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轉圈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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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赫敏是被一隻毛茸茸的、帶著魚腥氣的爪子捂住鼻子憋醒的。

  她在夢中正做著一個關於圖書館的好夢,所有的書架都自動歸類,每本書都安靜地待在正確的位置,陽光從高窗里照進來落在翻開的書頁上——然後一陣窒息感襲來。一個軟乎乎的、有肉墊的東西嚴嚴實實地扣住了她的鼻孔,力道不重但精準,完全阻斷了她正在享受的那口深呼吸。

  赫敏猛地睜開眼。

  視野範圍內,最先出現的是一張薑黃色的貓臉。克魯克山蹲在她的枕頭上,前爪按在她的鼻子上,琥珀色的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鬍鬚因為專注而微微前傾。它的表情極其認真,帶著一種「你終於醒了,我等了好久」的耐心。

  赫敏用一隻手把貓爪子從自己鼻子上扒拉下來,坐起身。呼吸重新通暢後她先咳了兩聲,然後低頭瞪著克魯克山,張嘴想說話——但她發出的聲音是一串吱吱嘎嘎的水獺叫。

  她低頭一看,自己毛茸茸的、褐色的、帶著長尾巴。她又變回赫敏獺了。大概是昨天晚上睡前放鬆的時候不自覺變的,畢竟她的阿尼瑪格斯形態在被窩裡確實比人形舒服——水獺的身體可以隨意蜷成任何形狀,不壓肩膀,不酸腰。

  赫敏獺抖了抖鬍鬚,把腦子裡殘存的困意甩掉,然後用動物形態的語言衝著克魯克山吱了一聲:「克魯克山,你幹什麼,大清早的……」

  克魯克山蹲在枕頭上,高高地翹著尾巴,開口回答了她。

  「咪要吃鯊魚乾。」克魯克山說。

  用的是一串貓類語言:喵嗚、呼嚕、以及某種赫敏獺在阿尼瑪格斯形態下能夠清晰地翻譯成人類語義的喉音振動。發音內容明確,措辭精準,和昨天的人話版本簡直一模一樣——區別只在於,今天它說的是貓話。

  赫敏獺愣了一下,她偏著水獺的小腦袋,眨了兩下圓眼睛。

  「藥效不是過了嗎?昨天二十四小時,今天應該……」

  「咪不說人話了。」克魯克山的貓語帶著一種得意的抑揚頓挫,「但赫敏獺聽得懂貓話。所以咪現在說貓話,赫敏獺聽得懂。有效溝通仍然成立。」

  赫敏獺張了張嘴,水獺的尖牙在晨光里閃了一下。她發現自己確實可以完全聽懂克魯克山的每一句貓叫——不僅僅是理解情緒和意圖,而是逐字逐句地翻譯成完整的語義,精確到「鯊魚乾」這種具體名詞的程度。

  她轉頭看了看床的另一側,艾瑞斯還躺在那裡,背對著她們,被子拉到肩頭,呼吸均勻得像什麼都沒聽見。但赫敏獺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在微微顫動。

  「艾瑞斯,」赫敏獺用阿尼瑪格斯形態的動物語言說,「你聽到了嗎,克魯克山說鯊魚乾。」

  艾瑞斯的身體紋絲不動,呼吸節奏維持得非常好。

  「我知道你醒了,阿尼瑪格斯形態的聽覺比人形好三倍,剛才翻身的時候你的呼吸變快了。」

  沉默了兩秒,然後那具背對著她的身體緩緩翻過來,艾瑞斯的臉從枕頭裡露出來。她的頭髮睡得有些亂,眼瞼還垂著,但目光是清的——她看著枕頭上那隻薑黃色的貓和蹲在被子上那隻褐色的水獺,一張卡皮巴拉式的平靜面容上沒有任何驚訝。

  「我聽得到。」艾瑞斯說。

  「你剛才裝睡。」

  「在考慮要不要起來。」

  「你考慮的結果呢?」

  艾瑞斯的目光從克魯克山移到赫敏獺身上,又從赫敏獺移回克魯克山。她的視線在「一隻貓」和「一隻水獺」之間來回遊移了一趟,然後她做出了決定。她閉上眼睛,把被子重新拉回肩膀。

  「結果是不起來。」艾瑞斯的聲音悶在枕頭裡,「你倆自己解決。」

  克魯克山的尾巴高高翹起,它從枕頭上跳下來,踩著赫敏獺的被子邊緣走到艾瑞斯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側肩膀旁邊,然後用一隻前爪拍了拍艾瑞斯的肩頭。

  「咪要鯊魚乾。」克魯克山說。

  「找托馬斯。」

  「托馬斯先生答應了給咪內臟配額,沒有答應鯊魚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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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找賽琳。」

  「賽琳太太負責種花種菜,不負責海鮮。」

  艾瑞斯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裡沒有任何妥協的意思,只有一種「別煩我」的、非常卡皮巴拉的靜謐。

  「找伊斯特。」艾瑞斯說,「她昨天說過要帶飽腹因子藥水過來,她會有鯊魚乾。」

  克魯克山思考了一下,貓耳朵轉了轉,琥珀色的眼睛眯起來:「伊斯特女士這個點可能還沒醒。」

  「麥格教授醒了就會把她叫醒。」

  克魯克山又思考了兩秒,然後它側過頭,用一種審判般的目光看了看床上的艾瑞斯,又看了看蹲在被子上還沒完全清醒的赫敏獺,然後它下了一個結論。

  「赫敏獺一起去。」克魯克山說,「赫敏獺會幫咪說話。」

  赫敏獺還沒來得及表示反對——或者說,她還沒來得及從被窩的暖意中完成大腦的全面開機——克魯克山已經跳上來了。煤氣罐貓踩著她水獺形態的腹部邁了兩步,然後兩隻前爪精準地扣住了她的肩膀,整隻貓的重量壓下來,把她牢牢固定在被子上。

  「你幹什麼——」赫敏獺掙扎著動了兩下,但水獺的體型在煤氣罐貓面前完全沒有優勢,「你從我身上下去——」

  「咪不走。」克魯克山的貓臉湊近她的水獺臉,鬍鬚幾乎碰到她的鼻尖,「咪要鯊魚乾,赫敏獺幫咪要到鯊魚乾,咪就下來。」

  赫敏獺被壓在被子裡,四隻爪子攤開,仰面朝天,像一隻被翻過來的小毛絨玩具。她偏頭看向床另一側——艾瑞斯已經把被子完全蓋過頭頂了,整個人裹成一個嚴嚴實實的繭,只有一小撮頭髮露在外面。

  「艾——瑞——斯——」

  被子裡傳來一個悶悶的、平靜的回應:「你的阿尼瑪格斯形態下可以聽懂克魯克山的話,這是你自己選的形態,自己處理。」

  赫敏獺瞪著那個被子繭,鬍鬚氣得發抖。但克魯克山實在太重了,她掙扎了半天也只能把自己的脖子從貓身下抽出來一小截。

  然後赫敏獺的肚子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靜的臥室里清晰可聞。克魯克山低頭看了一眼她肚子發出聲音的位置,然後又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的臉。

  「赫敏獺也餓了。」克魯克山用貓語說。

  「我餓不餓關你——」

  「赫敏獺要和咪一起要鯊魚乾。」

  赫敏獺本想說「不」,但她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停住了。因為她的肚子又響了一聲。她忽然發現自己確實有點餓——也不是說一定非要吃鯊魚乾,但鯊魚乾聽起來確實很香,鹹鹹的,有嚼勁,配一杯茶或者牛奶——

  「咪看到了。」克魯克山的貓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克制的得意,「赫敏獺在想鯊魚乾的樣子。」

  「我沒有。」

  「赫敏獺的鬍鬚在抖,每次想吃的的時候鬍鬚都會抖。」

  赫敏獺立刻把鬍鬚穩住。

  「……你觀察得太細了。」

  「莉拉女士昨天教的『情感觀察進階課』。」克魯克山優雅地舔了舔前爪,「咪學得很好。」

  赫敏獺閉上了眼,她感覺自己正在被一隻貓、一隻昨天才學會說人話今天又切回貓話的煤氣罐貓、一步一步地牽著鼻子走。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

  「行,鯊魚乾,找誰。」

  克魯克山滿意地甩了一下尾巴。

  「主屋,托馬斯先生說農場庫房裡有一箱伊斯特女士上個月寄過來的深海魚乾,咪聞到過。」

  「你聞到過?」

  「昨天下午咪在主屋門口曬太陽的時候聞到的,鯊魚乾的味道很特別,咪不會認錯。」

  赫敏獺終於從克魯克山的重壓下掙脫出來,抖了抖渾身的毛。她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艾瑞斯——那個人仍然裹在被子裡紋絲不動,睡得像是世界末日她也不在乎一樣——然後她嘆了口氣,跳下了床。

  「走吧。」赫敏獺用前爪推開臥室門,「去找那個鯊魚乾,找到了我也有份。」

  「赫敏獺也要?」

  「既然都被你拽起來了,我不吃一口虧得慌。」

  克魯克山的尾巴高高翹起,發出一聲贊同的咕嚕聲。然後它從床上跳下來,穩穩落地——雖然肥碩的身體在落地時發出沉悶的一聲「咚」——邁著從容的貓步跟在赫敏獺身後出了臥室。

  客廳里還殘留著昨晚壁爐的餘燼。晨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幾條細長的金色。赫敏獺和克魯克山一前一後地穿過客廳,朝著門口走去——但她們剛走到玄關,就聽見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赫敏獺回頭。

  艾瑞斯不知什麼時候從被子裡出來了。她穿著睡衣,頭髮亂著,眼睛半閉著,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雖然我起來了但我非常不滿意」的氣場。她走到她們面前,彎腰,一隻手把赫敏獺抄起來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把克魯克山撈起來夾在另一側腋下。

  兩隻小動物同時發出抗議。

  「艾瑞斯你幹什麼——」

  「喵!放下咪!」

  艾瑞斯沒理她們,她一邊抱著一隻,推開小樓的門,走進清晨的農場。苜蓿地上還掛著露水,空氣涼絲絲的,主屋的煙囪里已經冒出炊煙。托馬斯大概正在院子裡餵雞,賽琳大概在廚房裡揉面。

  艾瑞斯走到主屋門口,推開門,把赫敏獺放在門內的鞋柜上,把克魯克山放在鞋櫃旁邊的地墊上。然後她直起腰,衝著廚房的方向喊了一聲:「爸,媽,這倆醒了,讓他們吃早飯。」

  托馬斯從廚房門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把雞飼料。他看了一眼鞋柜上的水獺和地墊上的貓,然後笑著沖艾瑞斯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放我這兒吧!你去睡你的——」

  艾瑞斯點了點頭,轉身就走,她的步子穩當而從容,穿過苜蓿地回去的速度和她阿尼瑪格斯形態時一模一樣,不緊不慢,萬物不侵。

  「艾瑞斯你把我丟這兒了——」赫敏獺從鞋柜上探頭,衝著她背影喊。

  艾瑞斯沒有回頭。那是一種背影:「老婆,你先從水獺變回來,你阿尼瑪格斯形態沒法用刀叉——」

  「我知道!我現在是問你我怎麼辦——」

  「讓媽餵你。」艾瑞斯的聲音像是從苜蓿地深處飄回來,越來越遠,「我變成艾皮巴拉睡沙發。」

  赫敏獺張著嘴,看著那個背影走進小樓,消失。然後她低下頭,看了看地墊上的克魯克山。克魯克山也抬頭看著她,琥珀色的圓眼睛裡有一種「你看吧,還是咪靠譜」的從容。

  「……她說什麼?她要變成艾皮巴拉睡沙發?」赫敏獺從鞋柜上跳下來,落在地墊旁邊,「她不跟我們一起找鯊魚乾?」

  「艾皮巴拉睡覺的時候不需要鯊魚乾。」克魯克山站起來抖了抖毛,「艾皮巴拉只需要太陽和安靜,咪和赫敏獺需要鯊魚乾。分工明確。」

  赫敏獺瞪著主屋通向廚房的那扇門,廚房裡有賽琳揉面的聲響、托馬斯放下雞飼料的動靜、以及一股正在升起的、溫暖的麵包香氣。她也確實餓了。鯊魚乾的事情可以先排到吃飽了熱乎早飯之後。

  「行。」赫敏獺轉身朝廚房走,四條短腿邁得飛快,「先吃飯,吃完了去找鯊魚乾。」

  克魯克山跟在她身後,煤氣罐的身體在地磚上滾動出一種沉穩的節奏感,走過走廊拐角的時候它補充了一句:「咪建議變回人形吃早飯,人形能吃到的東西比水獺多。」

  赫敏獺頓住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又想了想艾瑞斯剛才那句「你先從水獺變回來」,然後她哼了一聲,變回了人形。

  赫敏穿著睡衣、頭髮亂著坐在主屋的餐桌前,接過賽琳遞過來的一碗熱燕麥粥時,她覺得自己今天早上的經歷已經夠寫三頁日記了。但克魯克山蹲在她腳邊,正在用一種認真的、渴望的目光看著她碗裡的燕麥粥——或者說,在用那種目光催她快點吃,然後執行鯊魚乾計劃。

  「別急,」赫敏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找鯊魚乾又不會跑。」

  「鯊魚乾不會跑。」克魯克山說,「但咪會餓。」

  「你剛起床就餓?」

  「咪每天剛起床都餓。」

  赫敏沒有再爭辯,她默默地加快了一點點吃粥的速度。

  吃完早飯,托馬斯指了路:「庫房最裡面那個鐵皮柜子,第三層,伊斯特上個月寄來的什麼深海魚乾,我還沒開封——你們要是想拿去吃就拿,給我留幾塊就行,我晚上喝酒的時候嚼。」

  克魯克山聽到「鐵皮柜子第三層」這句話的時候尾巴就豎起來了。它用爪子扒拉赫敏的褲腿,力道之熟練、目標之明確,像是排練過一百次。赫敏低頭看了它一眼:「我吃了飯,你也吃了羊肝,咱們現在去找那個魚乾,行了吧?」

  「行。」克魯克山的貓語裡帶著一種獲得了階段性勝利的滿足。

  庫房在主屋後面,赫敏推開門走進去,克魯克山緊隨其後。晨光從高高的透氣窗里照進來,在滿地的麻袋和鐵皮櫃之間投下一道道光柱,塵埃在光里輕輕浮動。空氣里有乾草、鐵鏽和醃肉的味道。

  鐵皮櫃在角落,赫敏拉開櫃門,第三層——果然有一包用厚紙和麻繩捆好的東西。她拆開繩子,一股濃郁的、咸腥的、帶著海洋氣息的香味撲出來。裡面碼著一排暗色的魚乾,肉質緊實,表面泛著鹽霜,看起來相當誘人。

  赫敏拿起一塊看了看。

  「……是鯊魚乾。」

  克魯克山蹲在她腳邊,尾巴激動地左右搖擺著,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手裡的魚乾,發出一連串低沉的、期待的呼嚕聲。

  赫敏低頭看著它。

  「你說請——」

  「請。」克魯克山回答得毫不猶豫。

  赫敏撕下一小條魚乾遞下去。克魯克山用前爪接住,叼進嘴裡,嚼了兩下,整個貓的表情都亮了起來——眼睛眯成縫,耳朵向前傾,呼嚕聲從喉嚨深處一股腦地湧出來,動靜大得像一台小發動機。

  「好吃。」克魯克山含混地用貓語說,「咪要吃第二塊。」

  赫敏自己也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鹹味先衝上來,然後是一種濃郁的、帶油脂的鮮甜,越嚼越香。她點了點頭。

  「……確實不錯。」

  一人一貓蹲在庫房的地板上,一塊接一塊地吃掉了差不多半包鯊魚乾。赫敏吃到最後覺得有點齁,擰開水壺灌了兩口水。克魯克山則完全沒有齁的感覺,它舔著爪子把掉在地上的碎屑一點一點收乾淨,然後心滿意足地坐在地板上,用後腿撓了撓耳朵。

  吃完了,任務完成了,赫敏把剩下的魚乾重新包好,放回鐵皮櫃第三層,給托馬斯留了足夠的量。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鹽粒,然後忽然想起來——她還有一件事沒做。

  「克魯克山。」赫敏說。

  克魯克山從撓耳朵的姿勢中抬起頭。

  「去看看艾瑞斯。」

  克魯克山的耳朵轉了一下,表示聽到了,它站起來,抖了抖沾了鹽霜的鬍鬚,邁著沉穩的貓步跟在赫敏身後出了庫房。

  她們穿過苜蓿地回到小樓,門沒鎖,赫敏推開客廳門的時候,晨光正從大窗戶里湧進來,鋪滿了整個沙發區域。

  艾瑞斯變成的艾皮巴拉正趴在沙發上。

  卡皮巴拉的身子占據了沙發的大部分長度,棕色的短毛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暖光。她的腦袋枕在沙發扶手上,兩隻小圓眼睛閉著,耳朵偶爾動一下,整個身子蜷成一個鬆弛的、毫無防備的、圓滾滾的形態。呼吸很平穩,一下一下地,帶著卡皮巴拉那種萬物不掛心的節奏。

  陽光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圍的沙發墊上畫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色輪廓。她看起來像是世界上最不需要被打擾的生物。

  赫敏站在沙發前面低頭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她蹲下來,繞著沙發走了一步,站在艾皮巴拉的腦袋旁邊。克魯克山跟在她腳邊,繞到沙發的另一側。

  赫敏伸出手,她伸出的是人形的手,指尖探出去,碰了碰艾皮巴拉的耳朵尖。毛茸茸的,溫熱的,耳朵在她指腹下輕輕顫了一下。

  艾皮巴拉沒有睜眼,呼吸節奏亂了一拍又恢復了。

  赫敏收回手,站起來,她繞到沙發另一側,在克魯克山旁邊蹲下身。

  「克魯克山。」赫敏壓低聲音。

  克魯克山抬頭看她。

  「我們繞著她轉。」赫敏伸出自己的一隻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做出「走」的示意——然後又看了看克魯克山的前爪。

  克魯克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然後又看了看赫敏,琥珀色的眼睛裡浮現出理解的亮光,它伸出右前爪。

  赫敏伸出左手的兩根手指,圈住了克魯克山的前爪。一隻人爪和一隻貓爪鬆鬆地扣在一起,像是某種臨時達成的、非正式的聯盟。赫敏的手指微微合攏,克魯克山的肉墊貼著她的指腹,溫熱而柔軟。

  然後她們開始繞。

  赫敏蹲著挪動腳步,克魯克山邁著貓步跟著她的節奏,一人一貓手爪拉爪,繞著沙發緩緩走了一圈。艾皮巴拉趴在沙發上面,棕色的背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一動沒動。

  第二圈,赫敏走得更輕了,拖鞋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克魯克山的爪子落地也悄無聲息,煤氣罐貓難得地收斂了所有動靜,像一團會走路的薑黃色雲朵。

  第三圈,赫敏低頭看了看自己和貓扣在一起的手和爪,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大概可以入選「此生最奇怪時刻前十」。她拉著克魯克山的前爪繞著一隻睡著的卡皮巴拉轉圈,為了什麼?不知道。可能只是因為她想看一眼艾皮巴拉在陽光下睡著的樣子,而這個樣子值得繞三圈來看。

  第四圈到一半的時候,沙發上的艾皮巴拉睜開了眼睛。

  那兩隻小圓眼睛緩緩張開,瞳孔在晨光里縮成兩個細小的黑點。她的視線從天花板慢慢下移,落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

  一隻人形赫敏和一隻薑黃色貓手爪拉爪,正蹲著身子繞著她轉。赫敏的手指圈著克魯克山的前爪,克魯克山的尾巴高高翹著,兩個人都看著她,表情裡帶著一種「被發現了」的微妙僵硬。

  艾皮巴拉眨了一下眼,然後又眨了一下。

  「……你們在做什麼。」艾皮巴拉用卡皮巴拉的動物語言說,聲音圓潤而平穩。

  赫敏鬆開克魯克山的爪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沒有,沒做什麼。」

  「你蹲在地上繞沙發轉。」

  「……在找東西。」

  「找什麼。」

  赫敏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看窗戶,看了看自己手裡還沾著的鹽粒,最後看了看克魯克山。克魯克山的尾巴緩緩地放下來,用一種極其從容的貓語說:「找鯊魚乾,找到了,吃完了,赫敏獺說想看看艾皮巴拉睡著的樣子,咪覺得無聊,被抓來湊數的。」

  「克魯克山——!」

  艾皮巴拉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極淡的、幾乎看不到的光。她用腦袋在沙發扶手上蹭了蹭,然後把下巴擱回去,重新閉上眼睛。

  「看完了?」她說。

  赫敏站在沙發旁邊,手還懸在半空,臉有點熱。

  「……看完了。」

  「好看嗎。」

  赫敏閉了一下眼。

  「……好看。」

  艾皮巴拉的尾巴尖在沙發墊上輕輕拍了一下——那是卡皮巴拉表示滿意的方式——然後她翻了個身,把更圓滾滾的那一側肚皮露出來,繼續睡。

  克魯克山蹲在地板上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用一種非常老成的語氣對赫敏說:「咪覺得艾皮巴拉在假裝睡覺,其實剛才我們繞第三圈的時候她就在笑了,卡皮巴拉笑的時候耳朵根會動。」

  「你怎麼知道。」

  「咪是貓,貓什麼都知道。」

  赫敏低頭看著這隻掌握了她所有秘密的胖貓,嘆了口氣,彎腰把它抱了起來。克魯克山沒有掙扎,它吃飽了鯊魚乾,心情很好,被赫敏抱起來的時候軟塌塌地掛著,尾巴垂下來,晃了晃。

  赫敏抱著貓走到沙發另一頭,在艾皮巴拉旁邊的空位坐下來。她靠著沙發墊子,克魯克山趴在她腿上。窗外陽光在苜蓿地上鋪開,廚房裡水壺發出即將沸騰的輕響。沙發上的卡皮巴拉呼吸變得綿長而舒緩,徹底睡著了。

  赫敏低頭摸了摸克魯克山的腦袋。

  「你明天還想吃鯊魚乾嗎?」

  克魯克山用呼嚕聲給出了回答。

  「那明天我們再去找托馬斯要一塊。」

  呼嚕聲更大了。

  赫敏靠著沙發背,也閉上了眼睛。腿上的貓暖烘烘的,身邊的卡皮巴拉散發著陽光曬過毛髮的乾燥氣息。她想,這大概就是艾瑞斯每天說的「安靜」——不是真的安靜,是有人、有貓、有陽光的安靜,是那種剛剛好的、不用說話也不覺得空的安靜。

  她摸了摸口袋裡那塊留著沒吃的鯊魚乾,想等艾皮巴拉醒了再塞給她嘗嘗。

  然後她也在晨光里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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