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小舅的最後一戰
大哥見狀，連忙掏出隨身的粗布手絹，佯裝抬手擦去額間薄汗，順勢悄悄拭盡眼底濕意，硬生生壓下翻湧的酸澀。他勉強擠出一抹淺淡的笑意，斂去滿身落寞，轉身上前，默默跟著二哥一同扛起紅薯籮筐，穩步往後院走去。
堂前的氣氛悄然變了味。方才還帶著豐收喜色的爹，此刻已然沒了半分熱鬧熱忱，應付著鄰里鄉親的閒談問話，話語寥寥、神色沉斂，明顯是心不在焉。大哥強忍的失態、眼底的悲戚，終究沒能逃過爹久經世事的眼睛。
興寶心底驟然一沉，像是猛地壓上一塊沉甸甸的巨石，悶得他喘不過氣。他瞬間讀懂了父子二人眼底深藏的預感——那一個全家人遲遲不敢深究、不願戳破的最壞結果，恐怕已然成真。此番四處打探皆無音訊，小舅大概率是沒能熬過前線的炮火，犧牲在了鬼子的飛機轟炸之下。
紛亂的思緒在心頭翻湧，沉甸甸的悲痛裹著無力感層層襲來。他轉頭看向身旁正低頭認真對帳、眉眼純粹明媚的桂香，只能硬生生壓下滿心陰霾，扯出一抹若無其事的淺笑，不敢讓稚嫩的姐姐察覺分毫異樣。
眾人各懷心事，堂前的熱鬧轉瞬消散大半。好不容易挨到送走來交付紅薯的鄉親，屋內終於恢復清靜。興寶斂好情緒，輕聲對著娘開口：「娘，我去地窖幫忙。」說完便快步起身，默默跟在爹的身後往後院走去。
地窖幽暗陰涼，濕氣淺淺縈繞，大哥和二哥正低頭默默整理堆放的紅薯，將一顆顆圓潤的薯塊細心碼齊、分類歸置。昏暗的光線掩去了人前的強裝鎮定，兩人全程沉默無言，空氣中浸滿化不開的沉悶。
爹踏著輕步緊隨其後走進來，步履沉穩，神色卻沉得不見一絲波瀾，壓著滿心翻湧的情緒。他轉頭看向身後的興寶，低聲囑咐：「興寶，你守在地窖門口，你娘和你姐要是過來，就立刻喊我。」
「好的爹。」興寶乖乖應聲，乖巧地坐在地窖入口處，目光看似安分落在後院後門的方向，耳朵卻悄悄高高支起，一絲不漏地捕捉著地窖里的動靜。他心底早已預感不妙，此刻只剩滿心沉甸甸的緊繃，靜靜等著那最終的答案落地。
待洞口只剩風聲細碎，隔絕了屋外所有動靜，爹才緩緩開口，嗓音低沉沙啞，帶著歷經世事的沉穩，輕輕打破死寂：「延國，沒人了，說說吧，你到底打聽到了什麼實情。」
一句溫和的問詢，成了壓垮大哥最後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連日來強忍的忐忑、四處打探的焦灼、心底不敢直面的猜測，在此刻盡數崩塌。他再也撐不住人前的隱忍，手中的紅薯悄然滑落，整個人雙腿一軟，重重蹲落在冰涼的地面上，積攢許久的情緒轟然決堤。
「爹……」大哥喉頭劇烈哽咽，話音破碎顫抖，洶湧的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打濕了胸前衣襟。旁人聽聞全軍覆沒只是時局悲涼，可於他而言，卻是徹徹底底的天人永隔。家裡伙鋪剛開張那幾年，爹娘日日忙著張羅生意、打理營生，還要分心照看年幼調皮的二哥，根本抽不出空閒。從小到大，他最黏、最親近的便是小舅。兒時大半時光，他都是寸步不離跟在小舅身後，跑前跟後；初初啟蒙念書的日子，風雨無阻接送他往返學堂的，從來不是忙碌的爹娘，而是有點調皮好玩的的小舅。小舅陪著他長大、護著他長大，是他年少時光里最安穩的依靠、最親近的長輩。如今噩耗落地，所有念想徹底落空，他再也撐不住心底的崩塌與劇痛，字字泣血，「外頭的人都說，三十六師……全軍覆沒了！小舅他……小舅回不來了！再也回不來了！」
幽深陰冷的地窖里，壓抑的嗚咽聲久久不散，少年積攢多日的悲慟盡數傾瀉。不知過了多久，大哥劇烈的哭聲漸漸微弱，只剩下斷斷續續、沙啞乾澀的抽噎，細碎又無助。
爹望著蹲坐在地、徹底崩潰的長子，眼底翻湧著沉痛與酸澀，喉結重重滾動，半晌才壓下喉頭的哽咽，聲音沙啞低沉，緩緩開口：「延邦，別哭了……跟爹好好說說，你小舅，是怎麼走的。」
大哥埋著頭，肩頭仍在微微顫抖，淚眼朦朧，一字一頓、帶著未散的哭腔，艱難道出自己打探到的全部實情：「爹，小舅他們三十六師，死守的是富金山陣地。九月二日，部隊正式與鬼子第十三師團的主力正面交戰。血戰相持四日，到六日那天，陣地兩側防線徹底失守，將士們被敵軍三面合圍，陷入絕境。」
他深吸一口冰涼潮濕的空氣，心口劇痛不止，繼續哽咽訴說著那場慘烈的阻擊戰：「十日，鬼子大批增援部隊抵達，調集重炮輪番轟炸，戰機低空盤旋掃射、投彈，天地間炮火連天，整整日夜不停。一輪輪轟炸之下，富金山陣地幾乎被夷為平地，滿山焦土，寸草不存。」
「可就算這樣，將士們依舊死戰不退。」大哥的聲音陡然繃緊，帶著無盡敬佩與痛心，「十一日，鬼子久攻不下，徹底失了底線，公然違背天理人道，多次對小舅他們的陣地施放毒氣彈。毒霧漫山遍野，將士們無糧無援、身中劇毒，依舊浴血拼殺，最終三十六師傷亡殆盡、全員殉國。那日黃昏，滿目焦土的富金山，終究還是被鬼子攻占了。」
地窖里死寂沉沉，只剩幾人沉重的呼吸聲。爹靜靜聽完所有慘烈經過，眼底悲澀洶湧，卻硬生生壓下所有情緒，語氣沉重而肅穆，字字鏗鏘有力：「十個日夜死守，扛住敵軍重炮與戰機的輪番猛攻，逼得鬼子不惜動用毒氣彈這種卑劣下作的手段才能破陣……你小舅和三十六師的將士們，個個英勇無畏，死得壯烈、死得坦蕩。」
他抬眼看向身前仍在流淚的兒子們，目光堅定肅穆，帶著對英烈的敬重與家國傲骨：「延邦、延國、興寶，你們三個記在心裡。你們的小舅，沒有丟人，沒有退縮。血染疆場、以身殉國，是亂世軍人的宿命，更是他們至高無上的榮耀。你們該為他難過，更該為他自豪！」
堂前的氣氛悄然變了味。方才還帶著豐收喜色的爹，此刻已然沒了半分熱鬧熱忱，應付著鄰里鄉親的閒談問話，話語寥寥、神色沉斂，明顯是心不在焉。大哥強忍的失態、眼底的悲戚，終究沒能逃過爹久經世事的眼睛。
興寶心底驟然一沉，像是猛地壓上一塊沉甸甸的巨石，悶得他喘不過氣。他瞬間讀懂了父子二人眼底深藏的預感——那一個全家人遲遲不敢深究、不願戳破的最壞結果，恐怕已然成真。此番四處打探皆無音訊，小舅大概率是沒能熬過前線的炮火，犧牲在了鬼子的飛機轟炸之下。
紛亂的思緒在心頭翻湧，沉甸甸的悲痛裹著無力感層層襲來。他轉頭看向身旁正低頭認真對帳、眉眼純粹明媚的桂香，只能硬生生壓下滿心陰霾，扯出一抹若無其事的淺笑，不敢讓稚嫩的姐姐察覺分毫異樣。
眾人各懷心事，堂前的熱鬧轉瞬消散大半。好不容易挨到送走來交付紅薯的鄉親，屋內終於恢復清靜。興寶斂好情緒，輕聲對著娘開口：「娘，我去地窖幫忙。」說完便快步起身，默默跟在爹的身後往後院走去。
地窖幽暗陰涼，濕氣淺淺縈繞，大哥和二哥正低頭默默整理堆放的紅薯，將一顆顆圓潤的薯塊細心碼齊、分類歸置。昏暗的光線掩去了人前的強裝鎮定，兩人全程沉默無言，空氣中浸滿化不開的沉悶。
爹踏著輕步緊隨其後走進來，步履沉穩，神色卻沉得不見一絲波瀾，壓著滿心翻湧的情緒。他轉頭看向身後的興寶，低聲囑咐：「興寶，你守在地窖門口，你娘和你姐要是過來，就立刻喊我。」
「好的爹。」興寶乖乖應聲，乖巧地坐在地窖入口處，目光看似安分落在後院後門的方向，耳朵卻悄悄高高支起，一絲不漏地捕捉著地窖里的動靜。他心底早已預感不妙，此刻只剩滿心沉甸甸的緊繃，靜靜等著那最終的答案落地。
待洞口只剩風聲細碎，隔絕了屋外所有動靜，爹才緩緩開口，嗓音低沉沙啞，帶著歷經世事的沉穩，輕輕打破死寂：「延國，沒人了，說說吧，你到底打聽到了什麼實情。」
一句溫和的問詢，成了壓垮大哥最後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連日來強忍的忐忑、四處打探的焦灼、心底不敢直面的猜測，在此刻盡數崩塌。他再也撐不住人前的隱忍，手中的紅薯悄然滑落，整個人雙腿一軟，重重蹲落在冰涼的地面上，積攢許久的情緒轟然決堤。
「爹……」大哥喉頭劇烈哽咽，話音破碎顫抖，洶湧的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打濕了胸前衣襟。旁人聽聞全軍覆沒只是時局悲涼，可於他而言，卻是徹徹底底的天人永隔。家裡伙鋪剛開張那幾年，爹娘日日忙著張羅生意、打理營生，還要分心照看年幼調皮的二哥，根本抽不出空閒。從小到大，他最黏、最親近的便是小舅。兒時大半時光，他都是寸步不離跟在小舅身後，跑前跟後；初初啟蒙念書的日子，風雨無阻接送他往返學堂的，從來不是忙碌的爹娘，而是有點調皮好玩的的小舅。小舅陪著他長大、護著他長大，是他年少時光里最安穩的依靠、最親近的長輩。如今噩耗落地，所有念想徹底落空，他再也撐不住心底的崩塌與劇痛，字字泣血，「外頭的人都說，三十六師……全軍覆沒了！小舅他……小舅回不來了！再也回不來了！」
幽深陰冷的地窖里，壓抑的嗚咽聲久久不散，少年積攢多日的悲慟盡數傾瀉。不知過了多久，大哥劇烈的哭聲漸漸微弱，只剩下斷斷續續、沙啞乾澀的抽噎，細碎又無助。
爹望著蹲坐在地、徹底崩潰的長子，眼底翻湧著沉痛與酸澀，喉結重重滾動，半晌才壓下喉頭的哽咽，聲音沙啞低沉，緩緩開口：「延邦，別哭了……跟爹好好說說，你小舅，是怎麼走的。」
大哥埋著頭，肩頭仍在微微顫抖，淚眼朦朧，一字一頓、帶著未散的哭腔，艱難道出自己打探到的全部實情：「爹，小舅他們三十六師，死守的是富金山陣地。九月二日，部隊正式與鬼子第十三師團的主力正面交戰。血戰相持四日，到六日那天，陣地兩側防線徹底失守，將士們被敵軍三面合圍，陷入絕境。」
他深吸一口冰涼潮濕的空氣，心口劇痛不止，繼續哽咽訴說著那場慘烈的阻擊戰：「十日，鬼子大批增援部隊抵達，調集重炮輪番轟炸，戰機低空盤旋掃射、投彈，天地間炮火連天，整整日夜不停。一輪輪轟炸之下，富金山陣地幾乎被夷為平地，滿山焦土，寸草不存。」
「可就算這樣，將士們依舊死戰不退。」大哥的聲音陡然繃緊，帶著無盡敬佩與痛心，「十一日，鬼子久攻不下，徹底失了底線，公然違背天理人道，多次對小舅他們的陣地施放毒氣彈。毒霧漫山遍野，將士們無糧無援、身中劇毒，依舊浴血拼殺，最終三十六師傷亡殆盡、全員殉國。那日黃昏，滿目焦土的富金山，終究還是被鬼子攻占了。」
地窖里死寂沉沉，只剩幾人沉重的呼吸聲。爹靜靜聽完所有慘烈經過，眼底悲澀洶湧，卻硬生生壓下所有情緒，語氣沉重而肅穆，字字鏗鏘有力：「十個日夜死守，扛住敵軍重炮與戰機的輪番猛攻，逼得鬼子不惜動用毒氣彈這種卑劣下作的手段才能破陣……你小舅和三十六師的將士們，個個英勇無畏，死得壯烈、死得坦蕩。」
他抬眼看向身前仍在流淚的兒子們，目光堅定肅穆，帶著對英烈的敬重與家國傲骨：「延邦、延國、興寶，你們三個記在心裡。你們的小舅，沒有丟人，沒有退縮。血染疆場、以身殉國，是亂世軍人的宿命，更是他們至高無上的榮耀。你們該為他難過，更該為他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