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搖錢樹
御膳房的門板嚴絲合縫地關著。
沒有被人踹過的痕跡，沒有被嚇得尖叫的御廚，沒有把刀握在手裡掂來掂去的人。
可有些東西並沒有消失，它在某些人的腦海里留下了倒帶，只是那記憶並不屬於溫美人。
溫美人的記憶，還停留在半個時辰前。
彼時她正坐在自己的偏殿裡，對著桌上那三道寡淡的菜默默出神。
清炒白菜，水煮蘿蔔，一碗看不見米粒的稀粥，她已經吃這樣的東西很長一段時間了。
她入宮兩年，位分不高，恩寵也一般，膳食份例早被剝削得差不多了。
她不是沒有銀子，但她那點月例，要打點上下、維持體面、收買消息，根本就不夠花，更別說再拿來貼補伙食了。
平日忍忍也就過去了，可今日她實在熬不住了，她咬咬牙，起身出了偏殿，往宋寶林的住處走去。
從前她是瞧不上宋寶林的，一個商賈出身的低階妃嬪，渾身穿戴得珠光寶氣，張口就是銀兩，閉嘴就是首飾，半點書香門第的雅致都沒有。
她溫美人好歹是官家出身，從小讀的是《女誡》，學的是琴棋書畫，哪裡屑於跟那種人走動？
可如今不一樣了。
那點清高的骨氣，在連吃了這麼多天的白菜蘿蔔之後，已經碎得連渣都不剩。
清高不能當飯吃，但宋寶林的銀子能。
宋寶林住在延禧宮偏殿，離她的啟祥宮並不遠。
溫美人到的時候，宋寶林才剛用完午膳，桌上還擺著沒收走的殘羹剩飯。
溫美人掃了一眼，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住。
一道紅燒獅子頭，只剩了半顆。一碟油燜春筍，還剩了小半。一碗火腿燉雞湯，湯底還留著幾塊肉。
旁邊還有一碟精緻的水晶糕，剩了四塊整整齊齊地碼在碟子裡。
溫美人的目光在那碟水晶糕上停了一瞬，想起自己桌上那碗看不見米粒的稀粥，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宋寶林不過是正七品寶林，位分比她低了兩級，可伙食卻比她的好了十倍不止。
御膳房的劉德貴是個見錢眼開的，只要銀兩給足，什麼山珍海味都能給你變出來。
溫美人收回目光，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溫婉柔和的笑容：「宋妹妹好興致，這午膳看著就豐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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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寶林見她來了，連忙笑著招呼她：「溫姐姐怎麼來了？快坐快坐！可惜你來得晚了些，我剛吃完。你是不知道，今天那道獅子頭做得真不錯，劉德貴說用的是上好的五花肉……」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眉飛色舞，絲毫沒有注意到溫美人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暗色。
溫美人含笑聽著，時不時附和兩句：「宋妹妹真是有福氣，入宮這些年，過得想必很舒坦。可惜姐姐沒這個本事，只能在啟祥宮裡啃白菜。」
她說著，幽幽地嘆了口氣，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宋寶林是個爽快人，又素來愛聽奉承話，被她這麼一夸一嘆，立刻來了精神：
「嗐！那有什麼難的？溫姐姐你要是想吃好的，跟妹妹說一聲就成！別的本事妹妹沒有，銀兩倒是有些的。」
溫美人的目的達到了，但她依然低著頭，聲音里儘是期期艾艾：「這怎麼好意思……讓妹妹破費……」
「客氣什麼！」宋寶林大手一揮，「走走走，我這就帶你去御膳房！你想吃什麼隨便說，別給我省錢！」
溫美人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紅，聲音柔軟得像棉花：「那……就多謝宋妹妹了。」
溫美人嘴上這麼應和著，可她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宋寶林這個人，有錢是真有錢，沒心眼也是真沒心眼。
她耳根子軟，最是聽不得好話，誰誇她兩句她就恨不得把心窩子掏出來給人看。
這樣的人，放在宮外是冤大頭，放在宮裡就是一棵現成的搖錢樹。
溫美人計劃得很好，只要她拿捏住分寸，時不時奉承幾句，偶爾訴訴苦、流幾滴淚，宋寶林自然會為她掏銀子。
一次兩次是施捨，三次四次就成了習慣，等宋寶林習慣給她花錢之後，那這棵樹就算栽穩了。
有了錢，打點上下、收買消息、體體面面地過日子，什麼都好辦。
兩人一路有說有笑的穿過宮道，宋寶林講她在宮外見過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溫美人偶爾附和兩句，恰到好處地露出驚嘆又羨慕的神色。
「所以說啊，這宮裡哪都好，就是吃飯太憋屈了！」宋寶林說到興頭上，「溫姐姐你放心，今天妹妹請你，想吃什麼就說，千萬別跟我客氣！」
溫美人低頭笑得靦腆：「宋妹妹真是太客氣了……」
兩人說著話，已經走到了御膳房門口。
因為門口正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鵝黃色宮裝的女子，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肩膀微微內塌，眼皮低垂，顯然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樣。
溫美人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她認出這個人了，是順貴嬪，那個入宮才幾天的新人，家世好，位分也高。
可她為什麼會站在御膳房門口？
而且她那副樣子像是已經在門口站了許久，想進去又不敢進去似的。
溫美人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一瞬，心底忽然冒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
楚明昭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側過頭來，四目相對的瞬間，楚明昭的嘴角彎了彎，像是表達善意。
可不知為何，那表情落在溫美人眼裡，總覺得怎麼看怎麼牽強。
她面上不顯，心裡卻已經轉了好幾個彎。
怯生生的模樣，她太熟悉了，因為她自己就是靠這副姿態在後宮活下來的。
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垂眼，什麼時候該用帕子按眼角，她比誰都清楚。
溫美人看得分明，順貴嬪的那雙手雖然交疊在身前，仔細看時能察覺她的指節正微微泛白，那是用力攥出來的。
一個真正怯弱的人，是不會攥拳頭的。
溫美人自己的那雙手，任何時候都是鬆鬆地搭在身前，指節舒展，像兩根柔若無骨的柳條。
溫美人心底那絲不安漸漸凝成了警惕。
她入宮兩年，靠的就是這副軟弱的姿態生存，如今卻來了個跟她一樣的，而且位分比她高、家世比她好的順貴嬪。
這條路子，怕是有人要來搶了。
她理了理衣袖，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聲音依然溫溫柔柔的：「順貴嬪娘娘怎麼一個人站在門口？是有什麼不便之處嗎？」
她問得客氣，目光卻像一根細針，不動聲色地刺了過去。
沒有被人踹過的痕跡，沒有被嚇得尖叫的御廚，沒有把刀握在手裡掂來掂去的人。
可有些東西並沒有消失，它在某些人的腦海里留下了倒帶，只是那記憶並不屬於溫美人。
溫美人的記憶，還停留在半個時辰前。
彼時她正坐在自己的偏殿裡，對著桌上那三道寡淡的菜默默出神。
清炒白菜，水煮蘿蔔，一碗看不見米粒的稀粥，她已經吃這樣的東西很長一段時間了。
她入宮兩年，位分不高，恩寵也一般，膳食份例早被剝削得差不多了。
她不是沒有銀子，但她那點月例，要打點上下、維持體面、收買消息，根本就不夠花，更別說再拿來貼補伙食了。
平日忍忍也就過去了，可今日她實在熬不住了，她咬咬牙，起身出了偏殿，往宋寶林的住處走去。
從前她是瞧不上宋寶林的，一個商賈出身的低階妃嬪，渾身穿戴得珠光寶氣，張口就是銀兩，閉嘴就是首飾，半點書香門第的雅致都沒有。
她溫美人好歹是官家出身，從小讀的是《女誡》，學的是琴棋書畫，哪裡屑於跟那種人走動？
可如今不一樣了。
那點清高的骨氣，在連吃了這麼多天的白菜蘿蔔之後，已經碎得連渣都不剩。
清高不能當飯吃，但宋寶林的銀子能。
宋寶林住在延禧宮偏殿，離她的啟祥宮並不遠。
溫美人到的時候，宋寶林才剛用完午膳，桌上還擺著沒收走的殘羹剩飯。
溫美人掃了一眼，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住。
一道紅燒獅子頭，只剩了半顆。一碟油燜春筍，還剩了小半。一碗火腿燉雞湯，湯底還留著幾塊肉。
旁邊還有一碟精緻的水晶糕，剩了四塊整整齊齊地碼在碟子裡。
溫美人的目光在那碟水晶糕上停了一瞬，想起自己桌上那碗看不見米粒的稀粥，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宋寶林不過是正七品寶林，位分比她低了兩級，可伙食卻比她的好了十倍不止。
御膳房的劉德貴是個見錢眼開的，只要銀兩給足，什麼山珍海味都能給你變出來。
溫美人收回目光，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溫婉柔和的笑容：「宋妹妹好興致，這午膳看著就豐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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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寶林見她來了，連忙笑著招呼她：「溫姐姐怎麼來了？快坐快坐！可惜你來得晚了些，我剛吃完。你是不知道，今天那道獅子頭做得真不錯，劉德貴說用的是上好的五花肉……」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眉飛色舞，絲毫沒有注意到溫美人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暗色。
溫美人含笑聽著，時不時附和兩句：「宋妹妹真是有福氣，入宮這些年，過得想必很舒坦。可惜姐姐沒這個本事，只能在啟祥宮裡啃白菜。」
她說著，幽幽地嘆了口氣，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宋寶林是個爽快人，又素來愛聽奉承話，被她這麼一夸一嘆，立刻來了精神：
「嗐！那有什麼難的？溫姐姐你要是想吃好的，跟妹妹說一聲就成！別的本事妹妹沒有，銀兩倒是有些的。」
溫美人的目的達到了，但她依然低著頭，聲音里儘是期期艾艾：「這怎麼好意思……讓妹妹破費……」
「客氣什麼！」宋寶林大手一揮，「走走走，我這就帶你去御膳房！你想吃什麼隨便說，別給我省錢！」
溫美人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紅，聲音柔軟得像棉花：「那……就多謝宋妹妹了。」
溫美人嘴上這麼應和著，可她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宋寶林這個人，有錢是真有錢，沒心眼也是真沒心眼。
她耳根子軟，最是聽不得好話，誰誇她兩句她就恨不得把心窩子掏出來給人看。
這樣的人，放在宮外是冤大頭，放在宮裡就是一棵現成的搖錢樹。
溫美人計劃得很好，只要她拿捏住分寸，時不時奉承幾句，偶爾訴訴苦、流幾滴淚，宋寶林自然會為她掏銀子。
一次兩次是施捨，三次四次就成了習慣，等宋寶林習慣給她花錢之後，那這棵樹就算栽穩了。
有了錢，打點上下、收買消息、體體面面地過日子，什麼都好辦。
兩人一路有說有笑的穿過宮道，宋寶林講她在宮外見過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溫美人偶爾附和兩句，恰到好處地露出驚嘆又羨慕的神色。
「所以說啊，這宮裡哪都好，就是吃飯太憋屈了！」宋寶林說到興頭上，「溫姐姐你放心，今天妹妹請你，想吃什麼就說，千萬別跟我客氣！」
溫美人低頭笑得靦腆：「宋妹妹真是太客氣了……」
兩人說著話，已經走到了御膳房門口。
因為門口正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鵝黃色宮裝的女子，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肩膀微微內塌，眼皮低垂，顯然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樣。
溫美人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她認出這個人了，是順貴嬪，那個入宮才幾天的新人，家世好，位分也高。
可她為什麼會站在御膳房門口？
而且她那副樣子像是已經在門口站了許久，想進去又不敢進去似的。
溫美人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一瞬，心底忽然冒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
楚明昭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側過頭來，四目相對的瞬間，楚明昭的嘴角彎了彎，像是表達善意。
可不知為何，那表情落在溫美人眼裡，總覺得怎麼看怎麼牽強。
她面上不顯，心裡卻已經轉了好幾個彎。
怯生生的模樣，她太熟悉了，因為她自己就是靠這副姿態在後宮活下來的。
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垂眼，什麼時候該用帕子按眼角，她比誰都清楚。
溫美人看得分明，順貴嬪的那雙手雖然交疊在身前，仔細看時能察覺她的指節正微微泛白，那是用力攥出來的。
一個真正怯弱的人，是不會攥拳頭的。
溫美人自己的那雙手，任何時候都是鬆鬆地搭在身前，指節舒展，像兩根柔若無骨的柳條。
溫美人心底那絲不安漸漸凝成了警惕。
她入宮兩年，靠的就是這副軟弱的姿態生存，如今卻來了個跟她一樣的，而且位分比她高、家世比她好的順貴嬪。
這條路子，怕是有人要來搶了。
她理了理衣袖，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聲音依然溫溫柔柔的：「順貴嬪娘娘怎麼一個人站在門口？是有什麼不便之處嗎？」
她問得客氣，目光卻像一根細針，不動聲色地刺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