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帝後夜話
入夜，鳳儀宮。
謝無咎坐在軟榻上，手裡端著一盞茶，目光落在殿內那盞通明的燭火上，有些出神。
今天下午從倚梅園回來後，他就讓李福去查那個「穿短打的女人」。
可李福查了一下午，翻遍了後宮各宮的出入記錄，連個影子都沒找到。
穿短打的宮女倒是有幾個，但都是粗使丫頭，不可能帶著另外兩個給她擦汗扇風的宮女在倚梅園裡晃悠。
至於妃嬪，哪個妃嬪會在宮裡穿短打？
謝無咎放下茶盞，揉了揉眉心。
「陛下可是乏了？」一個溫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謝無咎轉過頭，看向坐在他身旁的皇后。
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常服，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妝容清淡，可面色卻十分憔悴。
但即便如此，她的姿態依舊端莊得體，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挑不出半點毛病。
謝無咎收回目光，語氣平淡：「還好。」
殿內安靜了一瞬，只是這安靜不是那種舒適的安靜，而是帶著尷尬的、不知道怎麼開口的安靜。
曾幾何時，他們之間不是這樣的。
謝無咎還記得，當初在東宮的時候，他和還是太子妃的皇后也稱得上是琴瑟和鳴。
她會在夜深人靜時給他端來一碗熱湯，會在他處理朝政時幫他研墨，會在他上朝前替他整理好衣物，在他耳邊低聲說一句「妾身等殿下回來」。
那時候，他們之間雖然談不上恩愛纏綿，但至少是舒適的、溫暖的、互相扶持的。
可這一切，在兩年前的那個冬天，都變了。
大皇子出生時早產，身體格外孱弱，縱有太醫院精心養護著，可還是不到半年就去了。
當時的皇后抱著那個小小的、已經沒了呼吸的孩子，哭得幾乎斷了氣。
謝無咎記得那天，他站在鳳儀宮正殿外，聽見裡面傳來的哭聲，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那是他的第一個兒子，是他和皇后期盼了許久的孩子。
可他們拼盡全力了還是沒能留住他。
從那以後，皇后就像變了一個人。她不再愛笑，不再主動去找他說話，甚至開始有意無意地避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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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自己關在鳳儀宮裡，日日抄寫經文，說是要為孩子祈福。
謝無咎知道，她是把孩子的死歸咎到了自己身上。
而那段時間，他忙於朝政，又逢邊關戰事，幾乎沒有時間陪在她身邊。
等她終於從喪子之痛中走出來一些時，他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牆。
他不知道怎麼翻過去，她也不知道怎麼拆掉。
謝無咎看了一圈，鳳儀宮還是老樣子，布置得雅致整潔，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是孩子的笑聲。
那是大公主還住在鳳儀宮的時候，小丫頭會在殿裡跑來跑去，一會兒撲到他懷裡喊「父皇抱抱」，一會兒又跑到皇后身邊要糖吃。
後來大皇子過世，皇后的身體越來越差，大公主就被送到太后那兒了。
謝無咎的目光落在角落裡一個雕花的木馬上，那是他特意讓人做的，是要送給大皇子的周歲生辰禮，可惜他沒等到那一天。
他移開目光，不再看了。
「母后那邊可有消息？」他找了個話題。
「嗯，前日母后來了信，說一切安好，過段時間就回宮了。」皇后語氣溫和，似乎是把情緒都藏進了心裡，讓人猜不透。
「皇后最近身子可好些了？太醫怎麼說？」謝無咎又問。
皇后依然笑得疏離：「臣妾很好，勞陛下掛心。」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最終還是謝無咎先妥協：「等母后回來，就讓昕瑤回鳳儀宮吧。」
昕瑤是大公主的封號。
皇后神色一怔，忽然自嘲般笑了笑：「可是陛下覺得鳳儀宮太冷清了？」
謝無咎看向她：「朕不是這個意思。」
「臣妾知道。」皇后微微垂眸，「陛下若是想昕瑤了，接回來住幾日也好。」
謝無咎點點頭，沒有再接話。
氣氛又冷了下來。
謝無咎實在坐不下去了，他站起身：「朕去書房看會兒摺子。」
皇后也站起來：「臣妾讓人準備宵夜。」
「不必了。」謝無咎擺擺手，「你早些歇息。」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皇后。
燭光下，她的面容依舊端莊，眉眼依舊柔和，可那雙眼睛裡，曾經的光彩已經消失殆盡。
最終，他只說了一句：「天涼了，皇后記得多加件衣裳。」
皇后微愣，隨即福了福身：「臣妾多謝陛下關心。」
謝無咎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殿門。
彼時，關雎宮。
又睡了一下午的楚明昭正躺在床上，她翹著二郎腿，嘴裡嗑著瓜子，很是悠閒。
而小四則捧著自己毛茸茸的小臉坐在床頭的矮柜上唉聲嘆氣，呆毛隨著它的動作一晃一晃的。
它還在想倚梅園裡看到的那個男人，怎麼想怎麼不放心，轉頭看到自家宿主那副悠哉游哉的樣子，更是恨鐵不成鋼。
它試圖暗示她：「宿主，您今天去太液池和倚梅園的事，真的沒問題嗎？」
「有什麼問題？」楚明昭嗑開一個瓜子，「我又沒被人看見，就算被人看見了，我也讀檔了，他們根本不記得。」
小四聽得兩眼一黑，它有些後悔自己當初發現的時候沒直接跟她說了。
見它一副支支吾吾想說什麼又不敢說的樣子，楚明昭不由蹙眉，她翻了個身坐了起來，把小四揪起來放在手心。
「你今天怎麼怪怪的，老實說，你是不是瞞了我什麼？」
楚明昭突然的舉動和問話把小四嚇得夠嗆，它下意識後退了半步，結果一腳踩空就要掉下去，它頓時嚇得吱哇亂叫，還是楚明昭眼疾手快把它拎了回來。
「這麼激動幹嘛？做賊心虛？」楚明昭再次發動攻擊。
小四還在剛剛差點掉下去的驚嚇中沒緩過神來，但它下意識開口隱瞞：「沒，沒有啊宿主，我怎麼可能會騙您，我就是剛剛沒站穩而已。」
楚明昭半信半疑，就在她要繼續追問時，驚雷叩響了門：「娘娘，晚膳來了。」
聽到可以吃飯了的楚明昭頓時對小四失去了興趣，她把小四隨意丟在了床上，起身就往膳桌走去。
小四看著她的背影，長長的鬆了一口氣。不知為什麼，話到嘴邊了它卻總是說不出口。
但它很快安慰好了自己，沒事的沒事的，它只是個最低檔的系統，本來就沒有資格多嘴。
何況宿主現在心情好，還是別掃她的興了。至於明天會怎樣，明天再說吧。
鳳儀宮書房裡，謝無咎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硃筆，面前正攤著一本奏摺。
但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腦海里全是那個女人坐在地上的樣子。
短打，兩個宮女，倚梅園。
其實他也有懷疑的人選，可他懷疑的那個傢伙，卻轉變成了眾人口中乖順、柔和的性子。
這跟從前那個小霸王還是同一個人嗎？
他放下硃筆，閉上眼。
眼前浮現出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追著他滿院子跑，一邊跑一邊喊：「謝無咎你別跑！你不好好練功我就替我爹揍你！」
他跑得氣喘吁吁，那丫頭追得虎虎生威。
最後他被她堵在牆角，她一拳砸在他耳邊的牆上，牆皮掉了一層。
「你還跑不跑了？」
「不跑了。」
「以後還不好好練功？」
「好好練。」
「叫姐姐。」
謝無咎：？
「可是我比你還大四歲！」他試圖反抗。
回應他的是又一拳，另一側的牆皮也掉了一層。
「……姐姐。」
「大聲點！」
「姐姐！」
那丫頭滿意地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陽光落在她臉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睜不開眼。
謝無咎睜開眼，目光落在面前那本奏摺上。
十幾年過去了，一個人的變化真的可以這麼大嗎？他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
可光想也無用，他決定明天親自去會會她。
謝無咎坐在軟榻上，手裡端著一盞茶，目光落在殿內那盞通明的燭火上，有些出神。
今天下午從倚梅園回來後，他就讓李福去查那個「穿短打的女人」。
可李福查了一下午，翻遍了後宮各宮的出入記錄，連個影子都沒找到。
穿短打的宮女倒是有幾個，但都是粗使丫頭，不可能帶著另外兩個給她擦汗扇風的宮女在倚梅園裡晃悠。
至於妃嬪，哪個妃嬪會在宮裡穿短打？
謝無咎放下茶盞，揉了揉眉心。
「陛下可是乏了？」一個溫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謝無咎轉過頭，看向坐在他身旁的皇后。
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常服，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妝容清淡，可面色卻十分憔悴。
但即便如此，她的姿態依舊端莊得體，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挑不出半點毛病。
謝無咎收回目光，語氣平淡：「還好。」
殿內安靜了一瞬，只是這安靜不是那種舒適的安靜，而是帶著尷尬的、不知道怎麼開口的安靜。
曾幾何時，他們之間不是這樣的。
謝無咎還記得，當初在東宮的時候，他和還是太子妃的皇后也稱得上是琴瑟和鳴。
她會在夜深人靜時給他端來一碗熱湯，會在他處理朝政時幫他研墨，會在他上朝前替他整理好衣物，在他耳邊低聲說一句「妾身等殿下回來」。
那時候，他們之間雖然談不上恩愛纏綿，但至少是舒適的、溫暖的、互相扶持的。
可這一切，在兩年前的那個冬天，都變了。
大皇子出生時早產，身體格外孱弱，縱有太醫院精心養護著，可還是不到半年就去了。
當時的皇后抱著那個小小的、已經沒了呼吸的孩子，哭得幾乎斷了氣。
謝無咎記得那天，他站在鳳儀宮正殿外，聽見裡面傳來的哭聲，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那是他的第一個兒子，是他和皇后期盼了許久的孩子。
可他們拼盡全力了還是沒能留住他。
從那以後，皇后就像變了一個人。她不再愛笑，不再主動去找他說話，甚至開始有意無意地避開他。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
她把自己關在鳳儀宮裡，日日抄寫經文，說是要為孩子祈福。
謝無咎知道，她是把孩子的死歸咎到了自己身上。
而那段時間，他忙於朝政，又逢邊關戰事，幾乎沒有時間陪在她身邊。
等她終於從喪子之痛中走出來一些時，他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牆。
他不知道怎麼翻過去，她也不知道怎麼拆掉。
謝無咎看了一圈，鳳儀宮還是老樣子，布置得雅致整潔，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是孩子的笑聲。
那是大公主還住在鳳儀宮的時候，小丫頭會在殿裡跑來跑去，一會兒撲到他懷裡喊「父皇抱抱」，一會兒又跑到皇后身邊要糖吃。
後來大皇子過世，皇后的身體越來越差，大公主就被送到太后那兒了。
謝無咎的目光落在角落裡一個雕花的木馬上，那是他特意讓人做的，是要送給大皇子的周歲生辰禮，可惜他沒等到那一天。
他移開目光，不再看了。
「母后那邊可有消息？」他找了個話題。
「嗯，前日母后來了信，說一切安好，過段時間就回宮了。」皇后語氣溫和，似乎是把情緒都藏進了心裡，讓人猜不透。
「皇后最近身子可好些了？太醫怎麼說？」謝無咎又問。
皇后依然笑得疏離：「臣妾很好，勞陛下掛心。」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最終還是謝無咎先妥協：「等母后回來，就讓昕瑤回鳳儀宮吧。」
昕瑤是大公主的封號。
皇后神色一怔，忽然自嘲般笑了笑：「可是陛下覺得鳳儀宮太冷清了？」
謝無咎看向她：「朕不是這個意思。」
「臣妾知道。」皇后微微垂眸，「陛下若是想昕瑤了，接回來住幾日也好。」
謝無咎點點頭，沒有再接話。
氣氛又冷了下來。
謝無咎實在坐不下去了，他站起身：「朕去書房看會兒摺子。」
皇后也站起來：「臣妾讓人準備宵夜。」
「不必了。」謝無咎擺擺手，「你早些歇息。」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皇后。
燭光下，她的面容依舊端莊，眉眼依舊柔和，可那雙眼睛裡，曾經的光彩已經消失殆盡。
最終，他只說了一句：「天涼了，皇后記得多加件衣裳。」
皇后微愣，隨即福了福身：「臣妾多謝陛下關心。」
謝無咎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殿門。
彼時，關雎宮。
又睡了一下午的楚明昭正躺在床上，她翹著二郎腿，嘴裡嗑著瓜子，很是悠閒。
而小四則捧著自己毛茸茸的小臉坐在床頭的矮柜上唉聲嘆氣，呆毛隨著它的動作一晃一晃的。
它還在想倚梅園裡看到的那個男人，怎麼想怎麼不放心，轉頭看到自家宿主那副悠哉游哉的樣子，更是恨鐵不成鋼。
它試圖暗示她：「宿主，您今天去太液池和倚梅園的事，真的沒問題嗎？」
「有什麼問題？」楚明昭嗑開一個瓜子，「我又沒被人看見，就算被人看見了，我也讀檔了，他們根本不記得。」
小四聽得兩眼一黑，它有些後悔自己當初發現的時候沒直接跟她說了。
見它一副支支吾吾想說什麼又不敢說的樣子，楚明昭不由蹙眉，她翻了個身坐了起來，把小四揪起來放在手心。
「你今天怎麼怪怪的，老實說，你是不是瞞了我什麼？」
楚明昭突然的舉動和問話把小四嚇得夠嗆，它下意識後退了半步，結果一腳踩空就要掉下去，它頓時嚇得吱哇亂叫，還是楚明昭眼疾手快把它拎了回來。
「這麼激動幹嘛？做賊心虛？」楚明昭再次發動攻擊。
小四還在剛剛差點掉下去的驚嚇中沒緩過神來，但它下意識開口隱瞞：「沒，沒有啊宿主，我怎麼可能會騙您，我就是剛剛沒站穩而已。」
楚明昭半信半疑，就在她要繼續追問時，驚雷叩響了門：「娘娘，晚膳來了。」
聽到可以吃飯了的楚明昭頓時對小四失去了興趣，她把小四隨意丟在了床上，起身就往膳桌走去。
小四看著她的背影，長長的鬆了一口氣。不知為什麼，話到嘴邊了它卻總是說不出口。
但它很快安慰好了自己，沒事的沒事的，它只是個最低檔的系統，本來就沒有資格多嘴。
何況宿主現在心情好，還是別掃她的興了。至於明天會怎樣，明天再說吧。
鳳儀宮書房裡，謝無咎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硃筆，面前正攤著一本奏摺。
但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腦海里全是那個女人坐在地上的樣子。
短打，兩個宮女，倚梅園。
其實他也有懷疑的人選，可他懷疑的那個傢伙，卻轉變成了眾人口中乖順、柔和的性子。
這跟從前那個小霸王還是同一個人嗎？
他放下硃筆，閉上眼。
眼前浮現出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追著他滿院子跑，一邊跑一邊喊：「謝無咎你別跑！你不好好練功我就替我爹揍你！」
他跑得氣喘吁吁，那丫頭追得虎虎生威。
最後他被她堵在牆角，她一拳砸在他耳邊的牆上，牆皮掉了一層。
「你還跑不跑了？」
「不跑了。」
「以後還不好好練功？」
「好好練。」
「叫姐姐。」
謝無咎：？
「可是我比你還大四歲！」他試圖反抗。
回應他的是又一拳，另一側的牆皮也掉了一層。
「……姐姐。」
「大聲點！」
「姐姐！」
那丫頭滿意地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陽光落在她臉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睜不開眼。
謝無咎睜開眼，目光落在面前那本奏摺上。
十幾年過去了，一個人的變化真的可以這麼大嗎？他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
可光想也無用，他決定明天親自去會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