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舊緣故
連著聊了幾天的時令節氣，妙真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又不願意讓氣氛太冷，只能隨意找了個話頭：「行首這兩日氣色看起來好多了。」
「都是黎郎中的藥好，又有你們悉心照料的緣故。」曾行首拉了拉膝上蓋著的薄毯，眼中都是感激。
說完這兩句，妙真又不知該說什麼，只能盯著小火爐愣愣地發呆。
「看到你這樣，倒讓我想起來以前。」曾行首淡淡道。
妙真一時沒反應過來，抬頭迷茫地看著曾行首：「以前？」
「是的，以前。那時候大家還把我這個老婆子看在眼裡——不過那時候我也還算年輕氣壯，時常有人來我這裡殷勤侍奉，想要拜師學藝。」曾行首看著妙真的眼睛閃爍著光芒，像是要把人心照個清楚。
妙真明白曾行首話里的意思，但她的確對曾行首沒有別的圖謀，問心無愧：「想要拜師學藝的確是要下一番苦功夫的，曾行首年輕的時候學藝想必也吃了不少苦頭吧？」
「這是自然。我老師對我嚴格得很，還要日日在她跟前侍奉。」曾行首道。
妙真柔柔一笑：「怨不得別人嘆我命好，便是拜師學藝這一項，我就比旁人輕省不少。」
「哦？」曾行首沒想到這黎娘子會這樣說。
「我的老師就是我的娘親，她是汴京城裡數一數二的梳頭娘子。既是師又為母，我娘待我可謂是十二分上心。在我心裡，誰也越不過她去。您說是不是？」妙真雙手搓著熱茶杯取暖，閒閒開口道。
曾行首聽明白了黎娘子的意思，她的確沒有攀附她走捷徑的意思。曾行首心中既為了受到了真心相待輕鬆，又有些悵然：「能傳藝給自己女兒，你母親也是個命好的。」
妙真垂眸不說話。這幾日倒沒見到曾行首的女兒上門。但即便是曾行首抱怨責罵她女兒，妙真也不可能跟著抱怨。這是曾行首的自家事，她說點什麼就是多話了。
曾行首像是把那些對女兒的怨氣咽了回去，轉了話頭：「我以前倒也有個小徒，和我女兒一般大，跟著我學藝的時候倒也乖覺。」
「後來呢？」妙真聽曾行首語氣，知曉其中必有內情。
「後來？」曾行首從腹腔中湧出一個冷笑：「黎娘子大約早就聽說過吧，我雖是行首，但如今也是冷灶了。等你熟了就知道，如今杭州城梳頭行的人，多的是跟在我以前那小徒身邊奉承的，只等著我退位讓賢呢。」
這話沒完全說透，但也夠清楚了。妙真聽明白了龔娘子此前說的那與曾行首有矛盾的人，竟然是曾行首曾經的學生。
「雖說咱們做的不是孔孟的學問，但到底也是要尊師重道的。」妙真嘆了一句。
曾行首臉上是淡淡的笑，像是不在意，又像是胸有成竹：「人各有命罷了。」
見曾行首閉上了眼睛似乎是要小憩，妙真知道她是不想再繼續說了，於是和當路一起離開了。
幾日後，曾行首大好了，來拜訪曾行首的人也漸漸多起來，妙真這才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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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之是知道妙真最近常常往曾行首處跑的，幾日不見妙真出門，好奇道：「怎麼沒見你帶著小路去那行首處？」
妙真搖頭：「如今曾行首身邊人多，我不想去湊熱鬧。」
宜之點頭道：「這樣也好。」
又過了一段時日，狸郎回來看她的時候都減了一件衣裳。狸郎對妙真道：「姑姑，你認識的那位曾行首來醫館了。」
妙真懶懶地躺在搖椅上，聞言也不起來：「她好些了？」
「是，父親說她的風寒已經大好了，只是又開了調理脾胃的藥。她還說問你好。」
胃是情緒器官。妙真最近和曾行首接觸，總覺得她鬱結於心，脾胃不好也是有跡可循的。
「咱們家最擅長的就是治理脾胃上的毛病，有你爹爹給她看診，慢慢調理，總能好些的。」妙真道。
最近妙真也沒有辦法出門給人梳頭，暫時也不想分太多精力給梳頭行那邊。何況她一個外來的，還沒站穩腳跟，不想卷得太深。她也不會因為曾行首幾句「交心」的話就盲目站隊。
前幾日龔娘子來看她，知道了曾行首給妙真說了那徒兒的事，也沒有再藏著掖著，把事情的原委都講給了妙真聽。
曾行首那徒兒姓楊，十歲上下就住在曾行首家中學手藝。見她能幹又懂事，嘴也甜人也殷勤，曾行首拿她和自己的女兒一樣看待。
這楊娘子與曾行首女兒關係很好，兩人親如姊妹。曾行首為了什麼責罵女兒時，楊娘子也攔在妹妹前頭護著。便是這女兒不願意學手藝，楊娘子也護著。
後來楊娘子漸漸大了，獨立門戶，但也沒有和曾行首一家斷了來往。後來楊娘子見曾行首年紀上去，就明里暗裡想要接任行首的位置，還多次在曾行首女兒面前哭訴，說老師沒有真心護她。
曾行首女兒原本就不耐煩母親常常要她學梳頭的手藝，她對此完全不感興趣。乾脆為了這楊娘子站到了曾行首對面，要母親退位讓賢、頤養天年。
這下兩邊梁子就徹底結下了。曾行首覺得楊娘子居心叵測，攛掇她女兒和她作對。
龔娘子對著妙真嘆道：「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教了她手藝不說，還要把行首的位置傳給她？難不成咱們杭州梳頭行是她家私有的？」
這人妙真不認識，自然不願多評論，只把龔娘子的話記在了心裡。
冬去春來，妙真身子愈發笨重。當路都隨著呂玄等人一起出門賞過幾次花了，妙真卻沒有辦法出門。
這日當路折了幾支桃花回來，給妙真插瓶賞玩。當路道：「我知道，嫂嫂教過我，這叫『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帶著孩子們跟在她身後的呂玄笑聲像是激激春水：「我們二娘子如今愈發出息了，這句用得恰恰好。」
妙真摘下一片桃花放在手心看：「可惜我沒這個福氣和你們一起出門賞春。」
呂玄掐著指節算：「春景是賞不了了，三月生了孩子，五月西湖的荷花還是能去看的。」
可是妙真在三月艱難產下一女，又坐滿了月子後就一直忙碌，也沒時間去西湖看荷花。連院中盛開的石榴花，都是呂玄拉著她秉燭看的。
只因為鄭家船來了杭州，還帶來了妙真意想不到的人。
「都是黎郎中的藥好，又有你們悉心照料的緣故。」曾行首拉了拉膝上蓋著的薄毯，眼中都是感激。
說完這兩句，妙真又不知該說什麼，只能盯著小火爐愣愣地發呆。
「看到你這樣，倒讓我想起來以前。」曾行首淡淡道。
妙真一時沒反應過來，抬頭迷茫地看著曾行首：「以前？」
「是的，以前。那時候大家還把我這個老婆子看在眼裡——不過那時候我也還算年輕氣壯，時常有人來我這裡殷勤侍奉，想要拜師學藝。」曾行首看著妙真的眼睛閃爍著光芒，像是要把人心照個清楚。
妙真明白曾行首話里的意思，但她的確對曾行首沒有別的圖謀，問心無愧：「想要拜師學藝的確是要下一番苦功夫的，曾行首年輕的時候學藝想必也吃了不少苦頭吧？」
「這是自然。我老師對我嚴格得很，還要日日在她跟前侍奉。」曾行首道。
妙真柔柔一笑：「怨不得別人嘆我命好，便是拜師學藝這一項，我就比旁人輕省不少。」
「哦？」曾行首沒想到這黎娘子會這樣說。
「我的老師就是我的娘親，她是汴京城裡數一數二的梳頭娘子。既是師又為母，我娘待我可謂是十二分上心。在我心裡，誰也越不過她去。您說是不是？」妙真雙手搓著熱茶杯取暖，閒閒開口道。
曾行首聽明白了黎娘子的意思，她的確沒有攀附她走捷徑的意思。曾行首心中既為了受到了真心相待輕鬆，又有些悵然：「能傳藝給自己女兒，你母親也是個命好的。」
妙真垂眸不說話。這幾日倒沒見到曾行首的女兒上門。但即便是曾行首抱怨責罵她女兒，妙真也不可能跟著抱怨。這是曾行首的自家事，她說點什麼就是多話了。
曾行首像是把那些對女兒的怨氣咽了回去，轉了話頭：「我以前倒也有個小徒，和我女兒一般大，跟著我學藝的時候倒也乖覺。」
「後來呢？」妙真聽曾行首語氣，知曉其中必有內情。
「後來？」曾行首從腹腔中湧出一個冷笑：「黎娘子大約早就聽說過吧，我雖是行首，但如今也是冷灶了。等你熟了就知道，如今杭州城梳頭行的人，多的是跟在我以前那小徒身邊奉承的，只等著我退位讓賢呢。」
這話沒完全說透，但也夠清楚了。妙真聽明白了龔娘子此前說的那與曾行首有矛盾的人，竟然是曾行首曾經的學生。
「雖說咱們做的不是孔孟的學問，但到底也是要尊師重道的。」妙真嘆了一句。
曾行首臉上是淡淡的笑，像是不在意，又像是胸有成竹：「人各有命罷了。」
見曾行首閉上了眼睛似乎是要小憩，妙真知道她是不想再繼續說了，於是和當路一起離開了。
幾日後，曾行首大好了，來拜訪曾行首的人也漸漸多起來，妙真這才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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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之是知道妙真最近常常往曾行首處跑的，幾日不見妙真出門，好奇道：「怎麼沒見你帶著小路去那行首處？」
妙真搖頭：「如今曾行首身邊人多，我不想去湊熱鬧。」
宜之點頭道：「這樣也好。」
又過了一段時日，狸郎回來看她的時候都減了一件衣裳。狸郎對妙真道：「姑姑，你認識的那位曾行首來醫館了。」
妙真懶懶地躺在搖椅上，聞言也不起來：「她好些了？」
「是，父親說她的風寒已經大好了，只是又開了調理脾胃的藥。她還說問你好。」
胃是情緒器官。妙真最近和曾行首接觸，總覺得她鬱結於心，脾胃不好也是有跡可循的。
「咱們家最擅長的就是治理脾胃上的毛病，有你爹爹給她看診，慢慢調理，總能好些的。」妙真道。
最近妙真也沒有辦法出門給人梳頭，暫時也不想分太多精力給梳頭行那邊。何況她一個外來的，還沒站穩腳跟，不想卷得太深。她也不會因為曾行首幾句「交心」的話就盲目站隊。
前幾日龔娘子來看她，知道了曾行首給妙真說了那徒兒的事，也沒有再藏著掖著，把事情的原委都講給了妙真聽。
曾行首那徒兒姓楊，十歲上下就住在曾行首家中學手藝。見她能幹又懂事，嘴也甜人也殷勤，曾行首拿她和自己的女兒一樣看待。
這楊娘子與曾行首女兒關係很好，兩人親如姊妹。曾行首為了什麼責罵女兒時，楊娘子也攔在妹妹前頭護著。便是這女兒不願意學手藝，楊娘子也護著。
後來楊娘子漸漸大了，獨立門戶，但也沒有和曾行首一家斷了來往。後來楊娘子見曾行首年紀上去，就明里暗裡想要接任行首的位置，還多次在曾行首女兒面前哭訴，說老師沒有真心護她。
曾行首女兒原本就不耐煩母親常常要她學梳頭的手藝，她對此完全不感興趣。乾脆為了這楊娘子站到了曾行首對面，要母親退位讓賢、頤養天年。
這下兩邊梁子就徹底結下了。曾行首覺得楊娘子居心叵測，攛掇她女兒和她作對。
龔娘子對著妙真嘆道：「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教了她手藝不說，還要把行首的位置傳給她？難不成咱們杭州梳頭行是她家私有的？」
這人妙真不認識，自然不願多評論，只把龔娘子的話記在了心裡。
冬去春來，妙真身子愈發笨重。當路都隨著呂玄等人一起出門賞過幾次花了，妙真卻沒有辦法出門。
這日當路折了幾支桃花回來，給妙真插瓶賞玩。當路道：「我知道，嫂嫂教過我，這叫『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帶著孩子們跟在她身後的呂玄笑聲像是激激春水：「我們二娘子如今愈發出息了，這句用得恰恰好。」
妙真摘下一片桃花放在手心看：「可惜我沒這個福氣和你們一起出門賞春。」
呂玄掐著指節算：「春景是賞不了了，三月生了孩子，五月西湖的荷花還是能去看的。」
可是妙真在三月艱難產下一女，又坐滿了月子後就一直忙碌，也沒時間去西湖看荷花。連院中盛開的石榴花，都是呂玄拉著她秉燭看的。
只因為鄭家船來了杭州，還帶來了妙真意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