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加更番外】柏凌寒霜榕咬岩2
柏榕有很多話想告訴女兒，但是又從哪裡說起呢？
那其實是個不算長的故事。但柏榕回到陝州後就將那些前塵往事都拋卻了，很少再回想。
原以為都忘記了，如今回想起來，竟然像是在沒有光亮的夜裡摸索自己的房間。
明明看不見，卻清清楚楚知道這一片黑漆漆里哪個地方有桌椅，哪個地方有水壺。
柏榕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的那天。
那是個春天的傍晚，風吹得人臉痒痒的。
那個男人笑得很靦腆，很有幾分讀書人的氣質。一身長袍雖洗得發白，卻很乾淨整潔。
他說他屢試不第，看來不是這塊料，如今也該想想別的事了。又說之前聽介紹柏榕的人提起過她，是很厲害的小娘子。
他說他雖身無長物，卻有一顆真心。
柏榕怎麼會沒有期待過真心呢？
她的爹雖然去世得早，但她娘總是念著他在世時候的好。在她的記憶里，爹也總是笑得溫溫柔柔的。
就像她見到那男人時候吹過她的春風。
所以那男人說自己有一顆真心的時候柏榕並不覺得奇怪。
因為在柏榕眼中，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現在想起來那時候還真是天真得可笑。就是因為那份理所當然，才會讓她後來那麼震驚。
她都不想去分辨那男人是過上了好一點的日子就變了，還是本性如此。
她在受到傷害，以為肚子裡的孩子要保不住的那一瞬間，就不想分辨了。因為沒有必要。
無論是哪一種，她都真真切切受到了傷害。
大夫來看過，說肚子裡的孩子還能保住。
柏榕鬆了口氣，然後就開始思考下一步應該怎麼做。
她要保證她自己不會再受到傷害，要保證腹中的孩兒不受到傷害。
所以她必須要做點什麼。
柏榕常去鄉下的一個染坊。那染坊里有一位做活的老者，年輕的時候是個獵戶。
他告訴過柏榕，要是想要套到獵物，就要捨得東西，還要有耐心。
所以她捨得銀錢，也能耐心等著。
她找了人引誘男人進了賭坊，還給他備下了一些賭資。
按照柏榕原本的想法，這人把錢賠光了，她就能想辦法讓這男人出不了賭坊。
誰知賭坊沒那麼狠，那男人也還有點良心。賠光了他又回來了，竟然若無其事想要安安生生過日子。
連她娘都勸二人和好，說回心轉意就好，好好過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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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柏榕總是想起發生爭執那晚，他說的那些難聽的話，還有他推她時候惡狠狠的目光。
憑什麼她要忍讓。
她不能再和這男人過下去，但她有耐心。假裝和顏悅色兩日，那男人又開始給家裡的生意幫忙。
於是他的目光老是往櫃檯後頭的錢匣子上飛、往店鋪里她強調了好幾次很珍貴的花羅上飛。
然後又有人把他勾去了賭坊。
那賭坊的掌柜早就看上了柏榕手裡的那匹花羅，來看過很多次，暗示過柏榕她想要白拿。
反正都被那賭坊掌柜看上了，柏榕自認最後也拒不了交這保護費，乾脆做個順水人情，把花羅交出去了。
花羅到了那男人手裡，賭坊掌柜能不能得到、怎麼得到就要看她本事了。
果然，這掌柜和那男人都沒讓她失望。
一匹花羅而已，她王柏榕不是給不起。
大約是她心太虔誠，真人菩薩也保佑她。後面的事情都順順利利的。
她已經自己把前九十九步都走完了，現在只要展示出自己和家裡受到的傷害，露出傷心的樣子，自然有人在言語上為她打抱不平。
和離了，那男人被賭坊捉走了，她還是覺得不解氣。
獵人當然捨得把好東西往陷阱里下。可若是別人想要獵豹子只需要一隻兔子，她卻要下一頭鹿。
這讓她如何甘心呢？
她要把那鹿的本錢也賺回來。
然後那男人在賭坊又得罪了人。
可賭坊也不是牢房，那男人還是能跑出來。
有一次差點跑到她家鋪子門口了。幸好後頭有賭坊的人正追著他，才攔住了。
但柏榕親眼看見了這一幕，心裡還是覺得不安。
反正家裡人也總念著要回陝州，那就回去吧。
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她真的不願意自己和孩子再和那男人有任何瓜葛。
想到這裡，柏榕閉了一下眼睛。
她做的那些事，現在還不願意和女兒分說明白，只能藏一半露一半。
幸而她以前就說過一個版本給汴京城裡的舊友，現在就那樣講給女兒聽吧。
王霽聽完了娘講的她爹的事情，有些怯怯的。
剛剛娘親雖然看著大河，但眼神很兇。
王霽見過這樣的眼神，是在吳三妮的臉上見過。吳三妮挨她爹狠打的時候，她就是這樣的。
吳三妮說，若是她爹死了，她就能不挨打了。
王霽知道這是吳三妮在恨她的爹。
所以娘親也很恨小霽的爹吧？
王霽有些害怕。娘親會不會也恨她呢？
王霽拉住娘親的手：「小霽不要爹，他是壞人。小霽是娘親一個人的孩子。」
王柏榕聽見女兒這樣說，把女兒抱起來道：「好，小霽是娘親一個人的孩子。」
「壞人會不會來找我們？」小霽很擔心。
柏榕搖頭：「他找不來的。」找來了又怎麼樣呢？手下敗將，不過是再獵他一次罷了。
「但若是娘親要給小霽找一個新的爹，小霽也願意。」王霽想起了楊屠戶。
柏榕也知道楊屠戶的心思。想了想，她對女兒道：「若是他對咱們好，咱們就讓他做小霽的爹。若是不好，就不理他。」
王柏榕並不排斥再找接腳夫，只要人不錯，就可以。若是不行，就這樣過也沒什麼。端看她的心意。
王霽覺得娘親說的有道理。
小孩子總是藏不住心事，小霽還是問道：「那個人很壞，娘親會不會覺得小霽也是壞人？」
柏榕摸了摸女兒的小臉，笑道：「小霽知道『霽』是什麼意思嗎？」
這個她以前就聽娘親說過了，王霽點頭道：「是雨過天晴的意思。」
「對，你就是娘的雨過天晴。娘才不會覺得小霽壞呢。」柏榕輕聲哄著女兒。
母女二人又玩了一會兒，就要回去了。
走之前，小霽把袖中的石頭掏出來，扔進了大河中。
柏榕奇道：「哪裡來的石子兒？」
王霽笑而不答。
回去後王霽的心安定多了，又變成了端坐著的公主。
她還常常去看楊屠戶。
楊屠戶對她很好，比對街上別的孩子要好很多。
她就總是在楊屠戶宰肉的時候在旁邊看著。楊屠戶宰肉很利落，手起刀落。王霽看著覺得很舒暢。
有一次，楊屠戶問她：「小霽想學宰肉嗎？」
王霽想了想，第一次把自己是公主的秘密小聲告訴了別人：「公主是不能宰肉的。」
楊屠戶也想了想，小聲對王霽道：「那小霽可以當第一個宰肉的公主了。」
王霽心動了。回家問娘親自己能不能跟著楊屠戶學宰肉。
娘親擼著袖子去和楊屠戶吵了一架，問他偷偷教她女兒說些什麼了。
說是吵架，其實也只是娘一個人在罵楊屠戶罷了。
王霽心裡覺得很不好意思，娘是因為她才去和楊屠戶吵嘴的。
那次之後王霽都繞著楊屠戶走。
但很快，王霽就繞不開了。
因為楊屠戶成了她的新爹。
她很開心，現在她能學宰肉了。
練了幾年，她也可以手起刀落了。以前聽過一個庖丁解牛的故事，王霽覺得自己是庖王解豬。也是很瀟灑的。
娘總是抱怨楊屠戶，也就是她爹，說她以後還要把鋪子傳給王霽，現下王霽迷戀上宰豬了，可怎麼好。
但娘親很快就不抱怨了，因為她又生了個女兒。
王霽很喜歡妹妹，準備等妹妹長大了就把宰豬的技藝傳授給她。
可是妹妹不愛拿刀，只愛撥算盤。
她爹樂呵呵地說大概她才是他親生的。
聽了這話，王霽明白了。是因為她爹這麼不著調，妹妹才會這麼不著調的。
宰豬是多麼美的事情，如何剖開、如何放血、骨肉如何分割、不要的部分如何剔除。這裡面的學問很大的。妹妹居然不感興趣。
不過明珠總是蒙塵，可悲可嘆但也是常事。
王霽只好當這世上唯一懂得享受宰豬的公主了。
那其實是個不算長的故事。但柏榕回到陝州後就將那些前塵往事都拋卻了，很少再回想。
原以為都忘記了，如今回想起來，竟然像是在沒有光亮的夜裡摸索自己的房間。
明明看不見，卻清清楚楚知道這一片黑漆漆里哪個地方有桌椅，哪個地方有水壺。
柏榕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的那天。
那是個春天的傍晚，風吹得人臉痒痒的。
那個男人笑得很靦腆，很有幾分讀書人的氣質。一身長袍雖洗得發白，卻很乾淨整潔。
他說他屢試不第，看來不是這塊料，如今也該想想別的事了。又說之前聽介紹柏榕的人提起過她，是很厲害的小娘子。
他說他雖身無長物，卻有一顆真心。
柏榕怎麼會沒有期待過真心呢？
她的爹雖然去世得早，但她娘總是念著他在世時候的好。在她的記憶里，爹也總是笑得溫溫柔柔的。
就像她見到那男人時候吹過她的春風。
所以那男人說自己有一顆真心的時候柏榕並不覺得奇怪。
因為在柏榕眼中，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現在想起來那時候還真是天真得可笑。就是因為那份理所當然，才會讓她後來那麼震驚。
她都不想去分辨那男人是過上了好一點的日子就變了，還是本性如此。
她在受到傷害，以為肚子裡的孩子要保不住的那一瞬間，就不想分辨了。因為沒有必要。
無論是哪一種，她都真真切切受到了傷害。
大夫來看過，說肚子裡的孩子還能保住。
柏榕鬆了口氣，然後就開始思考下一步應該怎麼做。
她要保證她自己不會再受到傷害，要保證腹中的孩兒不受到傷害。
所以她必須要做點什麼。
柏榕常去鄉下的一個染坊。那染坊里有一位做活的老者，年輕的時候是個獵戶。
他告訴過柏榕，要是想要套到獵物，就要捨得東西，還要有耐心。
所以她捨得銀錢，也能耐心等著。
她找了人引誘男人進了賭坊，還給他備下了一些賭資。
按照柏榕原本的想法，這人把錢賠光了，她就能想辦法讓這男人出不了賭坊。
誰知賭坊沒那麼狠，那男人也還有點良心。賠光了他又回來了，竟然若無其事想要安安生生過日子。
連她娘都勸二人和好，說回心轉意就好，好好過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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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柏榕總是想起發生爭執那晚，他說的那些難聽的話，還有他推她時候惡狠狠的目光。
憑什麼她要忍讓。
她不能再和這男人過下去，但她有耐心。假裝和顏悅色兩日，那男人又開始給家裡的生意幫忙。
於是他的目光老是往櫃檯後頭的錢匣子上飛、往店鋪里她強調了好幾次很珍貴的花羅上飛。
然後又有人把他勾去了賭坊。
那賭坊的掌柜早就看上了柏榕手裡的那匹花羅，來看過很多次，暗示過柏榕她想要白拿。
反正都被那賭坊掌柜看上了，柏榕自認最後也拒不了交這保護費，乾脆做個順水人情，把花羅交出去了。
花羅到了那男人手裡，賭坊掌柜能不能得到、怎麼得到就要看她本事了。
果然，這掌柜和那男人都沒讓她失望。
一匹花羅而已，她王柏榕不是給不起。
大約是她心太虔誠，真人菩薩也保佑她。後面的事情都順順利利的。
她已經自己把前九十九步都走完了，現在只要展示出自己和家裡受到的傷害，露出傷心的樣子，自然有人在言語上為她打抱不平。
和離了，那男人被賭坊捉走了，她還是覺得不解氣。
獵人當然捨得把好東西往陷阱里下。可若是別人想要獵豹子只需要一隻兔子，她卻要下一頭鹿。
這讓她如何甘心呢？
她要把那鹿的本錢也賺回來。
然後那男人在賭坊又得罪了人。
可賭坊也不是牢房，那男人還是能跑出來。
有一次差點跑到她家鋪子門口了。幸好後頭有賭坊的人正追著他，才攔住了。
但柏榕親眼看見了這一幕，心裡還是覺得不安。
反正家裡人也總念著要回陝州，那就回去吧。
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她真的不願意自己和孩子再和那男人有任何瓜葛。
想到這裡，柏榕閉了一下眼睛。
她做的那些事，現在還不願意和女兒分說明白，只能藏一半露一半。
幸而她以前就說過一個版本給汴京城裡的舊友，現在就那樣講給女兒聽吧。
王霽聽完了娘講的她爹的事情，有些怯怯的。
剛剛娘親雖然看著大河，但眼神很兇。
王霽見過這樣的眼神，是在吳三妮的臉上見過。吳三妮挨她爹狠打的時候，她就是這樣的。
吳三妮說，若是她爹死了，她就能不挨打了。
王霽知道這是吳三妮在恨她的爹。
所以娘親也很恨小霽的爹吧？
王霽有些害怕。娘親會不會也恨她呢？
王霽拉住娘親的手：「小霽不要爹，他是壞人。小霽是娘親一個人的孩子。」
王柏榕聽見女兒這樣說，把女兒抱起來道：「好，小霽是娘親一個人的孩子。」
「壞人會不會來找我們？」小霽很擔心。
柏榕搖頭：「他找不來的。」找來了又怎麼樣呢？手下敗將，不過是再獵他一次罷了。
「但若是娘親要給小霽找一個新的爹，小霽也願意。」王霽想起了楊屠戶。
柏榕也知道楊屠戶的心思。想了想，她對女兒道：「若是他對咱們好，咱們就讓他做小霽的爹。若是不好，就不理他。」
王柏榕並不排斥再找接腳夫，只要人不錯，就可以。若是不行，就這樣過也沒什麼。端看她的心意。
王霽覺得娘親說的有道理。
小孩子總是藏不住心事，小霽還是問道：「那個人很壞，娘親會不會覺得小霽也是壞人？」
柏榕摸了摸女兒的小臉，笑道：「小霽知道『霽』是什麼意思嗎？」
這個她以前就聽娘親說過了，王霽點頭道：「是雨過天晴的意思。」
「對，你就是娘的雨過天晴。娘才不會覺得小霽壞呢。」柏榕輕聲哄著女兒。
母女二人又玩了一會兒，就要回去了。
走之前，小霽把袖中的石頭掏出來，扔進了大河中。
柏榕奇道：「哪裡來的石子兒？」
王霽笑而不答。
回去後王霽的心安定多了，又變成了端坐著的公主。
她還常常去看楊屠戶。
楊屠戶對她很好，比對街上別的孩子要好很多。
她就總是在楊屠戶宰肉的時候在旁邊看著。楊屠戶宰肉很利落，手起刀落。王霽看著覺得很舒暢。
有一次，楊屠戶問她：「小霽想學宰肉嗎？」
王霽想了想，第一次把自己是公主的秘密小聲告訴了別人：「公主是不能宰肉的。」
楊屠戶也想了想，小聲對王霽道：「那小霽可以當第一個宰肉的公主了。」
王霽心動了。回家問娘親自己能不能跟著楊屠戶學宰肉。
娘親擼著袖子去和楊屠戶吵了一架，問他偷偷教她女兒說些什麼了。
說是吵架，其實也只是娘一個人在罵楊屠戶罷了。
王霽心裡覺得很不好意思，娘是因為她才去和楊屠戶吵嘴的。
那次之後王霽都繞著楊屠戶走。
但很快，王霽就繞不開了。
因為楊屠戶成了她的新爹。
她很開心，現在她能學宰肉了。
練了幾年，她也可以手起刀落了。以前聽過一個庖丁解牛的故事，王霽覺得自己是庖王解豬。也是很瀟灑的。
娘總是抱怨楊屠戶，也就是她爹，說她以後還要把鋪子傳給王霽，現下王霽迷戀上宰豬了，可怎麼好。
但娘親很快就不抱怨了，因為她又生了個女兒。
王霽很喜歡妹妹，準備等妹妹長大了就把宰豬的技藝傳授給她。
可是妹妹不愛拿刀，只愛撥算盤。
她爹樂呵呵地說大概她才是他親生的。
聽了這話，王霽明白了。是因為她爹這麼不著調，妹妹才會這麼不著調的。
宰豬是多麼美的事情，如何剖開、如何放血、骨肉如何分割、不要的部分如何剔除。這裡面的學問很大的。妹妹居然不感興趣。
不過明珠總是蒙塵，可悲可嘆但也是常事。
王霽只好當這世上唯一懂得享受宰豬的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