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咪要吃肉！
赫敏是被一句無比清晰的人類語言吵醒的。
那句話從床尾的方向傳來，內容簡短，措辭直白，發音雖然含混但完全可辨認。赫敏在睡夢中翻了半個身，大腦還沒有完全啟動，只是潛意識裡覺得不對勁——克魯克山的貓叫好像不該是人類語言——但困意太重，她把被子往頭頂拉了拉，試圖忽略那個聲音。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了一次，比剛才更大聲，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肉，咪要吃肉。」
赫敏的腦子像被按了一下開關，她猛地坐起來，被子從肩膀上滑落，頭髮亂成一團，眼睛直直地看向床尾。
克魯克山蹲在那裡，它蹲在她和艾瑞斯之間那個被褥凹陷處，肥碩的身體把床墊壓下去一塊，尾巴規矩地圈著前爪。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表情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它剛才張開嘴了——它張開嘴的時候，發出的聲音是人類的語言，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被寵壞了的中氣。
「……你說什麼？」赫敏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克魯克山又張了張嘴。它的貓嘴以一種貓不該有的方式靈活地開合著，從喉腔里擠出一句發音標準、甚至帶著點老倫敦腔調的話：「咪說，肉，吃早飯，現在。」
赫敏整個人僵坐在床上，目光從克魯克山的臉上慢慢移向床的另一側。艾瑞斯正躺在那裡——背對著她，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均勻，看起來完全像是睡著了。但赫敏認識她太久了，她看得出那個肩膀的線條有一絲不對勁，太放鬆了，太刻意了，像是故意睡成那個樣子。
「艾瑞斯·埃文斯。」赫敏的聲音壓得很低。
艾瑞斯的肩膀紋絲不動。
「我知道你醒了，你的呼吸剛才頓了一下。」
沉默了三秒，然後那具背對著她的身體緩緩翻過來，艾瑞斯的臉從枕頭裡露出來，表情是那種極其標準的、剛睡醒的茫然——但眼睛裡沒有剛睡醒的迷糊，反而亮得有點過分。
「早。」艾瑞斯說。
「克魯克山說話了。」
「嗯。」艾瑞斯眨了眨眼，「聽起來是。」
「它說『肉，咪要吃肉』。」
「聽到了。」
赫敏盯著她，深吸一口氣，又呼出去。
「……你做了什麼。」
艾瑞斯從被子裡坐起來，靠到床頭板上，揉了揉眼睛。那個揉眼睛的動作做得很認真，但赫敏看得見她在揉眼睛的時候嘴角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弧度，像一個人在努力憋笑的時候，最末梢的肌肉漏了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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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特的新藥水。」艾瑞斯放下手，坦然地說，「可以讓動物暫時說人話，持續時間大概二十四小時。」
「二十四小時？」
「理論上是。」
「上一次的藥水『理論』上也是兩個小時。」
艾瑞斯想了想。
「這次伊斯特說她在自己身上測試過了。」
「伊斯特給自己用了？」
「她給伊斯特蝠用了，伊斯特蝠說了兩個小時話，一直在跟麥格教授表白，麥格教授那天下午沒有上成課。」
赫敏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她努力消化這個信息——伊斯特變身蝙蝠之後喝了讓動物說人話的藥水，然後用小蝙蝠的尖細嗓子對著麥格教授表白了兩個小時。然後艾瑞斯把這個東西弄回來了，餵給了克魯克山。
「你什麼時候給它喝的。」赫敏問。
「昨天晚上，你睡著之後，放在它的水碗裡。」
「它自願喝的？」
「它當時在喝水，」艾瑞斯說得很平靜，「分不清水碗裡多了一勺東西。」
床尾，克魯克山又張開了嘴，這次它的聲音帶上了一種抱怨的調子，尾巴尖不耐煩地拍了拍床單：「咪說肉，說了三遍，你們兩個光說話不給咪肉。」
赫敏轉頭瞪著那隻貓。
「克魯克山，你——」
「認識，赫敏，艾瑞斯，都認識。」克魯克山搖了搖尾巴，「但有肉的時候叫赫敏女士，沒肉的時候叫赫敏，現在咪叫赫敏，因為沒肉。」
赫敏徹底無語了，她曾經擔心過——在那些偶爾失眠的深夜裡——萬一克魯克山能說話它會說什麼。她設想過它可能會抱怨貓糧品牌、揭露一些她不知道的家庭秘密，或者拆穿艾瑞斯某些她還沒發現的惡作劇。她完全沒有設想過它的第一句話是「肉，咪要吃肉」，第二句話是「現在沒肉所以叫赫敏」。
「克魯克山。」赫敏坐直了身子，試圖用一種認真的、對等的語氣和它溝通，「你能聽懂我說話，對吧？」
「能，之前也能聽懂，現在能說回去。」克魯克山舔了舔前爪，「咪要肉。」
「你知道你現在這個狀態只有二十四小時吧？」
「知道，所以這二十四小時裡咪要吃最多肉。」克魯克山的琥珀色眼睛亮了一下，鬍鬚抖了抖，「咪已經計劃好了：早餐吃鱈魚條，上午加餐吃三文魚碎，午飯吃烤羊肝，下午茶吃魚肉泥塔——」
「莉拉昨天下午跟咪念了一遍，她說如果哪天咪能說話，這就是咪的第一頓飯單，咪背下來了。」
赫敏轉頭看向艾瑞斯，艾瑞斯已經把臉偏到一邊去了，肩膀微微抖動著，那是在笑。她用枕頭壓住自己的下半張臉，只露出兩隻彎起來的眼睛。
「你。」赫敏指著她，「你昨晚給貓下藥的時候知道它會這樣嗎？」
「不知道，」艾瑞斯的聲音從枕頭後面悶悶地傳出來，「但我想猜到了。」
赫敏把另一隻枕頭也砸了過去。
早飯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混亂。
赫敏堅持克魯克山必須吃貓糧，理由是「它以前一直吃貓糧而且活得好好的憑什麼現在就要吃鱈魚條」。克魯克山蹲在自己的食盆前面，用一種低沉緩慢的、完全復刻了麥格教授訓斥學生語調的聲音說：「克魯克山·米爾頓·格蘭傑-埃文斯在此要求保障基本貓權。」
赫敏手裡的勺子差點掉進粥碗裡。
「你——你從哪裡知道的中間名——你怎麼知道——」
「莉拉昨天下午念了咪的全名。」克魯克山說，「她說這是合法全名，用這個名義開口更容易讓主人妥協。」
「莉拉連這個都教你——」
「莉拉還說，」克魯克山吸了吸鼻子，「如果赫敏女士不讓步，咪可以用『當年在南極幫你跟企鵝談魚交易的事』來交換一頓加餐。」
赫敏把勺子放下了，她雙手撐在餐桌上，低頭看著蹲在自己食盆前面的那隻薑黃色煤氣罐貓，貓此刻仰著腦袋，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嘴巴微微張著，隨時準備再說出下一句令人崩潰的話。
「艾瑞斯，」赫敏偏過頭，「你管不管。」
艾瑞斯正在餐桌對面安靜地喝她的茶，聞言抬起眼。
「它說了自己的全名。」
「然後呢。」
「莉拉教它的全名是合法的，米爾頓是它登記在冊的中間名。」
赫敏拿起艾瑞斯面前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是她自己的，艾瑞斯那杯已經空了，她只是拿了個空杯子做樣子——然後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惡狠狠地說了一句「你贏了」，然後從冰箱裡翻出一袋鱈魚條，拆開，倒進克魯克山的食盆里。
克魯克山低頭叼起一條鱈魚，嚼了兩下，抬起頭非常清晰地說了一聲：「謝謝赫敏女士。」
赫敏盯著它看了三秒，然後轉頭對艾瑞斯說：「它以前不會說謝謝。」
「莉拉教的。」艾瑞斯從她手裡把自己那個空杯子拿回去，「昨天下午莉拉跟它說了七個小時話。」
「七個小時？」
「伊斯特的藥水生效後，她第一個發現了，然後她跟克魯克山聊了七個小時。內容涉及禮儀規範、菜單規劃、和如何進行有效談判。」
赫敏把臉埋進了手掌里。
「那隻貓現在不僅會說話，還會談判了。」
「莉拉是專業的。」
「她不是教克魯克山說話，她是把克魯克山訓練成了一個有法律意識的談判專家。」
艾瑞斯想了想。
「那明天它可能會自己簽合同。」
「艾瑞斯·埃文斯，你閉嘴。」
吃完早飯之後，克魯克山對鱈魚條非常滿意，它舔乾淨食盆然後跳上沙發，在那張屬於它的薑黃色坐墊上盤成一團，繼續用那種老倫敦腔的、慢條斯理的聲音點評房間的通風狀況。
「這個客廳西邊有點曬，」克魯克山用尾巴遮住眼睛，「咪建議加裝遮陽簾。窗簾厚度不夠，夏天下午壁爐旁邊會很熱。」
赫敏站在沙發旁邊，雙手叉腰。
「你是一隻貓。」
「咪是貓，但有品味。」
「你以前不會在乎窗簾的厚度。」
「以前不在乎，因為以前不說，現在說了，所以你在乎。」
赫敏深吸一口氣，她走到廚房去找艾瑞斯——艾瑞斯在洗早餐的碗，背對著她，水流聲嘩嘩的。
「你聽它說話，」赫敏壓低聲音，「它現在像個來度假的老貴族。」
「挺好的。」艾瑞斯關上水龍頭，把碗放進瀝水架，「它以前只能喵喵喵，現在能表達自己了。」
「它表達的都是些——」
「有品位的建議。」
「艾瑞斯你是不是跟它串通好的——」
「沒有。」艾瑞斯擦了擦手轉過身，「但我昨天下午看見莉拉和克魯克山坐在廚房地板上，中間擺了一本《家居空間改造入門》。」
赫敏眨了眨眼。
「莉拉還給它上課？」
「莉拉列了一個課程表。」艾瑞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條遞過去，「今天上午的課是』如何優雅地向主人提出日常需求』。」
赫敏接過紙條展開，上面用莉拉那種工整圓潤的筆跡寫著：上午九點到十點，需求表達技巧；十點到十一點，餐桌禮儀進階；下午兩點到四點，情感溝通與適度撒嬌；晚間接待課——如何對來訪客人使用有禮有節的問候語。
「……這是貓的大學課程表。」
「是貓的貓生規劃。」
「艾瑞斯你從伊斯特那裡拿藥水的時候想過這個結果嗎？」
艾瑞斯偏頭想了想。
「想過一部分。」
「哪部分？」
「想過它會說肉。」艾瑞斯的表情很平靜，「但沒想過它會說『西邊有點曬』。」
赫敏把紙條疊好收進自己口袋裡。她想了想，又掏出來看了看第二行——「餐桌禮儀進階」——然後把紙條塞了回去。「那現在怎麼辦？二十四小時。它這一天都會說話。」
「那就讓它說。」艾瑞斯走出廚房，經過沙發的時候伸手摸了摸克魯克山的頭頂。克魯克山發出一串呼嚕聲——非常標準、非常貓——然後用那種懶洋洋的人聲說：「摸可以，摸完給三文魚。」
艾瑞斯收回手。
「不給。」
「那不給摸。」
「已經摸完了。」
克魯克山睜開一隻眼。
「……咪被套路了。」
赫敏從廚房門口探出腦袋。
「卡皮巴拉式談判術，別人打你一巴掌，她給三文魚——你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摸完了。」
克魯克山把臉埋進坐墊里，發出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嘆息。
中午的時候托馬斯過來了，他推開小樓門的時候手裡提著半扇新烤的蜜汁火腿，熱氣裹著甜香從鋁箔紙的縫裡鑽出來，連赫敏都咽了一下口水。
「給你們送點肉！」托馬斯的大嗓門比人先進來，「昨天賽琳醃了一整夜——」
他話沒說完就停住了，因為他看見了沙發上的克魯克山。
貓蹲在坐墊上，尾巴規規矩矩地圈著前爪，姿態端莊得像在參加晚宴。它看著托馬斯，琥珀色的圓眼睛裡有一種極其沉著的、審視的目光，然後它張開了嘴。
「蜜汁火腿，不錯，咪可以嘗一塊。」
托馬斯手裡的鋁箔紙差點掉在地上，他轉過頭看了看赫敏，又看了看廚房裡探出半個身子的艾瑞斯，然後把目光重新投回那隻說話了的薑黃色貓身上。
「我是不是……老了。」托馬斯慢慢地說，「我是不是該退休了，我是不是剛才聽到了克魯克山說話。」
「是的，」赫敏坐在餐桌旁，用手撐著頭，「是的，是的，你沒聽錯，它可以說話了。只有二十四小時，是伊斯特的藥水。」
托馬斯把鋁箔紙放到桌子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整個人靠在椅背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慢慢地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賽琳，我得讓賽琳來看看。」托馬斯掏出手機，「她肯定不信。」
「你不也是剛知道——」
但托馬斯已經撥出去了，電話接通後他對著那頭說了一句：「賽琳，克魯克山會說話了。」然後他把手機拿遠了一點——賽琳在那一端似乎說了些什麼，托馬斯咧著嘴聽完，把手機又湊回耳邊：「真的，你過來看看……帶著相機。」
掛斷電話後托馬斯看向克魯克山，克魯克山從坐墊上站起來，沿著沙發靠背走了一圈，尾巴高高翹起。
「你是艾瑞斯的爸爸。」克魯克山說。
「是，我是。」
「那你有權決定農場的肉類供應。」
托馬斯愣了一下。
「……算是吧。」
「咪有一個提議。」克魯克山跳到沙發扶手頂端，居高臨下地看著托馬斯，琥珀色的眼睛裡閃著精光，「每天給咪保留一份新鮮的內臟配額，不需要多，半斤豬肝或者雞胗就行。如果配額穩定，咪可以保證豬圈裡不會出現未知數量的唱歌事件。」
托馬斯眨了眨眼，轉頭看赫敏。
「這隻貓在跟我談條件？」
「它在用信息差跟您談條件，」赫敏用手撐著額頭，「它知道跳舞豬飼料的事，但不知道您其實是支持飼料的人。」
「咪知道。」克魯克山說，「咪只是讓托馬斯先生以為咪不知道。」
托馬斯哈哈大笑，拍了一下膝蓋。
「行！半斤內臟！成交！」
克魯克山優雅地頷了頷首，從沙發扶手上跳下來，邁著緩慢的步伐走向餐桌上的蜜汁火腿，然後蹲在鋁箔紙旁邊，用一種極其期待的目光看向托馬斯。
托馬斯撕了一小塊火腿肉放在碟子裡推到它面前。克魯克山低頭吃了，吃完舔了舔嘴，用一種非常滿意的語氣說了兩個字：「不錯。」
賽琳來的時候帶了一台老式膠捲相機，她站在客廳門口，看著沙發上的貓，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舉起相機，蹲下身，透過取景器對準克魯克山，非常認真地拍了幾張照片。
「它說什麼了？」賽琳放下相機，問赫敏。
「說了很多，包括『餐桌禮儀進階』、『蜜汁火腿不錯』。」
賽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克魯克山。
「那你覺得我們主屋的採光怎麼樣。」
克魯克山歪了歪腦袋。
「主屋朝南，冬天好，夏天偏熱，建議種一排爬藤遮陰，咪推薦金銀花。」
賽琳轉頭看了托馬斯一眼，托馬斯聳了聳肩，眼睛卻亮晶晶的。
「記下來，」賽琳說，「明天種。」
傍晚的時候壁爐里綠火一閃，伊斯特從火焰里跳了出來，手裡舉著一本筆記。她變回了人形，淺紅色眼睛在客廳里掃了一圈，精準地鎖定了沙發上的克魯克山。
「效果怎麼樣？」伊斯特把筆記攤開，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蝙蝠形態的文字記錄，「我昨天晚上用伊斯特蝠形態試了之後改良了一下配方，主要是優化了聲帶轉換效率，降低了語言中樞的負荷——它說話流暢嗎？有沒有卡頓？有沒有出現詞彙選擇障礙？」
克魯克山抬眼看了看她。
「咪說話很流暢，詞彙量充足，發音準確。」
伊斯特飛快地在筆記上寫了幾筆，抬頭時眼睛裡全是興奮。
「太棒了！它說話的時候用舌頭了嗎？貓的舌頭結構和人類不一樣，理論上應該會有捲舌困難——」
「咪沒有捲舌困難，咪可以說『櫻桃』、『蚯蚓』、『熱可可』。」
「那就好。」伊斯特刷刷地記錄著，「還有沒有其他異常？」
「異常只有一個。」克魯克山的尾巴尖微微動了一下，「咪現在能用語言精準地表達需求，卻發現需求本身沒有上限。以前只能餓，現在能描述餓，描述讓咪更餓。」
伊斯特停下筆想了想。
「……這可能是副作用。」她在筆記上認真記下了「副作用：語言能力增加導致飢餓感強化」，然後合上筆記，朝克魯克山露出一個尖牙笑容，「明天早上我給你帶新配方的藥水，改良語言功能的同時加入了飽腹因子——」
「伊斯特。」赫敏從餐桌旁站起來，「不要給貓開發什麼飽腹因子藥水。」
「為什麼？」
「因為克魯克山已經在跟托馬斯談內臟配額了，如果再有了飽腹因子，它可能會開始跟稅務局談稅率。」
伊斯特歪了歪頭，似乎在認真衡量這個可能性，然後她笑起來：「那就更有趣了啊。」
麥格教授從壁爐里走出來的時候——她是從伊斯特身後跟進來的，頭髮齊整，袍子一絲不苟——第一眼看見的是伊斯特蹲在地上和克魯克山對視，兩個人在進行某種十分嚴肅的、關於「藥水副作用與語言中樞關係」的對話。第二眼看見的是赫敏靠在餐桌旁，一隻手撐著額頭，表情介於崩潰和接受之間。第三眼看見的是艾瑞斯安靜地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嘴角彎著。
麥格教授把視線收回來，落在克魯克山身上。
「你來說話。」她用陳述句的語氣說。
克魯克山抬起頭，面對這位它多年來都保持著敬畏關係的灰色虎斑貓——勳爵本尊——清了清喉嚨，用一種比之前謙遜許多的語調說：「晚上好，麥格教授。」
「嗯。」麥格教授點了點頭，「聲音清晰，措辭得當，莉拉教得很好。」
「咪自己也努力了。」
「我知道。」麥格教授走到沙發旁邊坐下，姿態端莊地交疊雙腿，低頭看著克魯克山，「那麼我問你一句話，你如實回答。」
克魯克山的尾巴微微繃緊了。
「好。」
麥格教授微微傾身，綠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它。
「你昨天被扛著跑的時候，心裡是怎麼想的。」
克魯克山的表情變了，那張貓臉上出現了極其複雜的情感波動——屈辱、委屈、不甘、還有一絲隱含的惱怒——它的鬍鬚抖了抖，嘴巴張開又閉上，然後說出一句聲音低沉、帶著被壓抑了整整一天的情緒的話：「咪那時候沒說話的能力，咪想說的只有七個字。」
「哪七個字。」
克魯克山的琥珀色眼睛慢慢地轉向艾瑞斯和赫敏的方向，光芒在瞳孔深處凝聚成一個微小的、蓄勢待發的點。
「放下咪，咪自己跑。」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然後伊斯特第一個笑出來，笑得整個人後仰著栽進了麥格教授懷裡，麥格教授伸手扶住她肩膀的同時自己也彎了嘴角。
托馬斯在門口笑得拍門框，賽琳低頭擦了擦眼角，赫敏靠著餐桌笑到彎了腰，就連艾瑞斯——艾瑞斯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的果盤微微晃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終於從隱忍擴展成了一道清晰的、明亮的笑。
克魯克山蹲在沙發上，尾巴圈著爪，一臉嚴肅地看著眾人。
「咪說完了。」它說，「現在給咪一塊蜜汁火腿。」
笑聲更大了。
那天晚上伊斯特和麥格教授留下來吃了晚飯。餐桌上是托馬斯帶來的蜜汁火腿、賽琳做的蔬菜濃湯、艾瑞斯烤的玉米面包。克魯克山坐在自己那把專用的高腳凳上——托馬斯臨時給它加高的，底下墊了三本書——面前擺著一個小碟子，碟子裡是切成小塊的烤羊肝。
它用一種極其優雅的、符合莉拉「餐桌禮儀進階課」所有要求的姿態吃著。每咬一小口就放下頭，細細咀嚼，然後抬起頭，用桌上人類聽得見的清晰發音說一句「這個火候很好」或者「羊肝新鮮」。托馬斯每次都樂呵呵地回一句，賽琳會把第二塊夾到它碟子裡。
赫敏坐在艾瑞斯旁邊，碗裡是玉米面包泡濃湯。她偏頭看了看艾瑞斯——她正在安靜地喝湯，側臉被燭光照得柔和平穩，嘴角帶著一整晚都沒有消散的、清淡的笑。
「你笑了一晚上了。」赫敏說。
「因為你在笑。」艾瑞斯說。
赫敏低頭喝湯，耳朵尖又熱了，她聽見桌子另一頭克魯克山在用流利的人話和托馬斯討論「豬圈改良方案」，聽見伊斯特在跟麥格教授複述藥水配方細節，聽見賽琳偶爾應一聲「嗯」。
她想，這個禮物雖然離譜，雖然把她的一天攪得雞飛狗跳，雖然讓一隻貓掌握了談判技巧和住宅採光知識，但它的的確確是個禮物。一個荒唐的、溫暖的、獨一無二的禮物。
赫敏把手伸到桌子底下，碰了碰艾瑞斯的小指頭。艾瑞斯的手指反扣回來，把她的手握進掌心裡。燭火在她們交握的手指上方輕輕跳了一下。
二十四小時之後克魯克山會重新變回一隻只會喵喵叫的貓。但那天晚上它用清晰的人類語言對全桌人說了一句：「謝謝晚飯，咪很滿意。今天的問題明天再討論。」
托馬斯舉起了啤酒杯。
「為會說話的克魯克山乾杯！」
「乾杯！」伊斯特把南瓜汁舉起來。
「乾杯。」麥格教授舉起了茶杯。
赫敏和艾瑞斯的杯子輕輕碰在一起。克魯克山沒有杯子，但它用爪子拍了拍小碟子的邊沿，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莉拉從壁爐里探頭出來看熱鬧的時候，正好趕上這一聲。她看著滿桌人碰杯、歡笑、以及克魯克山用流暢人話對她說「謝謝莉拉女士昨天的課程」，然後她當場哭了出來。
「別哭呀，」伊斯特站起來遞手帕，「明天它還會說——」
「明天不會說人話了。」莉拉用手帕捂住臉，聲音悶悶的，「但咪——」
「它叫『咪』呢？」托馬斯好奇。
「它今天自創了第一人稱代詞。」赫敏說，「上午還叫自己『咪』，中午用『我』，下午回到了『咪』，它自己在做語言實驗。」
莉拉哭得更厲害了，用高興的那種哭法。她擦著眼淚從壁爐里鑽出來，走到克魯克山面前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小小的、已經織好了的薑黃色圍巾——上面繡著一行小字「最佳貓咪」——圍在了克魯克山的脖子上。
克魯克山低頭看了看圍巾，又抬頭看了看莉拉。它用那種老倫敦腔的、溫吞的、帶著滿足感的聲音說：「謝謝，很暖和。」
那天晚上，所有人離開之後，小樓安靜下來。壁爐的火在燒，克魯克山戴著那條新圍巾蜷在坐墊上，已經睡了。赫敏靠在艾瑞斯肩頭，兩人坐在沙發上，誰也沒說話。
「……其實這個禮物挺好的。」赫敏輕聲說。
「嗯。」
「雖然很離譜。」
「嗯。」
「下次給禮物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說一聲。」
艾瑞斯偏頭看了看她。
「說了就不是驚喜了。」
赫敏想了想，把臉埋進艾瑞斯的肩窩裡。
「……你說得對，但還是希望下次能有個東西，只讓人驚喜，不讓人和貓談判。」
「那下次給你做個自動整理書架的。」
「真的？」
「假的，書架要留給你自己整理，你整理的時候最安靜。」
赫敏掐了一下她的胳膊，艾瑞斯沒有躲。壁爐的火光在她們身上跳躍，克魯克山在睡夢裡翻了個身，含糊不清地說了夢話——人話：「肉……」
赫敏笑了出來，她把艾瑞斯的手臂摟緊了一點，閉上眼睛。
明天克魯克山就會變回一隻普通的、只會喵喵叫的貓。它大概不會再提問題，不會談判內臟配額，不會用老倫敦腔點評食物。但它脖子上的那條小圍巾會留著，它從莉拉那裡學到的餐桌禮儀會留著，它那句夢話里的「肉」也會留著。
而這些，赫敏想，這些就是艾瑞斯送給她的那個「驚喜」真正留下的東西，比藥水本身好得多。
「……晚安。」赫敏說。
「晚安。」艾瑞斯說，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那句話從床尾的方向傳來，內容簡短，措辭直白，發音雖然含混但完全可辨認。赫敏在睡夢中翻了半個身，大腦還沒有完全啟動，只是潛意識裡覺得不對勁——克魯克山的貓叫好像不該是人類語言——但困意太重，她把被子往頭頂拉了拉，試圖忽略那個聲音。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了一次，比剛才更大聲，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肉，咪要吃肉。」
赫敏的腦子像被按了一下開關，她猛地坐起來，被子從肩膀上滑落，頭髮亂成一團，眼睛直直地看向床尾。
克魯克山蹲在那裡，它蹲在她和艾瑞斯之間那個被褥凹陷處，肥碩的身體把床墊壓下去一塊，尾巴規矩地圈著前爪。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表情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它剛才張開嘴了——它張開嘴的時候，發出的聲音是人類的語言，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被寵壞了的中氣。
「……你說什麼？」赫敏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克魯克山又張了張嘴。它的貓嘴以一種貓不該有的方式靈活地開合著，從喉腔里擠出一句發音標準、甚至帶著點老倫敦腔調的話：「咪說，肉，吃早飯，現在。」
赫敏整個人僵坐在床上，目光從克魯克山的臉上慢慢移向床的另一側。艾瑞斯正躺在那裡——背對著她，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均勻，看起來完全像是睡著了。但赫敏認識她太久了，她看得出那個肩膀的線條有一絲不對勁，太放鬆了，太刻意了，像是故意睡成那個樣子。
「艾瑞斯·埃文斯。」赫敏的聲音壓得很低。
艾瑞斯的肩膀紋絲不動。
「我知道你醒了，你的呼吸剛才頓了一下。」
沉默了三秒，然後那具背對著她的身體緩緩翻過來，艾瑞斯的臉從枕頭裡露出來，表情是那種極其標準的、剛睡醒的茫然——但眼睛裡沒有剛睡醒的迷糊，反而亮得有點過分。
「早。」艾瑞斯說。
「克魯克山說話了。」
「嗯。」艾瑞斯眨了眨眼，「聽起來是。」
「它說『肉，咪要吃肉』。」
「聽到了。」
赫敏盯著她，深吸一口氣，又呼出去。
「……你做了什麼。」
艾瑞斯從被子裡坐起來，靠到床頭板上，揉了揉眼睛。那個揉眼睛的動作做得很認真，但赫敏看得見她在揉眼睛的時候嘴角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弧度，像一個人在努力憋笑的時候，最末梢的肌肉漏了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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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特的新藥水。」艾瑞斯放下手，坦然地說，「可以讓動物暫時說人話，持續時間大概二十四小時。」
「二十四小時？」
「理論上是。」
「上一次的藥水『理論』上也是兩個小時。」
艾瑞斯想了想。
「這次伊斯特說她在自己身上測試過了。」
「伊斯特給自己用了？」
「她給伊斯特蝠用了，伊斯特蝠說了兩個小時話，一直在跟麥格教授表白，麥格教授那天下午沒有上成課。」
赫敏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她努力消化這個信息——伊斯特變身蝙蝠之後喝了讓動物說人話的藥水，然後用小蝙蝠的尖細嗓子對著麥格教授表白了兩個小時。然後艾瑞斯把這個東西弄回來了，餵給了克魯克山。
「你什麼時候給它喝的。」赫敏問。
「昨天晚上，你睡著之後，放在它的水碗裡。」
「它自願喝的？」
「它當時在喝水，」艾瑞斯說得很平靜，「分不清水碗裡多了一勺東西。」
床尾，克魯克山又張開了嘴，這次它的聲音帶上了一種抱怨的調子，尾巴尖不耐煩地拍了拍床單：「咪說肉，說了三遍，你們兩個光說話不給咪肉。」
赫敏轉頭瞪著那隻貓。
「克魯克山，你——」
「認識，赫敏，艾瑞斯，都認識。」克魯克山搖了搖尾巴，「但有肉的時候叫赫敏女士，沒肉的時候叫赫敏，現在咪叫赫敏，因為沒肉。」
赫敏徹底無語了，她曾經擔心過——在那些偶爾失眠的深夜裡——萬一克魯克山能說話它會說什麼。她設想過它可能會抱怨貓糧品牌、揭露一些她不知道的家庭秘密，或者拆穿艾瑞斯某些她還沒發現的惡作劇。她完全沒有設想過它的第一句話是「肉，咪要吃肉」，第二句話是「現在沒肉所以叫赫敏」。
「克魯克山。」赫敏坐直了身子，試圖用一種認真的、對等的語氣和它溝通，「你能聽懂我說話，對吧？」
「能，之前也能聽懂，現在能說回去。」克魯克山舔了舔前爪，「咪要肉。」
「你知道你現在這個狀態只有二十四小時吧？」
「知道，所以這二十四小時裡咪要吃最多肉。」克魯克山的琥珀色眼睛亮了一下，鬍鬚抖了抖，「咪已經計劃好了：早餐吃鱈魚條，上午加餐吃三文魚碎，午飯吃烤羊肝，下午茶吃魚肉泥塔——」
「莉拉昨天下午跟咪念了一遍，她說如果哪天咪能說話，這就是咪的第一頓飯單，咪背下來了。」
赫敏轉頭看向艾瑞斯，艾瑞斯已經把臉偏到一邊去了，肩膀微微抖動著，那是在笑。她用枕頭壓住自己的下半張臉，只露出兩隻彎起來的眼睛。
「你。」赫敏指著她，「你昨晚給貓下藥的時候知道它會這樣嗎？」
「不知道，」艾瑞斯的聲音從枕頭後面悶悶地傳出來，「但我想猜到了。」
赫敏把另一隻枕頭也砸了過去。
早飯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混亂。
赫敏堅持克魯克山必須吃貓糧，理由是「它以前一直吃貓糧而且活得好好的憑什麼現在就要吃鱈魚條」。克魯克山蹲在自己的食盆前面，用一種低沉緩慢的、完全復刻了麥格教授訓斥學生語調的聲音說：「克魯克山·米爾頓·格蘭傑-埃文斯在此要求保障基本貓權。」
赫敏手裡的勺子差點掉進粥碗裡。
「你——你從哪裡知道的中間名——你怎麼知道——」
「莉拉昨天下午念了咪的全名。」克魯克山說，「她說這是合法全名，用這個名義開口更容易讓主人妥協。」
「莉拉連這個都教你——」
「莉拉還說，」克魯克山吸了吸鼻子，「如果赫敏女士不讓步，咪可以用『當年在南極幫你跟企鵝談魚交易的事』來交換一頓加餐。」
赫敏把勺子放下了，她雙手撐在餐桌上，低頭看著蹲在自己食盆前面的那隻薑黃色煤氣罐貓，貓此刻仰著腦袋，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嘴巴微微張著，隨時準備再說出下一句令人崩潰的話。
「艾瑞斯，」赫敏偏過頭，「你管不管。」
艾瑞斯正在餐桌對面安靜地喝她的茶，聞言抬起眼。
「它說了自己的全名。」
「然後呢。」
「莉拉教它的全名是合法的，米爾頓是它登記在冊的中間名。」
赫敏拿起艾瑞斯面前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是她自己的，艾瑞斯那杯已經空了，她只是拿了個空杯子做樣子——然後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惡狠狠地說了一句「你贏了」，然後從冰箱裡翻出一袋鱈魚條，拆開，倒進克魯克山的食盆里。
克魯克山低頭叼起一條鱈魚，嚼了兩下，抬起頭非常清晰地說了一聲：「謝謝赫敏女士。」
赫敏盯著它看了三秒，然後轉頭對艾瑞斯說：「它以前不會說謝謝。」
「莉拉教的。」艾瑞斯從她手裡把自己那個空杯子拿回去，「昨天下午莉拉跟它說了七個小時話。」
「七個小時？」
「伊斯特的藥水生效後，她第一個發現了，然後她跟克魯克山聊了七個小時。內容涉及禮儀規範、菜單規劃、和如何進行有效談判。」
赫敏把臉埋進了手掌里。
「那隻貓現在不僅會說話，還會談判了。」
「莉拉是專業的。」
「她不是教克魯克山說話，她是把克魯克山訓練成了一個有法律意識的談判專家。」
艾瑞斯想了想。
「那明天它可能會自己簽合同。」
「艾瑞斯·埃文斯，你閉嘴。」
吃完早飯之後，克魯克山對鱈魚條非常滿意，它舔乾淨食盆然後跳上沙發，在那張屬於它的薑黃色坐墊上盤成一團，繼續用那種老倫敦腔的、慢條斯理的聲音點評房間的通風狀況。
「這個客廳西邊有點曬，」克魯克山用尾巴遮住眼睛，「咪建議加裝遮陽簾。窗簾厚度不夠，夏天下午壁爐旁邊會很熱。」
赫敏站在沙發旁邊，雙手叉腰。
「你是一隻貓。」
「咪是貓，但有品味。」
「你以前不會在乎窗簾的厚度。」
「以前不在乎，因為以前不說，現在說了，所以你在乎。」
赫敏深吸一口氣，她走到廚房去找艾瑞斯——艾瑞斯在洗早餐的碗，背對著她，水流聲嘩嘩的。
「你聽它說話，」赫敏壓低聲音，「它現在像個來度假的老貴族。」
「挺好的。」艾瑞斯關上水龍頭，把碗放進瀝水架，「它以前只能喵喵喵，現在能表達自己了。」
「它表達的都是些——」
「有品位的建議。」
「艾瑞斯你是不是跟它串通好的——」
「沒有。」艾瑞斯擦了擦手轉過身，「但我昨天下午看見莉拉和克魯克山坐在廚房地板上，中間擺了一本《家居空間改造入門》。」
赫敏眨了眨眼。
「莉拉還給它上課？」
「莉拉列了一個課程表。」艾瑞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條遞過去，「今天上午的課是』如何優雅地向主人提出日常需求』。」
赫敏接過紙條展開，上面用莉拉那種工整圓潤的筆跡寫著：上午九點到十點，需求表達技巧；十點到十一點，餐桌禮儀進階；下午兩點到四點，情感溝通與適度撒嬌；晚間接待課——如何對來訪客人使用有禮有節的問候語。
「……這是貓的大學課程表。」
「是貓的貓生規劃。」
「艾瑞斯你從伊斯特那裡拿藥水的時候想過這個結果嗎？」
艾瑞斯偏頭想了想。
「想過一部分。」
「哪部分？」
「想過它會說肉。」艾瑞斯的表情很平靜，「但沒想過它會說『西邊有點曬』。」
赫敏把紙條疊好收進自己口袋裡。她想了想，又掏出來看了看第二行——「餐桌禮儀進階」——然後把紙條塞了回去。「那現在怎麼辦？二十四小時。它這一天都會說話。」
「那就讓它說。」艾瑞斯走出廚房，經過沙發的時候伸手摸了摸克魯克山的頭頂。克魯克山發出一串呼嚕聲——非常標準、非常貓——然後用那種懶洋洋的人聲說：「摸可以，摸完給三文魚。」
艾瑞斯收回手。
「不給。」
「那不給摸。」
「已經摸完了。」
克魯克山睜開一隻眼。
「……咪被套路了。」
赫敏從廚房門口探出腦袋。
「卡皮巴拉式談判術，別人打你一巴掌，她給三文魚——你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摸完了。」
克魯克山把臉埋進坐墊里，發出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嘆息。
中午的時候托馬斯過來了，他推開小樓門的時候手裡提著半扇新烤的蜜汁火腿，熱氣裹著甜香從鋁箔紙的縫裡鑽出來，連赫敏都咽了一下口水。
「給你們送點肉！」托馬斯的大嗓門比人先進來，「昨天賽琳醃了一整夜——」
他話沒說完就停住了，因為他看見了沙發上的克魯克山。
貓蹲在坐墊上，尾巴規規矩矩地圈著前爪，姿態端莊得像在參加晚宴。它看著托馬斯，琥珀色的圓眼睛裡有一種極其沉著的、審視的目光，然後它張開了嘴。
「蜜汁火腿，不錯，咪可以嘗一塊。」
托馬斯手裡的鋁箔紙差點掉在地上，他轉過頭看了看赫敏，又看了看廚房裡探出半個身子的艾瑞斯，然後把目光重新投回那隻說話了的薑黃色貓身上。
「我是不是……老了。」托馬斯慢慢地說，「我是不是該退休了，我是不是剛才聽到了克魯克山說話。」
「是的，」赫敏坐在餐桌旁，用手撐著頭，「是的，是的，你沒聽錯，它可以說話了。只有二十四小時，是伊斯特的藥水。」
托馬斯把鋁箔紙放到桌子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整個人靠在椅背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慢慢地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賽琳，我得讓賽琳來看看。」托馬斯掏出手機，「她肯定不信。」
「你不也是剛知道——」
但托馬斯已經撥出去了，電話接通後他對著那頭說了一句：「賽琳，克魯克山會說話了。」然後他把手機拿遠了一點——賽琳在那一端似乎說了些什麼，托馬斯咧著嘴聽完，把手機又湊回耳邊：「真的，你過來看看……帶著相機。」
掛斷電話後托馬斯看向克魯克山，克魯克山從坐墊上站起來，沿著沙發靠背走了一圈，尾巴高高翹起。
「你是艾瑞斯的爸爸。」克魯克山說。
「是，我是。」
「那你有權決定農場的肉類供應。」
托馬斯愣了一下。
「……算是吧。」
「咪有一個提議。」克魯克山跳到沙發扶手頂端，居高臨下地看著托馬斯，琥珀色的眼睛裡閃著精光，「每天給咪保留一份新鮮的內臟配額，不需要多，半斤豬肝或者雞胗就行。如果配額穩定，咪可以保證豬圈裡不會出現未知數量的唱歌事件。」
托馬斯眨了眨眼，轉頭看赫敏。
「這隻貓在跟我談條件？」
「它在用信息差跟您談條件，」赫敏用手撐著額頭，「它知道跳舞豬飼料的事，但不知道您其實是支持飼料的人。」
「咪知道。」克魯克山說，「咪只是讓托馬斯先生以為咪不知道。」
托馬斯哈哈大笑，拍了一下膝蓋。
「行！半斤內臟！成交！」
克魯克山優雅地頷了頷首，從沙發扶手上跳下來，邁著緩慢的步伐走向餐桌上的蜜汁火腿，然後蹲在鋁箔紙旁邊，用一種極其期待的目光看向托馬斯。
托馬斯撕了一小塊火腿肉放在碟子裡推到它面前。克魯克山低頭吃了，吃完舔了舔嘴，用一種非常滿意的語氣說了兩個字：「不錯。」
賽琳來的時候帶了一台老式膠捲相機，她站在客廳門口，看著沙發上的貓，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舉起相機，蹲下身，透過取景器對準克魯克山，非常認真地拍了幾張照片。
「它說什麼了？」賽琳放下相機，問赫敏。
「說了很多，包括『餐桌禮儀進階』、『蜜汁火腿不錯』。」
賽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克魯克山。
「那你覺得我們主屋的採光怎麼樣。」
克魯克山歪了歪腦袋。
「主屋朝南，冬天好，夏天偏熱，建議種一排爬藤遮陰，咪推薦金銀花。」
賽琳轉頭看了托馬斯一眼，托馬斯聳了聳肩，眼睛卻亮晶晶的。
「記下來，」賽琳說，「明天種。」
傍晚的時候壁爐里綠火一閃，伊斯特從火焰里跳了出來，手裡舉著一本筆記。她變回了人形，淺紅色眼睛在客廳里掃了一圈，精準地鎖定了沙發上的克魯克山。
「效果怎麼樣？」伊斯特把筆記攤開，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蝙蝠形態的文字記錄，「我昨天晚上用伊斯特蝠形態試了之後改良了一下配方，主要是優化了聲帶轉換效率，降低了語言中樞的負荷——它說話流暢嗎？有沒有卡頓？有沒有出現詞彙選擇障礙？」
克魯克山抬眼看了看她。
「咪說話很流暢，詞彙量充足，發音準確。」
伊斯特飛快地在筆記上寫了幾筆，抬頭時眼睛裡全是興奮。
「太棒了！它說話的時候用舌頭了嗎？貓的舌頭結構和人類不一樣，理論上應該會有捲舌困難——」
「咪沒有捲舌困難，咪可以說『櫻桃』、『蚯蚓』、『熱可可』。」
「那就好。」伊斯特刷刷地記錄著，「還有沒有其他異常？」
「異常只有一個。」克魯克山的尾巴尖微微動了一下，「咪現在能用語言精準地表達需求，卻發現需求本身沒有上限。以前只能餓，現在能描述餓，描述讓咪更餓。」
伊斯特停下筆想了想。
「……這可能是副作用。」她在筆記上認真記下了「副作用：語言能力增加導致飢餓感強化」，然後合上筆記，朝克魯克山露出一個尖牙笑容，「明天早上我給你帶新配方的藥水，改良語言功能的同時加入了飽腹因子——」
「伊斯特。」赫敏從餐桌旁站起來，「不要給貓開發什麼飽腹因子藥水。」
「為什麼？」
「因為克魯克山已經在跟托馬斯談內臟配額了，如果再有了飽腹因子，它可能會開始跟稅務局談稅率。」
伊斯特歪了歪頭，似乎在認真衡量這個可能性，然後她笑起來：「那就更有趣了啊。」
麥格教授從壁爐里走出來的時候——她是從伊斯特身後跟進來的，頭髮齊整，袍子一絲不苟——第一眼看見的是伊斯特蹲在地上和克魯克山對視，兩個人在進行某種十分嚴肅的、關於「藥水副作用與語言中樞關係」的對話。第二眼看見的是赫敏靠在餐桌旁，一隻手撐著額頭，表情介於崩潰和接受之間。第三眼看見的是艾瑞斯安靜地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嘴角彎著。
麥格教授把視線收回來，落在克魯克山身上。
「你來說話。」她用陳述句的語氣說。
克魯克山抬起頭，面對這位它多年來都保持著敬畏關係的灰色虎斑貓——勳爵本尊——清了清喉嚨，用一種比之前謙遜許多的語調說：「晚上好，麥格教授。」
「嗯。」麥格教授點了點頭，「聲音清晰，措辭得當，莉拉教得很好。」
「咪自己也努力了。」
「我知道。」麥格教授走到沙發旁邊坐下，姿態端莊地交疊雙腿，低頭看著克魯克山，「那麼我問你一句話，你如實回答。」
克魯克山的尾巴微微繃緊了。
「好。」
麥格教授微微傾身，綠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它。
「你昨天被扛著跑的時候，心裡是怎麼想的。」
克魯克山的表情變了，那張貓臉上出現了極其複雜的情感波動——屈辱、委屈、不甘、還有一絲隱含的惱怒——它的鬍鬚抖了抖，嘴巴張開又閉上，然後說出一句聲音低沉、帶著被壓抑了整整一天的情緒的話：「咪那時候沒說話的能力，咪想說的只有七個字。」
「哪七個字。」
克魯克山的琥珀色眼睛慢慢地轉向艾瑞斯和赫敏的方向，光芒在瞳孔深處凝聚成一個微小的、蓄勢待發的點。
「放下咪，咪自己跑。」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然後伊斯特第一個笑出來，笑得整個人後仰著栽進了麥格教授懷裡，麥格教授伸手扶住她肩膀的同時自己也彎了嘴角。
托馬斯在門口笑得拍門框，賽琳低頭擦了擦眼角，赫敏靠著餐桌笑到彎了腰，就連艾瑞斯——艾瑞斯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的果盤微微晃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終於從隱忍擴展成了一道清晰的、明亮的笑。
克魯克山蹲在沙發上，尾巴圈著爪，一臉嚴肅地看著眾人。
「咪說完了。」它說，「現在給咪一塊蜜汁火腿。」
笑聲更大了。
那天晚上伊斯特和麥格教授留下來吃了晚飯。餐桌上是托馬斯帶來的蜜汁火腿、賽琳做的蔬菜濃湯、艾瑞斯烤的玉米面包。克魯克山坐在自己那把專用的高腳凳上——托馬斯臨時給它加高的，底下墊了三本書——面前擺著一個小碟子，碟子裡是切成小塊的烤羊肝。
它用一種極其優雅的、符合莉拉「餐桌禮儀進階課」所有要求的姿態吃著。每咬一小口就放下頭，細細咀嚼，然後抬起頭，用桌上人類聽得見的清晰發音說一句「這個火候很好」或者「羊肝新鮮」。托馬斯每次都樂呵呵地回一句，賽琳會把第二塊夾到它碟子裡。
赫敏坐在艾瑞斯旁邊，碗裡是玉米面包泡濃湯。她偏頭看了看艾瑞斯——她正在安靜地喝湯，側臉被燭光照得柔和平穩，嘴角帶著一整晚都沒有消散的、清淡的笑。
「你笑了一晚上了。」赫敏說。
「因為你在笑。」艾瑞斯說。
赫敏低頭喝湯，耳朵尖又熱了，她聽見桌子另一頭克魯克山在用流利的人話和托馬斯討論「豬圈改良方案」，聽見伊斯特在跟麥格教授複述藥水配方細節，聽見賽琳偶爾應一聲「嗯」。
她想，這個禮物雖然離譜，雖然把她的一天攪得雞飛狗跳，雖然讓一隻貓掌握了談判技巧和住宅採光知識，但它的的確確是個禮物。一個荒唐的、溫暖的、獨一無二的禮物。
赫敏把手伸到桌子底下，碰了碰艾瑞斯的小指頭。艾瑞斯的手指反扣回來，把她的手握進掌心裡。燭火在她們交握的手指上方輕輕跳了一下。
二十四小時之後克魯克山會重新變回一隻只會喵喵叫的貓。但那天晚上它用清晰的人類語言對全桌人說了一句：「謝謝晚飯，咪很滿意。今天的問題明天再討論。」
托馬斯舉起了啤酒杯。
「為會說話的克魯克山乾杯！」
「乾杯！」伊斯特把南瓜汁舉起來。
「乾杯。」麥格教授舉起了茶杯。
赫敏和艾瑞斯的杯子輕輕碰在一起。克魯克山沒有杯子，但它用爪子拍了拍小碟子的邊沿，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莉拉從壁爐里探頭出來看熱鬧的時候，正好趕上這一聲。她看著滿桌人碰杯、歡笑、以及克魯克山用流暢人話對她說「謝謝莉拉女士昨天的課程」，然後她當場哭了出來。
「別哭呀，」伊斯特站起來遞手帕，「明天它還會說——」
「明天不會說人話了。」莉拉用手帕捂住臉，聲音悶悶的，「但咪——」
「它叫『咪』呢？」托馬斯好奇。
「它今天自創了第一人稱代詞。」赫敏說，「上午還叫自己『咪』，中午用『我』，下午回到了『咪』，它自己在做語言實驗。」
莉拉哭得更厲害了，用高興的那種哭法。她擦著眼淚從壁爐里鑽出來，走到克魯克山面前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小小的、已經織好了的薑黃色圍巾——上面繡著一行小字「最佳貓咪」——圍在了克魯克山的脖子上。
克魯克山低頭看了看圍巾，又抬頭看了看莉拉。它用那種老倫敦腔的、溫吞的、帶著滿足感的聲音說：「謝謝，很暖和。」
那天晚上，所有人離開之後，小樓安靜下來。壁爐的火在燒，克魯克山戴著那條新圍巾蜷在坐墊上，已經睡了。赫敏靠在艾瑞斯肩頭，兩人坐在沙發上，誰也沒說話。
「……其實這個禮物挺好的。」赫敏輕聲說。
「嗯。」
「雖然很離譜。」
「嗯。」
「下次給禮物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說一聲。」
艾瑞斯偏頭看了看她。
「說了就不是驚喜了。」
赫敏想了想，把臉埋進艾瑞斯的肩窩裡。
「……你說得對，但還是希望下次能有個東西，只讓人驚喜，不讓人和貓談判。」
「那下次給你做個自動整理書架的。」
「真的？」
「假的，書架要留給你自己整理，你整理的時候最安靜。」
赫敏掐了一下她的胳膊，艾瑞斯沒有躲。壁爐的火光在她們身上跳躍，克魯克山在睡夢裡翻了個身，含糊不清地說了夢話——人話：「肉……」
赫敏笑了出來，她把艾瑞斯的手臂摟緊了一點，閉上眼睛。
明天克魯克山就會變回一隻普通的、只會喵喵叫的貓。它大概不會再提問題，不會談判內臟配額，不會用老倫敦腔點評食物。但它脖子上的那條小圍巾會留著，它從莉拉那裡學到的餐桌禮儀會留著，它那句夢話里的「肉」也會留著。
而這些，赫敏想，這些就是艾瑞斯送給她的那個「驚喜」真正留下的東西，比藥水本身好得多。
「……晚安。」赫敏說。
「晚安。」艾瑞斯說，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