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江家隱秘
江家的宅子在城東的半山別墅區，車開上去要拐好幾道彎，道旁種著高大的F國梧桐，夜深了，路燈透過枝葉在柏油路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往常這個時候，江藝早就洗完澡躺在床上讓保姆給她讀故事了，但今天沒有。
她站在客廳正中央，書包還背在身上，鞋沒換，校服裙子上蹭的那塊灰也沒人幫她拍。
她臉上的淚痕幹了又濕，濕了又干，緊抿著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江明遠坐在書房的皮椅上，面前攤著幾份沒來得及批的文件，但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剛才在電話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聽了個大概，江藝在學校撕同學的卷子，指使高年級男生動手打人，崔佳怡在辦公室顛倒黑白指著對方家長的鼻子罵。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後起身走出了書房。
客廳里，江藝的父親江明川站在沙發旁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沒有吼，但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問江藝知不知道錯在哪裡，江藝哭著說知道，他又問為什麼要撕別人的卷子，江藝抽抽噎噎地說因為自己沒考過她。
江明川閉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眼裡的怒火沒有消減半分，語氣卻更沉了：「你考不過別人，就撕別人的卷子？誰教你的？你姨媽教你的？還是你覺得我們江家的人在外面就應該是這副嘴臉？」
江藝的母親沈若雲坐在沙發扶手上，看著女兒那張哭花的小臉，心疼歸心疼，但她一個字都沒替她求情。
她了解自己的女兒，這孩子從小被誇聰明，被誇漂亮，被誇「江家的小公主」，一路順風順水慣了，忽然來了一個比她更聰明的，她接受不了。
但接受不了就能欺負人嗎？
她在學校里欺負別的孩子，在家裡被寵著慣著，出了江家的門誰還會慣著她？
今天她撕的是卷子，明天呢？後天呢？她是不是也會學崔佳怡那個樣子，變成一個仗勢欺人還覺得自己很有道理的成年人？
「你明天去學校，當面給人小姑娘和程肖宇道歉，」沈若雲終於開了口，語氣平靜但不容商量，「不是那種敷衍的道歉，是真心實意的道歉，什麼時候他們原諒你了，什麼時候你再來跟媽媽說別的，在這之前，所有的課外活動取消，手機沒收，零花錢停發。」
江藝哭得渾身發抖，但她看到媽媽的眼神就知道沒有商量的餘地，只好咬著自己的手背把哭聲壓下去，努力地點了點頭。
江明遠站在書房門口，隔著一道走廊聽著客廳里壓抑的哭泣聲和弟弟低沉的訓斥聲，轉頭看向坐在臥室床邊，垂著頭不說話的妻子。
崔穎穿著一件素色的家居長裙，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上的一根線頭。
她今晚沒有化妝，眼角的細紋在暖黃色的床頭燈下格外明顯，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疲憊得多。
「早就跟你說過，你這個繼妹品行不端，」江明遠靠在門框上，語氣裡帶著一種努力壓制的無奈，「你不信，非要把她往家裡帶，現在好了，小藝讓她帶成什麼樣了？」
崔穎抬起頭，眼眶泛紅，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聲音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我以為她改了……上次她來家裡吃飯，跟我說了好多好話，說她以前不懂事，以後想好好做人，我想著我爸臨終前讓我照顧她，我總不能不給她一個機會，誰知道她……她竟然會對一個七歲的孩子……」
她沒有說完，但江明遠聽懂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責怪的話，走過去在妻子身邊坐下來，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他能感覺到她的肩膀在輕輕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情緒波動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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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七年前那件事之後，崔穎的身體一直不好，神經衰弱的毛病反反覆覆，受不得太大的刺激。
他今天在電話里本來不打算告訴她細節，但崔佳怡畢竟是她的繼妹，瞞也瞞不住。
江明遠把大兒子叫進了書房。
江荏走進來的時候順手帶上了門，坐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父子倆之間隔著一盞檯燈和幾份散亂的文件。
江明遠沒有問學校的事，他知道大兒子處理事情的分寸，該辦的事一樣也不會落下。
他只問了一句：「你媽今晚藥吃了沒？」江荏點頭說吃了，又說已經讓廚房給母親熱了杯牛奶，看著她喝完才來的書房。
江明遠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今年五十出頭，兩鬢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但坐姿依舊挺拔，目光依舊銳利。
只是每次提到妻子的事，那份銳利就會不自覺地被一種更深沉的憂慮所取代。
「你媽這幾天又沒睡好，」他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本來調理了這幾年，已經比以前好了很多，但每次那個崔佳怡來鬧一次，她就又要緩上十天半個月，有時候半夜醒了，一個人坐在床上發呆，我叫她好幾聲她才回過神來。」
他頓了頓，抬起眼看著大兒子，「我知道這跟你沒什麼關係，但家裡的事，你多看著點，你媽她……她這個人太重感情，她那個繼妹隨便說幾句軟話她就信了，被騙了一次又一次，我沒有那麼多精力每次都盯著，你比你媽理智，以後崔佳怡再上門，直接擋回去。」
江荏沒有插嘴，只是安靜地聽著。
他知道父親說到最後才是真正想說的事，不是崔佳怡，是母親。
父親沒有明說，但他知道，母親這些年揮之不去的痛苦根源不是繼妹的品行問題，而是妹妹。
七年前的那個春天，他剛滿十二歲。
那天家裡亂成了一鍋粥，父親在走廊里來回踱步，母親的哭聲從臥室里傳出來，壓抑而絕望。
他站在樓梯拐角，看著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進進出出，沒有人有空跟他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
後來他才知道，妹妹沒了。
不是生病，不是意外，是在醫院裡被偷走的。
那個偷孩子的醫生是個精神失常的中年女人，曾經在婦產科工作過，後來因為嚴重的心理問題被調離崗位。
她偷走妹妹的原因至今說起來都讓人不寒而慄，她覺得那個孩子長得像她夭折的女兒，她要帶回去養。
等警方找到她的時候，孩子已經不在她身邊了。
那個女人在審訊室里從頭到尾只反覆說一句同樣的話，臉上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笑容：「我把她還給上帝了。」
警方調查了很久，最終在那個女人老家的一處廢棄院落附近找到了一些衣物殘片和無法確認身份的骨骼碎片。
DNA比對做了很多次，但樣本損壞太嚴重，始終沒有確鑿的結論。
案件最終以「證據不足但高度指向被害」結了案。
從那以後，母親的精神狀態就再也沒有真正好過。
她的神經衰弱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正常生活，壞的時候整夜整夜睡不著，一個人坐在嬰兒房門口發呆。
那個房間一直沒有拆，裡面擺著一張空空的嬰兒床和一柜子沒來得及穿的小衣服，窗簾是粉色的，上面印著小兔子的圖案。
父親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拍了拍大兒子的肩膀，力道很輕，卻在這個男人手上停了好幾秒才收回去。
江荏點了點頭，站起來拉開書房門。
客廳里，江藝還在抽抽噎噎地擦眼淚，沈若雲正彎著腰給她擦臉。
一切都在變好，或者說正在盡力變好。
只是誰也不知道，那個七年前就應該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的孩子，此刻正靠在另一個人的肩窩裡，剛被那個人擦乾眼淚。
往常這個時候，江藝早就洗完澡躺在床上讓保姆給她讀故事了，但今天沒有。
她站在客廳正中央，書包還背在身上，鞋沒換，校服裙子上蹭的那塊灰也沒人幫她拍。
她臉上的淚痕幹了又濕，濕了又干，緊抿著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江明遠坐在書房的皮椅上，面前攤著幾份沒來得及批的文件，但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剛才在電話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聽了個大概，江藝在學校撕同學的卷子，指使高年級男生動手打人，崔佳怡在辦公室顛倒黑白指著對方家長的鼻子罵。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後起身走出了書房。
客廳里，江藝的父親江明川站在沙發旁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沒有吼，但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問江藝知不知道錯在哪裡，江藝哭著說知道，他又問為什麼要撕別人的卷子，江藝抽抽噎噎地說因為自己沒考過她。
江明川閉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眼裡的怒火沒有消減半分，語氣卻更沉了：「你考不過別人，就撕別人的卷子？誰教你的？你姨媽教你的？還是你覺得我們江家的人在外面就應該是這副嘴臉？」
江藝的母親沈若雲坐在沙發扶手上，看著女兒那張哭花的小臉，心疼歸心疼，但她一個字都沒替她求情。
她了解自己的女兒，這孩子從小被誇聰明，被誇漂亮，被誇「江家的小公主」，一路順風順水慣了，忽然來了一個比她更聰明的，她接受不了。
但接受不了就能欺負人嗎？
她在學校里欺負別的孩子，在家裡被寵著慣著，出了江家的門誰還會慣著她？
今天她撕的是卷子，明天呢？後天呢？她是不是也會學崔佳怡那個樣子，變成一個仗勢欺人還覺得自己很有道理的成年人？
「你明天去學校，當面給人小姑娘和程肖宇道歉，」沈若雲終於開了口，語氣平靜但不容商量，「不是那種敷衍的道歉，是真心實意的道歉，什麼時候他們原諒你了，什麼時候你再來跟媽媽說別的，在這之前，所有的課外活動取消，手機沒收，零花錢停發。」
江藝哭得渾身發抖，但她看到媽媽的眼神就知道沒有商量的餘地，只好咬著自己的手背把哭聲壓下去，努力地點了點頭。
江明遠站在書房門口，隔著一道走廊聽著客廳里壓抑的哭泣聲和弟弟低沉的訓斥聲，轉頭看向坐在臥室床邊，垂著頭不說話的妻子。
崔穎穿著一件素色的家居長裙，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上的一根線頭。
她今晚沒有化妝，眼角的細紋在暖黃色的床頭燈下格外明顯，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疲憊得多。
「早就跟你說過，你這個繼妹品行不端，」江明遠靠在門框上，語氣裡帶著一種努力壓制的無奈，「你不信，非要把她往家裡帶，現在好了，小藝讓她帶成什麼樣了？」
崔穎抬起頭，眼眶泛紅，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聲音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我以為她改了……上次她來家裡吃飯，跟我說了好多好話，說她以前不懂事，以後想好好做人，我想著我爸臨終前讓我照顧她，我總不能不給她一個機會，誰知道她……她竟然會對一個七歲的孩子……」
她沒有說完，但江明遠聽懂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責怪的話，走過去在妻子身邊坐下來，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他能感覺到她的肩膀在輕輕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情緒波動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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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七年前那件事之後，崔穎的身體一直不好，神經衰弱的毛病反反覆覆，受不得太大的刺激。
他今天在電話里本來不打算告訴她細節，但崔佳怡畢竟是她的繼妹，瞞也瞞不住。
江明遠把大兒子叫進了書房。
江荏走進來的時候順手帶上了門，坐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父子倆之間隔著一盞檯燈和幾份散亂的文件。
江明遠沒有問學校的事，他知道大兒子處理事情的分寸，該辦的事一樣也不會落下。
他只問了一句：「你媽今晚藥吃了沒？」江荏點頭說吃了，又說已經讓廚房給母親熱了杯牛奶，看著她喝完才來的書房。
江明遠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今年五十出頭，兩鬢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但坐姿依舊挺拔，目光依舊銳利。
只是每次提到妻子的事，那份銳利就會不自覺地被一種更深沉的憂慮所取代。
「你媽這幾天又沒睡好，」他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本來調理了這幾年，已經比以前好了很多，但每次那個崔佳怡來鬧一次，她就又要緩上十天半個月，有時候半夜醒了，一個人坐在床上發呆，我叫她好幾聲她才回過神來。」
他頓了頓，抬起眼看著大兒子，「我知道這跟你沒什麼關係，但家裡的事，你多看著點，你媽她……她這個人太重感情，她那個繼妹隨便說幾句軟話她就信了，被騙了一次又一次，我沒有那麼多精力每次都盯著，你比你媽理智，以後崔佳怡再上門，直接擋回去。」
江荏沒有插嘴，只是安靜地聽著。
他知道父親說到最後才是真正想說的事，不是崔佳怡，是母親。
父親沒有明說，但他知道，母親這些年揮之不去的痛苦根源不是繼妹的品行問題，而是妹妹。
七年前的那個春天，他剛滿十二歲。
那天家裡亂成了一鍋粥，父親在走廊里來回踱步，母親的哭聲從臥室里傳出來，壓抑而絕望。
他站在樓梯拐角，看著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進進出出，沒有人有空跟他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
後來他才知道，妹妹沒了。
不是生病，不是意外，是在醫院裡被偷走的。
那個偷孩子的醫生是個精神失常的中年女人，曾經在婦產科工作過，後來因為嚴重的心理問題被調離崗位。
她偷走妹妹的原因至今說起來都讓人不寒而慄，她覺得那個孩子長得像她夭折的女兒，她要帶回去養。
等警方找到她的時候，孩子已經不在她身邊了。
那個女人在審訊室里從頭到尾只反覆說一句同樣的話，臉上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笑容：「我把她還給上帝了。」
警方調查了很久，最終在那個女人老家的一處廢棄院落附近找到了一些衣物殘片和無法確認身份的骨骼碎片。
DNA比對做了很多次，但樣本損壞太嚴重，始終沒有確鑿的結論。
案件最終以「證據不足但高度指向被害」結了案。
從那以後，母親的精神狀態就再也沒有真正好過。
她的神經衰弱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正常生活，壞的時候整夜整夜睡不著，一個人坐在嬰兒房門口發呆。
那個房間一直沒有拆，裡面擺著一張空空的嬰兒床和一柜子沒來得及穿的小衣服，窗簾是粉色的，上面印著小兔子的圖案。
父親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拍了拍大兒子的肩膀，力道很輕，卻在這個男人手上停了好幾秒才收回去。
江荏點了點頭，站起來拉開書房門。
客廳里，江藝還在抽抽噎噎地擦眼淚，沈若雲正彎著腰給她擦臉。
一切都在變好，或者說正在盡力變好。
只是誰也不知道，那個七年前就應該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的孩子，此刻正靠在另一個人的肩窩裡，剛被那個人擦乾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