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維吉爾的釣魚課程
第175章 維吉爾的釣魚課程
高年級惡魔走到維吉爾旁邊，小聲說道：「學長，我昨天的說明寫完了。」
維吉爾問：「題目叫什麼？」
他沉默了一下。
「《關於湖區生態認知偏差導致本人被適度啃食的反思》。
維吉爾點點頭。
「還行。」
高年級惡魔明顯鬆了口氣。
「學生會說會把它放進新生安全材料。」
維吉爾並不意外。
「你們幾個的名字呢？」
那名惡魔臉色一苦。
「也放了。」
這很公平。
案例如果沒有名字，教育效果會差很多。
幾個新生聽見後，立刻回頭看他。
他們的眼神從普通尊敬，變成了對教材內容的尊敬。
高年級惡魔轉過臉，假裝自己正在看湖。
湖裡的魔鬼魚很給面子。
它們沒有靠岸。
只有一條很小的魚影游過水麵，又迅速沉了下去，像是也在閱讀氣氛。
補考生把自己釣到的魚裝燼桶里。
它雖然失去了記錄冊，但至少有了實物材料。
這讓它的補考前景又亮了一點。
它想了想，對那幾個新生說道：「如果你們以後真要來釣魚，先找個不會把你們當餌的同伴。」
新生們紛紛點頭。
其中一個問：「那怎麼判斷？」
補考生認真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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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年級惡魔也看向它，像是想聽聽自己在新生眼裡還有沒有挽回餘地。
補考生說道：「如果對方過於熱情，先懷疑他。」
幾個新生又點頭。
「如果對方說很安全呢？」
「那就更要懷疑。」
「如果對方說自己親身體驗過？」
補考生看了眼那名高年級惡魔。
「讓他先下水。」
高年級惡魔張了張嘴，最後沒有反駁。
因為從事實角度來看，這建議沒有問題。
維吉爾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補考生聽見了，立刻挺直背。
它覺得自己今天也許又學到了什麼。
也許是釣魚。
也許是安全。
也許是如何用一句話讓高年級惡魔閉嘴。
太陽慢慢偏過去。
新生們看夠了木牌，終於結伴離開。
那名高年級惡魔走在最後，臨走前還回頭看了一眼湖面。
他的眼神依舊有點怕。
但已經沒有昨天那種單純的狼狽。
有些教訓太貴，貴到不能白白受完。
所以他決定以後至少把這份痛苦講給別人聽。
講得誇張一點也沒關係。
反正魔鬼魚不會出來反駁。
補考生收拾好工具，抱著魚桶準備回去。
走出幾步，它又停下來。
「學長，明天我還能來嗎？」
維吉爾看著湖面。
「你的報告還沒寫。」
補考生頓時僵住。
這個提醒比魔鬼魚咬人還有效。
它低頭看著斷成兩半的記錄冊，表情像是剛被命運重新拖回湖裡。
「那我今晚寫。」
「嗯。」
「寫完再來。」
「可以。」
補考生走了。
背影很沉重。
桶里的魔鬼魚醒過來一次，剛要咬它的手，就被它用斷掉的記錄冊又拍了回去。
維吉爾繼續坐在湖邊。
浮標在水面上輕輕晃動。
湖中央忽然冒出一串泡，像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嘆氣。
那條大魚沒有露面。
但維吉爾知道它在看。
他重新把魚竿握穩。
「今天不吃你們。」
湖面安靜了一會兒。
隨後，一條小魔鬼魚慢慢游近，把一截生鏽的鈴鐺推到岸邊。
維吉爾低頭看去。
鈴鐺上刻著學院舊徽。
也許又是某個遺失很久的東西。
他把鈴鐺撿起來，放在石頭旁。
湖裡的魚影迅速散開。
維吉爾看著那枚鈴鐺，忽然覺得這片湖以後可能會變得很麻煩。
不吃學生以後，它們好像學會了交失物。
這當然算進步。
只是照這個速度下去，學生會很快就會收到一堆來自湖底的就東西。
到時候維吉爾大概又要寫說明。
他看著平靜的水面，嘆了口氣。
釣魚原本是件很簡單的事。
魚上鉤。
魚進鍋。
現在魚開始送東西。
事情就複雜起來了。
浮標又動了一下。
維吉爾收回視線，慢慢握緊魚竿。
湖邊的木牌在風裡輕輕晃著。
想釣魚，先想好誰是餌。
這句話今天依舊很有道理。
只是維吉爾忽然覺得，明天可能還得再刻一塊。
別隨便收魚送的禮。
尤其是會吃學生的魚。
維吉爾最後還是把那截鈴鐺收了起來。
它不重。
只是握在手裡時，裡面總有一點很細的響聲，像有什麼東西還沒有完全壞掉。
湖面重新安靜下來。
浮標輕輕晃了兩下，下面的魚似乎只是碰了碰線，很快又游開了。
這讓維吉爾有些遺憾。
魚不咬鉤，釣魚就少了一半樂趣。
魚開始懂事，麻煩卻多了另一半。
他坐到傍晚，桶里只多了三條不太聰明的小魔鬼魚。它們咬鉤咬得很堅決，被拉上來後也很堅決地裝死，裝到維吉爾把鍋架起來，才突然開始反抗。
已經晚了。
鍋里的湯再次翻起泡。
維吉爾喝完半碗，覺得今天的味道比昨天清淡。
也許是魚少。
也許是湖裡的魚終於開始反省，身上的負面味道淡了些。
這個想法有點可怕。
畢竟一片湖要是開始反省，那學院可能就要多一門新課。
夜色落下時，補考生回來了。
它抱著一疊寫好的報告，眼眶發黑，腳步發飄，看上去像剛和導師進行過一場靈魂層面的搏鬥。
維吉爾看它一眼。
「寫完了？」
補考生點頭，又搖頭。
「寫完了，但導師讓我補充一份實物處理說明。」
它說到這裡，聲音里已經沒有太多情緒。
痛苦超過一定程度後，就會變得很安靜。
維吉爾把鍋往旁邊推了點。
「喝嗎？」
補考生沉默片刻，接過碗。
這一次，它喝得比昨天自然許多。
雖然臉還是皺了一下，但至少沒有露出被生命背叛的表情。
「材料還夠嗎？」維吉爾問。
補考生看向桶里的魚，眼睛亮了一點。
「夠一部分。」
「剩下的呢？」
「導師說，最好能補一份關於湖區行為變化的觀察。」
維吉爾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鈴鐺。
不用猜。
所謂行為變化，指的多半就是那些魔鬼魚開始往岸邊送舊東西。
這件事聽上去很有研究價值，也很容易惹出麻煩。
因為學院裡的惡魔大多有個毛病。
他們一旦知道湖底有失物，就會先關心那些東西值不值錢，然後才會關心自己會不會被魚吃掉。
補考生小聲問：「學長，這算是魚在求和嗎？」
維吉爾看著湖面。
「也可能是在換命。」
「換命？」
「它們不想再被煮，就把以前吞下去的東西吐出來。」
補考生認真思考了一會兒，覺得這個解釋很有道理。
惡魔會談條件。
魔鬼魚學會談條件，也不是不能理解。
畢竟它們吃過不少惡魔。
吃多了以後，總會學到一點壞習慣。
湖中央又冒出一個泡。
這次送上岸的是半塊學生徽章。
補考生立刻跑過去撿起來，擦乾淨，放進已經準備好的袋子裡。
它動作熟練得讓維吉爾微微側目。
「你準備得很快。」
補考生有些不好意思。
「我剛才回去的時候，順手拿了幾個袋子。」
它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導師說，能從危險里活著帶回材料，是合格；能讓危險自己吐出材料，是優秀。」
維吉爾點了點頭。
這話確實像阿格里帕會說的。
聽起來很有道理，也很不管學生死活。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湖裡陸續吐出了不少東西。
有舊魚鉤，有腐蝕變形的扣子，有半塊寫著名字的木牌，還有一隻只剩骨架的靴子。
補考生每撿起一樣，都會停頓一下。
有些東西已經看不出原來的主人。
有些還能看出一點痕跡。
它把能辨認的放在一邊，不能辨認的放在另一邊，最後又把那些看起來可能咬人的東西單獨放進第三個袋子。
維吉爾沒有提醒。
這孩子學得確實很快。
等到月亮升高，湖面終於不再冒泡。
補考生看著三隻袋子，長長鬆了口氣。
「這些送去學生會嗎？」
維吉爾說：「嗯。」
補考生看向湖。
「那明天還來嗎？」
維吉爾沒有立刻回答。
湖裡的魚影遠遠遊著，比前兩天老實了許多。
可老實只是暫時的。
飢餓、習慣，還有惡魔送上門時自帶的愚蠢，都會讓它們重新靠岸。
木牌能嚇退一部分新生。
嚇不退想證明自己膽大的那部分。
也嚇不退想騙別人的那部分。
維吉爾站起身，把那塊寫著「想釣魚，先想好誰是餌」的木牌符正。
「明天再來。」
補考生點頭。
「繼續釣？」
「繼續看。」
維吉爾把舊鈴鐺掛在木牌下面。
風吹過時，鈴鐺輕輕響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在湖邊傳得很遠。
湖裡的黑影散開了一點。
補考生看著那枚鈴鐺，忽然明白了維吉爾的意思。
魚送上來的東西，不能隨便收。
但可以掛在這裡。
讓後來的學生知道，這片湖底不只有魚，也有那些沒能完整回去的倒霉蛋。
第二天一早，湖邊果然熱鬧了些。
昨天聽說這裡開始往外吐舊物的學生，全都找了理由過來看熱鬧。
有人說自己只是路過。
有人說自己丟過東西。
還有人說想確認這片湖有沒有收藏價值。
維吉爾坐在石頭上，一句話沒說。
補考生站在木牌旁邊，懷裡抱著一疊昨晚臨時寫好的說明。
看見有人靠近，它就遞過去一張。
說明上寫得很清楚。
湖底失物統一送交學生會。
私自打撈者自行承擔被啃食、拖拽、誤食、部分遺失及復活後肉體不完整等後果。
最後一行是維吉爾加的。
本湖不保證歸還完整本人。
學生們看完之後，表情都很精彩。
有幾個膽大的還想再問，結果看見維吉爾旁邊的鐵鍋，便自覺閉嘴了。
那鍋沒有燒火。
但他們總覺得裡面已經預留了自己的位置。
昨天那幾名高年級惡魔也來了。
他們沒有帶新生。
每個都背著袋子和夾板，臉上帶著一種被迫負責後的成熟。
被大魚含過的那名走在最前面，看到維吉爾後立刻低頭。
「學長，學生會讓我們來幫忙維持秩序。」
維吉爾看向他。
「自願的？」
那名惡魔停頓了一下。
「反正已經寫進說明了。」
也就是說，不自願也沒用。
維吉爾點頭，沒再多問。
他們很快把圍觀的學生攔到木牌後面，還給每個試圖靠近岸邊的傢伙講述自己的親身經歷。
講到大魚那段時，被含過的惡魔語氣格外平穩。
越平穩，越嚇人。
幾個新生聽完後，默默往後退了三步。
補考生趁機記錄。
它的第二本記錄冊已經換了硬殼，封面還綁著防水皮，顯然對昨天的損失懷恨在心。
上午時，湖裡又吐出幾件東西。
一枚學生證。
一把斷掉的匕首。
還有半顆看不出用途的牙。
圍觀學生們一陣騷動。
維吉爾沒有動。
補考生也沒有立刻去撿。
它先看向湖面。
直到確認附近沒有魔鬼魚埋伏，才用長杆把東西撥上岸。
高年級惡魔們在旁邊看得很認真。
有一個忍不住小聲說：「原來可以這麼取。」
補考生抬頭看他。
「也可以用你們的方法。」
那名惡魔立刻閉嘴。
湖裡的魚似乎也在觀察岸上的反應。
起初，它們吐東西還很謹慎。
後來見岸上沒有再抓魚煮湯，便漸漸送得勤了一點。
當然，也不是每次都真誠。
中午的時候，一條小魔鬼魚把半截骨頭推到岸邊，自己卻藏在骨頭下面，準備趁補考生伸手時咬它一口。
補考生沒有上當。
維吉爾也沒有出手。
被大魚含過的那名高年級惡魔反應最快，用長叉把那條小魚挑了出來。
小魚在叉尖上瘋狂扭動。
圍觀學生齊齊後退。
高年級惡魔看向維吉爾，像是在等處理意見。
維吉爾說：「進鍋。」
小魚安靜了一瞬。
隨後掙扎得更厲害了。
這次湯的味道比前兩天淡，但教育意義依舊很重。
圍觀學生每人分到一小口。
學生會的說法是參與湖區安全學習。
維吉爾的說法是不能浪費。
新生們喝完以後，基本都理解了木牌上的字。
有些理解甚至刻進了胃裡。
給新生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高年級惡魔走到維吉爾旁邊，小聲說道：「學長，我昨天的說明寫完了。」
維吉爾問：「題目叫什麼？」
他沉默了一下。
「《關於湖區生態認知偏差導致本人被適度啃食的反思》。
維吉爾點點頭。
「還行。」
高年級惡魔明顯鬆了口氣。
「學生會說會把它放進新生安全材料。」
維吉爾並不意外。
「你們幾個的名字呢？」
那名惡魔臉色一苦。
「也放了。」
這很公平。
案例如果沒有名字，教育效果會差很多。
幾個新生聽見後，立刻回頭看他。
他們的眼神從普通尊敬，變成了對教材內容的尊敬。
高年級惡魔轉過臉，假裝自己正在看湖。
湖裡的魔鬼魚很給面子。
它們沒有靠岸。
只有一條很小的魚影游過水麵，又迅速沉了下去，像是也在閱讀氣氛。
補考生把自己釣到的魚裝燼桶里。
它雖然失去了記錄冊，但至少有了實物材料。
這讓它的補考前景又亮了一點。
它想了想，對那幾個新生說道：「如果你們以後真要來釣魚，先找個不會把你們當餌的同伴。」
新生們紛紛點頭。
其中一個問：「那怎麼判斷？」
補考生認真思考。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高年級惡魔也看向它，像是想聽聽自己在新生眼裡還有沒有挽回餘地。
補考生說道：「如果對方過於熱情，先懷疑他。」
幾個新生又點頭。
「如果對方說很安全呢？」
「那就更要懷疑。」
「如果對方說自己親身體驗過？」
補考生看了眼那名高年級惡魔。
「讓他先下水。」
高年級惡魔張了張嘴，最後沒有反駁。
因為從事實角度來看，這建議沒有問題。
維吉爾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補考生聽見了，立刻挺直背。
它覺得自己今天也許又學到了什麼。
也許是釣魚。
也許是安全。
也許是如何用一句話讓高年級惡魔閉嘴。
太陽慢慢偏過去。
新生們看夠了木牌，終於結伴離開。
那名高年級惡魔走在最後，臨走前還回頭看了一眼湖面。
他的眼神依舊有點怕。
但已經沒有昨天那種單純的狼狽。
有些教訓太貴，貴到不能白白受完。
所以他決定以後至少把這份痛苦講給別人聽。
講得誇張一點也沒關係。
反正魔鬼魚不會出來反駁。
補考生收拾好工具，抱著魚桶準備回去。
走出幾步，它又停下來。
「學長，明天我還能來嗎？」
維吉爾看著湖面。
「你的報告還沒寫。」
補考生頓時僵住。
這個提醒比魔鬼魚咬人還有效。
它低頭看著斷成兩半的記錄冊，表情像是剛被命運重新拖回湖裡。
「那我今晚寫。」
「嗯。」
「寫完再來。」
「可以。」
補考生走了。
背影很沉重。
桶里的魔鬼魚醒過來一次，剛要咬它的手，就被它用斷掉的記錄冊又拍了回去。
維吉爾繼續坐在湖邊。
浮標在水面上輕輕晃動。
湖中央忽然冒出一串泡，像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嘆氣。
那條大魚沒有露面。
但維吉爾知道它在看。
他重新把魚竿握穩。
「今天不吃你們。」
湖面安靜了一會兒。
隨後，一條小魔鬼魚慢慢游近，把一截生鏽的鈴鐺推到岸邊。
維吉爾低頭看去。
鈴鐺上刻著學院舊徽。
也許又是某個遺失很久的東西。
他把鈴鐺撿起來，放在石頭旁。
湖裡的魚影迅速散開。
維吉爾看著那枚鈴鐺，忽然覺得這片湖以後可能會變得很麻煩。
不吃學生以後，它們好像學會了交失物。
這當然算進步。
只是照這個速度下去，學生會很快就會收到一堆來自湖底的就東西。
到時候維吉爾大概又要寫說明。
他看著平靜的水面，嘆了口氣。
釣魚原本是件很簡單的事。
魚上鉤。
魚進鍋。
現在魚開始送東西。
事情就複雜起來了。
浮標又動了一下。
維吉爾收回視線，慢慢握緊魚竿。
湖邊的木牌在風裡輕輕晃著。
想釣魚，先想好誰是餌。
這句話今天依舊很有道理。
只是維吉爾忽然覺得，明天可能還得再刻一塊。
別隨便收魚送的禮。
尤其是會吃學生的魚。
維吉爾最後還是把那截鈴鐺收了起來。
它不重。
只是握在手裡時，裡面總有一點很細的響聲，像有什麼東西還沒有完全壞掉。
湖面重新安靜下來。
浮標輕輕晃了兩下，下面的魚似乎只是碰了碰線，很快又游開了。
這讓維吉爾有些遺憾。
魚不咬鉤，釣魚就少了一半樂趣。
魚開始懂事，麻煩卻多了另一半。
他坐到傍晚，桶里只多了三條不太聰明的小魔鬼魚。它們咬鉤咬得很堅決，被拉上來後也很堅決地裝死，裝到維吉爾把鍋架起來，才突然開始反抗。
已經晚了。
鍋里的湯再次翻起泡。
維吉爾喝完半碗，覺得今天的味道比昨天清淡。
也許是魚少。
也許是湖裡的魚終於開始反省，身上的負面味道淡了些。
這個想法有點可怕。
畢竟一片湖要是開始反省，那學院可能就要多一門新課。
夜色落下時，補考生回來了。
它抱著一疊寫好的報告，眼眶發黑，腳步發飄，看上去像剛和導師進行過一場靈魂層面的搏鬥。
維吉爾看它一眼。
「寫完了？」
補考生點頭，又搖頭。
「寫完了，但導師讓我補充一份實物處理說明。」
它說到這裡，聲音里已經沒有太多情緒。
痛苦超過一定程度後，就會變得很安靜。
維吉爾把鍋往旁邊推了點。
「喝嗎？」
補考生沉默片刻，接過碗。
這一次，它喝得比昨天自然許多。
雖然臉還是皺了一下，但至少沒有露出被生命背叛的表情。
「材料還夠嗎？」維吉爾問。
補考生看向桶里的魚，眼睛亮了一點。
「夠一部分。」
「剩下的呢？」
「導師說，最好能補一份關於湖區行為變化的觀察。」
維吉爾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鈴鐺。
不用猜。
所謂行為變化，指的多半就是那些魔鬼魚開始往岸邊送舊東西。
這件事聽上去很有研究價值，也很容易惹出麻煩。
因為學院裡的惡魔大多有個毛病。
他們一旦知道湖底有失物，就會先關心那些東西值不值錢，然後才會關心自己會不會被魚吃掉。
補考生小聲問：「學長，這算是魚在求和嗎？」
維吉爾看著湖面。
「也可能是在換命。」
「換命？」
「它們不想再被煮，就把以前吞下去的東西吐出來。」
補考生認真思考了一會兒，覺得這個解釋很有道理。
惡魔會談條件。
魔鬼魚學會談條件，也不是不能理解。
畢竟它們吃過不少惡魔。
吃多了以後，總會學到一點壞習慣。
湖中央又冒出一個泡。
這次送上岸的是半塊學生徽章。
補考生立刻跑過去撿起來，擦乾淨，放進已經準備好的袋子裡。
它動作熟練得讓維吉爾微微側目。
「你準備得很快。」
補考生有些不好意思。
「我剛才回去的時候，順手拿了幾個袋子。」
它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導師說，能從危險里活著帶回材料，是合格；能讓危險自己吐出材料，是優秀。」
維吉爾點了點頭。
這話確實像阿格里帕會說的。
聽起來很有道理，也很不管學生死活。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湖裡陸續吐出了不少東西。
有舊魚鉤，有腐蝕變形的扣子，有半塊寫著名字的木牌，還有一隻只剩骨架的靴子。
補考生每撿起一樣，都會停頓一下。
有些東西已經看不出原來的主人。
有些還能看出一點痕跡。
它把能辨認的放在一邊，不能辨認的放在另一邊，最後又把那些看起來可能咬人的東西單獨放進第三個袋子。
維吉爾沒有提醒。
這孩子學得確實很快。
等到月亮升高，湖面終於不再冒泡。
補考生看著三隻袋子，長長鬆了口氣。
「這些送去學生會嗎？」
維吉爾說：「嗯。」
補考生看向湖。
「那明天還來嗎？」
維吉爾沒有立刻回答。
湖裡的魚影遠遠遊著，比前兩天老實了許多。
可老實只是暫時的。
飢餓、習慣，還有惡魔送上門時自帶的愚蠢，都會讓它們重新靠岸。
木牌能嚇退一部分新生。
嚇不退想證明自己膽大的那部分。
也嚇不退想騙別人的那部分。
維吉爾站起身，把那塊寫著「想釣魚，先想好誰是餌」的木牌符正。
「明天再來。」
補考生點頭。
「繼續釣？」
「繼續看。」
維吉爾把舊鈴鐺掛在木牌下面。
風吹過時，鈴鐺輕輕響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在湖邊傳得很遠。
湖裡的黑影散開了一點。
補考生看著那枚鈴鐺，忽然明白了維吉爾的意思。
魚送上來的東西，不能隨便收。
但可以掛在這裡。
讓後來的學生知道，這片湖底不只有魚，也有那些沒能完整回去的倒霉蛋。
第二天一早，湖邊果然熱鬧了些。
昨天聽說這裡開始往外吐舊物的學生，全都找了理由過來看熱鬧。
有人說自己只是路過。
有人說自己丟過東西。
還有人說想確認這片湖有沒有收藏價值。
維吉爾坐在石頭上，一句話沒說。
補考生站在木牌旁邊，懷裡抱著一疊昨晚臨時寫好的說明。
看見有人靠近，它就遞過去一張。
說明上寫得很清楚。
湖底失物統一送交學生會。
私自打撈者自行承擔被啃食、拖拽、誤食、部分遺失及復活後肉體不完整等後果。
最後一行是維吉爾加的。
本湖不保證歸還完整本人。
學生們看完之後，表情都很精彩。
有幾個膽大的還想再問，結果看見維吉爾旁邊的鐵鍋，便自覺閉嘴了。
那鍋沒有燒火。
但他們總覺得裡面已經預留了自己的位置。
昨天那幾名高年級惡魔也來了。
他們沒有帶新生。
每個都背著袋子和夾板，臉上帶著一種被迫負責後的成熟。
被大魚含過的那名走在最前面，看到維吉爾後立刻低頭。
「學長，學生會讓我們來幫忙維持秩序。」
維吉爾看向他。
「自願的？」
那名惡魔停頓了一下。
「反正已經寫進說明了。」
也就是說，不自願也沒用。
維吉爾點頭，沒再多問。
他們很快把圍觀的學生攔到木牌後面，還給每個試圖靠近岸邊的傢伙講述自己的親身經歷。
講到大魚那段時，被含過的惡魔語氣格外平穩。
越平穩，越嚇人。
幾個新生聽完後，默默往後退了三步。
補考生趁機記錄。
它的第二本記錄冊已經換了硬殼，封面還綁著防水皮，顯然對昨天的損失懷恨在心。
上午時，湖裡又吐出幾件東西。
一枚學生證。
一把斷掉的匕首。
還有半顆看不出用途的牙。
圍觀學生們一陣騷動。
維吉爾沒有動。
補考生也沒有立刻去撿。
它先看向湖面。
直到確認附近沒有魔鬼魚埋伏，才用長杆把東西撥上岸。
高年級惡魔們在旁邊看得很認真。
有一個忍不住小聲說：「原來可以這麼取。」
補考生抬頭看他。
「也可以用你們的方法。」
那名惡魔立刻閉嘴。
湖裡的魚似乎也在觀察岸上的反應。
起初，它們吐東西還很謹慎。
後來見岸上沒有再抓魚煮湯，便漸漸送得勤了一點。
當然，也不是每次都真誠。
中午的時候，一條小魔鬼魚把半截骨頭推到岸邊，自己卻藏在骨頭下面，準備趁補考生伸手時咬它一口。
補考生沒有上當。
維吉爾也沒有出手。
被大魚含過的那名高年級惡魔反應最快，用長叉把那條小魚挑了出來。
小魚在叉尖上瘋狂扭動。
圍觀學生齊齊後退。
高年級惡魔看向維吉爾，像是在等處理意見。
維吉爾說：「進鍋。」
小魚安靜了一瞬。
隨後掙扎得更厲害了。
這次湯的味道比前兩天淡，但教育意義依舊很重。
圍觀學生每人分到一小口。
學生會的說法是參與湖區安全學習。
維吉爾的說法是不能浪費。
新生們喝完以後，基本都理解了木牌上的字。
有些理解甚至刻進了胃裡。
給新生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