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直面過錯
蘇青低頭看著懷裡這張哭花的小臉，愣了一下。
江藝顯然也認出了她，那雙含著淚水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驚恐，小小的身子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但她沒有從蘇青懷裡掙脫出去，因為她身後是巷子深處那片昏暗的角落，而面前是這個剛才一巴掌把壞人扇飛的人。
她的嘴唇抖了抖，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整個人僵在蘇青懷裡，不知道該靠近還是該躲開。
程序言走近了一步，剛想開口說什麼，江藝就像被踩了尾巴的小貓一樣猛地往蘇青肩窩裡一鑽，兩隻手死死攥著蘇青的衛衣領口，把臉埋得嚴嚴實實的。
蘇青被她這一腦袋撞得往後仰了仰，穩住身形，低頭看著懷裡這顆毛茸茸的腦袋，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
她感覺今天嘆氣的頻率比過去一整年都高。
但說到底，這孩子也就是個七歲的小姑娘，被家裡人慣壞了，被崔佳怡帶偏了，跟她置什麼氣。
她抬手在江藝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然後偏頭對程序言說：「報警。」
程序言點頭，已經撥出了號碼。
他把巷子位置和基本情況簡短地報給接線員，掛了電話之後看了一眼地上那四個還在發抖的少年，又看了看抱著江藝往巷口走的蘇青。
蘇青走得很穩，懷裡抱著一個孩子，步子卻一點也不晃。
他想幫忙，但兩隻手在空氣中懸了一下，發現自己既不需要抱孩子也不需要扶人，只好把手又插回口袋裡，沉默地跟在她們身後。
車上，程肖宇趴在車窗上往外張望，看到蘇青抱著一個髒兮兮的小女孩走過來，眼睛瞪得溜圓。
江苒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抱著垂耳兔，從蘇青抱著那個孩子出現的第一秒起，她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那個趴在姐姐肩頭的小小身影。
車門打開，蘇青先把江藝放在座椅上，然後自己坐進去，關上車門。
車廂里安靜了大概有十秒鐘。江藝縮在座椅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攥著校服裙子的邊緣，低垂著腦袋。
她的辮子散了一條半，臉上黑一道白一道。
然後她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小狗，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低下了頭。
她記得自己上次在辦公室里是怎麼罵江苒的。
她說江苒是沒爹沒媽的野種，說蘇青是不知檢點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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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撕了江苒的卷子，叫了高年級的男生去打他們，還把姨媽搬出來嚇唬人。
可是今天，她被堵在巷子裡的時候，來救她的人，竟然是這個被她罵過的人。
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校服裙子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江藝的肩膀開始輕輕發抖，然後越抖越厲害，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
不是剛才那種憋在喉嚨里的嗚咽，而是真正的，崩潰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大哭，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話：「對不起……上次是我不對……我不該撕卷子……我不該罵人……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哭得鼻尖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說話顛三倒四，但每一句都是道歉。
她從江苒道歉到程肖宇，再從程肖宇道歉到蘇青，好像要把自己這小小的一輩子做過的所有錯事都翻出來說一遍。
說到最後她已經哭得打嗝了，整個人像一隻被暴雨淋透又被撿回家的小貓，又狼狽又可憐。
蘇青看著她哭成這副模樣，無奈地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覺得好笑的無奈，而是一種「算了算了別哭了」的，帶著點溫度的無奈。
她伸出手，用手背輕輕擦掉江藝臉上的眼淚，動作跟平時給江苒擦臉時一模一樣：「行了，別哭了，臉都哭花了。」
江藝被她這麼一說，哭得更厲害了。
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蘇青擦她眼淚的動作太輕了，輕得讓她想起媽媽。
可是她之前對蘇青說了那麼過分的話，蘇青卻還是這樣輕輕地給她擦眼淚，一點都不嫌棄她，就像對那些傷害她的人用巴掌教他們做人，對自己這種只會掉眼淚的小破孩卻只用溫柔的指尖。
江藝仰著臉看著蘇青，鼻涕泡冒了一個，又被她吸回去，哭得醜醜的。
江苒坐在靠窗的位置，懷裡抱著那隻垂耳兔，全程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姐姐給江藝擦眼淚的那隻手上，然後慢慢移開，落在窗外那棵已經快落光葉子的銀杏樹上。
她把兔子抱得更緊了一些，嘴角抿成一條線。
心裡在默念：姐姐只是覺得她可憐才幫她的，像路邊看到一隻掉進水溝里的小狗，姐姐也會把它撈起來。
姐姐就是這樣的人，對誰都很善良，不是因為江藝特別，她現在就是一個可憐的需要幫助的落湯小狗而已……
江苒在心裡把「落湯小狗」這個標籤反覆默念了好幾遍，覺得自己分析得非常有道理，但抱著兔子的手還是收緊了一點。
她偏過頭，又看了一眼江藝，然後面無表情地把頭轉回去……這個壞傢伙還把姐姐衣服蹭髒了……
程肖宇從前排座椅中間探出腦袋，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麼，就被江苒一個莫得感情的視線鎖住了。
那個目光很平靜，平靜到幾乎沒有表情，但程肖宇硬是從中讀出了一行清晰的文字：你最好閉嘴。
程肖宇識趣地把嘴閉上了，縮回腦袋坐好，假裝在研究安全帶卡扣的構造，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小苒妹妹今天好像不太高興……」
然後又偷偷瞄了江苒一眼，確認自己沒有再被死亡凝視，才鬆了口氣。
蘇青沒有注意到後排兩個小傢伙之間的暗流涌動。
她接過程序言從前面遞過來的濕紙巾，抽出一張幫江藝擦了擦髒兮兮的小臉和手指，又問她有沒有哪裡疼。
江藝抽噎著搖了搖頭，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抓住蘇青的袖子，斷斷續續地說了事情的經過，她在家裡反省了好幾天，爸爸媽媽看她表現好，才帶她出來玩的。
但是花車巡遊的時候人太多了，她被擠散了，走了好久都找不到爸爸媽媽。
她想找人藉手機打電話，結果就被那幾個人拉進了小巷子，她當時嚇得腦子一片空白，後面的事就是蘇青看到的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手還攥著蘇青的袖子沒有鬆開，好像一鬆手就又會被丟回那個昏暗的巷子裡。
蘇青沒有抽手，就讓她那麼攥著。
程序言打完電話走回來，彎腰敲了敲車窗，說警方已經找到了江藝的父母，他們正在遊樂園客服中心，直接過去就能碰頭。
江藝顯然也認出了她，那雙含著淚水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驚恐，小小的身子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但她沒有從蘇青懷裡掙脫出去，因為她身後是巷子深處那片昏暗的角落，而面前是這個剛才一巴掌把壞人扇飛的人。
她的嘴唇抖了抖，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整個人僵在蘇青懷裡，不知道該靠近還是該躲開。
程序言走近了一步，剛想開口說什麼，江藝就像被踩了尾巴的小貓一樣猛地往蘇青肩窩裡一鑽，兩隻手死死攥著蘇青的衛衣領口，把臉埋得嚴嚴實實的。
蘇青被她這一腦袋撞得往後仰了仰，穩住身形，低頭看著懷裡這顆毛茸茸的腦袋，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
她感覺今天嘆氣的頻率比過去一整年都高。
但說到底，這孩子也就是個七歲的小姑娘，被家裡人慣壞了，被崔佳怡帶偏了，跟她置什麼氣。
她抬手在江藝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然後偏頭對程序言說：「報警。」
程序言點頭，已經撥出了號碼。
他把巷子位置和基本情況簡短地報給接線員，掛了電話之後看了一眼地上那四個還在發抖的少年，又看了看抱著江藝往巷口走的蘇青。
蘇青走得很穩，懷裡抱著一個孩子，步子卻一點也不晃。
他想幫忙，但兩隻手在空氣中懸了一下，發現自己既不需要抱孩子也不需要扶人，只好把手又插回口袋裡，沉默地跟在她們身後。
車上，程肖宇趴在車窗上往外張望，看到蘇青抱著一個髒兮兮的小女孩走過來，眼睛瞪得溜圓。
江苒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抱著垂耳兔，從蘇青抱著那個孩子出現的第一秒起，她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那個趴在姐姐肩頭的小小身影。
車門打開，蘇青先把江藝放在座椅上，然後自己坐進去，關上車門。
車廂里安靜了大概有十秒鐘。江藝縮在座椅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攥著校服裙子的邊緣，低垂著腦袋。
她的辮子散了一條半，臉上黑一道白一道。
然後她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小狗，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低下了頭。
她記得自己上次在辦公室里是怎麼罵江苒的。
她說江苒是沒爹沒媽的野種，說蘇青是不知檢點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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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撕了江苒的卷子，叫了高年級的男生去打他們，還把姨媽搬出來嚇唬人。
可是今天，她被堵在巷子裡的時候，來救她的人，竟然是這個被她罵過的人。
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校服裙子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江藝的肩膀開始輕輕發抖，然後越抖越厲害，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
不是剛才那種憋在喉嚨里的嗚咽，而是真正的，崩潰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大哭，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話：「對不起……上次是我不對……我不該撕卷子……我不該罵人……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哭得鼻尖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說話顛三倒四，但每一句都是道歉。
她從江苒道歉到程肖宇，再從程肖宇道歉到蘇青，好像要把自己這小小的一輩子做過的所有錯事都翻出來說一遍。
說到最後她已經哭得打嗝了，整個人像一隻被暴雨淋透又被撿回家的小貓，又狼狽又可憐。
蘇青看著她哭成這副模樣，無奈地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覺得好笑的無奈，而是一種「算了算了別哭了」的，帶著點溫度的無奈。
她伸出手，用手背輕輕擦掉江藝臉上的眼淚，動作跟平時給江苒擦臉時一模一樣：「行了，別哭了，臉都哭花了。」
江藝被她這麼一說，哭得更厲害了。
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蘇青擦她眼淚的動作太輕了，輕得讓她想起媽媽。
可是她之前對蘇青說了那麼過分的話，蘇青卻還是這樣輕輕地給她擦眼淚，一點都不嫌棄她，就像對那些傷害她的人用巴掌教他們做人，對自己這種只會掉眼淚的小破孩卻只用溫柔的指尖。
江藝仰著臉看著蘇青，鼻涕泡冒了一個，又被她吸回去，哭得醜醜的。
江苒坐在靠窗的位置，懷裡抱著那隻垂耳兔，全程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姐姐給江藝擦眼淚的那隻手上，然後慢慢移開，落在窗外那棵已經快落光葉子的銀杏樹上。
她把兔子抱得更緊了一些，嘴角抿成一條線。
心裡在默念：姐姐只是覺得她可憐才幫她的，像路邊看到一隻掉進水溝里的小狗，姐姐也會把它撈起來。
姐姐就是這樣的人，對誰都很善良，不是因為江藝特別，她現在就是一個可憐的需要幫助的落湯小狗而已……
江苒在心裡把「落湯小狗」這個標籤反覆默念了好幾遍，覺得自己分析得非常有道理，但抱著兔子的手還是收緊了一點。
她偏過頭，又看了一眼江藝，然後面無表情地把頭轉回去……這個壞傢伙還把姐姐衣服蹭髒了……
程肖宇從前排座椅中間探出腦袋，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麼，就被江苒一個莫得感情的視線鎖住了。
那個目光很平靜，平靜到幾乎沒有表情，但程肖宇硬是從中讀出了一行清晰的文字：你最好閉嘴。
程肖宇識趣地把嘴閉上了，縮回腦袋坐好，假裝在研究安全帶卡扣的構造，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小苒妹妹今天好像不太高興……」
然後又偷偷瞄了江苒一眼，確認自己沒有再被死亡凝視，才鬆了口氣。
蘇青沒有注意到後排兩個小傢伙之間的暗流涌動。
她接過程序言從前面遞過來的濕紙巾，抽出一張幫江藝擦了擦髒兮兮的小臉和手指，又問她有沒有哪裡疼。
江藝抽噎著搖了搖頭，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抓住蘇青的袖子，斷斷續續地說了事情的經過，她在家裡反省了好幾天，爸爸媽媽看她表現好，才帶她出來玩的。
但是花車巡遊的時候人太多了，她被擠散了，走了好久都找不到爸爸媽媽。
她想找人藉手機打電話，結果就被那幾個人拉進了小巷子，她當時嚇得腦子一片空白，後面的事就是蘇青看到的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手還攥著蘇青的袖子沒有鬆開，好像一鬆手就又會被丟回那個昏暗的巷子裡。
蘇青沒有抽手，就讓她那麼攥著。
程序言打完電話走回來，彎腰敲了敲車窗，說警方已經找到了江藝的父母，他們正在遊樂園客服中心，直接過去就能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