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舞貓
第二天一早，赫敏是被一種沉重的、帶有魚腥氣的呼吸聲弄醒的。
她睜開眼，視線範圍內先是一片薑黃色的毛皮。克魯克山正趴在她的胸口上，四肢攤開，尾巴耷拉在被子外面，整隻貓的重量壓得她呼吸都淺了半截。貓的下巴擱在她的鎖骨上，一雙琥珀色的圓眼睛半睜不睜地看著她，表情里有一種「你醒了？那正好，早飯時間到了」的理直氣壯。
赫敏伸手推了推它。
「克魯克山，你下去。」
克魯克山紋絲不動，煤氣罐不是白叫的。
「艾瑞斯，」赫敏偏過頭，朝床的另一側喊，「你管管它。」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子掀開著，被窩裡還有餘溫。赫敏側耳聽了聽，樓下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響，以及一種極其可疑的、節奏分明的音樂——
她眯起眼。
艾瑞斯在哼歌，她在做飯的時候偶爾會哼歌，哼的調子通常和她手裡正在做的食物毫無關係，但今天這個特別值得警惕，因為這首歌上一次出現的時候，自動翻面烤架把三塊羊排甩進了苜蓿地。
赫敏從克魯克山的重壓下艱難地掙脫出來，趿拉著拖鞋下了樓。廚房裡，艾瑞斯正站在灶台前煎薄餅，圍裙系得松松垮垮的，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手裡的鍋鏟動作平穩。灶台旁邊的收音機里確實在放那首歌，艾瑞斯偶爾跟著哼兩句，調子跑得不算太遠。
「早上好。」艾瑞斯沒回頭，但從腳步聲判斷出來人是誰。
「你在煎薄餅？」
「嗯。」
「這個歌……」
「收音機自己播的。」
赫敏走到她身邊，偏頭看了看平底鍋里的薄餅——顏色金黃，邊緣微微焦脆，看起來很正常。她又看了看艾瑞斯的表情，那張臉上什麼也沒有，坦然得像一片平靜的湖面。
「你今天有什麼計劃？」赫敏靠在灶台邊上，接過艾瑞斯遞來的一杯茶。
「帶克魯克山運動。」
赫敏喝茶的動作停了一下。
「……運動？」
「它太胖了。」艾瑞斯把煎好的薄餅鏟進盤子裡，語氣平淡，「莉拉昨天又餵了它四頓，獸醫上個月說它的體重超過了標準值兩倍。」
「所以你打算怎麼讓它運動。」
「帶它跑。」
「你帶它跑？」赫敏看了看廚房門口，克魯克山已經循著薄餅的香氣挪過來了，肥碩的身子在門檻上蹭了一下才擠進來，動作遲緩得像一坨正在流動的薑黃色糖漿，「它跑得動嗎。」
「所以需要幫忙。」艾瑞斯把薄餅盤放到餐桌上，回頭看了赫敏一眼，那雙眼睛裡有一點讓人不太放心的東西在閃，「我們幫忙。」
赫敏捏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我們』？」
「你和我。」
「怎麼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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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斯安靜了兩秒。
「變成赫敏獺和艾皮巴拉。」
「然後呢。」
「然後一個抬它的上半身，一個抬它的下半身，帶它在農場裡跑。」
赫敏瞪著艾瑞斯，茶杯懸在半空。她張了張嘴，又閉上，腦海里浮現出一幅畫面：一隻水獺和一隻卡皮巴拉，一前一後地抬著一隻肥碩的貓，在苜蓿地里狂奔。克魯克山的肚皮懸在半空，四條腿無助地耷拉著，貓臉上寫滿了屈辱。
「……你認真的。」
「嗯。」
「它不會配合的。」
「它不需要配合，」艾瑞斯拉開椅子坐下，拿起一片薄餅咬了一口，「我們抬著它跑就行了，它的腳不用著地。」
「那算什麼運動？」
「被動運動。」
「被動運動不是運動。」
「是運動的一種。」艾瑞斯嚼著薄餅，表情沒有任何波動，「相當於給它做離心訓練。」
赫敏花了幾秒鐘消化「給貓做離心訓練」這個概念的荒謬程度，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坐到了餐桌對面。她拿起一片薄餅，咬了一口，嚼了嚼，味道很好，艾瑞斯的薄餅永遠煎得恰到好處。
「……幾點開始。」赫敏問。
「吃完早飯。」
「克魯克山同意了嗎？」
艾瑞斯看了一眼門口，克魯克山正蹲在餐廳門檻上，尾巴圍著自己的爪子，用一種「我知道你們在討論我不好的事」的警惕表情注視著她們。
「它不需要同意。」艾瑞斯說。
克魯克山的耳朵向後壓了壓。
二十分鐘後，赫敏在小樓門前的草坪上脫了拖鞋。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做過這麼離譜的事了，霍格沃茨七年加上畢業後這幾年，她經歷過時間轉換器、密室蛇怪……但即將要發生的事——她看著身邊已經變成艾皮巴拉的艾瑞斯，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褐色前爪，這件事，大概能排進她人生中前五名荒唐。
艾皮巴拉站在草坪上，四條短腿穩穩踩地，棕色的毛被早晨的陽光照得暖融融。她的小圓眼睛看著赫敏獺，扁平的卡皮巴拉臉上照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尾巴尖動了動，像是在催她。
「準備好了？」艾皮巴拉用那種動物形態下格外圓潤平穩的聲音說。
「沒有。」赫敏獺蹲在水獺的後腿上，兩隻前爪抱在胸前，「我們真的要這麼做？」
「克魯克山已經在那裡了。」
赫敏獺順著艾皮巴拉的視線轉頭。草坪另一頭，克魯克山正趴在陽光里，剛曬了不到五分鐘的太陽，肥碩的身子攤成一張薑黃色的貓餅，尾巴懶洋洋地掃著地面。它看起來毫無防備，甚至有點享受。
「它都不知情。」赫敏獺說。
「現在通知它。」艾皮巴拉邁開短腿，一步一步向克魯克山走過去。卡皮巴拉的步伐有一種奇特的、永恆不變的從容，像是天塌下來也影響不了她的步速。她走到克魯克山旁邊，用寬平的鼻頭輕輕拱了拱貓的肚子。
克魯克山睜開一隻眼。
「喵？」
艾皮巴拉用鼻頭又拱了一下，然後繞到克魯克山身體一側，把腦袋伸到它的腋下——克魯克山的前腿和身體之間的空隙。她低下頭，用頭頂和肩膀穩穩地頂住了克魯克山的上半身，四條短腿微微彎曲，調整重心。
「現在。」艾皮巴拉說。
赫敏獺嘆了口氣，她挪到克魯克山的後腿處，用肩膀頂住貓的臀部，兩隻前爪從下面托住克魯克山的大腿根。水獺的力氣比看起來大得多，她調整了一下姿勢，重心下壓。
「一、二——」艾皮巴拉說。
「等一下，」赫敏獺緊急叫停，「它還沒反應過來——」
但已經晚了，艾皮巴拉猛地向上一頂，赫敏獺下意識也加了力，兩隻小動物同時發力，把那隻圓滾滾的薑黃色煤氣罐從地上抬了起來。
克魯克山的四隻腳同時離地，它保持著趴著的姿勢懸在半空，前腿被艾皮巴拉頂在背上，後腿被赫敏獺托在肩上，整隻貓以一種極其屈辱的、四肢懸空的造型飄浮在離地大約二十厘米的高度。
克魯克山的眼睛睜大了。
「……喵？」它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試探。
「跑。」艾皮巴拉說。
然後她開始跑，卡皮巴拉的短腿邁開，有一種意外的爆發力，棕色的圓身子像一顆裝了推進器的毛球，馱著克魯克山的上半身就往前沖。赫敏獺被拽得一個趔趄——水獺的身體比卡皮巴拉長而靈活，她趕緊調整步伐，四條小腿快速倒騰著跟上節奏，肩膀上還扛著克魯克山沉甸甸的後半截。
「等等——等一下——」克魯克山的喵叫聲變成了驚恐的、拉長的嚎叫，「放我下來——喵——」
但艾皮巴拉沒有停，她沿著小樓前的草坪沖向苜蓿地，圓耳朵在風中微微後壓，表情極其專注，像在執行一項神聖使命。赫敏獺跟在她後面跑，水獺的身體以一種流暢的波浪形動作起伏著，四隻爪子輪流點地，肩上那隻貓的後腿隨著她的步伐一顛一顛的。
克魯克山被懸空架在兩隻動物中間，整隻貓的身體像一張拉伸過度的弓，前爪無力地垂在艾皮巴拉的背兩側，後爪耷拉在赫敏獺的肩膀邊上，尾巴因為地心引力豎直地墜著。它的臉朝向天空，眼睛瞪得溜圓，鬍鬚因為震驚而炸開，嘴巴半張著，發出一連串斷斷續續的、完全喪失了貓的尊嚴的嚎叫。
「放——下——來——我——要——下——去——」
艾皮巴拉充耳不聞，她的步頻甚至加快了。
赫敏獺跑著跑著，感覺自己的肺在燃燒，水獺形態雖然靈活，但耐力不算頂級，再加上肩膀上那隻煤氣罐的分量，她已經開始喘了。但她低頭看了一眼艾皮巴拉——那隻卡皮巴拉的背影在陽光下穩穩地往前推進，短腿交替，呼吸平穩——她咬了咬牙，繼續跟了上去。
苜蓿地被她們跑穿了一半，綠色的小葉子從她們腳邊擦過，草籽沾在毛上。遠處的豬圈裡傳來幾聲哼哼，幾頭豬從柵欄後面探出腦袋，歪著頭看這個奇異的行進隊列——一隻水獺和一隻卡皮巴拉扛著一隻貓在早晨的田地里狂奔。
「去——哪——里——」克魯克山的嚎叫已經變了調，從驚恐轉為了某種徹底的、認命般的無力，「讓我——下——來——算——我——求——你——」
「繞一圈。」艾皮巴拉說，她的聲音居然還是平穩的，跑動中連氣都沒怎麼喘。
「一圈就放我下來？」克魯克山懸在半空里，尾巴絕望地晃了晃。
「兩圈。」
「剛說一圈——」
「剛說繞一圈，」艾皮巴拉說，「繞完一圈放你下來。」
克魯克山思考了半秒——在懸空狀態下思考很難——然後它發現艾皮巴拉確實說「繞一圈」，並沒有說「只繞一圈」。這隻卡皮巴拉在措辭上玩了把戲，和她在豬飼料問題上的策略如出一轍。
「你——騙——貓——」克魯克山嚎道。
「沒有騙。」艾皮巴拉說，「繞完一圈放，但這一圈比較長。」
「什麼叫比較長——」
艾皮巴拉沒有回答，而是突然調轉方向，朝小樓的方向沖回去。赫敏獺被急轉彎帶得差點把克魯克山甩出去，趕緊調整重心，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才穩住。克魯克山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在轉彎時產生了半秒的錯位，整隻貓被扭成一個奇怪的S形，發出一聲更加悽厲的喵叫。
「艾瑞斯！」赫敏獺終於喊了出來，「你轉彎之前先說一聲——！」
「抱歉。」艾皮巴拉的聲音從前方飄回來，沒有半點抱歉的意思。
她們沖回小樓前的草坪，越過門前的石階，直直地沖向敞開的房門。赫敏獺眼前一花，發現艾皮巴拉帶著克魯克山的上半身直接鑽進了門廳，而她緊隨其後，在門框處稍稍側了一下身——肩膀上的克魯克山後腿撞了一下門框，克魯克山嗷了一聲，赫敏獺說了句「對不起」，然後她們就進了屋。
「去哪——里——」克魯克山已經放棄掙扎了，整隻貓軟塌塌地懸著，像一條被晾曬的胖毛巾。
「壁爐。」艾皮巴拉說。
赫敏獺愣了一下。
「壁爐？去壁爐幹什麼？」
「去找伊斯特。」
「找伊斯特幹什麼——」
「她喜歡這種活動。」
赫敏獺想反駁，但想了想伊斯特的性格——那個熱衷惡作劇、永遠閒不住的人，她不得不承認艾瑞斯說得對，伊斯特確實會喜歡這個。
壁爐已經近在眼前了，艾皮巴拉用腦袋把爐柵頂開，綠色的爐火在裡面安靜地跳躍著。她沒有減速，馱著克魯克山的上半身一頭扎進了火焰里，赫敏獺緊隨其後——克魯克山的尾巴尖從她肩膀上划過，在火焰邊緣閃了一下——然後視野變成一片旋轉的綠色。
失重感只持續了兩秒，然後是柔軟的、厚實的毯子的觸感落在腳爪下，視線重新清晰起來。赫敏獺發現自己落在一間她來過不少次的套房裡——麥格教授和伊斯特在霍格沃茨的私人起居室，壁爐前面鋪著波斯地毯，旁邊有一張沙發，茶几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麻瓜科技雜誌，雜誌旁邊是一碟——
一碟蜂蜜。
伊斯特蝠正趴在茶几邊緣，兩個前爪抱著碟沿，把腦袋埋在裡面。她聽見壁爐的動靜，抬起沾滿金色蜂蜜的小臉，淺紅色的眼睛眨了兩下。
「喵——嗷——」克魯克山的哀嚎從她面前經過。艾皮巴拉已經馱著貓的上半身穿過了整個起居室，赫敏獺扛著後半截跟上，克魯克山像一條薑黃色的橫幅被展開在房間中央。
伊斯特蝠低頭看了看爪子上的蜂蜜，又抬頭看了看從她面前經過的奇特隊列，然後整個蝙蝠發出了一陣細小的、鈴鐺一樣的笑聲。
「等等我！」她把蜂蜜碟子一推，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圓滾滾的小蝙蝠身體在空中畫了個圈，準確地落在了克魯克山的脖子上。
克魯克山的毛在她落上去的時候炸了一下。
「你別——」
「左轉！」伊斯特蝠坐在克魯克山的後頸上，一隻小爪子抓住貓耳朵，另一隻爪子向前一指，「往走廊那邊跑！跑快點！」
艾皮巴拉聽話地左轉，方向精準，赫敏獺被迫跟著轉向，肩膀上的貓屁股往右甩了一下，她咬緊牙關撐住。克魯克山發出了一聲綿長的、表示「我的貓生完了」的嘆息。
「再快點！」伊斯特蝠伏在貓脖子上，翅膀張開保持平衡，淺紅色眼睛裡閃著純粹的快樂光芒，「走廊盡頭右轉！那邊是廚房！廚房裡有魚！」
「魚」這個字讓克魯克山的耳朵動了一下。但它的身體仍然懸著，腳不沾地，魚再誘人也改變不了它此刻的處境。
「別用魚誘惑它，」赫敏獺一邊跑一邊朝伊斯特蝠喊，「你在助長它的飲食習慣——」
「它現在在運動！」伊斯特蝠回頭沖她笑，尖尖的牙齒露出來，「運動完了獎勵一頓魚，天經地義！」
「它不是自己在跑——它是被抬著跑的——」
「被動運動！」
赫敏獺覺得自己頭開始疼了，她和艾瑞斯——這隻卡皮巴拉居然真的能想到一塊去，難怪她們能合夥做惡作劇道具。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門，伊斯特蝠尖叫著「左轉！左轉進廚房！」，艾皮巴拉毫不猶豫地撞開了廚房的門。霍格沃茨的廚房比她們小樓的廚房大了七八倍，幾條長桌上擺著正在準備午餐的食材，鍋碗瓢盆在半空飛舞。幾隻家養小精靈正在角落裡整理蔬菜，聽見門被撞開的動靜齊齊轉頭。
一隻水獺、一隻卡皮巴拉、一隻被架在中間的胖貓、一隻坐在貓脖子上的蝙蝠——這樣的陣容出現在廚房門口時，家養小精靈們陷入了集體性的沉默。
其中一隻膽子大的眨巴著網球大的眼睛，試探著問：「……需要……需要幫什麼忙嗎？」
「不用！」伊斯特蝠用爪子拍了拍克魯克山的耳朵尖，「就是路過！你們繼續！」
然後她又尖叫一聲「右轉！繞長桌一圈！」，艾皮巴拉帶著整個隊列衝進了廚房的長桌之間。赫敏獺跟在後面跑，水獺的爪子在地磚上打了一下滑，她趕緊找回平衡，肩膀上的克魯克山後腿在她耳邊晃動，貓尾巴掃過她的鼻尖。
「伊斯特——」赫敏獺邊跑邊喊，「你打算帶我們繞多久——」
「繞到克魯克山累！」
「它又沒在跑！」
「精神的疲憊也是疲憊！」
赫敏獺決定閉嘴，和伊斯特講邏輯永遠輸，她在畢業前就學會了這件事。
廚房裡繞了兩圈，穿過另一扇門，又回到走廊。伊斯特蝠在克魯克山的脖子上指揮方向，一會兒左一會兒右，赫敏獺已經完全迷失在霍格沃茨錯綜複雜的走廊里了。但她注意到一件事：沿途遇到的畫像們都探出頭來看她們，有幾個調皮的畫像還吹了幾聲口哨。胖夫人的畫像在她們經過時舉起了酒杯：「加油！那隻貓看起來需要減減！」
「謝謝！」伊斯特蝠朝她揮了揮爪子。
克魯克山把臉埋進了艾皮巴拉的背毛里。
經過三樓走廊的時候，赫敏獺餘光里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猛地把頭轉過去——
麥格教授站在走廊拐角處，穿著那件深綠色的日常袍子，手裡拿著——
相機。
麥格教授手裡舉著相機，攝像頭正對著她們這個方向。她的表情極其端莊，下巴微抬，姿勢像在視察校園秩序，但赫敏獺看得清楚——那隻灰色眼睛裡的目光追隨著從她面前經過的隊列，嘴角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努力克制的弧度。
「米勒娃！」伊斯特蝠從克魯克山脖子上坐直了，一隻爪子指著自己身上的蝙蝠，「拍到了嗎？拍到我騎貓的部分了嗎？」
「拍到了。」麥格教授的聲音平穩如常。
「拍得帥嗎？」
麥格教授低頭看了看屏幕，又抬起頭。
「你身上的蜂蜜沾到貓耳朵上了。」
伊斯特蝠低頭一看，克魯克山的左耳尖上果然糊了一小團金色。她伸爪去蹭了一下，把蜂蜜抹在了自己的肚皮上。
「行了，現在不沾了——米勒娃，你繼續拍，我們馬上要再繞一圈——」
「你們已經繞了第三圈了。」麥格教授說。
「第四圈要繞遠一點！」伊斯特蝠往前方一指，「那邊！五樓！有求必應屋現在改成什麼了？上次說要改成小型的——」
「改成冥想室了，」麥格教授的聲音依舊平穩，「不要去打擾。」
「那就繞到二樓！」伊斯特蝠拍了一下克魯克山的耳朵，克魯克山發出一聲極其絕望的哀鳴，「二樓左轉——前進——！」
艾皮巴拉轉了方向，赫敏獺跟在後面，經過麥格教授身邊的時候，她仰起水獺的腦袋，看了麥格教授一眼。
麥格教授的手仍然舉著相機，攝像頭對著她們，臉上有一種罕見的、繃不住的柔軟——她嘴角的弧度已經從細微變得明顯了，眼角有幾道笑紋。她看著那隻被架在空中的克魯克山，貓的臉上寫滿了「救我」兩個字，目光直直地投向舉著相機的麥格教授。
麥格教授對上了克魯克山的眼神。
然後她轉過了臉，側過身，面朝走廊的牆壁，像是突然對牆上的石磚紋路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但她舉著相機的那隻手沒有放下來，錄影的紅點仍然亮著。
「勳爵——」克魯克山的嚎叫從隊伍中間傳來，「你——看——著——我——」
麥格教授的肩膀有極其輕微的抖動。
赫敏獺跟在隊伍後面跑過去的時候，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側臉上的那個表情——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繃緊，但她眼角的紋路全都彎著，眉梢往上吊，整張臉上寫滿了「我已經不行了但我不能笑出來因為我是教授我——」
一支羽毛筆從走廊旁邊的教室里飛出來，朝麥格教授的臉撲過去。大概是被施了自動速寫的魔法道具，落點精準地停在她鼻尖前三厘米。麥格教授偏頭躲開，吸了一下鼻子，終於把臉重新轉回來。
她嘴角的笑容沒收住。
赫敏獺在跑動中看見麥格教授伸手把羽毛筆撥開，然後把鏡頭再次對準了遠去的隊列。灰色眼睛裡笑意坦蕩，完全不藏了。
「喵——嗷——」克魯克山的哀嚎聲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逐漸遠去。
又跑了大概十分鐘，當她們第三次經過那幅吹口哨的胖夫人畫像時，赫敏獺的腿開始發軟了。水獺形態的耐力在長距離搬運任務面前確實捉襟見肘，她的後腿在打顫，肩膀上的克魯克山後半截越來越沉——它已經徹底放棄了，整隻貓軟塌塌地像一袋沙。
「伊斯特，」赫敏獺喘著氣喊，「差不多了——我跑不動了——」
伊斯特蝠回頭看了她一眼。
「赫敏獺要不行了！前面那個轉角——右轉——米勒娃的起居室——停下歇一歇！」
艾皮巴拉果然在轉角處減速了，卡皮巴拉的步子從奔變成了走，最後停在一扇橡木門前，伊斯特蝠用爪子拍了拍門板，門自己開了。
麥格教授的起居室里，壁爐還在燃著，波斯地毯、深紅沙發、蜂蜜碟子——和十分鐘前一模一樣。伊斯特蝠從克魯克山脖子上飛下來，落到沙發上，四仰八叉地癱著，小翅膀張開，肚皮朝天。
艾皮巴拉慢慢低下身子，把克魯克山的上半身放到地毯上。赫敏獺跟著把貓屁股放下——動作很輕，但克魯克山落地的時候整個身體還是震動了一下，像一團果凍拍到盤子裡。
克魯克山趴在地毯上，四隻爪子終於重新接觸到了堅實的地面。它一動不動地保持著被放下時的姿勢，臉貼著地毯，尾巴軟綿綿地攤在身後，眼睛睜著但無神，目光空洞地望向虛空。它的左耳上還沾著一小塊蜂蜜，肚皮因為剛才的顛簸而微微起伏著，呼吸又深又慢。
「……我恨你們。」克魯克山用非常微弱的喵聲說。
「你減了半斤。」艾皮巴拉在旁邊蹲坐下來，聲音平穩。
「我沒有。」
「運動使人消瘦。」
「我是被動的——」
「被動運動也是運動。」艾皮巴拉說完，偏過腦袋舔了舔自己肩膀上的毛，把剛才被克魯克山壓亂的那一撮整理好。
赫敏獺癱在沙發旁邊的坐墊上，水獺形態已經撐不住了，她哼了一聲變回了人類。頭髮有點亂，肩膀上還殘留著克魯克山爪子的觸感，後背的T恤被汗微微浸濕。她靠著沙發腿坐在地毯上，偏頭看艾瑞斯——艾瑞斯也變回來了，盤腿坐在她旁邊，呼吸平穩，表情如常，甚至還有餘裕伸手替她撥了一下貼在額頭上的碎發。
「你出汗了。」艾瑞斯說。
「廢話，扛著一隻貓跑了半個霍格沃茨——」赫敏抬手擋開她的手，「你怎麼連氣都不喘。」
「我習慣了。」
「習慣扛著貓跑？」
「習慣有氧。」艾瑞斯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
門口傳來腳步聲，麥格教授走了進來，她手裡還握著那隻相機，屏幕上的錄製界面已經停了，但她沒有收起來，而是很自然地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伊斯特蝠從沙發靠背上翻了個身，落到她大腿上，仰面朝上。
「米勒娃，」伊斯特蝠用爪子扒她的袍子，「給我看錄像。」
麥格教授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打開相冊。屏幕上亮起剛才的片段——一隻卡皮巴拉和一隻水獺架著一隻表情徹底崩壞的貓穿過走廊，蝙蝠坐在貓脖子上指揮，畫外音是伊斯特蝠尖細的「左轉右轉快一點」。鏡頭晃了一下，然後切到近景，是克魯克山那張寫著「我已經失去一切尊嚴」的臉，耳朵上沾著一團蜂蜜。
伊斯特蝠發出了打鳴一樣的笑聲，從麥格教授的腿上滾到了沙發墊子上。
克魯克山在地毯上默默翻了個身，背對著所有人。
「那個錄像，」赫敏坐直了，朝麥格教授伸手，「能傳我一份嗎？」
麥格教授看了她一眼。
「你要用來做什麼。」
「做電腦壁紙，第一張設置伊斯特蝠躺盤子裡的，第二張設置這個。」
伊斯特蝠從沙發墊子上彈起來：「你拍了我躺盤子的照片？什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
「你睡著了，流著口水。」
伊斯特蝠的小蝙蝠臉皺成一團，但很快又展開了。
「……拍得好看嗎？」
「丑極了。」
「那我要看。」
赫敏掏出自己的相機，打開相冊遞過去。伊斯特蝠撲著翅膀落到屏幕上，小爪子扒著邊框，低頭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到第三張的時候她嘰嘰地笑了，翻到第六張的時候她把相機翻轉過來，對著自己又拍了一張自拍。
「現在平衡了，」伊斯特蝠說，「我有新的頭像了。」
麥格教授從她爪子裡拿過相機，看了一眼那張蝙蝠自拍——角度是從下往上的死亡視角，雙下巴清晰可見——然後把相機還給了赫敏「你留著。」
赫敏接過來，放回口袋裡。
壁爐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起居室里安靜下來，只有克魯克山趴在地毯上持續地、生氣地喘息。艾瑞斯從坐墊上起身，走到茶几旁邊，往杯子裡倒了水，遞給赫敏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她喝水的動作和卡皮巴拉形態時如出一轍，慢吞吞的，心無旁騖的。
「明天還跑嗎？」艾瑞斯問。
克魯克山的耳朵從地毯上豎了起來。
「看情況，」赫敏接過水喝了一口，「克魯克山的體重如果再漲——」
「——我少吃飯。」克魯克山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臉仍然埋在地毯里，「我主動減。不用你們幫忙。」
艾瑞斯和赫敏交換了一個眼神。
「成交。」艾瑞斯說。
伊斯特蝠在沙發上打了個滾。
「那明天換一個活動吧，我發明了一個新東西，能把貓的玩具自動發射到十米外——」
「伊斯特。」麥格教授低頭看她。
「我們可以在農場裡搞一個貓玩具射擊場——」
「伊斯特。」
「克魯克山會在追玩具的過程中自然瘦下來——」
麥格教授伸手把伊斯特蝠從沙發上撈起來，攏在掌心裡。小蝙蝠在她掌心裡嘰嘰喳喳地掙扎了兩下，然後被麥格教授用指尖按了按腦袋，漸漸安靜下來，發出一串小小的、滿意的呼嚕聲。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麥格教授把她攏在胸口，站了起來，「你們今晚留飯嗎？廚房說燉了牛肉。」
赫敏看了看艾瑞斯，艾瑞斯看了看赫敏。
「留。」兩人同時說。
克魯克山在地毯上翻了個面，肚皮朝上，四爪蜷起，用一種「我不原諒你們但我願意留下來吃牛肉」的姿態宣告了自己的立場。莉拉大概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她聽到克魯克山運動了半天的消息，大概會帶著額外加餐趕過來撫慰它受傷的心靈。
赫敏靠在艾瑞斯肩膀上，喝著水，看著窗外霍格沃茨的天空。傍晚的雲從城堡的尖塔後面飄過去，被落日染成深淺不一的橘色。她腳邊趴著一隻放棄了所有尊嚴的胖貓，沙發上有一隻蝙蝠在麥格教授的掌心裡打盹，身邊這個人安靜地陪她坐著，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她覺得自己今天做了幾件很傻的事，收穫了七張新的丑照和一段視頻，以及一個被徹底耗盡了鬥志的克魯克山。
很不錯的一天。
「……錄像傳我一份。」赫敏小聲對麥格教授說。
麥格教授從掌心裡的蝙蝠上方抬起眼，綠眼睛裡有笑意一閃而過。
「明天早餐前發你。」
她睜開眼，視線範圍內先是一片薑黃色的毛皮。克魯克山正趴在她的胸口上，四肢攤開，尾巴耷拉在被子外面，整隻貓的重量壓得她呼吸都淺了半截。貓的下巴擱在她的鎖骨上，一雙琥珀色的圓眼睛半睜不睜地看著她，表情里有一種「你醒了？那正好，早飯時間到了」的理直氣壯。
赫敏伸手推了推它。
「克魯克山，你下去。」
克魯克山紋絲不動，煤氣罐不是白叫的。
「艾瑞斯，」赫敏偏過頭，朝床的另一側喊，「你管管它。」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子掀開著，被窩裡還有餘溫。赫敏側耳聽了聽，樓下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響，以及一種極其可疑的、節奏分明的音樂——
她眯起眼。
艾瑞斯在哼歌，她在做飯的時候偶爾會哼歌，哼的調子通常和她手裡正在做的食物毫無關係，但今天這個特別值得警惕，因為這首歌上一次出現的時候，自動翻面烤架把三塊羊排甩進了苜蓿地。
赫敏從克魯克山的重壓下艱難地掙脫出來，趿拉著拖鞋下了樓。廚房裡，艾瑞斯正站在灶台前煎薄餅，圍裙系得松松垮垮的，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手裡的鍋鏟動作平穩。灶台旁邊的收音機里確實在放那首歌，艾瑞斯偶爾跟著哼兩句，調子跑得不算太遠。
「早上好。」艾瑞斯沒回頭，但從腳步聲判斷出來人是誰。
「你在煎薄餅？」
「嗯。」
「這個歌……」
「收音機自己播的。」
赫敏走到她身邊，偏頭看了看平底鍋里的薄餅——顏色金黃，邊緣微微焦脆，看起來很正常。她又看了看艾瑞斯的表情，那張臉上什麼也沒有，坦然得像一片平靜的湖面。
「你今天有什麼計劃？」赫敏靠在灶台邊上，接過艾瑞斯遞來的一杯茶。
「帶克魯克山運動。」
赫敏喝茶的動作停了一下。
「……運動？」
「它太胖了。」艾瑞斯把煎好的薄餅鏟進盤子裡，語氣平淡，「莉拉昨天又餵了它四頓，獸醫上個月說它的體重超過了標準值兩倍。」
「所以你打算怎麼讓它運動。」
「帶它跑。」
「你帶它跑？」赫敏看了看廚房門口，克魯克山已經循著薄餅的香氣挪過來了，肥碩的身子在門檻上蹭了一下才擠進來，動作遲緩得像一坨正在流動的薑黃色糖漿，「它跑得動嗎。」
「所以需要幫忙。」艾瑞斯把薄餅盤放到餐桌上，回頭看了赫敏一眼，那雙眼睛裡有一點讓人不太放心的東西在閃，「我們幫忙。」
赫敏捏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我們』？」
「你和我。」
「怎麼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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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斯安靜了兩秒。
「變成赫敏獺和艾皮巴拉。」
「然後呢。」
「然後一個抬它的上半身，一個抬它的下半身，帶它在農場裡跑。」
赫敏瞪著艾瑞斯，茶杯懸在半空。她張了張嘴，又閉上，腦海里浮現出一幅畫面：一隻水獺和一隻卡皮巴拉，一前一後地抬著一隻肥碩的貓，在苜蓿地里狂奔。克魯克山的肚皮懸在半空，四條腿無助地耷拉著，貓臉上寫滿了屈辱。
「……你認真的。」
「嗯。」
「它不會配合的。」
「它不需要配合，」艾瑞斯拉開椅子坐下，拿起一片薄餅咬了一口，「我們抬著它跑就行了，它的腳不用著地。」
「那算什麼運動？」
「被動運動。」
「被動運動不是運動。」
「是運動的一種。」艾瑞斯嚼著薄餅，表情沒有任何波動，「相當於給它做離心訓練。」
赫敏花了幾秒鐘消化「給貓做離心訓練」這個概念的荒謬程度，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坐到了餐桌對面。她拿起一片薄餅，咬了一口，嚼了嚼，味道很好，艾瑞斯的薄餅永遠煎得恰到好處。
「……幾點開始。」赫敏問。
「吃完早飯。」
「克魯克山同意了嗎？」
艾瑞斯看了一眼門口，克魯克山正蹲在餐廳門檻上，尾巴圍著自己的爪子，用一種「我知道你們在討論我不好的事」的警惕表情注視著她們。
「它不需要同意。」艾瑞斯說。
克魯克山的耳朵向後壓了壓。
二十分鐘後，赫敏在小樓門前的草坪上脫了拖鞋。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做過這麼離譜的事了，霍格沃茨七年加上畢業後這幾年，她經歷過時間轉換器、密室蛇怪……但即將要發生的事——她看著身邊已經變成艾皮巴拉的艾瑞斯，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褐色前爪，這件事，大概能排進她人生中前五名荒唐。
艾皮巴拉站在草坪上，四條短腿穩穩踩地，棕色的毛被早晨的陽光照得暖融融。她的小圓眼睛看著赫敏獺，扁平的卡皮巴拉臉上照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尾巴尖動了動，像是在催她。
「準備好了？」艾皮巴拉用那種動物形態下格外圓潤平穩的聲音說。
「沒有。」赫敏獺蹲在水獺的後腿上，兩隻前爪抱在胸前，「我們真的要這麼做？」
「克魯克山已經在那裡了。」
赫敏獺順著艾皮巴拉的視線轉頭。草坪另一頭，克魯克山正趴在陽光里，剛曬了不到五分鐘的太陽，肥碩的身子攤成一張薑黃色的貓餅，尾巴懶洋洋地掃著地面。它看起來毫無防備，甚至有點享受。
「它都不知情。」赫敏獺說。
「現在通知它。」艾皮巴拉邁開短腿，一步一步向克魯克山走過去。卡皮巴拉的步伐有一種奇特的、永恆不變的從容，像是天塌下來也影響不了她的步速。她走到克魯克山旁邊，用寬平的鼻頭輕輕拱了拱貓的肚子。
克魯克山睜開一隻眼。
「喵？」
艾皮巴拉用鼻頭又拱了一下，然後繞到克魯克山身體一側，把腦袋伸到它的腋下——克魯克山的前腿和身體之間的空隙。她低下頭，用頭頂和肩膀穩穩地頂住了克魯克山的上半身，四條短腿微微彎曲，調整重心。
「現在。」艾皮巴拉說。
赫敏獺嘆了口氣，她挪到克魯克山的後腿處，用肩膀頂住貓的臀部，兩隻前爪從下面托住克魯克山的大腿根。水獺的力氣比看起來大得多，她調整了一下姿勢，重心下壓。
「一、二——」艾皮巴拉說。
「等一下，」赫敏獺緊急叫停，「它還沒反應過來——」
但已經晚了，艾皮巴拉猛地向上一頂，赫敏獺下意識也加了力，兩隻小動物同時發力，把那隻圓滾滾的薑黃色煤氣罐從地上抬了起來。
克魯克山的四隻腳同時離地，它保持著趴著的姿勢懸在半空，前腿被艾皮巴拉頂在背上，後腿被赫敏獺托在肩上，整隻貓以一種極其屈辱的、四肢懸空的造型飄浮在離地大約二十厘米的高度。
克魯克山的眼睛睜大了。
「……喵？」它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試探。
「跑。」艾皮巴拉說。
然後她開始跑，卡皮巴拉的短腿邁開，有一種意外的爆發力，棕色的圓身子像一顆裝了推進器的毛球，馱著克魯克山的上半身就往前沖。赫敏獺被拽得一個趔趄——水獺的身體比卡皮巴拉長而靈活，她趕緊調整步伐，四條小腿快速倒騰著跟上節奏，肩膀上還扛著克魯克山沉甸甸的後半截。
「等等——等一下——」克魯克山的喵叫聲變成了驚恐的、拉長的嚎叫，「放我下來——喵——」
但艾皮巴拉沒有停，她沿著小樓前的草坪沖向苜蓿地，圓耳朵在風中微微後壓，表情極其專注，像在執行一項神聖使命。赫敏獺跟在她後面跑，水獺的身體以一種流暢的波浪形動作起伏著，四隻爪子輪流點地，肩上那隻貓的後腿隨著她的步伐一顛一顛的。
克魯克山被懸空架在兩隻動物中間，整隻貓的身體像一張拉伸過度的弓，前爪無力地垂在艾皮巴拉的背兩側，後爪耷拉在赫敏獺的肩膀邊上，尾巴因為地心引力豎直地墜著。它的臉朝向天空，眼睛瞪得溜圓，鬍鬚因為震驚而炸開，嘴巴半張著，發出一連串斷斷續續的、完全喪失了貓的尊嚴的嚎叫。
「放——下——來——我——要——下——去——」
艾皮巴拉充耳不聞，她的步頻甚至加快了。
赫敏獺跑著跑著，感覺自己的肺在燃燒，水獺形態雖然靈活，但耐力不算頂級，再加上肩膀上那隻煤氣罐的分量，她已經開始喘了。但她低頭看了一眼艾皮巴拉——那隻卡皮巴拉的背影在陽光下穩穩地往前推進，短腿交替，呼吸平穩——她咬了咬牙，繼續跟了上去。
苜蓿地被她們跑穿了一半，綠色的小葉子從她們腳邊擦過，草籽沾在毛上。遠處的豬圈裡傳來幾聲哼哼，幾頭豬從柵欄後面探出腦袋，歪著頭看這個奇異的行進隊列——一隻水獺和一隻卡皮巴拉扛著一隻貓在早晨的田地里狂奔。
「去——哪——里——」克魯克山的嚎叫已經變了調，從驚恐轉為了某種徹底的、認命般的無力，「讓我——下——來——算——我——求——你——」
「繞一圈。」艾皮巴拉說，她的聲音居然還是平穩的，跑動中連氣都沒怎麼喘。
「一圈就放我下來？」克魯克山懸在半空里，尾巴絕望地晃了晃。
「兩圈。」
「剛說一圈——」
「剛說繞一圈，」艾皮巴拉說，「繞完一圈放你下來。」
克魯克山思考了半秒——在懸空狀態下思考很難——然後它發現艾皮巴拉確實說「繞一圈」，並沒有說「只繞一圈」。這隻卡皮巴拉在措辭上玩了把戲，和她在豬飼料問題上的策略如出一轍。
「你——騙——貓——」克魯克山嚎道。
「沒有騙。」艾皮巴拉說，「繞完一圈放，但這一圈比較長。」
「什麼叫比較長——」
艾皮巴拉沒有回答，而是突然調轉方向，朝小樓的方向沖回去。赫敏獺被急轉彎帶得差點把克魯克山甩出去，趕緊調整重心，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才穩住。克魯克山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在轉彎時產生了半秒的錯位，整隻貓被扭成一個奇怪的S形，發出一聲更加悽厲的喵叫。
「艾瑞斯！」赫敏獺終於喊了出來，「你轉彎之前先說一聲——！」
「抱歉。」艾皮巴拉的聲音從前方飄回來，沒有半點抱歉的意思。
她們沖回小樓前的草坪，越過門前的石階，直直地沖向敞開的房門。赫敏獺眼前一花，發現艾皮巴拉帶著克魯克山的上半身直接鑽進了門廳，而她緊隨其後，在門框處稍稍側了一下身——肩膀上的克魯克山後腿撞了一下門框，克魯克山嗷了一聲，赫敏獺說了句「對不起」，然後她們就進了屋。
「去哪——里——」克魯克山已經放棄掙扎了，整隻貓軟塌塌地懸著，像一條被晾曬的胖毛巾。
「壁爐。」艾皮巴拉說。
赫敏獺愣了一下。
「壁爐？去壁爐幹什麼？」
「去找伊斯特。」
「找伊斯特幹什麼——」
「她喜歡這種活動。」
赫敏獺想反駁，但想了想伊斯特的性格——那個熱衷惡作劇、永遠閒不住的人，她不得不承認艾瑞斯說得對，伊斯特確實會喜歡這個。
壁爐已經近在眼前了，艾皮巴拉用腦袋把爐柵頂開，綠色的爐火在裡面安靜地跳躍著。她沒有減速，馱著克魯克山的上半身一頭扎進了火焰里，赫敏獺緊隨其後——克魯克山的尾巴尖從她肩膀上划過，在火焰邊緣閃了一下——然後視野變成一片旋轉的綠色。
失重感只持續了兩秒，然後是柔軟的、厚實的毯子的觸感落在腳爪下，視線重新清晰起來。赫敏獺發現自己落在一間她來過不少次的套房裡——麥格教授和伊斯特在霍格沃茨的私人起居室，壁爐前面鋪著波斯地毯，旁邊有一張沙發，茶几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麻瓜科技雜誌，雜誌旁邊是一碟——
一碟蜂蜜。
伊斯特蝠正趴在茶几邊緣，兩個前爪抱著碟沿，把腦袋埋在裡面。她聽見壁爐的動靜，抬起沾滿金色蜂蜜的小臉，淺紅色的眼睛眨了兩下。
「喵——嗷——」克魯克山的哀嚎從她面前經過。艾皮巴拉已經馱著貓的上半身穿過了整個起居室，赫敏獺扛著後半截跟上，克魯克山像一條薑黃色的橫幅被展開在房間中央。
伊斯特蝠低頭看了看爪子上的蜂蜜，又抬頭看了看從她面前經過的奇特隊列，然後整個蝙蝠發出了一陣細小的、鈴鐺一樣的笑聲。
「等等我！」她把蜂蜜碟子一推，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圓滾滾的小蝙蝠身體在空中畫了個圈，準確地落在了克魯克山的脖子上。
克魯克山的毛在她落上去的時候炸了一下。
「你別——」
「左轉！」伊斯特蝠坐在克魯克山的後頸上，一隻小爪子抓住貓耳朵，另一隻爪子向前一指，「往走廊那邊跑！跑快點！」
艾皮巴拉聽話地左轉，方向精準，赫敏獺被迫跟著轉向，肩膀上的貓屁股往右甩了一下，她咬緊牙關撐住。克魯克山發出了一聲綿長的、表示「我的貓生完了」的嘆息。
「再快點！」伊斯特蝠伏在貓脖子上，翅膀張開保持平衡，淺紅色眼睛裡閃著純粹的快樂光芒，「走廊盡頭右轉！那邊是廚房！廚房裡有魚！」
「魚」這個字讓克魯克山的耳朵動了一下。但它的身體仍然懸著，腳不沾地，魚再誘人也改變不了它此刻的處境。
「別用魚誘惑它，」赫敏獺一邊跑一邊朝伊斯特蝠喊，「你在助長它的飲食習慣——」
「它現在在運動！」伊斯特蝠回頭沖她笑，尖尖的牙齒露出來，「運動完了獎勵一頓魚，天經地義！」
「它不是自己在跑——它是被抬著跑的——」
「被動運動！」
赫敏獺覺得自己頭開始疼了，她和艾瑞斯——這隻卡皮巴拉居然真的能想到一塊去，難怪她們能合夥做惡作劇道具。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門，伊斯特蝠尖叫著「左轉！左轉進廚房！」，艾皮巴拉毫不猶豫地撞開了廚房的門。霍格沃茨的廚房比她們小樓的廚房大了七八倍，幾條長桌上擺著正在準備午餐的食材，鍋碗瓢盆在半空飛舞。幾隻家養小精靈正在角落裡整理蔬菜，聽見門被撞開的動靜齊齊轉頭。
一隻水獺、一隻卡皮巴拉、一隻被架在中間的胖貓、一隻坐在貓脖子上的蝙蝠——這樣的陣容出現在廚房門口時，家養小精靈們陷入了集體性的沉默。
其中一隻膽子大的眨巴著網球大的眼睛，試探著問：「……需要……需要幫什麼忙嗎？」
「不用！」伊斯特蝠用爪子拍了拍克魯克山的耳朵尖，「就是路過！你們繼續！」
然後她又尖叫一聲「右轉！繞長桌一圈！」，艾皮巴拉帶著整個隊列衝進了廚房的長桌之間。赫敏獺跟在後面跑，水獺的爪子在地磚上打了一下滑，她趕緊找回平衡，肩膀上的克魯克山後腿在她耳邊晃動，貓尾巴掃過她的鼻尖。
「伊斯特——」赫敏獺邊跑邊喊，「你打算帶我們繞多久——」
「繞到克魯克山累！」
「它又沒在跑！」
「精神的疲憊也是疲憊！」
赫敏獺決定閉嘴，和伊斯特講邏輯永遠輸，她在畢業前就學會了這件事。
廚房裡繞了兩圈，穿過另一扇門，又回到走廊。伊斯特蝠在克魯克山的脖子上指揮方向，一會兒左一會兒右，赫敏獺已經完全迷失在霍格沃茨錯綜複雜的走廊里了。但她注意到一件事：沿途遇到的畫像們都探出頭來看她們，有幾個調皮的畫像還吹了幾聲口哨。胖夫人的畫像在她們經過時舉起了酒杯：「加油！那隻貓看起來需要減減！」
「謝謝！」伊斯特蝠朝她揮了揮爪子。
克魯克山把臉埋進了艾皮巴拉的背毛里。
經過三樓走廊的時候，赫敏獺餘光里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猛地把頭轉過去——
麥格教授站在走廊拐角處，穿著那件深綠色的日常袍子，手裡拿著——
相機。
麥格教授手裡舉著相機，攝像頭正對著她們這個方向。她的表情極其端莊，下巴微抬，姿勢像在視察校園秩序，但赫敏獺看得清楚——那隻灰色眼睛裡的目光追隨著從她面前經過的隊列，嘴角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努力克制的弧度。
「米勒娃！」伊斯特蝠從克魯克山脖子上坐直了，一隻爪子指著自己身上的蝙蝠，「拍到了嗎？拍到我騎貓的部分了嗎？」
「拍到了。」麥格教授的聲音平穩如常。
「拍得帥嗎？」
麥格教授低頭看了看屏幕，又抬起頭。
「你身上的蜂蜜沾到貓耳朵上了。」
伊斯特蝠低頭一看，克魯克山的左耳尖上果然糊了一小團金色。她伸爪去蹭了一下，把蜂蜜抹在了自己的肚皮上。
「行了，現在不沾了——米勒娃，你繼續拍，我們馬上要再繞一圈——」
「你們已經繞了第三圈了。」麥格教授說。
「第四圈要繞遠一點！」伊斯特蝠往前方一指，「那邊！五樓！有求必應屋現在改成什麼了？上次說要改成小型的——」
「改成冥想室了，」麥格教授的聲音依舊平穩，「不要去打擾。」
「那就繞到二樓！」伊斯特蝠拍了一下克魯克山的耳朵，克魯克山發出一聲極其絕望的哀鳴，「二樓左轉——前進——！」
艾皮巴拉轉了方向，赫敏獺跟在後面，經過麥格教授身邊的時候，她仰起水獺的腦袋，看了麥格教授一眼。
麥格教授的手仍然舉著相機，攝像頭對著她們，臉上有一種罕見的、繃不住的柔軟——她嘴角的弧度已經從細微變得明顯了，眼角有幾道笑紋。她看著那隻被架在空中的克魯克山，貓的臉上寫滿了「救我」兩個字，目光直直地投向舉著相機的麥格教授。
麥格教授對上了克魯克山的眼神。
然後她轉過了臉，側過身，面朝走廊的牆壁，像是突然對牆上的石磚紋路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但她舉著相機的那隻手沒有放下來，錄影的紅點仍然亮著。
「勳爵——」克魯克山的嚎叫從隊伍中間傳來，「你——看——著——我——」
麥格教授的肩膀有極其輕微的抖動。
赫敏獺跟在隊伍後面跑過去的時候，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側臉上的那個表情——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繃緊，但她眼角的紋路全都彎著，眉梢往上吊，整張臉上寫滿了「我已經不行了但我不能笑出來因為我是教授我——」
一支羽毛筆從走廊旁邊的教室里飛出來，朝麥格教授的臉撲過去。大概是被施了自動速寫的魔法道具，落點精準地停在她鼻尖前三厘米。麥格教授偏頭躲開，吸了一下鼻子，終於把臉重新轉回來。
她嘴角的笑容沒收住。
赫敏獺在跑動中看見麥格教授伸手把羽毛筆撥開，然後把鏡頭再次對準了遠去的隊列。灰色眼睛裡笑意坦蕩，完全不藏了。
「喵——嗷——」克魯克山的哀嚎聲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逐漸遠去。
又跑了大概十分鐘，當她們第三次經過那幅吹口哨的胖夫人畫像時，赫敏獺的腿開始發軟了。水獺形態的耐力在長距離搬運任務面前確實捉襟見肘，她的後腿在打顫，肩膀上的克魯克山後半截越來越沉——它已經徹底放棄了，整隻貓軟塌塌地像一袋沙。
「伊斯特，」赫敏獺喘著氣喊，「差不多了——我跑不動了——」
伊斯特蝠回頭看了她一眼。
「赫敏獺要不行了！前面那個轉角——右轉——米勒娃的起居室——停下歇一歇！」
艾皮巴拉果然在轉角處減速了，卡皮巴拉的步子從奔變成了走，最後停在一扇橡木門前，伊斯特蝠用爪子拍了拍門板，門自己開了。
麥格教授的起居室里，壁爐還在燃著，波斯地毯、深紅沙發、蜂蜜碟子——和十分鐘前一模一樣。伊斯特蝠從克魯克山脖子上飛下來，落到沙發上，四仰八叉地癱著，小翅膀張開，肚皮朝天。
艾皮巴拉慢慢低下身子，把克魯克山的上半身放到地毯上。赫敏獺跟著把貓屁股放下——動作很輕，但克魯克山落地的時候整個身體還是震動了一下，像一團果凍拍到盤子裡。
克魯克山趴在地毯上，四隻爪子終於重新接觸到了堅實的地面。它一動不動地保持著被放下時的姿勢，臉貼著地毯，尾巴軟綿綿地攤在身後，眼睛睜著但無神，目光空洞地望向虛空。它的左耳上還沾著一小塊蜂蜜，肚皮因為剛才的顛簸而微微起伏著，呼吸又深又慢。
「……我恨你們。」克魯克山用非常微弱的喵聲說。
「你減了半斤。」艾皮巴拉在旁邊蹲坐下來，聲音平穩。
「我沒有。」
「運動使人消瘦。」
「我是被動的——」
「被動運動也是運動。」艾皮巴拉說完，偏過腦袋舔了舔自己肩膀上的毛，把剛才被克魯克山壓亂的那一撮整理好。
赫敏獺癱在沙發旁邊的坐墊上，水獺形態已經撐不住了，她哼了一聲變回了人類。頭髮有點亂，肩膀上還殘留著克魯克山爪子的觸感，後背的T恤被汗微微浸濕。她靠著沙發腿坐在地毯上，偏頭看艾瑞斯——艾瑞斯也變回來了，盤腿坐在她旁邊，呼吸平穩，表情如常，甚至還有餘裕伸手替她撥了一下貼在額頭上的碎發。
「你出汗了。」艾瑞斯說。
「廢話，扛著一隻貓跑了半個霍格沃茨——」赫敏抬手擋開她的手，「你怎麼連氣都不喘。」
「我習慣了。」
「習慣扛著貓跑？」
「習慣有氧。」艾瑞斯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
門口傳來腳步聲，麥格教授走了進來，她手裡還握著那隻相機，屏幕上的錄製界面已經停了，但她沒有收起來，而是很自然地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伊斯特蝠從沙發靠背上翻了個身，落到她大腿上，仰面朝上。
「米勒娃，」伊斯特蝠用爪子扒她的袍子，「給我看錄像。」
麥格教授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打開相冊。屏幕上亮起剛才的片段——一隻卡皮巴拉和一隻水獺架著一隻表情徹底崩壞的貓穿過走廊，蝙蝠坐在貓脖子上指揮，畫外音是伊斯特蝠尖細的「左轉右轉快一點」。鏡頭晃了一下，然後切到近景，是克魯克山那張寫著「我已經失去一切尊嚴」的臉，耳朵上沾著一團蜂蜜。
伊斯特蝠發出了打鳴一樣的笑聲，從麥格教授的腿上滾到了沙發墊子上。
克魯克山在地毯上默默翻了個身，背對著所有人。
「那個錄像，」赫敏坐直了，朝麥格教授伸手，「能傳我一份嗎？」
麥格教授看了她一眼。
「你要用來做什麼。」
「做電腦壁紙，第一張設置伊斯特蝠躺盤子裡的，第二張設置這個。」
伊斯特蝠從沙發墊子上彈起來：「你拍了我躺盤子的照片？什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
「你睡著了，流著口水。」
伊斯特蝠的小蝙蝠臉皺成一團，但很快又展開了。
「……拍得好看嗎？」
「丑極了。」
「那我要看。」
赫敏掏出自己的相機，打開相冊遞過去。伊斯特蝠撲著翅膀落到屏幕上，小爪子扒著邊框，低頭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到第三張的時候她嘰嘰地笑了，翻到第六張的時候她把相機翻轉過來，對著自己又拍了一張自拍。
「現在平衡了，」伊斯特蝠說，「我有新的頭像了。」
麥格教授從她爪子裡拿過相機，看了一眼那張蝙蝠自拍——角度是從下往上的死亡視角，雙下巴清晰可見——然後把相機還給了赫敏「你留著。」
赫敏接過來，放回口袋裡。
壁爐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起居室里安靜下來，只有克魯克山趴在地毯上持續地、生氣地喘息。艾瑞斯從坐墊上起身，走到茶几旁邊，往杯子裡倒了水，遞給赫敏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她喝水的動作和卡皮巴拉形態時如出一轍，慢吞吞的，心無旁騖的。
「明天還跑嗎？」艾瑞斯問。
克魯克山的耳朵從地毯上豎了起來。
「看情況，」赫敏接過水喝了一口，「克魯克山的體重如果再漲——」
「——我少吃飯。」克魯克山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臉仍然埋在地毯里，「我主動減。不用你們幫忙。」
艾瑞斯和赫敏交換了一個眼神。
「成交。」艾瑞斯說。
伊斯特蝠在沙發上打了個滾。
「那明天換一個活動吧，我發明了一個新東西，能把貓的玩具自動發射到十米外——」
「伊斯特。」麥格教授低頭看她。
「我們可以在農場裡搞一個貓玩具射擊場——」
「伊斯特。」
「克魯克山會在追玩具的過程中自然瘦下來——」
麥格教授伸手把伊斯特蝠從沙發上撈起來，攏在掌心裡。小蝙蝠在她掌心裡嘰嘰喳喳地掙扎了兩下，然後被麥格教授用指尖按了按腦袋，漸漸安靜下來，發出一串小小的、滿意的呼嚕聲。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麥格教授把她攏在胸口，站了起來，「你們今晚留飯嗎？廚房說燉了牛肉。」
赫敏看了看艾瑞斯，艾瑞斯看了看赫敏。
「留。」兩人同時說。
克魯克山在地毯上翻了個面，肚皮朝上，四爪蜷起，用一種「我不原諒你們但我願意留下來吃牛肉」的姿態宣告了自己的立場。莉拉大概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她聽到克魯克山運動了半天的消息，大概會帶著額外加餐趕過來撫慰它受傷的心靈。
赫敏靠在艾瑞斯肩膀上，喝著水，看著窗外霍格沃茨的天空。傍晚的雲從城堡的尖塔後面飄過去，被落日染成深淺不一的橘色。她腳邊趴著一隻放棄了所有尊嚴的胖貓，沙發上有一隻蝙蝠在麥格教授的掌心裡打盹，身邊這個人安靜地陪她坐著，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她覺得自己今天做了幾件很傻的事，收穫了七張新的丑照和一段視頻，以及一個被徹底耗盡了鬥志的克魯克山。
很不錯的一天。
「……錄像傳我一份。」赫敏小聲對麥格教授說。
麥格教授從掌心裡的蝙蝠上方抬起眼，綠眼睛裡有笑意一閃而過。
「明天早餐前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