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茶話會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從廚房窗戶切進來，把木地板曬得暖烘烘的。克魯克山趴在那道光里，肚皮朝上，四條腿微微蜷著，活像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薑黃色蜂蜜蛋糕。它的鬍鬚偶爾抖一抖，不知在做什麼夢——多半和魚有關。
伊斯特就是這時推門進來的，她穿著一件印滿會動的茶杯圖案的襯衫，每個茶杯里都有一隻小蝙蝠在游泳，淺紅色的眼睛在廚房裡掃了一圈，咧嘴笑了。
「啊呀，都在呢。」她說，順手從袍子口袋裡摸出一個細長的玻璃瓶，裡面的液體呈現出一種可疑的、旋轉的孔雀綠色，「我新調的東西，加了點改良——原版能暫時鎖定阿尼瑪格形態，我這個版本呢……」她想了想，「理論上只會持續兩個小時。」
赫敏從書里抬起頭，她本來靠在沙發上，雙腿盤著，書攤在膝蓋上，聞言立刻警覺地眯起眼睛。
「理論上？」
「對，理論上。」伊斯特倒是一點都不心虛，「但米勒娃試過了，確實只持續了兩個小時。」
麥格教授坐在窗邊的扶手椅里，手裡端著一杯紅茶，聞言連頭都沒抬。
「那是因為你在我喝的茶里下了東西，伊斯特。」
「但你確實變回來了呀。」
「兩個小時後，」麥格教授平靜地說，「我在給一年級新生上課的時候。」
（上課的時候的麥貓貓：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赫敏的臉色變了幾變，轉頭去看艾瑞斯。艾瑞斯正靠在另一邊的沙發扶手上，手裡拿著一個橘子慢慢剝，像是在思考什麼深奧的問題。她感受到赫敏的視線，抬起頭，表情平平的。
「要喝嗎？」艾瑞斯問。
「你也要喝？」赫敏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伊斯特帶過來的東西一般都能用。」
「能用不代表該用！」赫敏把書合上，用書脊輕輕敲了一下艾瑞斯的膝蓋，「而且你明明知道上次那個『說話冒泡泡』的糖——」
「那次挺有趣的。」艾瑞斯把一瓣橘子遞到赫敏嘴邊。
赫敏瞪著那瓣橘子，又瞪著艾瑞斯那張毫無波瀾的臉，最終張嘴吃了，橘子很甜，她嚼著嚼著，氣勢就泄了一半。
「就兩個小時？」她再次確認。
伊斯特已經把瓶塞拔開了，孔雀綠的液體倒進五個杯子裡——克魯克山面前也放了一隻小碟子。
「放心吧，兩小時後自動解除，我保證。」她舉起自己那杯，「來，乾杯？」
艾瑞斯端起了杯子，麥格教授看了伊斯特一眼，在伊斯特亮晶晶的淺紅色眼睛注視下，也端起了自己的茶。赫敏嘆了口氣，認命地端起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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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什麼不對勁，」她指著伊斯特，「你就等著。」
「等著什麼？」
「等著麥格教授變成貓之後撓你。」
伊斯特笑得更歡了，尖尖的牙齒露出來，把杯子裡的東西一飲而盡。
孔雀綠的液體帶著一股薄荷和……烤麵包？的奇怪味道滑下去。三秒之後，赫敏感覺自己身體變得很輕，視野整個往下掉。沙發突然變大了好多倍，身邊的一切都在急劇膨脹，她看見艾瑞斯的位置上出現了一隻圓滾滾的、棕色的卡皮巴拉，那張標誌性的、萬物與我無關的扁平臉上，兩隻小眼睛安靜地看著她。
而她自己的視角，已經降到了離地板很近的地方，她低頭看——毛茸茸的、褐色的水獺爪子。
「赫敏獺。」艾皮巴拉用那種圓潤而平穩的、只有動物能聽懂的語言說，卡皮巴拉腦袋微微歪了歪，「你這個樣子很可愛。」
赫敏獺嘴張了張，用嚙齒類動物的小尖牙發出吱吱聲：「你……你是故意的。」
「什麼故意。」
「你知道這東西有用，你故意喝。」
艾皮巴拉的小圓耳朵轉了轉。
「伊斯特帶過來的東西一般都能用。」
這句話她說過了，赫敏獺用後腿站起來，兩隻前爪叉在圓滾滾的腰間——水獺做這個動作顯得格外滑稽，像一隻憤怒的小毛絨玩具——盯著面前這隻永遠心如止水的卡皮巴拉。卡皮巴拉也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極其溫和的、極其欠揍的平靜。
「你現在想撓我，」艾皮巴拉說，「但是你的爪子太短了，夠不著。」
赫敏獺決定待會兒再跟這隻卡皮巴拉算帳。
與此同時，麥格教授的位置上坐著一隻體型勻稱的灰色虎斑貓，鬍鬚微微顫動。而伊斯特原來站的地方，一隻圓滾滾的小蝙蝠正撲棱著翅膀在空中畫圈。
伊斯特蝠飛了一圈，準確地落在了灰色虎斑貓的頭頂。勳爵的耳朵向後壓了壓，甩了一下腦袋，伊斯特蝠撲騰著重新升空，發出一陣細小的、像鈴鐺一樣的笑聲。
「這不算，」勳爵的聲音平靜而威嚴，即便現在是貓形，「你之前說只有在茶里下東西才有效。」
「這次是飲料嘛，」伊斯特蝠在空中翻轉了一個跟頭，「規則是不一樣的。」
勳爵的尾巴尖抽了一下。
——至於克魯克山，它的情況最複雜，薑黃色的煤氣罐貓本來在陽光里睡得正香，被伊斯特蝠用翅膀拍醒，迷迷糊糊地舔了小碟子裡的孔雀綠液體。此刻它坐在原地，一臉「我剛才是不是做了一個錯誤決定」的表情，肥碩的身子擠在地板上，尾巴不太高興地掃著。
「為什麼我也要喝？」克魯克山用貓類的語言不滿地咕嚕。
伊斯特蝠落到茶几上，細小的腳爪踩著桌布。
「因為五個杯子倒都倒了，不能浪費呀。」
克魯克山喉嚨里發出一陣哼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因為俯視角度顯得更圓的肚子，又把腦袋別開了。
廚房的門就是在這時被推開的。
莉拉端著一隻巨大的銀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擺滿了小碟小碗，上面堆著切成小塊的南瓜派、烤鱈魚條、奶油小餅乾、一小籃貓薄荷，以及——赫敏獺眯著眼睛辨認——一小碗莓果。莉拉今天穿著一件熨得妥帖的靛藍色圍裙，圍裙口袋裡插著幾隻亮黃色的編織針，上頭正織著一截薑黃色的小毛衣。
她站在那裡，目光依次掃過茶几旁的——
圓滾滾的水獺、心如止水的卡皮巴拉、兩隻貓、一隻蝙蝠。
然後，莉拉的表情出現了一種奇妙的變化。那是一種混合了「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和「天哪這簡直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一天」的極度興奮，被家養小精靈嚴苛的職業素養強行壓在表面下，只從她那雙網球大的眼睛裡泄露出來。
「啊。」莉拉把銀托盤輕輕放在桌上，兩隻手交握著貼在胸前，「啊，女士們，先生們，請——」
她頓了一下，似乎過於激動以至於需要理一理思路。
「——請入座！」
廚房很快被重新布置了，莉拉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張低矮的圓桌，桌面上鋪著漿洗得雪白的蕾絲桌布，五個坐墊繞著圓桌整齊排列。坐墊的大小和材質經過精心挑選：一個軟絨布的給貓類，一個防水的給水獺，一個寬大的編織墊給卡皮巴拉，還有一個最小最輕的絲綢墊給蝙蝠。
「赫敏獺女士，請坐這裡。」莉拉把防水坐墊拍了拍，「離茶壺近一些，方便您伸手——爪子。」
赫敏獺本想表示自己不需要被這麼周到地安排，但莉拉的眼神太過熱切，像是如果她拒絕就會當場心碎。她挪了過去，在防水坐墊上盤成一圈。水的觸感確實很舒服。
艾皮巴拉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坐上了編織墊，四條腿收攏，圓滾滾的身子坐成一個標準的卡皮巴拉球。她的耳朵偶爾轉一下，似乎在聽周圍的動靜。
「勳爵女士，這邊。」莉拉用雙手托起灰色虎斑貓，小心翼翼地放到軟絨布坐墊上，又用指尖輕輕順了順勳爵背上的毛。勳爵接受了這個服務，眯起眼睛發出低沉的呼嚕聲，但很快又睜開眼，目光準確地鎖定在正在空中盤旋的伊斯特蝠身上。
伊斯特蝠繞了一圈，精準地降落在絲綢墊上，兩隻小翅膀收攏，一隻腳爪抬起來理了理自己的耳朵，發出細小的吱吱聲。
最後是克魯克山，莉拉把最後一個坐墊——特意加厚加寬的薑黃色坐墊——放在圓桌旁，然後彎下腰，兩隻手圈住克魯克山圓滾滾的身子，把它整個抱起來放了上去。克魯克山沒有反抗，它已經被莉拉投餵了太久，對這種程度的擺布早就認命了。
「好啦！」莉拉站在圓桌旁邊，雙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打量五隻排排坐的小動物，眼睛裡迸發著壓抑不住的狂喜，「下午茶——正式開——始——啦——」
她把銀托盤上的吃食一一擺到桌面上，每個小碟都放在對應位置。烤鱈魚條擺在克魯克山面前，貓薄荷放在勳爵碟邊，一小碟蜂蜜放在伊斯特蝠面前，蝙蝠吃蜂蜜嗎？赫敏獺覺得這很不科學，但伊斯特蝠已經一頭扎進去了，莓果放在艾皮巴拉旁邊，而赫敏獺面前——
赫敏獺低頭，是一份切成小塊的水果拼盤，還有一小杯溫度正好的牛奶。
「我不知道水獺喜歡吃什麼，」莉拉用一種近乎歉疚的語氣說，「但赫敏獺女士在浴缸里的時候總愛飄在水面上吃藍莓……」
赫敏獺的鬍鬚抖了抖，她確實幹過這事。艾皮巴拉在旁邊發出一種極輕極輕的、像蒸汽從壺嘴裡漏出來的聲響——卡皮巴拉的笑聲。
「你笑什麼。」赫敏獺用前爪推了推莓果碟子。
「沒笑。」
「你那個聲音明明在笑。」
「那是呼吸。」
克魯克山從鱈魚條上抬起頭，看了看左邊的水獺，又看了看右邊的卡皮巴拉，含混地咕嚕了一聲：「你們兩個每天都這樣？」
「怎樣。」赫敏獺說。
「像——像圍著圓木跳舞的傻鳥，」克魯克山打了個哈欠，尖牙在陽光下閃了一下，「沒完沒了地轉圈。」
「閉嘴吃你的魚。」赫敏獺叼起一塊水果，本想凶一點，但水獺叼著草莓的樣子實在沒有任何威懾力。
艾皮巴拉安靜地嚼著莓果，小圓眼睛半闔著，看起來像是已經在打瞌睡了。但只要仔細看就會發現，她的尾巴——一條短小的卡皮巴拉尾巴——正悄悄伸過來，搭在赫敏獺的防水坐墊邊緣。
赫敏獺假裝沒注意到，用後腿把坐墊往艾皮巴拉那邊挪了兩厘米。
「我看到了。」伊斯特蝠從蜂蜜碟里拔出頭來，小小的臉上糊著一團金色。
「你什麼都沒看到，」赫敏獺說，「吃你的蜂蜜。」
勳爵輕輕「哼」了一聲，用虎斑貓特有的、緩慢而優雅的方式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她坐在那裡，灰白相間的毛在陽光下泛著銀光，嘴角翹著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像是看了一出滿意的好戲。
莉拉從廚房又端來一輪茶點，這次是熱的：一小壺薄荷茶，一小碟烤得金黃的小麵包，還有——赫敏獺睜大了眼——一個用魚肉泥捏成的、造型複雜的小塔，每一層都插著一根細小的貓薄荷枝。
「這是給克魯克山先生的特製下午塔，」莉拉小心翼翼地把魚塔放到克魯克山面前，「我研究了三種魚類的配比……」
克魯克山的耳朵豎了起來，它圍著魚塔轉了兩圈，濃密的薑黃色尾巴高高翹起，發出一連串表示極度滿意的呼嚕聲。
「你究竟給它餵了多少東西。」赫敏獺喃喃。
「才六頓，」莉拉輕快地說，「今天是加餐。」
艾皮巴拉的尾巴又在赫敏獺的坐墊上蹭了蹭。赫敏獺偏過頭，看著那隻卡皮巴拉——太陽照在她身上，把她棕色的短毛鍍了一層金邊，那雙永遠平靜的小眼睛半閉著，嘴角向下彎著一絲極其淡的弧度。她看起來完全放鬆，像是天底下沒有任何事值得著急。
赫敏獺湊過去，用濕潤的小鼻子碰了碰艾皮巴拉的耳朵尖。艾皮巴拉的眼睛睜開一條縫，轉過腦袋看她。那張扁平的、幾乎看不出表情的臉上，眼睛亮了一下。
「怎麼了。」艾皮巴拉問。
「……沒什麼。」赫敏獺退回去，低頭咬了一塊水果，「你的耳朵上有莓果汁。」
艾皮巴拉看了看自己的前爪，前爪乾乾淨淨。
「騙人。」
「現在有了。」赫敏獺把藍莓汁蹭到了她耳朵上。
艾皮巴拉沉默了一秒，然後她把整個腦袋湊過來，用寬平的鼻頭在赫敏獺額頭上蹭了一下。果不其然，赫敏獺的額頭也沾上了果汁。
「你——」赫敏獺用爪子捂住了腦門。
「扯平了。」艾皮巴拉又縮回自己的坐墊，一臉心安理得地嚼起了莓果。
圓桌另一邊，勳爵已經吃完了碟子裡的貓薄荷，正用尾巴把伊斯特蝠面前的蜂蜜碟子慢慢勾走。伊斯特蝠剛從小麵包上抬起頭，低頭一看蜂蜜沒了，兩隻小小的蝙蝠眼睛迷惑地眨巴著。
「咦？」
勳爵舔了舔鬍子，姿態端莊。
「米勒娃。」伊斯特蝠撲著翅膀飛過去，落到虎斑貓背上，用細小的爪子輕輕扒拉她的耳朵，「你是不是把蜂蜜拿走了。」
勳爵的尾巴尖翹了一下。
「那是你吃的，」伊斯特蝠趴在她後頸上，兩個前爪摟著灰色虎斑貓的脖子，「分我一口嘛。」
勳爵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一種被纏得沒辦法時才有的嘆息。她偏過頭，用牙齒叼起碟子邊沿，把蜂蜜碟子推回伊斯特蝠面前。伊斯特蝠吱吱叫了兩聲，又一頭扎了進去。
克魯克山已經消滅了魚塔的第一層，正在向第二層進發。它吃東西的姿態很虔誠，每一口都認真咀嚼，大半個煤氣罐身子趴在桌面上，把薑黃色的坐墊擠得變了形。
「克魯克山先生不用急，」莉拉端著一壺新的薄荷茶走過來，眼睛裡全是慈愛，「還有三層。」
赫敏獺看著眼前這一幕：一隻虎斑貓無奈地給一隻糊了一臉蜂蜜的蝙蝠推碟子，一隻卡皮巴拉閉著眼睛嚼莓果，一隻胖貓在啃魚肉塔。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把每個人的毛都照得暖洋洋的。薄荷茶的香氣和烤麵包的味道混在一起，在廚房裡慢慢擴散。
她把腦袋擱在自己的前爪上，圓桌底下，艾皮巴拉的尾巴又悄悄伸了過來，搭在她的尾巴旁邊。
時間過得比想像中快，當圓桌上的食物被消滅了大半、薄荷茶壺續到第三輪的時候，一陣奇異的、像身體裡有什麼在重新排列的感覺從四肢末端爬上來。赫敏獺的爪子開始發熱，視野重新升高。
「哦，」伊斯特蝠撲騰著飛起來，翅膀在空氣中變得寬大，「看起來到了。」
孔雀綠液體的效果在兩小時零七分鐘後解除。赫敏坐在地板上，發現自己變回了人類，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水果。她第一時間轉頭看旁邊——艾瑞斯盤腿坐在地上，膝蓋上放著莓果碟子，那張臉上還是什麼都沒有，嘴角卻彎著一絲笑意。
「你耳朵上還有藍莓汁。」赫敏說。
艾瑞斯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到一點紫色。她看了看，然後伸出手，把藍莓汁抹在了赫敏的鼻尖上。
「艾瑞斯·埃文斯！」
「扯平了。」艾瑞斯說，又用剛才那個姿勢坐好，膝蓋併攏，碟子端端正正地擱在上面，表情和她卡皮巴拉形態時如出一轍地平靜。
麥格教授已經站起來了，正在整理袍子。她肩上趴著一隻小蝙蝠，蝙蝠的兩隻腳爪勾著她的衣領，翅膀收攏成一個小斗篷的樣式，尖尖的腦袋靠在麥格教授的耳畔。
「米勒娃，」伊斯特蝠嘰嘰地說，「蜂蜜——」
「回去給你買。」麥格教授用指尖輕輕摸了摸蝙蝠的頭頂，「你先把臉擦乾淨。」
「回去擦。」
麥格教授沒有再爭辯，只是看了伊斯特蝠一眼，眼睛裡有無奈，也有一種格外柔軟的縱容。她轉頭對赫敏和艾瑞斯點了點頭：「我們晚上過來吃晚飯，托馬斯說今早宰了一頭羊。」
「好啊，」艾瑞斯站起來，順手把赫敏也從地上拉起來，「我帶烤盤過去。」
「還有你的新道具。」赫敏提醒她，「你昨天說給烤架裝了個會自己翻面的……」
「已經裝上了。」
「它會自己翻面？」
「它會唱著歌翻面。」
赫敏沉默了三秒。
「……什麼歌。」
「《Never gonna give you up》。」
「你趕緊把它拆了。」
「已經拆了。」艾瑞斯拉起她的手往廚房外走，「只是裝了一下試試。」
「試出什麼了？」
「唱到副歌的時候翻得太快，羊排飛出去三塊。」
赫敏正想說什麼，路過餐桌時停了一下。克魯克山還趴在那個薑黃色坐墊上，面前的魚塔只剩最後一層了，它正用一種「這頓吃完我就不吃了」的決絕表情對付最後一塊魚肉。莉拉站在旁邊，手裡舉著一隻小碗，碗裡又裝了新的魚肉泥。
「莉拉，」赫敏看著那隻貓，語氣複雜，「它已經夠圓了。」
莉拉轉過頭，眼睛睜得大大的，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委屈：「赫敏獺——赫敏女士，克魯克山先生今天加餐還沒吃完呢。」
克魯克山適時地發出一聲虛弱但極具迷惑性的喵叫，把腦袋往莉拉的手上蹭。
赫敏閉上了眼。
「……算了。」
走出廚房時，客廳壁爐里竄起一簇綠色的火焰，托馬斯的聲音從裡頭冒出來：「艾瑞斯！赫敏！我把羊架好了，你們晚上想喝什麼湯？」
艾瑞斯走過去對著爐火回了一句：「赫敏上次說想喝那個——」
「南瓜濃湯？」托馬斯的聲音洪亮而快活，「好好好，賽琳已經在切南瓜了！對了，莉拉是不是在你們這兒？讓她一塊過來，她說要教我織那個什麼……薑黃色圍巾。」
艾瑞斯回頭看了一眼廚房裡正給克魯克山擦嘴的莉拉。
「她在。」
「好嘞！」托馬斯的腦袋在爐火里隱約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晚上見！——你們下午幹什麼了？」
艾瑞斯沉默了兩秒。
「沒什麼，」她說，「開了一個茶話會。」
伊斯特就是這時推門進來的，她穿著一件印滿會動的茶杯圖案的襯衫，每個茶杯里都有一隻小蝙蝠在游泳，淺紅色的眼睛在廚房裡掃了一圈，咧嘴笑了。
「啊呀，都在呢。」她說，順手從袍子口袋裡摸出一個細長的玻璃瓶，裡面的液體呈現出一種可疑的、旋轉的孔雀綠色，「我新調的東西，加了點改良——原版能暫時鎖定阿尼瑪格形態，我這個版本呢……」她想了想，「理論上只會持續兩個小時。」
赫敏從書里抬起頭，她本來靠在沙發上，雙腿盤著，書攤在膝蓋上，聞言立刻警覺地眯起眼睛。
「理論上？」
「對，理論上。」伊斯特倒是一點都不心虛，「但米勒娃試過了，確實只持續了兩個小時。」
麥格教授坐在窗邊的扶手椅里，手裡端著一杯紅茶，聞言連頭都沒抬。
「那是因為你在我喝的茶里下了東西，伊斯特。」
「但你確實變回來了呀。」
「兩個小時後，」麥格教授平靜地說，「我在給一年級新生上課的時候。」
（上課的時候的麥貓貓：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赫敏的臉色變了幾變，轉頭去看艾瑞斯。艾瑞斯正靠在另一邊的沙發扶手上，手裡拿著一個橘子慢慢剝，像是在思考什麼深奧的問題。她感受到赫敏的視線，抬起頭，表情平平的。
「要喝嗎？」艾瑞斯問。
「你也要喝？」赫敏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伊斯特帶過來的東西一般都能用。」
「能用不代表該用！」赫敏把書合上，用書脊輕輕敲了一下艾瑞斯的膝蓋，「而且你明明知道上次那個『說話冒泡泡』的糖——」
「那次挺有趣的。」艾瑞斯把一瓣橘子遞到赫敏嘴邊。
赫敏瞪著那瓣橘子，又瞪著艾瑞斯那張毫無波瀾的臉，最終張嘴吃了，橘子很甜，她嚼著嚼著，氣勢就泄了一半。
「就兩個小時？」她再次確認。
伊斯特已經把瓶塞拔開了，孔雀綠的液體倒進五個杯子裡——克魯克山面前也放了一隻小碟子。
「放心吧，兩小時後自動解除，我保證。」她舉起自己那杯，「來，乾杯？」
艾瑞斯端起了杯子，麥格教授看了伊斯特一眼，在伊斯特亮晶晶的淺紅色眼睛注視下，也端起了自己的茶。赫敏嘆了口氣，認命地端起杯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
「如果有什麼不對勁，」她指著伊斯特，「你就等著。」
「等著什麼？」
「等著麥格教授變成貓之後撓你。」
伊斯特笑得更歡了，尖尖的牙齒露出來，把杯子裡的東西一飲而盡。
孔雀綠的液體帶著一股薄荷和……烤麵包？的奇怪味道滑下去。三秒之後，赫敏感覺自己身體變得很輕，視野整個往下掉。沙發突然變大了好多倍，身邊的一切都在急劇膨脹，她看見艾瑞斯的位置上出現了一隻圓滾滾的、棕色的卡皮巴拉，那張標誌性的、萬物與我無關的扁平臉上，兩隻小眼睛安靜地看著她。
而她自己的視角，已經降到了離地板很近的地方，她低頭看——毛茸茸的、褐色的水獺爪子。
「赫敏獺。」艾皮巴拉用那種圓潤而平穩的、只有動物能聽懂的語言說，卡皮巴拉腦袋微微歪了歪，「你這個樣子很可愛。」
赫敏獺嘴張了張，用嚙齒類動物的小尖牙發出吱吱聲：「你……你是故意的。」
「什麼故意。」
「你知道這東西有用，你故意喝。」
艾皮巴拉的小圓耳朵轉了轉。
「伊斯特帶過來的東西一般都能用。」
這句話她說過了，赫敏獺用後腿站起來，兩隻前爪叉在圓滾滾的腰間——水獺做這個動作顯得格外滑稽，像一隻憤怒的小毛絨玩具——盯著面前這隻永遠心如止水的卡皮巴拉。卡皮巴拉也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極其溫和的、極其欠揍的平靜。
「你現在想撓我，」艾皮巴拉說，「但是你的爪子太短了，夠不著。」
赫敏獺決定待會兒再跟這隻卡皮巴拉算帳。
與此同時，麥格教授的位置上坐著一隻體型勻稱的灰色虎斑貓，鬍鬚微微顫動。而伊斯特原來站的地方，一隻圓滾滾的小蝙蝠正撲棱著翅膀在空中畫圈。
伊斯特蝠飛了一圈，準確地落在了灰色虎斑貓的頭頂。勳爵的耳朵向後壓了壓，甩了一下腦袋，伊斯特蝠撲騰著重新升空，發出一陣細小的、像鈴鐺一樣的笑聲。
「這不算，」勳爵的聲音平靜而威嚴，即便現在是貓形，「你之前說只有在茶里下東西才有效。」
「這次是飲料嘛，」伊斯特蝠在空中翻轉了一個跟頭，「規則是不一樣的。」
勳爵的尾巴尖抽了一下。
——至於克魯克山，它的情況最複雜，薑黃色的煤氣罐貓本來在陽光里睡得正香，被伊斯特蝠用翅膀拍醒，迷迷糊糊地舔了小碟子裡的孔雀綠液體。此刻它坐在原地，一臉「我剛才是不是做了一個錯誤決定」的表情，肥碩的身子擠在地板上，尾巴不太高興地掃著。
「為什麼我也要喝？」克魯克山用貓類的語言不滿地咕嚕。
伊斯特蝠落到茶几上，細小的腳爪踩著桌布。
「因為五個杯子倒都倒了，不能浪費呀。」
克魯克山喉嚨里發出一陣哼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因為俯視角度顯得更圓的肚子，又把腦袋別開了。
廚房的門就是在這時被推開的。
莉拉端著一隻巨大的銀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擺滿了小碟小碗，上面堆著切成小塊的南瓜派、烤鱈魚條、奶油小餅乾、一小籃貓薄荷，以及——赫敏獺眯著眼睛辨認——一小碗莓果。莉拉今天穿著一件熨得妥帖的靛藍色圍裙，圍裙口袋裡插著幾隻亮黃色的編織針，上頭正織著一截薑黃色的小毛衣。
她站在那裡，目光依次掃過茶几旁的——
圓滾滾的水獺、心如止水的卡皮巴拉、兩隻貓、一隻蝙蝠。
然後，莉拉的表情出現了一種奇妙的變化。那是一種混合了「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和「天哪這簡直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一天」的極度興奮，被家養小精靈嚴苛的職業素養強行壓在表面下，只從她那雙網球大的眼睛裡泄露出來。
「啊。」莉拉把銀托盤輕輕放在桌上，兩隻手交握著貼在胸前，「啊，女士們，先生們，請——」
她頓了一下，似乎過於激動以至於需要理一理思路。
「——請入座！」
廚房很快被重新布置了，莉拉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張低矮的圓桌，桌面上鋪著漿洗得雪白的蕾絲桌布，五個坐墊繞著圓桌整齊排列。坐墊的大小和材質經過精心挑選：一個軟絨布的給貓類，一個防水的給水獺，一個寬大的編織墊給卡皮巴拉，還有一個最小最輕的絲綢墊給蝙蝠。
「赫敏獺女士，請坐這裡。」莉拉把防水坐墊拍了拍，「離茶壺近一些，方便您伸手——爪子。」
赫敏獺本想表示自己不需要被這麼周到地安排，但莉拉的眼神太過熱切，像是如果她拒絕就會當場心碎。她挪了過去，在防水坐墊上盤成一圈。水的觸感確實很舒服。
艾皮巴拉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坐上了編織墊，四條腿收攏，圓滾滾的身子坐成一個標準的卡皮巴拉球。她的耳朵偶爾轉一下，似乎在聽周圍的動靜。
「勳爵女士，這邊。」莉拉用雙手托起灰色虎斑貓，小心翼翼地放到軟絨布坐墊上，又用指尖輕輕順了順勳爵背上的毛。勳爵接受了這個服務，眯起眼睛發出低沉的呼嚕聲，但很快又睜開眼，目光準確地鎖定在正在空中盤旋的伊斯特蝠身上。
伊斯特蝠繞了一圈，精準地降落在絲綢墊上，兩隻小翅膀收攏，一隻腳爪抬起來理了理自己的耳朵，發出細小的吱吱聲。
最後是克魯克山，莉拉把最後一個坐墊——特意加厚加寬的薑黃色坐墊——放在圓桌旁，然後彎下腰，兩隻手圈住克魯克山圓滾滾的身子，把它整個抱起來放了上去。克魯克山沒有反抗，它已經被莉拉投餵了太久，對這種程度的擺布早就認命了。
「好啦！」莉拉站在圓桌旁邊，雙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打量五隻排排坐的小動物，眼睛裡迸發著壓抑不住的狂喜，「下午茶——正式開——始——啦——」
她把銀托盤上的吃食一一擺到桌面上，每個小碟都放在對應位置。烤鱈魚條擺在克魯克山面前，貓薄荷放在勳爵碟邊，一小碟蜂蜜放在伊斯特蝠面前，蝙蝠吃蜂蜜嗎？赫敏獺覺得這很不科學，但伊斯特蝠已經一頭扎進去了，莓果放在艾皮巴拉旁邊，而赫敏獺面前——
赫敏獺低頭，是一份切成小塊的水果拼盤，還有一小杯溫度正好的牛奶。
「我不知道水獺喜歡吃什麼，」莉拉用一種近乎歉疚的語氣說，「但赫敏獺女士在浴缸里的時候總愛飄在水面上吃藍莓……」
赫敏獺的鬍鬚抖了抖，她確實幹過這事。艾皮巴拉在旁邊發出一種極輕極輕的、像蒸汽從壺嘴裡漏出來的聲響——卡皮巴拉的笑聲。
「你笑什麼。」赫敏獺用前爪推了推莓果碟子。
「沒笑。」
「你那個聲音明明在笑。」
「那是呼吸。」
克魯克山從鱈魚條上抬起頭，看了看左邊的水獺，又看了看右邊的卡皮巴拉，含混地咕嚕了一聲：「你們兩個每天都這樣？」
「怎樣。」赫敏獺說。
「像——像圍著圓木跳舞的傻鳥，」克魯克山打了個哈欠，尖牙在陽光下閃了一下，「沒完沒了地轉圈。」
「閉嘴吃你的魚。」赫敏獺叼起一塊水果，本想凶一點，但水獺叼著草莓的樣子實在沒有任何威懾力。
艾皮巴拉安靜地嚼著莓果，小圓眼睛半闔著，看起來像是已經在打瞌睡了。但只要仔細看就會發現，她的尾巴——一條短小的卡皮巴拉尾巴——正悄悄伸過來，搭在赫敏獺的防水坐墊邊緣。
赫敏獺假裝沒注意到，用後腿把坐墊往艾皮巴拉那邊挪了兩厘米。
「我看到了。」伊斯特蝠從蜂蜜碟里拔出頭來，小小的臉上糊著一團金色。
「你什麼都沒看到，」赫敏獺說，「吃你的蜂蜜。」
勳爵輕輕「哼」了一聲，用虎斑貓特有的、緩慢而優雅的方式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她坐在那裡，灰白相間的毛在陽光下泛著銀光，嘴角翹著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像是看了一出滿意的好戲。
莉拉從廚房又端來一輪茶點，這次是熱的：一小壺薄荷茶，一小碟烤得金黃的小麵包，還有——赫敏獺睜大了眼——一個用魚肉泥捏成的、造型複雜的小塔，每一層都插著一根細小的貓薄荷枝。
「這是給克魯克山先生的特製下午塔，」莉拉小心翼翼地把魚塔放到克魯克山面前，「我研究了三種魚類的配比……」
克魯克山的耳朵豎了起來，它圍著魚塔轉了兩圈，濃密的薑黃色尾巴高高翹起，發出一連串表示極度滿意的呼嚕聲。
「你究竟給它餵了多少東西。」赫敏獺喃喃。
「才六頓，」莉拉輕快地說，「今天是加餐。」
艾皮巴拉的尾巴又在赫敏獺的坐墊上蹭了蹭。赫敏獺偏過頭，看著那隻卡皮巴拉——太陽照在她身上，把她棕色的短毛鍍了一層金邊，那雙永遠平靜的小眼睛半閉著，嘴角向下彎著一絲極其淡的弧度。她看起來完全放鬆，像是天底下沒有任何事值得著急。
赫敏獺湊過去，用濕潤的小鼻子碰了碰艾皮巴拉的耳朵尖。艾皮巴拉的眼睛睜開一條縫，轉過腦袋看她。那張扁平的、幾乎看不出表情的臉上，眼睛亮了一下。
「怎麼了。」艾皮巴拉問。
「……沒什麼。」赫敏獺退回去，低頭咬了一塊水果，「你的耳朵上有莓果汁。」
艾皮巴拉看了看自己的前爪，前爪乾乾淨淨。
「騙人。」
「現在有了。」赫敏獺把藍莓汁蹭到了她耳朵上。
艾皮巴拉沉默了一秒，然後她把整個腦袋湊過來，用寬平的鼻頭在赫敏獺額頭上蹭了一下。果不其然，赫敏獺的額頭也沾上了果汁。
「你——」赫敏獺用爪子捂住了腦門。
「扯平了。」艾皮巴拉又縮回自己的坐墊，一臉心安理得地嚼起了莓果。
圓桌另一邊，勳爵已經吃完了碟子裡的貓薄荷，正用尾巴把伊斯特蝠面前的蜂蜜碟子慢慢勾走。伊斯特蝠剛從小麵包上抬起頭，低頭一看蜂蜜沒了，兩隻小小的蝙蝠眼睛迷惑地眨巴著。
「咦？」
勳爵舔了舔鬍子，姿態端莊。
「米勒娃。」伊斯特蝠撲著翅膀飛過去，落到虎斑貓背上，用細小的爪子輕輕扒拉她的耳朵，「你是不是把蜂蜜拿走了。」
勳爵的尾巴尖翹了一下。
「那是你吃的，」伊斯特蝠趴在她後頸上，兩個前爪摟著灰色虎斑貓的脖子，「分我一口嘛。」
勳爵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一種被纏得沒辦法時才有的嘆息。她偏過頭，用牙齒叼起碟子邊沿，把蜂蜜碟子推回伊斯特蝠面前。伊斯特蝠吱吱叫了兩聲，又一頭扎了進去。
克魯克山已經消滅了魚塔的第一層，正在向第二層進發。它吃東西的姿態很虔誠，每一口都認真咀嚼，大半個煤氣罐身子趴在桌面上，把薑黃色的坐墊擠得變了形。
「克魯克山先生不用急，」莉拉端著一壺新的薄荷茶走過來，眼睛裡全是慈愛，「還有三層。」
赫敏獺看著眼前這一幕：一隻虎斑貓無奈地給一隻糊了一臉蜂蜜的蝙蝠推碟子，一隻卡皮巴拉閉著眼睛嚼莓果，一隻胖貓在啃魚肉塔。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把每個人的毛都照得暖洋洋的。薄荷茶的香氣和烤麵包的味道混在一起，在廚房裡慢慢擴散。
她把腦袋擱在自己的前爪上，圓桌底下，艾皮巴拉的尾巴又悄悄伸了過來，搭在她的尾巴旁邊。
時間過得比想像中快，當圓桌上的食物被消滅了大半、薄荷茶壺續到第三輪的時候，一陣奇異的、像身體裡有什麼在重新排列的感覺從四肢末端爬上來。赫敏獺的爪子開始發熱，視野重新升高。
「哦，」伊斯特蝠撲騰著飛起來，翅膀在空氣中變得寬大，「看起來到了。」
孔雀綠液體的效果在兩小時零七分鐘後解除。赫敏坐在地板上，發現自己變回了人類，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水果。她第一時間轉頭看旁邊——艾瑞斯盤腿坐在地上，膝蓋上放著莓果碟子，那張臉上還是什麼都沒有，嘴角卻彎著一絲笑意。
「你耳朵上還有藍莓汁。」赫敏說。
艾瑞斯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到一點紫色。她看了看，然後伸出手，把藍莓汁抹在了赫敏的鼻尖上。
「艾瑞斯·埃文斯！」
「扯平了。」艾瑞斯說，又用剛才那個姿勢坐好，膝蓋併攏，碟子端端正正地擱在上面，表情和她卡皮巴拉形態時如出一轍地平靜。
麥格教授已經站起來了，正在整理袍子。她肩上趴著一隻小蝙蝠，蝙蝠的兩隻腳爪勾著她的衣領，翅膀收攏成一個小斗篷的樣式，尖尖的腦袋靠在麥格教授的耳畔。
「米勒娃，」伊斯特蝠嘰嘰地說，「蜂蜜——」
「回去給你買。」麥格教授用指尖輕輕摸了摸蝙蝠的頭頂，「你先把臉擦乾淨。」
「回去擦。」
麥格教授沒有再爭辯，只是看了伊斯特蝠一眼，眼睛裡有無奈，也有一種格外柔軟的縱容。她轉頭對赫敏和艾瑞斯點了點頭：「我們晚上過來吃晚飯，托馬斯說今早宰了一頭羊。」
「好啊，」艾瑞斯站起來，順手把赫敏也從地上拉起來，「我帶烤盤過去。」
「還有你的新道具。」赫敏提醒她，「你昨天說給烤架裝了個會自己翻面的……」
「已經裝上了。」
「它會自己翻面？」
「它會唱著歌翻面。」
赫敏沉默了三秒。
「……什麼歌。」
「《Never gonna give you up》。」
「你趕緊把它拆了。」
「已經拆了。」艾瑞斯拉起她的手往廚房外走，「只是裝了一下試試。」
「試出什麼了？」
「唱到副歌的時候翻得太快，羊排飛出去三塊。」
赫敏正想說什麼，路過餐桌時停了一下。克魯克山還趴在那個薑黃色坐墊上，面前的魚塔只剩最後一層了，它正用一種「這頓吃完我就不吃了」的決絕表情對付最後一塊魚肉。莉拉站在旁邊，手裡舉著一隻小碗，碗裡又裝了新的魚肉泥。
「莉拉，」赫敏看著那隻貓，語氣複雜，「它已經夠圓了。」
莉拉轉過頭，眼睛睜得大大的，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委屈：「赫敏獺——赫敏女士，克魯克山先生今天加餐還沒吃完呢。」
克魯克山適時地發出一聲虛弱但極具迷惑性的喵叫，把腦袋往莉拉的手上蹭。
赫敏閉上了眼。
「……算了。」
走出廚房時，客廳壁爐里竄起一簇綠色的火焰，托馬斯的聲音從裡頭冒出來：「艾瑞斯！赫敏！我把羊架好了，你們晚上想喝什麼湯？」
艾瑞斯走過去對著爐火回了一句：「赫敏上次說想喝那個——」
「南瓜濃湯？」托馬斯的聲音洪亮而快活，「好好好，賽琳已經在切南瓜了！對了，莉拉是不是在你們這兒？讓她一塊過來，她說要教我織那個什麼……薑黃色圍巾。」
艾瑞斯回頭看了一眼廚房裡正給克魯克山擦嘴的莉拉。
「她在。」
「好嘞！」托馬斯的腦袋在爐火里隱約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晚上見！——你們下午幹什麼了？」
艾瑞斯沉默了兩秒。
「沒什麼，」她說，「開了一個茶話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