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皆大歡喜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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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晃幾日,李洛終於返回浙直總督衙門。

  金陵之事已畢,侯孝康羈押著甄應嘉與水溶留在當地,靜候旨意。

  李洛則帶眾人先行返程,後續趕到的軍隊留駐部分兵力於金陵,協助侯孝康維持秩序。

  待諸事安頓,眾人終於聚焦於最後一方勢力的處置議題。

  其實此前,李洛他們早已清剿了海上大小倭寇勢力。

  單金陵一戰,便拔除了近海所有小股倭寇,如今殘存的,基本只剩汪直一系了。

  此時眾人聚在衙門內商討軍略,只是每個人眼裡都難掩喜色。

  在東南熬了這一年多,思念家人的盼著團聚,期待封賞的等著功成,眼看就能結束這樁大事,好好享受辛苦許久換來的結果。

  只是李洛此時眼中滿是糾結之色,這兩日他一直在思索此事該如何處置。

  此前眾人就商議過,以給予好處為誘餌,憑藉當下雙方較為良好的合作關係,引誘汪直、徐海等人前來受封,待他們一來便趁機將其抓獲。

  之後再借汪直之口,把其餘倭寇全部引來,一舉就地誅殺。

  這便是眾人一同想出的計策,可真要實施起來,又讓李洛實在有些難以接受。

  望著眾人散去準備,李洛獨坐在堂內一言不發。

  徐渭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待眾人走遠後,緩步走到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怎麼,捨不得了?」徐渭開口問道。

  李洛輕嘆一聲:「怎能捨得?我與毛海峰相交之初雖各懷心思,他也算不上好人,可相處下來也算赤誠,戰場上更是生死相托。這般情分,實在難以下手。」

  徐渭聽後沉默片刻,才緩緩道:「其實這事倒也並非沒有轉機。」

  李洛狐疑地瞥了他一眼,這人怕是又有什麼主意了。

  「你也知道,若輕易殺了汪直、徐海,東南必再生亂。」徐渭繼續說道。

  李洛點頭應是,他當然清楚,另一個時空里,正是因為另一位浙直總督頂不住壓力誅殺汪直,才讓其部下四散為政,催生出更多倭寇勢力,倭亂非但未平,反倒在多年後愈演愈烈。

  徐渭敲了敲桌沿:「我希望你去談一談,當然是在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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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什麼?」李洛不禁疑惑。

  「自然是勸汪直放棄不切實際的念頭,若他願安度晚年,未必不能留他一命。毛海峰那邊,我們甚至可以放他回海上,當然,有些規矩得提前說清。」

  這話讓李洛來了興致:「你的意思是,讓我說服汪直接受現狀,再放毛海峰迴去?可他那些部下你也清楚,一群賊寇沒了頭領,毛海峰未必壓得住,轉瞬就會四分五裂,到時又是你爭我奪,再冒出新的頭目。」

  話音未落,他便對上徐渭笑呵呵的臉:「那我們幫他把這些『刺』拔了便是。」

  瞬間李洛便明白了徐渭的用意,這並非養寇自重。

  既然海上倭寇難絕,市舶司又已開設,倒不如徹底拔除那些不願安分的刺頭,留下願意合作度日的勢力。

  屆時依託汪直的威望與人質身份,再輔以財帛安撫,便能與殘餘勢力深度繫結,最終實現海上安寧。

  不過李洛腦中很快浮出一個新念頭。

  他本不信倭寇能長久安分,卻忽然想到倭國的局勢,或許可讓毛海峰在倭國那邊謀塊立足之地,時不時去擾擾那邊的人。

  越想他越覺得這想法靠譜。

  此時的九州島上本就沒有強藩,各路大名里最強的也不過三幾千人,戰鬥力更是平平。

  即便有其他較強的大名覬覦九州,比如大友氏、毛利氏,也未必會跟他們死磕。

  就算九州本地大名聯手來攻,能湊出的兵力也超不過幾千,論戰鬥力更絕不可能勝過汪直的部下。

  本州島上,什麼武田,上杉之類日後鼎鼎大名的諸侯都沒到達巔峰,甚至那位第六天魔王還在家演傻子。

  可以說,這正是介入倭國的最佳時機。

  說實話,他之前一直不太明白汪直的選擇,有能力在倭國封邦建國,豈不更好?何必死死盯著大梁不放?

  但細想之下便覺正常,這年頭,倭國在眾人眼裡不過是彈丸小國,若有本事,誰不想衣錦還鄉,誰願意窩在那種地方?

  他平時跟毛海峰聊天時,便能從對方語氣里感受到那種對倭國人的深深不屑。

  李洛指尖輕叩著桌面,目光亮了起來,忽然抬頭看向徐渭:「文長公,你覺得讓毛海峰在倭國打下一塊地盤來封邦建國如何?我們也可以正經封他個官,亦或者不封都可。」

  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你不知道,那地可是產銀的大國。朝廷本就缺銀,若是能透過毛海峰這個渠道,用市舶司大量向倭國輸送商品,換來大量的白銀,想必這樣對於朝廷緩解錢荒,將會大大有助。」

  沒錯,在華夏數百年間,錢荒之困始終如影隨形。

  不光是白銀稀缺,就連流通的銅錢都時常短缺。

  這僵局大大掣肘著國家經濟的運轉,市面上貨物充足,偏偏缺了周轉的錢財,交易動輒滯澀。

  可在這封建社會裡,想要建起一套完善的國家金融體系,本就是難如登天的事。

  所以眼前這樁能引倭國白銀入梁的機會,李洛心裡清楚,絕不能輕易放過。

  說到此處,李洛眉頭微蹙,想起後世的隱患,聲音沉了幾分:「同時這也能大大消弭倭國的窺伺之心。」

  他心裡暗自思忖,自己可是清楚得很,再過些年頭,等倭國那邊統一了,他們怕是就要對大陸垂涎三尺了。

  徐渭聞言眼中精光一閃,手指在桌沿輕叩片刻,撫須笑道:「此計甚妙!讓毛海峰在倭國立足,一來可將其部眾的精力引向海外,免得在東南沿海生事,二來如你所說,倭國若產銀,借市舶司通商換銀,確能解朝廷錢荒之困,這是實打實的好處。」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至於封官與否倒在其次,關鍵是要讓他明白,依附大梁才有安穩立足的底氣。」

  這可就是個技術活了,如何拿捏毛海峰日後的實力?

  既不能讓他強到失控,又不能弱到鎮不住場面,還得借他之手牽制倭國局勢。

  不過李洛倒覺得這事不難,只要毛海峰不傻,就定會接受這條皆大歡喜的出路,汪直想必也會點頭。

  更何況,等日後朝廷境況好轉,他未必不能帶些人手橫渡東海,去給倭國人「上一課」,他心裡清楚得很,那島上藏著不少金銀礦藏呢。

  一番磋商下來,李洛與徐渭越發興奮,當場便尋來地圖。

  李洛憑著記憶手繪出倭國疆域,連倭國國內的勢力劃分都標註得有模有樣。

  徐渭在一旁看得嘖嘖稱奇,沒料到李洛竟對倭國內情如此熟悉,心中的底氣不由得又足了幾分。

  兩人直聊到天色漸黑,才各自散去。

  李洛剛走出衙門口,深吐一口濁氣,就見薛蟠竟在門房旁縮著睡著了,忍不住上前輕輕踢了踢他。

  薛蟠揉著眼睛驚醒,一見是李洛,連忙起身:「你怎麼這時候才出來?我在這兒等了老半天了。」

  李洛看著他風塵僕僕的樣子,忍不住笑問:「你等我作甚?我這兒既沒封賞,也沒好處給你。」

  薛蟠嘻嘻一笑,不在意地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俺尋思著你處理這些事,心裡定不好受,特意來勸勸你。」

  李洛倒有些意外,這薛蟠竟也懂得關心人了。

  他沒說已找到法子,反倒想逗逗他,便問:「你想怎麼勸?」

  薛蟠臉色稍正,開口道:「毛大哥那邊,他自己心裡也是有數的。」

  聽到「毛大哥」三字,李洛心頭微沉,輕輕「嗯」了一聲。

  其實他們三人心裡都明鏡似的,彼此本就算不上真正的盟友。

  「所以呢?」李洛追問。

  薛蟠仰頭望著天上的月亮,聲音平實:「所以啊,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你砍我、我砍你,本就是這世道常事,哪值得費那麼多心思琢磨?」

  他頓了頓,又道,「我出京前就想過,這趟南下,保不齊腦袋就得留在這兒。你南下時,八成也這麼想過,毛大哥下海那一日,肯定也想過。既然都有準備,順著事情走便是了,生死嘛,隨它去。」

  看著薛蟠這裝模作樣的「通透」模樣,李洛忍不住又抬腳踹了他一下:「行了,豬鼻子插大蔥,顯得你有本事了?」

  他話鋒一轉,眼底揚起笑意,「不過法子已經想好了,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勸他,說不準這次真不用刀兵相見。」

  薛蟠一聽頓時大喜,哪還顧得上李洛的威勢,幾步湊上來就拍他肩膀:「真的?!」

  李洛被他一拍,作勢又要抬手,薛蟠卻像泥鰍似的躥開,嚷嚷道:「你不能打我!你是俺妹夫!再動手,回京我就跟我妹妹告狀去!」

  被他這無賴模樣逗得莞爾,李洛無奈地搖了搖頭,順著他的步子一同往軍營走去。

  榮國府中。

  休養了這些時日,王熙鳳的月子也快坐滿了。

  多虧先前賈薔從中幫襯,她這趟不僅穩穩坐完月子,還斂了不少錢財,身心總算鬆快下來,已能下床走動。

  每日裡她多半陪著自家閨女巧姐逗樂,只是見了賈璉,臉上總沒什麼好臉色。


  這天王熙鳳正抱著巧姐逗弄,就見平兒在門口輕聲喚她。

  兩人轉到裡屋,平兒才壓低聲音說道:「二奶奶,鮑二家的……上吊死了。」

  王熙鳳一聽這訊息,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接著便是放聲大笑,笑得直不起腰來,一手捂著肚子,身子前仰後合。

  平兒在一旁看著,心裡越發不安,她知道二奶奶早就恨鮑二家的入骨,如今聽聞對方上吊死了,這般開懷倒也難怪,只是這笑聲里的狠勁實在讓人發怵。

  直到笑得肚子隱隱作痛,王熙鳳才直起身,眼底還帶著笑紋:「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我得請府里的姐姐妹妹們吃頓酒,喝兩盅,才算順了這口氣。」

  平兒卻蹙著眉憂慮道:「二奶奶,您可得想清楚,這事若是鬧到官府去,不光會連累璉二爺,怕是連您、連咱們府上都要被牽扯進去。」

  王熙鳳「啪」地甩開手,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連累?老娘我還怕他連累?他什麼時候沒連累過我?」

  說著,她拉起平兒的手,眼眶竟悄悄紅了,「自從那日他拿劍指著我,連我肚子裡的孩子都不顧的時候,我就知道,我跟他這日子也就這樣了。他愛做什麼做什麼,愛遭什麼難遭什麼難。真要是連累到我,算我倒霉,若是沒連累,他那些髒爛事我也懶得多管,讓他自生自滅去!」

  平兒看著她這又恨又絕的模樣,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勸慰。

  她懂二奶奶心中的怨懟,可夫妻終究是一體,若是兩人徹底鬧翻,首當其衝受影響的便是王熙鳳在府里的地位。

  自己不過是個丫鬟,倒也無所謂,可二奶奶心高氣傲,真要落了難,日子該多難挨?

  更何況,休妻之事雖阻力重重,賈璉卻實實在在有這個權利。

  而王熙鳳呢?她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這世道便是如此,女子在婚姻里從來身不由己。

  一旦被休,以二奶奶的性子,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平兒越想越急,卻只能把話咽在肚裡,看著王熙鳳發紅的眼眶,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可王熙鳳卻猛地一抹眼淚,話鋒陡然一轉,看向平兒問道:「對了,他這兩日有沒有去過那什麼尤二姐院裡?」

  這些日子,她一直讓平兒暗中盯著賈璉的動向。

  平兒聞言頓時犯了難,支支吾吾地不知該如何開口,她怕這話一出口,又要惹二奶奶動氣。

  可迎上王熙鳳那雙銳利的眼睛,她知道瞞不過去,只能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回道:「二奶奶……他這兩日一直宿在那院裡,聽底下人說,幾乎沒出來過。」

  王熙鳳又是一聲嗤笑,只是這笑聲里沒了先前的暢快,反倒透著幾分冷意。

  她抬眼對平兒道:「平兒,去。讓人把他喊回來,就說我要跟他商量,把人接進府里來,住在外面,終歸不像樣子。該怎麼說,你心裡有數。」

  平兒自然明白王熙鳳的意思可她心裡清楚,二奶奶要把人接進來,絕不是真心體恤,裡頭定藏著別的心思。

  她正遲疑著,迎上王熙鳳那雙冰冷的眼,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得低低應了聲,轉身按吩咐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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