗打完了五個月，他每天還要把那張地圖攤開，紅鉛筆點在井陘上，點完又收起來。
趙剛看在眼裡。這天夜裡，他把地圖搶過來，自己拿指頭量。
從和順到井陘，他量了一遍，又量一遍。
"二百公里。"趙剛的指頭停在那條線上，"這是直線。真走起來，繞山、繞溝、繞據點，來回得奔四百去。"
"嗯。"
"四百公里，半個月。"趙剛抬起頭，"中間沒有咱們的根據地，沒有補給，沒有援兵。八百人鑽到人家心窩裡去，燒完了就得跑。跑慢一步，這八百人就交代在那兒了。"
趙衛國沒接話，把紅鉛筆在桌上磕了磕。
"你想帶多少？"趙剛問。
"八百。"
"一萬五千五百人，你就抽八百？"
"抽多了，陽泉就空了。"趙衛國把鉛筆放下，"留守一萬二千，分區機動加兵工護衛兩千七百，能動的就這八百。陽泉是根據地，根據地要是讓人端了，八百人就算把井陘燒成灰，回來也沒個落腳的地方。"
趙剛盯著他看了半晌，把地圖折好，塞回他手裡。
"成。那我按八百人給你算帳。"
這一仗難就難在，它不是陽泉那種打法。
陽泉是家門口，打輸了能退，傷了有人抬。井陘是四百公里外的一塊死地，沿途十一處日偽據點、三道封鎖溝、兩段鐵路巡邏區，外加一座臨時前進機場。趙剛把這些名字一個個列在紙上，列完自己先看了一遍，看完沒吭聲。
留守的帳，是和尚在算。
他趴在門板上，粉筆寫了一行又一行。城門、井架、三處兵站、兵工線、醫院、俘虜營，二十三個點，正面寫滿了，他把門板翻過去接著寫。
段鵬打這兒過，伸頭瞅了一眼，樂了。
"和尚，你這是寫遺書呢？臉拉得能掛油瓶。"
"寫你娘的遺書。"和尚頭都沒抬，"老子寫的是交接表。"
"交接表你至於這副模樣？"
和尚把半截粉筆往桌上一摔。
"你他娘的來試試。二十三個點，每個點誰接誰，還得挨個對槍號。你對一遍，你臉比我還長。"
段鵬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叼著草棍走了。
和尚撿起那截粉筆，接著寫。醫院得留車，俘虜營得留翻譯，礦區絞車班少一個電工都轉不動。遠襲隊帶走的是八百條活人，不是八百個空名額。誰走，誰就得把鑰匙、槍號、夜裡的口令，一樣樣交到接手的人手裡，一樣都不能落。
張石鎖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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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礦鎬靠到牆根。
"我們礦工隊守的是井，不是城外的遠路。井架剛轉穩當，會絞車的、會支護的，不能再抽走了。"
趙衛國點點頭。
"那這口井，就交給你了。"
"團長放心。"張石鎖往井架那頭望了一眼，"井在，人在。"
八百人編成了三個梯隊。
這不是新立三個營，是臨時湊的。第一梯隊二百八十人，管偵察、開路、先頭封鎖。第二梯隊三百二十人，爆破、通信、工兵，外加主戰的家底。第三梯隊二百人，壓後、衛生、收物資。仗一打完，各回各的營連，名冊上還按原樣登。
段鵬管編人。梔子把沿途的據點、巡邏鐘點、犬舍、封鎖線，畫成三張小圖，分給三個梯隊的帶隊。老周分在第二梯隊，只干爆破和看炸點，不叫他長時間背重東西。
他東南高地那處舊傷，算是長好了。左肩抬得過頭頂，平地走路也看不出瘸。可楊秀琴不放心，在他的攜行單上，把重的東西一樣一樣劃掉。
"鋼纜不許背，重機槍也不許碰。"
老周盯著那張單子，眉頭擰成了疙瘩。
"那我背什麼？"
"藥包。"
"我成衛生員了？"
楊秀琴把藥包往他懷裡一塞。
"你要再把舊傷崩一回，往後就歸我管了。到那會兒，操心的就不是藥包，是擔架。"
老周張了張嘴，到底沒再爭。
攜行的東西，清單刪了三遍。
重機槍四挺，汽油二十桶，彈藥十五箱，鋼纜浮筒兩組，八百人十五天的乾糧，外加鹽、止瀉藥，還有兩天的秘密應急糧。山炮不帶，迫擊炮也不帶。
趙衛國開空間之前，趙剛先在單子上簽了字。二十桶汽油從礦區倉庫里扣，十五箱彈藥從戰役結餘里扣，四挺重機槍各有各的槍號。空間裡多收一件，現實的倉庫里就得少一件，帳得對平。
那兩天的應急糧，不上公開的攜行表，只趙衛國和趙剛各留一份底。路上要沒斷糧，誰也不許先動它。
趙鐵山親自守秤。汽油一桶一桶過，少半斤就退回去重查。彈藥箱只掀開一個角核口徑，核完再壓上鉛封。鋼纜和浮筒單獨登一本帳，怕的是過河那會兒臨時找不著配件。
倉庫門口支著兩張桌子，兩本帳。一本記現實倉庫少了什麼，一本記空間裡收了什麼。汽油桶過了秤，先擦乾淨桶底，鉛封號、分量、經手人，寫在同一行上。彈藥箱邊角哪怕只裂了道縫，口徑再對，也退回去重釘。趙衛國只管往裡收，不能替倉管把缺口抹平。
段鵬看趙鐵山一桶一桶地過秤，叼著草棍瞅了半天。
"老趙，你這秤盯得，比我相馬還細。"
"你相馬走了眼，頂多摔一跤。"趙鐵山頭也不抬，"我要是過秤走了眼，半道上汽油漏了，八百人喝西北風去？"
段鵬把草棍吐了。
"得，你細你的。"
準備期一共七天。
頭一天，八百人背上東西走三十公里。走完一清點，十二個腳底打了泡，六個扭了腳。扭傷的六個，加上腳傷重的六個，退出遠襲名單，補充隊頂上十二個。剩下六個起泡的，挑破了包好，接著練。這是訓練里篩人，不算打仗傷的。
有個扭了腳的戰士死活不交槍，說自己歇一宿照樣能走。衛生員叫他單腳跳過一道溝，他落地就坐地上了。名單當天重排，沒人拿"能忍"當合格。
第二天練拆裝。四挺重機槍拆成槍身、槍架、彈箱，不許一個人硬扛一整挺。
第三天練夜裡的手勢和三種哨音。哨聲只傳最近的一段，不許一聲把八百人全喊起來。
第四天，電台拆成三組，定好鐘點開機，一回不許過三分鐘。
第五天練怎麼送傷員。有人問，為了趕任務，重傷員能不能先撂在交通站。趙剛當場就給否了。
"目標燒一回就完了，傷員得活一輩子。"
段鵬盯著那張十五天的乾糧表。
"真碰上傷員，糧怎麼分？"
"先緊著傷員。"趙剛說，"回程慢就慢點，不能把計劃寫成八百人一個不傷。"
段鵬把乾糧表折好，揣進兜里。
"成。那我把馬料也勻出來。"
趙剛斜他一眼。
"你倒捨得。"
"馬餓死了，彈藥誰馱？"
第六天，各梯隊交留守的單子。誰出發，誰留原崗，誰接他的活，三份名單都得簽字。
單子交上來，又被打回去兩回。一個通信兵只寫了接替人的姓，沒寫名。一個機槍手把備用槍管算進了自己的攜行分量，卻沒從連隊的軍械表上劃掉。趙剛叫他們回原連重填。八百人的名冊，要是只在出發那天好看，一旦失了聯絡，就是八百筆找不著人的爛帳。
第七天，趙剛把失了聯絡以後的規矩，念給和尚聽。
屋裡坐滿了各留守點的頭頭，桌上壓著七個封好的信袋。袋裡分別裝著最後的路線、聯絡的鐘點、物資的餘數、接替的名單，非得到了對應的天數才能拆。和尚一個一個按了手印，沒問趙衛國回不回得來，只問哪一個袋子歸誰管。
三天沒信，按最後的位置判斷，大部隊不動。五天沒信，只派偵察小組出去。七天還沒信，就按遠襲失敗辦——陽泉照樣生產，礦井照樣出煤，兵工廠不許停。
和尚聽完，問了一句。
"八百人都回不來呢？"
趙剛把地圖捲起來。
"那也不能再往裡賠一萬多。"
趙衛國站在門口，沒改這句話。
和尚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他把第七個信袋按完手印，塞進桌肚最裡頭。
"行。那老子就在陽泉等你們。等七天。"
出發前最後一次點驗，老周也來了。
他左肩抬得過頭頂，左腿平地走路也看不出毛病，楊秀琴還是不准他長時間背重東西。趙衛國問他管哪一段。
"第二梯隊，爆破，看炸點。"
"不帶山炮。"
"知道。"
"用不著你的時候，你也得給我停下。"
老周瞅他一眼。
"還惦記那支飛出去的槍呢？"
"我惦記的是拖回來那副擔架。"
老周不吭聲了。
楊秀琴把藥包往桌上一拍。
"沿路天天換藥。誰敢說不疼，我回來先給誰開刀。"
老周把藥包塞進挎包。
"成。你開你的刀，我走我的路。"
四月上旬的一個夜裡，八百人從和順出了山。
出門前，三個梯隊各交回一把留守的鑰匙。倉庫、通信室、傷棚的夜間口令換過了，舊紙條當場扔進火盆。接崗的人站在門裡看著隊伍走，沒送出街口。天一亮，他們還得按新名單開倉、換藥、點俘虜的人數。
第一梯隊在前，第二梯隊居中，第三梯隊壓後。沒有火把，馬嘴套上布，能包的金屬全用舊棉布裹了。
隊伍不走大路。先順著廢棄的煤車道，再下到河床，最後繞開村莊和狗叫。梔子把十一處據點的巡邏鐘點畫在三張小圖上，只給了三個梯隊的帶隊。
過第一條河，浮筒只運彈藥和汽油。人和槍從淺水的地方趟過去，水沒到腰，鞋裡灌滿了泥。
第一梯隊過完沒急著走。岸邊先拉起一根細繩，第二梯隊扶著繩子分批下水，第三梯隊守住上游和來路。有人踩著河底的滾石滑了一下，整列就停住，等他把腳拔出來再動。浮筒每靠一回岸，都要核一遍鉛封和繩結，二十桶汽油、十五箱彈藥一件不差，才放下一批。
老周管第二梯隊的爆破物資，鋼纜卻不叫他背，兩個戰士分著扛。他走一段就摸一回藥包，看封口進沒進水。
一桶汽油在浮筒上歪了半邊。老周立馬叫整隊停在水裡，先摸桶底，再抬上岸把封口擦乾。一稱，少了一百多克，查過才明白，是外壁沾的水。封口沒漏，隊伍才接著走。
段鵬在水裡泡了半天，褲腿濕到膝蓋，嘴裡那根草棍早不知掉哪兒了。
"老周，你他娘的為了一百多克，把全隊摁在水裡？"
老周把桶的封口重新壓緊。
"這一百多克今天不查，明天就少一百多克。少到第十天，就少一桶。少一桶，就少跑二十里。少二十里——就有人回不來。"
走出十二公里，一個新鞋磨腳的戰士落到了隊尾。衛生員拆開他的鞋底，墊進去一塊舊氈。隊伍沒逼他跑，等他重新跟上才接著走。
天亮前，八百人到了平定城外的玉米地。
玉米葉上的露水很快洇濕了袖口。遠處公路上有汽車過，整片地里的人一齊伏低，沒一個敢點火烘衣裳。
封鎖帶就在前頭。
第一道溝外有巡邏燈，第二道溝旁有犬舍，兩條軍犬，換班的間隔是二十分鐘。第三道溝貼著公路。
段鵬問。
"今晚就過？"
趙衛國趴在田埂後頭，看了兩輪探照燈，又看巡邏兵怎麼換班。
"頭一夜，只看。"
"不碰它，怎麼過？"
"先得知道它什麼時候閉眼。"
段鵬把濕透的袖口擰了一把。
"成。那今晚就趴著看。"
八百人鑽進玉米地，分層歇下。
頭一夜，只把溝、鐵絲、犬舍、探照燈和公路上的車轍記清楚，等所有換班的規律都對上了，再談穿溝。
四月八日的夜裡，他們才真正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