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賢妻良母王熙鳳
平兒得了命令，自然要去通知賈璉。
只是這事依她的身份實在不便親自去，她本是女眷，最忌諱拋頭露面。
便將話傳給了來旺夫婦，讓來旺代為去找。
來旺領了令，心裡也清楚那院子的位置，出了榮國府便直奔目的地而去。
要說賈璉也真是捨得，買的院子並非偏僻郊外，雖不算大，卻是個實打實的好地段，想來沒有幾百兩銀子是拿不下來的。
站在院外，來旺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幾眼，暗自嘀咕，這璉二爺也太能折騰，府里的銀子就這麼胡花，真是枉費了二奶奶平日裡的一片苦心。
剛到院門口，就見興兒正守在外面。
兩人雖談不上多親近，卻也是老熟人，來旺是王熙鳳的陪嫁，平日裡賈璉也常支使他做事。
興兒則一直跟在賈璉身邊當小廝。
雖說各為其主，卻都是圍著這對夫婦跑腿的，算得上是各自心裡有數的自己人。
見來旺突然找來，興兒先是一愣，臉上閃過幾分不可置信，隨即連忙強打起笑容迎上來問道：
「來旺，你今日這是出來辦事？怎這般巧，竟在這兒遇上你了。」
來旺就這麼看著興兒裝模作樣。
兩人平日裡本就沒什麼高低之分，可此刻興兒心裡有鬼，說話時不自覺就矮了半截。
來旺淡淡開口：「行了，興兒，別藏了。二奶奶派我來，有事跟璉二爺商議。」
興兒強擠出笑容：「璉二爺？二爺不在這兒啊，你這是聽誰說的？」
來旺像看傻子似的瞥了他一眼，嗤笑一聲：「璉二爺若不在，你在這兒守著做什麼？」
換作平日，興兒聽他這話，少不得要拌幾句嘴，可今日心裡發虛，言語間不免慌亂：「我……我路過不行嗎？」
來旺懶得跟他扯閒篇，直接道：「璉二奶奶已經知道這事了，讓我來請二爺回府商議。只說這樣在外頭養著終究不妥，傳出去倒像二奶奶多善妒似的。所以特來請二爺回去，商量著挑個日子接進府里，也算是樁美事。」
興兒聽得目瞪口呆，他平日裡沒少幫王熙鳳跑腿，怎麼這位二奶奶今日像是轉了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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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已被戳破，他也不好再多說，只讓來旺在院外等著，自己推門進了院子，敲響了裡屋的門。
賈璉正得趣，被這敲門聲攪了興致，頓時怒罵道：「狗奴才！不是讓你在外頭候著嗎？跑進來做什麼！」
聽著賈璉的怒罵，興兒心裡也發怵，可這事十萬火急，他趕忙又敲了敲門，高聲回話：「二爺，是二奶奶請您回府，說有要事相商！」
話音剛落，屋裡倒沒再傳來怒罵，反是一陣「嘰里咣當」的聲響，像是有人慌亂穿衣服，又夾雜著賈璉壓低的呵斥：「快幫我穿！」另一邊則響起個柔柔弱弱的應聲。
過了好一會兒，賈璉才急匆匆出來，衣裳都沒穿周正，領口歪著，腰帶松松垮垮。
他一把抓住興兒，急道：「怎麼回事？這就被發現了？」
興兒見他急成這樣，忙把來旺剛才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賈璉越聽越犯嘀咕，這婆娘平日裡的性子他再清楚不過，怎麼今日反倒轉了性？
更何況這些日子她見了自己就煩，日日冷著臉，若不是如此，他也不至於整日躲在這院裡。
心裡雖滿是不信，可興兒轉述的話聽著又實在懇切，他也沒別的法子，只能硬著頭皮往門口走。
剛到院門口，就見來旺還在那兒候著。
賈璉幾步上前，急問道：「你確定是你們二奶奶讓你來請我，說要商議這事？」
來旺恭恭敬敬點頭：「正是。平兒姑娘不便過來，特意托小的來通知二爺。」
說話時，他眼神不自覺往院裡瞟了瞟，果然，這璉二爺是真捨得，不單地段好，院裡的陳設看著也都是上等貨色，想來沒少花銀子。
他心裡忍不住替王熙鳳憋屈，好好的家當，全填了這外室的院子。
賈璉雖仍半信半疑，可聽來旺說得篤定，也知道這事瞞不住了。
眼下只能先回府見了王熙鳳再說。
他沖院裡含糊交代了一句，又吩咐興兒守好院門，便帶著來旺急匆匆往榮國府趕去。
賈璉急匆匆趕回自家院裡時，王熙鳳剛伺候巧姐吃完午飯，正守在床邊看孩子睡覺。
他一進門撞見這景象，剛才趕路的急火頓時消了大半，心裡那點氣勢也跟著矮了下去，幾分愧疚悄沒聲地涌了上來。
王熙鳳見他風風火火闖進來，臉上倒沒什麼怨懟，只是淡淡朝他搖了搖頭，又把手指按在唇上，示意他噤聲。
賈璉忙點頭應下，輕手輕腳退到外間，藉著這點功夫理了理皺巴巴的衣裳，才找了張椅子坐下等她。
等了好一會兒，王熙鳳才輕輕帶上門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賈璉早按捺不住，趕忙開口：「你……你都知道了？」
王熙鳳白了他一眼，眼底雖藏著惱怒，面上卻還撐著平靜：「你整日魂不守舍往外跑，我又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來？」
聽她這話裡帶著熟悉的尖刻，賈璉反倒鬆了口氣，這才是他熟悉的王熙鳳。
他小心翼翼往前湊了湊：「那……那你打算怎麼做？」
王熙鳳看著他半是期待半是忐忑的樣子，慢悠悠道：「還能怎麼做？把人接到府里來就是了。反正這裡也不止一個姨娘，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嘲諷，「你們這些做爺們的，哪個不是吃著碗裡的，望著鍋里的？我還能攔著不成？」
直到親耳聽到這話，賈璉懸著的心才徹底落了地，連連點頭附和：「我就知道你最好！什麼事都瞞不過我們家二奶奶，再說你菩薩心腸，自然不會跟我計較這些。」
說著便湊到王熙鳳身後，殷勤地給她捏起肩膀來。
王熙鳳被他捏得肩頭微微放鬆，臉上不由得露出幾分滿意的神色。
心裡卻忍不住嗤笑，哼，果然是得了便宜就賣乖，這會兒倒舔著臉裝起好爺們來了，真是能屈能伸，可笑得很。
等那尤二姐進了府，且看我怎麼料理便是。
賈璉敢這麼對她，就該想到後果。
面上卻故作輕鬆，岔開話頭問：「鮑二家的那事，你處理得怎麼樣了？」
賈璉忙殷勤回話，手上捏肩的動作也加快了些：「二奶奶放心，這事我心裡有數，自會去衙門分說清楚，絕不敢拖累你，給你添麻煩。」
王熙鳳臉色冰著，語氣卻柔柔和和地「嗯」了一聲。
賈璉看不見她的神色，只當她真放了心，手便不自覺地往下探去。
誰知「啪」的一聲，手腕已被王熙鳳揮掌開啟。
賈璉本就是匆忙趕回來的，心裡本就有些火氣，又想著許久沒跟王熙鳳親近，此刻被打了手，正想開口抱怨幾句，卻聽她淡淡解釋：「女兒還在屋裡睡著，再者我這兩日身子還沒好利落。你該忙什麼就去忙，別讓外人說我把你絆住了。」
說著便端起桌上的茶碗，輕輕抿了一口。
賈璉雖覺得以兩人夫妻的情分，她這端起茶碗送客的舉動實在不合適，心裡卻早被外頭的事勾著魂兒，哪還顧得上這些。
他趕忙對著王熙鳳千恩萬謝，轉身便急匆匆出了府。
只是他沒瞧見，在他轉身的那一刻，王熙鳳臉上的溫和盡數褪去，眼底翻湧著冰冷的寒意。
平津港，汪直宅內。
毛海峰興沖沖地揮舞著一封書信，快步找到汪直：「義父！」
汪直面色和藹地示意他坐下，這些日子他心裡本就盤桓著心事，其實早有幾分想放下眼下的一切，衣錦還鄉了，可對朝廷始終存著疑慮。
無他，他不信朝廷會真的讓他保留權勢，甚至不相信會留他性命。
他看向毛海峰，問道：「什麼事讓你這般高興？」
毛海峰忙拍了拍手中的信封，說道：「是朝廷送來的！說是給您的封賞，還希望您親身去商議後續事宜，正好當面給您授官呢！」
說著便要把書信遞過去，汪直卻擺了擺手：「行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拆開念給我聽便是。」
毛海峰不疑有他，隨手拔出刀子挑開信上的蠟封，展開信紙朗聲讀了起來。
讀完之後，汪直緩緩點了點頭，就聽毛海峰興奮地說道：「義父，朝廷這誠意夠足啊！不僅讓您提舉東南海商事，還封您為鎮守海疆總兵官，這總兵可是武官頂階了！加上提舉商務的差事，您以後在東海上就是名正言順的說一不二了！」
他頓了頓，越說越激動：「這裡面不光徐海撈了個定海衛世襲指揮使的官，連我都得了個不知哪個衛的指揮僉事呢！」說著，滿眼希冀地抬頭看向汪直。
汪直卻只是笑了笑，沒接話。
這傻小子，明明自己心裡也有想法，面上卻總裝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
「行了，這事半真半假。到底是真封我，還是想把我誘去路上拿捏，還不好說。」
毛海峰面色一僵，趕忙勸道：「義父，您這是什麼話？信里言辭鑿鑿，怎麼會心懷叵測呢？」
汪直沒接他的話，徑直說道：「給他們回信，就說我會去。過幾日，把咱們手下那些不太聽調的、還有不願被招安的人，全都給我帶上。」
毛海峰聽這安排，心裡越發奇怪，急問道：「義父，您這是打算……？」
汪直長嘆一聲：「既然我拿不準朝廷的心思，不如就帶這些人去。若是朝廷真居心叵測，這些人自然是反對朝廷最得力的幫手。若是朝廷真誠心封賞，這些人便當做禮物送給朝廷處置。無論如何，我總能落個好些的下場。」
說著，他站起身拍了拍毛海峰的肩膀，又死死盯著他的雙眼，「我走後，所有事都交由你處置，若是我回不來，以後這裡的事就全靠你了。聽明白了嗎？而且我會帶著徐海一起去。」
這番近乎託孤的話讓毛海峰心頭一震，激動地想站起身，卻被汪直一把按住。
他竟掙不開義父這雙手的力道，急聲說道：「義父！不如由我替您去！我跟他們熟，我去定不會出事的！」
汪直抬手摸了摸毛海峰的頭，聲音沉了沉：「傻孩子，你若不去，他們還顧念幾分情分，不好把臉皮撕得太破，為父或許還能求個一線生機。你若是去了，反倒沒了轉圜餘地，還不知會怎樣。」
他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不容置疑，「行了，我意已決。你若還認我這個義父，就別再聒噪，快去按我說的準備吧。」
望著毛海峰三步一回頭的背影，汪直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
自己年少時苦讀詩書，沒闖出什麼名堂。
後來轉行做了海商，又做了海盜，在這波濤洶湧的大海上蹉跎數十年，總算搏出一番基業。
如今老了，身邊沒什麼可依靠的，唯有這個義子還算忠心可用。
他已過了知天命的年紀，說心裡話，權力這東西，他怎會捨得？
前兩年鼎盛時，他自稱一句「海上天子」也不為過。
可抬手摸了摸兩鬢的白髮，那抹不舍漸漸淡了。
真要帶著家眷客死在這倭國，日後到了地下，又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便是創下再大的事業又如何？
到最後魂歸異土，連祖宗的牌位都挨不著，終究是一場空啊。
這一場基業，便送與他罷了。
海峰還年輕，日後是投朝廷，還是再縱橫海上，都不是自己該想的了。
數十年未踏鄉土，如今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歸鄉。
毛海峰出了院門，心頭沉甸甸的壓著石頭。
他何嘗不明白，自己與李洛之幾人關係再好，終究各為其主。
真到了那一步，李洛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認了，只求對方把刀磨快些，給個痛快便是。
可如今要讓義父孤零零一人去赴朝廷的約，他實在放心不下。
不行，他也要去。
義父若不答應，他就偷偷跟著。
無論如何，哪怕死，也要死在義父前頭，到了地下，也好接著侍奉他，不至於讓他在那邊依舊孤苦伶仃。
至於自己的家人，還有義父的家眷，他心裡是信得過李洛的。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把這些人託付給李洛，對方必定會妥善安置，斷不會讓他們受半分委屈。
如此一來，他便再無後顧之憂了。
只是這事依她的身份實在不便親自去，她本是女眷，最忌諱拋頭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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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賈璉也真是捨得，買的院子並非偏僻郊外，雖不算大，卻是個實打實的好地段，想來沒有幾百兩銀子是拿不下來的。
站在院外，來旺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幾眼，暗自嘀咕，這璉二爺也太能折騰，府里的銀子就這麼胡花，真是枉費了二奶奶平日裡的一片苦心。
剛到院門口，就見興兒正守在外面。
兩人雖談不上多親近，卻也是老熟人，來旺是王熙鳳的陪嫁，平日裡賈璉也常支使他做事。
興兒則一直跟在賈璉身邊當小廝。
雖說各為其主，卻都是圍著這對夫婦跑腿的，算得上是各自心裡有數的自己人。
見來旺突然找來，興兒先是一愣，臉上閃過幾分不可置信，隨即連忙強打起笑容迎上來問道：
「來旺，你今日這是出來辦事？怎這般巧，竟在這兒遇上你了。」
來旺就這麼看著興兒裝模作樣。
兩人平日裡本就沒什麼高低之分，可此刻興兒心裡有鬼，說話時不自覺就矮了半截。
來旺淡淡開口：「行了，興兒，別藏了。二奶奶派我來，有事跟璉二爺商議。」
興兒強擠出笑容：「璉二爺？二爺不在這兒啊，你這是聽誰說的？」
來旺像看傻子似的瞥了他一眼，嗤笑一聲：「璉二爺若不在，你在這兒守著做什麼？」
換作平日，興兒聽他這話，少不得要拌幾句嘴，可今日心裡發虛，言語間不免慌亂：「我……我路過不行嗎？」
來旺懶得跟他扯閒篇，直接道：「璉二奶奶已經知道這事了，讓我來請二爺回府商議。只說這樣在外頭養著終究不妥，傳出去倒像二奶奶多善妒似的。所以特來請二爺回去，商量著挑個日子接進府里，也算是樁美事。」
興兒聽得目瞪口呆，他平日裡沒少幫王熙鳳跑腿，怎麼這位二奶奶今日像是轉了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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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已被戳破，他也不好再多說，只讓來旺在院外等著，自己推門進了院子，敲響了裡屋的門。
賈璉正得趣，被這敲門聲攪了興致，頓時怒罵道：「狗奴才！不是讓你在外頭候著嗎？跑進來做什麼！」
聽著賈璉的怒罵，興兒心裡也發怵，可這事十萬火急，他趕忙又敲了敲門，高聲回話：「二爺，是二奶奶請您回府，說有要事相商！」
話音剛落，屋裡倒沒再傳來怒罵，反是一陣「嘰里咣當」的聲響，像是有人慌亂穿衣服，又夾雜著賈璉壓低的呵斥：「快幫我穿！」另一邊則響起個柔柔弱弱的應聲。
過了好一會兒，賈璉才急匆匆出來，衣裳都沒穿周正，領口歪著，腰帶松松垮垮。
他一把抓住興兒，急道：「怎麼回事？這就被發現了？」
興兒見他急成這樣，忙把來旺剛才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賈璉越聽越犯嘀咕，這婆娘平日裡的性子他再清楚不過，怎麼今日反倒轉了性？
更何況這些日子她見了自己就煩，日日冷著臉，若不是如此，他也不至於整日躲在這院裡。
心裡雖滿是不信，可興兒轉述的話聽著又實在懇切，他也沒別的法子，只能硬著頭皮往門口走。
剛到院門口，就見來旺還在那兒候著。
賈璉幾步上前，急問道：「你確定是你們二奶奶讓你來請我，說要商議這事？」
來旺恭恭敬敬點頭：「正是。平兒姑娘不便過來，特意托小的來通知二爺。」
說話時，他眼神不自覺往院裡瞟了瞟，果然，這璉二爺是真捨得，不單地段好，院裡的陳設看著也都是上等貨色，想來沒少花銀子。
他心裡忍不住替王熙鳳憋屈，好好的家當，全填了這外室的院子。
賈璉雖仍半信半疑，可聽來旺說得篤定，也知道這事瞞不住了。
眼下只能先回府見了王熙鳳再說。
他沖院裡含糊交代了一句，又吩咐興兒守好院門，便帶著來旺急匆匆往榮國府趕去。
賈璉急匆匆趕回自家院裡時，王熙鳳剛伺候巧姐吃完午飯，正守在床邊看孩子睡覺。
他一進門撞見這景象，剛才趕路的急火頓時消了大半，心裡那點氣勢也跟著矮了下去，幾分愧疚悄沒聲地涌了上來。
王熙鳳見他風風火火闖進來，臉上倒沒什麼怨懟，只是淡淡朝他搖了搖頭，又把手指按在唇上，示意他噤聲。
賈璉忙點頭應下，輕手輕腳退到外間，藉著這點功夫理了理皺巴巴的衣裳，才找了張椅子坐下等她。
等了好一會兒，王熙鳳才輕輕帶上門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賈璉早按捺不住，趕忙開口：「你……你都知道了？」
王熙鳳白了他一眼，眼底雖藏著惱怒，面上卻還撐著平靜：「你整日魂不守舍往外跑，我又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來？」
聽她這話裡帶著熟悉的尖刻，賈璉反倒鬆了口氣，這才是他熟悉的王熙鳳。
他小心翼翼往前湊了湊：「那……那你打算怎麼做？」
王熙鳳看著他半是期待半是忐忑的樣子，慢悠悠道：「還能怎麼做？把人接到府里來就是了。反正這裡也不止一個姨娘，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嘲諷，「你們這些做爺們的，哪個不是吃著碗裡的，望著鍋里的？我還能攔著不成？」
直到親耳聽到這話，賈璉懸著的心才徹底落了地，連連點頭附和：「我就知道你最好！什麼事都瞞不過我們家二奶奶，再說你菩薩心腸，自然不會跟我計較這些。」
說著便湊到王熙鳳身後，殷勤地給她捏起肩膀來。
王熙鳳被他捏得肩頭微微放鬆，臉上不由得露出幾分滿意的神色。
心裡卻忍不住嗤笑，哼，果然是得了便宜就賣乖，這會兒倒舔著臉裝起好爺們來了，真是能屈能伸，可笑得很。
等那尤二姐進了府，且看我怎麼料理便是。
賈璉敢這麼對她，就該想到後果。
面上卻故作輕鬆，岔開話頭問：「鮑二家的那事，你處理得怎麼樣了？」
賈璉忙殷勤回話，手上捏肩的動作也加快了些：「二奶奶放心，這事我心裡有數，自會去衙門分說清楚，絕不敢拖累你，給你添麻煩。」
王熙鳳臉色冰著，語氣卻柔柔和和地「嗯」了一聲。
賈璉看不見她的神色，只當她真放了心，手便不自覺地往下探去。
誰知「啪」的一聲，手腕已被王熙鳳揮掌開啟。
賈璉本就是匆忙趕回來的，心裡本就有些火氣，又想著許久沒跟王熙鳳親近，此刻被打了手，正想開口抱怨幾句，卻聽她淡淡解釋：「女兒還在屋裡睡著，再者我這兩日身子還沒好利落。你該忙什麼就去忙，別讓外人說我把你絆住了。」
說著便端起桌上的茶碗，輕輕抿了一口。
賈璉雖覺得以兩人夫妻的情分，她這端起茶碗送客的舉動實在不合適，心裡卻早被外頭的事勾著魂兒，哪還顧得上這些。
他趕忙對著王熙鳳千恩萬謝，轉身便急匆匆出了府。
只是他沒瞧見，在他轉身的那一刻，王熙鳳臉上的溫和盡數褪去，眼底翻湧著冰冷的寒意。
平津港，汪直宅內。
毛海峰興沖沖地揮舞著一封書信，快步找到汪直：「義父！」
汪直面色和藹地示意他坐下，這些日子他心裡本就盤桓著心事，其實早有幾分想放下眼下的一切，衣錦還鄉了，可對朝廷始終存著疑慮。
無他，他不信朝廷會真的讓他保留權勢，甚至不相信會留他性命。
他看向毛海峰，問道：「什麼事讓你這般高興？」
毛海峰忙拍了拍手中的信封，說道：「是朝廷送來的！說是給您的封賞，還希望您親身去商議後續事宜，正好當面給您授官呢！」
說著便要把書信遞過去，汪直卻擺了擺手：「行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拆開念給我聽便是。」
毛海峰不疑有他，隨手拔出刀子挑開信上的蠟封，展開信紙朗聲讀了起來。
讀完之後，汪直緩緩點了點頭，就聽毛海峰興奮地說道：「義父，朝廷這誠意夠足啊！不僅讓您提舉東南海商事，還封您為鎮守海疆總兵官，這總兵可是武官頂階了！加上提舉商務的差事，您以後在東海上就是名正言順的說一不二了！」
他頓了頓，越說越激動：「這裡面不光徐海撈了個定海衛世襲指揮使的官，連我都得了個不知哪個衛的指揮僉事呢！」說著，滿眼希冀地抬頭看向汪直。
汪直卻只是笑了笑，沒接話。
這傻小子，明明自己心裡也有想法，面上卻總裝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
「行了，這事半真半假。到底是真封我，還是想把我誘去路上拿捏，還不好說。」
毛海峰面色一僵，趕忙勸道：「義父，您這是什麼話？信里言辭鑿鑿，怎麼會心懷叵測呢？」
汪直沒接他的話，徑直說道：「給他們回信，就說我會去。過幾日，把咱們手下那些不太聽調的、還有不願被招安的人，全都給我帶上。」
毛海峰聽這安排，心裡越發奇怪，急問道：「義父，您這是打算……？」
汪直長嘆一聲：「既然我拿不準朝廷的心思，不如就帶這些人去。若是朝廷真居心叵測，這些人自然是反對朝廷最得力的幫手。若是朝廷真誠心封賞，這些人便當做禮物送給朝廷處置。無論如何，我總能落個好些的下場。」
說著，他站起身拍了拍毛海峰的肩膀，又死死盯著他的雙眼，「我走後，所有事都交由你處置，若是我回不來，以後這裡的事就全靠你了。聽明白了嗎？而且我會帶著徐海一起去。」
這番近乎託孤的話讓毛海峰心頭一震，激動地想站起身，卻被汪直一把按住。
他竟掙不開義父這雙手的力道，急聲說道：「義父！不如由我替您去！我跟他們熟，我去定不會出事的！」
汪直抬手摸了摸毛海峰的頭，聲音沉了沉：「傻孩子，你若不去，他們還顧念幾分情分，不好把臉皮撕得太破，為父或許還能求個一線生機。你若是去了，反倒沒了轉圜餘地，還不知會怎樣。」
他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不容置疑，「行了，我意已決。你若還認我這個義父，就別再聒噪，快去按我說的準備吧。」
望著毛海峰三步一回頭的背影，汪直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
自己年少時苦讀詩書，沒闖出什麼名堂。
後來轉行做了海商，又做了海盜，在這波濤洶湧的大海上蹉跎數十年，總算搏出一番基業。
如今老了，身邊沒什麼可依靠的，唯有這個義子還算忠心可用。
他已過了知天命的年紀，說心裡話，權力這東西，他怎會捨得？
前兩年鼎盛時，他自稱一句「海上天子」也不為過。
可抬手摸了摸兩鬢的白髮，那抹不舍漸漸淡了。
真要帶著家眷客死在這倭國，日後到了地下，又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便是創下再大的事業又如何？
到最後魂歸異土，連祖宗的牌位都挨不著，終究是一場空啊。
這一場基業，便送與他罷了。
海峰還年輕，日後是投朝廷，還是再縱橫海上，都不是自己該想的了。
數十年未踏鄉土，如今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歸鄉。
毛海峰出了院門，心頭沉甸甸的壓著石頭。
他何嘗不明白，自己與李洛之幾人關係再好，終究各為其主。
真到了那一步，李洛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認了，只求對方把刀磨快些，給個痛快便是。
可如今要讓義父孤零零一人去赴朝廷的約，他實在放心不下。
不行，他也要去。
義父若不答應，他就偷偷跟著。
無論如何，哪怕死，也要死在義父前頭，到了地下，也好接著侍奉他，不至於讓他在那邊依舊孤苦伶仃。
至於自己的家人，還有義父的家眷，他心裡是信得過李洛的。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把這些人託付給李洛，對方必定會妥善安置，斷不會讓他們受半分委屈。
如此一來，他便再無後顧之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