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恐女症
程肖宇這個人有個特點，只要他認定了一件事，就會以極高的效率把它執行到底。
他剛才已經認定了兩件事：第一，這個叫蘇青的姐姐是漂亮姐姐。
第二，漂亮姐姐的妹妹就是他的妹妹。
所以江苒那十五度的點頭在他眼裡被自動放大成了一百八十度的熱烈回應，他噔噔噔跑回去，嗓門洪亮地宣布：「走！哥帶你去玩滑梯！」
江苒被他拽著袖子往前走了一步，回頭看了蘇青一眼。
蘇青沖她擺擺手，意思是「去吧」，然後自己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掏出手機。
程肖宇帶著江苒直奔滑梯區。他先用袖子把滑梯入口處的灰塵擦了擦，然後像個導遊一樣介紹：「這個是螺旋滑梯，最好玩！你從這邊上去，我在下面接著你！」
江苒站在滑梯下面，仰頭看著那個比她高出一大截的彩色塑料建築，表情有些遲疑。
程肖宇二話不說自己先爬上去示範了一遍。
他胖嘟嘟的身體從螺旋滑梯里滑出來的樣子頗為壯觀，像一顆被發射出來的炮彈，落地的時候在塑膠地面上彈了一下，然後一骨碌爬起來，臉上帶著「怎麼樣我厲害吧」的驕傲表情。
江苒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抱著裙子慢慢地走上滑梯的台階。
她在滑梯口停了兩秒，鬆開手，滑了下去。
落地的時候她的劉海被風吹起來，露出了整張臉，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程肖宇在下面鼓掌：「厲害！你比我滑得還快！」
蘇青坐在長椅上，看著江苒在程肖宇的帶領下又去玩了鞦韆和搖搖馬。
程肖宇全程都在嘰嘰喳喳地說話，江苒基本不回應，但她的嘴角一直維持著一個很淡的弧度。
蘇青放下心來，低頭繼續刷手機。
系統忽然冒出來：［宿主，程肖宇對江苒的社交引導效率很高。他的行為模式符合『外向型社交催化劑』的特徵，簡單來說，他不需要對方回應也能持續輸出社交信號，這對江苒目前的狀態非常合適。］
蘇青在心裡嗯了一聲。
系統繼續分析：［另外，根據他的語言數據挖掘，他對江苒的所有熱情行為都可以追溯到同一個初始條件，『漂亮姐姐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他已經在三十七句話里重複了這個邏輯，平均每兩分鐘一次。］
蘇青抬頭看了一眼正在教江苒怎麼讓鞦韆盪得更高的程肖宇，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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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胖小子，腦子倒是挺簡單。
天色徹底暗下來，公園裡的燈全都亮了。
蘇青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八點半。
她站起來，沖滑梯那邊的兩個小孩拍了拍手：「小苒，八點半了，該回去睡覺了。」
江苒從搖搖馬上下來，走到蘇青身邊。
她的額頭上滲著一層薄薄的汗，臉頰紅撲撲的，氣色比白天出院的時候又好了幾分。
蘇青牽起她的手，低頭看了看她的臉，忽然笑了：「玩夠了沒有？」江苒用很輕但很清晰的力道點了一下頭。
蘇青轉頭看向還站在滑梯旁邊的程肖宇。
周圍的人群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沙坑邊堆沙子的孩子和長椅上的老人都走了，只剩下鞦韆還在風裡空蕩蕩地晃。
沒有大人朝這邊走，也沒有人喊程肖宇的名字。
蘇青問他：「你家裡人沒來接你？」
程肖宇雙手往腰上一叉，挺起小胸脯：「我自己能回去！我家就在這個小區，我認識路！」
蘇青看了看四周空蕩蕩的公園，又看了看這個才到她腰的小胖墩。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短短的，一個人站在滑梯旁邊，看起來還挺像那麼回事，但再怎麼像回事也就是個七歲的孩子。
她想了想，蹲下來問江苒：「我們先送他回家，好不好？」
江苒看了程肖宇一眼。
在江苒那套簡單的評價體系里，這個小胖墩不是壞人。
她點了點頭。
蘇青站起來，衝程肖宇一招手：「走吧，送你回去。」
程肖宇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屁顛屁顛地跑過來，走在蘇青另一邊。
他一路走一路說，從他在學校拿了三好學生一直講到他上周吃了四碗飯，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蘇青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走了大概五六分鐘，拐進了一棟樓。
從電梯裡出來，程肖宇跑到一扇門前，踮起腳尖按了門鈴，然後回頭沖蘇青說：「漂亮姐姐，等我媽出來我給你介紹！我媽做飯可好吃了！」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年輕人。
看上去跟蘇青差不多大，十八九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衛衣，身形修長，五官輪廓分明，眉眼之間跟程肖宇有三四分相似。
他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拿著手機，臉上帶著一種熬夜趕稿後特有的倦意，看到門口的程肖宇先是鬆了口氣，然後視線抬起來，落在了蘇青身上。
程肖宇在門開的瞬間臉色就變了。他的笑容僵在臉上，嘴巴張成了一個「O」形，然後飛快地轉過頭，用一種緊急通報的語氣沖蘇青壓低聲音說：「漂亮姐姐，他有恐……」
「女」字還沒出口，蘇青已經上前一步，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開口了。
「你好，你是小宇的爸爸吧？」
走廊里安靜了整整兩秒。
程肖宇的嘴巴還張著，剩下的話全卡在了嗓子眼裡，臉上的表情介於「完了」和「我該怎麼解釋」之間。
程序言握著門把手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衛衣和運動褲，又看了看門口這個女孩，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我有那麼老嗎？
他熬夜熬了兩天，胡茬確實沒刮，頭髮也亂糟糟的，但也不至於被當成一個七歲孩子的爹吧？
然後第二個念頭緊跟著冒了出來，這個女孩離他大概只有半步遠。
她站在門口，走廊的燈光照在她臉上，能看見她睫毛投在臉頰上的影子。
她身上的氣息乾乾淨淨的，頭髮扎得有點松，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她一米七五左右，他一米九，所以對方稍微仰著臉看他，眼睛亮亮的，唇邊掛著一個禮貌而自然的弧度。
他等著那股熟悉的噁心感湧上來。
沒有。
胃裡安安靜靜的，心跳倒是快了那麼一點點，但不是那種恐慌發作時的心悸，而是……
程序言把這個念頭掐斷了。
［宿主，］系統在蘇青腦海里發出一聲嘆息般的電子音，［你難道沒發現他和程肖宇的年齡差嗎？這明顯是哥哥。數據分析顯示他最多比你大一到兩歲。］
蘇青在心裡頓了一下：「我剛才是不是說錯話了？」
［是的。而且經分析他好像患有恐女症，剛才程肖宇沒說完的那個詞大概率是這個。］
［不過有趣的是，他對你並沒有觸發應激反應，心率雖然有所上升，但不符合恐懼發作的典型數據模式。］
蘇青沒來得及回答系統，因為程序言開口了。
「……我是他哥。」他頓了一下，聲音有點悶，像是在解釋什麼很荒謬但又不得不解釋的事情，「程序言。」
蘇青直起身，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尷尬。
她抬手摸了摸後頸，輕咳一聲：「抱歉，剛沒看清楚。我是蘇青，住八樓。小宇在公園玩，我們看沒人來接他就順路送回來了。」
程序言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到站在旁邊一直沒出聲的江苒身上。
小女孩穿著的裙子，牽著蘇青的一隻手，正仰著臉看他，眼睛裡沒有害怕，只有一種審視式的安靜。
他很快地移開目光，不是因為恐女症，而是因為這個小女孩的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得讓他覺得多看一會兒會被看穿什麼。
「謝謝。」他說。
蘇青擺擺手，牽著江苒轉身走了。
程肖宇從門框後面探出頭來，沖她們的背影喊：「漂亮姐姐！明天還來公園嗎！我再教小苒妹妹玩那個攀爬網。」
江苒沒有回頭，但她牽著蘇青的那隻手輕輕晃了一下。
樓下，晚風把桂花香吹得很濃。
蘇青走在路燈底下，忽然在心裡問系統：「所以你剛才說他對我沒有觸發應激反應，是什麼意思？」
系統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字面意思。他的恐女症對你無效。原因不明。需要進一步數據收集才能分析。］
蘇青想了想，覺得這事跟她關係不大，便把它歸類到了「無關緊要」的文件夾里，牽著江苒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他剛才已經認定了兩件事：第一，這個叫蘇青的姐姐是漂亮姐姐。
第二，漂亮姐姐的妹妹就是他的妹妹。
所以江苒那十五度的點頭在他眼裡被自動放大成了一百八十度的熱烈回應，他噔噔噔跑回去，嗓門洪亮地宣布：「走！哥帶你去玩滑梯！」
江苒被他拽著袖子往前走了一步，回頭看了蘇青一眼。
蘇青沖她擺擺手，意思是「去吧」，然後自己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掏出手機。
程肖宇帶著江苒直奔滑梯區。他先用袖子把滑梯入口處的灰塵擦了擦，然後像個導遊一樣介紹：「這個是螺旋滑梯，最好玩！你從這邊上去，我在下面接著你！」
江苒站在滑梯下面，仰頭看著那個比她高出一大截的彩色塑料建築，表情有些遲疑。
程肖宇二話不說自己先爬上去示範了一遍。
他胖嘟嘟的身體從螺旋滑梯里滑出來的樣子頗為壯觀，像一顆被發射出來的炮彈，落地的時候在塑膠地面上彈了一下，然後一骨碌爬起來，臉上帶著「怎麼樣我厲害吧」的驕傲表情。
江苒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抱著裙子慢慢地走上滑梯的台階。
她在滑梯口停了兩秒，鬆開手，滑了下去。
落地的時候她的劉海被風吹起來，露出了整張臉，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程肖宇在下面鼓掌：「厲害！你比我滑得還快！」
蘇青坐在長椅上，看著江苒在程肖宇的帶領下又去玩了鞦韆和搖搖馬。
程肖宇全程都在嘰嘰喳喳地說話，江苒基本不回應，但她的嘴角一直維持著一個很淡的弧度。
蘇青放下心來，低頭繼續刷手機。
系統忽然冒出來：［宿主，程肖宇對江苒的社交引導效率很高。他的行為模式符合『外向型社交催化劑』的特徵，簡單來說，他不需要對方回應也能持續輸出社交信號，這對江苒目前的狀態非常合適。］
蘇青在心裡嗯了一聲。
系統繼續分析：［另外，根據他的語言數據挖掘，他對江苒的所有熱情行為都可以追溯到同一個初始條件，『漂亮姐姐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他已經在三十七句話里重複了這個邏輯，平均每兩分鐘一次。］
蘇青抬頭看了一眼正在教江苒怎麼讓鞦韆盪得更高的程肖宇，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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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胖小子，腦子倒是挺簡單。
天色徹底暗下來，公園裡的燈全都亮了。
蘇青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八點半。
她站起來，沖滑梯那邊的兩個小孩拍了拍手：「小苒，八點半了，該回去睡覺了。」
江苒從搖搖馬上下來，走到蘇青身邊。
她的額頭上滲著一層薄薄的汗，臉頰紅撲撲的，氣色比白天出院的時候又好了幾分。
蘇青牽起她的手，低頭看了看她的臉，忽然笑了：「玩夠了沒有？」江苒用很輕但很清晰的力道點了一下頭。
蘇青轉頭看向還站在滑梯旁邊的程肖宇。
周圍的人群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沙坑邊堆沙子的孩子和長椅上的老人都走了，只剩下鞦韆還在風裡空蕩蕩地晃。
沒有大人朝這邊走，也沒有人喊程肖宇的名字。
蘇青問他：「你家裡人沒來接你？」
程肖宇雙手往腰上一叉，挺起小胸脯：「我自己能回去！我家就在這個小區，我認識路！」
蘇青看了看四周空蕩蕩的公園，又看了看這個才到她腰的小胖墩。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短短的，一個人站在滑梯旁邊，看起來還挺像那麼回事，但再怎麼像回事也就是個七歲的孩子。
她想了想，蹲下來問江苒：「我們先送他回家，好不好？」
江苒看了程肖宇一眼。
在江苒那套簡單的評價體系里，這個小胖墩不是壞人。
她點了點頭。
蘇青站起來，衝程肖宇一招手：「走吧，送你回去。」
程肖宇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屁顛屁顛地跑過來，走在蘇青另一邊。
他一路走一路說，從他在學校拿了三好學生一直講到他上周吃了四碗飯，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蘇青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走了大概五六分鐘，拐進了一棟樓。
從電梯裡出來，程肖宇跑到一扇門前，踮起腳尖按了門鈴，然後回頭沖蘇青說：「漂亮姐姐，等我媽出來我給你介紹！我媽做飯可好吃了！」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年輕人。
看上去跟蘇青差不多大，十八九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衛衣，身形修長，五官輪廓分明，眉眼之間跟程肖宇有三四分相似。
他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拿著手機，臉上帶著一種熬夜趕稿後特有的倦意，看到門口的程肖宇先是鬆了口氣，然後視線抬起來，落在了蘇青身上。
程肖宇在門開的瞬間臉色就變了。他的笑容僵在臉上，嘴巴張成了一個「O」形，然後飛快地轉過頭，用一種緊急通報的語氣沖蘇青壓低聲音說：「漂亮姐姐，他有恐……」
「女」字還沒出口，蘇青已經上前一步，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開口了。
「你好，你是小宇的爸爸吧？」
走廊里安靜了整整兩秒。
程肖宇的嘴巴還張著，剩下的話全卡在了嗓子眼裡，臉上的表情介於「完了」和「我該怎麼解釋」之間。
程序言握著門把手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衛衣和運動褲，又看了看門口這個女孩，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我有那麼老嗎？
他熬夜熬了兩天，胡茬確實沒刮，頭髮也亂糟糟的，但也不至於被當成一個七歲孩子的爹吧？
然後第二個念頭緊跟著冒了出來，這個女孩離他大概只有半步遠。
她站在門口，走廊的燈光照在她臉上，能看見她睫毛投在臉頰上的影子。
她身上的氣息乾乾淨淨的，頭髮扎得有點松，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她一米七五左右，他一米九，所以對方稍微仰著臉看他，眼睛亮亮的，唇邊掛著一個禮貌而自然的弧度。
他等著那股熟悉的噁心感湧上來。
沒有。
胃裡安安靜靜的，心跳倒是快了那麼一點點，但不是那種恐慌發作時的心悸，而是……
程序言把這個念頭掐斷了。
［宿主，］系統在蘇青腦海里發出一聲嘆息般的電子音，［你難道沒發現他和程肖宇的年齡差嗎？這明顯是哥哥。數據分析顯示他最多比你大一到兩歲。］
蘇青在心裡頓了一下：「我剛才是不是說錯話了？」
［是的。而且經分析他好像患有恐女症，剛才程肖宇沒說完的那個詞大概率是這個。］
［不過有趣的是，他對你並沒有觸發應激反應，心率雖然有所上升，但不符合恐懼發作的典型數據模式。］
蘇青沒來得及回答系統，因為程序言開口了。
「……我是他哥。」他頓了一下，聲音有點悶，像是在解釋什麼很荒謬但又不得不解釋的事情，「程序言。」
蘇青直起身，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尷尬。
她抬手摸了摸後頸，輕咳一聲：「抱歉，剛沒看清楚。我是蘇青，住八樓。小宇在公園玩，我們看沒人來接他就順路送回來了。」
程序言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到站在旁邊一直沒出聲的江苒身上。
小女孩穿著的裙子，牽著蘇青的一隻手，正仰著臉看他，眼睛裡沒有害怕，只有一種審視式的安靜。
他很快地移開目光，不是因為恐女症，而是因為這個小女孩的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得讓他覺得多看一會兒會被看穿什麼。
「謝謝。」他說。
蘇青擺擺手，牽著江苒轉身走了。
程肖宇從門框後面探出頭來，沖她們的背影喊：「漂亮姐姐！明天還來公園嗎！我再教小苒妹妹玩那個攀爬網。」
江苒沒有回頭，但她牽著蘇青的那隻手輕輕晃了一下。
樓下，晚風把桂花香吹得很濃。
蘇青走在路燈底下，忽然在心裡問系統：「所以你剛才說他對我沒有觸發應激反應，是什麼意思？」
系統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字面意思。他的恐女症對你無效。原因不明。需要進一步數據收集才能分析。］
蘇青想了想，覺得這事跟她關係不大，便把它歸類到了「無關緊要」的文件夾里，牽著江苒的手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