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子線切了
而空軍老王呢？
他坐在兩個人中間，像一尊雕塑。
他面前的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浮漂紋絲不動，像是被釘在了水面上。他從開竿到現在，一條魚都沒有中過。甚至連一個像樣的口都沒有，浮漂偶爾動一下，抬竿一看，要麼是空鉤，要麼是小魚鬧窩，掛上來的餌料被啃得乾乾淨淨，就是不見魚。
他開始換餌料。把商品餌換成玉米，把玉米換成蚯蚓，把蚯蚓換成顆粒，輪番上陣，浮漂還是不動。他開始調漂，調靈調鈍，釣底釣浮，各種方法試了個遍，水下的魚像是跟他有仇一樣，就是不來咬他的鉤。
他又換了一個釣位，搬到離王總遠一點的地方，離年輕人也遠一點的地方，心想可能是自己離他們太近了，互相干擾。結果搬過去之後，還是一樣。浮漂立在水面上，像一根定海神針，一動不動。
他開始懷疑人生了。
他坐在釣箱上，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在面前形成一團白霧。他看著那團霧慢慢散開，眼神空洞而迷茫，像是在思考一個哲學問題：為什麼，為什麼全世界都在上魚，只有我在空軍？
他想起自己叫「空軍老王」這個外號，是群里的人給他起的，因為他十次釣魚九次空，剩下那一次也是釣幾條白條小鯽魚。他原本以為今天換了裝備要過來報仇的，結果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又點了一根煙。這是今天的第三根了，才一個多小時。
王總那邊又上了一條，這次是一條五斤多的鯉魚，遛了好一會兒才上岸，水花濺得老高。王總把魚舉起來，朝老王晃了晃，笑著說：「老王，你這今天怎麼回事啊？是不是昨天爆竿把運氣爆沒了？」
年輕人也跟著補刀：「王叔，你是不是坐錯位置了？要不你坐我這裡，我去那邊試試？」
老王沒有說話，把菸頭掐滅在腳下，重新拿起魚竿，掛上餌料，用力拋了出去。魚鉤落水的聲音很大，像是帶著一種怨氣。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盯著浮漂，眼神里寫滿了不甘和困惑。
又過了半個小時。
王總又上了六條，年輕人上了四條，老王依然是零。他的餌料盆里的餌料已經用掉了大半，全被他自己用來打窩了。他打窩的頻率是王總的三倍，玉米一把一把地往水裡丟，顆粒一勺一勺地往水裡撒，像是在給自己鋪一條通往魚群的路，可那條路始終沒有鋪通。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釣魚群，發了一條消息：「今天又空軍了。」
阿生秒回：「你不是說陸家壟水庫口很好嗎？」
「是很好，他們兩個都爆護了，就我沒口。」老王打字的時候手指都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委屈的。
「那你是真的衰，換個網名叫空軍司令吧。」阿生回復道。
老王把手機摔在釣箱上，仰天長嘆了一聲。他想不明白，同樣的水庫，同樣的餌料，同樣的釣法，為什麼別人上魚如喝水，他卻像在給魚做慈善，餵了半天一條都沒釣到。
他正鬱悶著，忽然，王總的電話響了。
手機放在釣箱旁邊的餌料盤上，震動著，發出嗡嗡嗡的聲音。屏幕亮了起來，顯示著兩個個大字：「老婆」。
王總正在聚精會神地盯著浮漂，聽到電話響，眉頭皺了一下，沒有馬上接。他猶豫了兩秒鐘，像是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伸手拿起了手機。
「喂，老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味道，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女人清晰的聲音，因為周圍很安靜，陸億在遠處都能聽到個大概：「你在哪裡？又去釣魚了是吧？」
「沒有沒有，我在外面辦點事，跟別人談個項目。」王總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語氣平穩得像在念課文。他朝老王使了個眼色，老王立刻心領神會，湊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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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項目？你談項目能大清早就出去？你昨天晚上喝酒喝到幾點回來的？一身酒氣，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少喝點酒，你就是不聽。」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怒火。
「真的是談項目，我跟王一民在一起呢，你不信我讓他跟你說。」王總說著，把手機遞給了老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兄弟，幫個忙」。
老王接過手機，正準備開口，忽然，王總的浮漂黑了。
不是那種慢慢沉下去的黑漂，是那種突然一下子消失在水面的黑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猛地拽了一下。王總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他下意識地把手機往老王手裡一塞，雙手抓住魚竿，猛地抬竿。
魚竿瞬間彎成了一個誇張的弧度，竿梢直接扎進了水裡，第二節也跟著沒入水中。魚線發出尖銳的嘯叫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瘋狂地逃竄。
「臥槽！大的！大的！」王總大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興奮到極點的顫抖。他的身體猛地後仰，雙腳蹬在地上，雙手死死地握著魚竿，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水面上翻起了一個巨大的水花，一團黑影在水下翻滾了一下，帶起一片渾濁的泥漿。魚線被拉得筆直，發出嗡嗡嗡的響聲，像是隨時都會斷掉。
老王手裡還握著王總的手機，手機那頭傳來女人的聲音：「餵？餵？王一民？你在不在？他到底在不在你旁邊？」
老王愣住了，一手拿著手機，一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他看著王總正在跟魚搏鬥，魚竿彎得像要斷了，王總的臉上青筋暴起，咬著牙，整個人都在發抖。他想說話，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餵？你倒是說話啊！」女人的聲音更大了，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老王把手機貼到耳朵上，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儘量平穩的聲音說：「嫂子，是我，王一民。王總他……他正在忙，不方便接電話。」
「忙？忙什麼？大早上的忙什麼？」女人的聲音里充滿了懷疑。
老王看了一眼王總，王總正在跟魚拔河，身體被魚拉得往前踉蹌了兩步，差點栽進水裡。他一隻手抓著魚竿，另一隻手本能地往後撐，鞋底在泥地上劃出了兩道深深的溝痕。
「他在……在開會。」老王編了個理由，但聲音明顯底氣不足。
「開會？開個屁會。」女人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
「嫂子，是這樣的，我們有個項目比較急，甲方要求今天出方案，所以我們臨時開了個會。王總他正在跟甲方溝通，不方便接電話。」老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可信一些，但他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太扯了。
女人沉默了兩秒鐘，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然後她冷冷地說了一句：「你把電話給他，我有話跟他說。」
「嫂子，他現在真的不方便……」老王的話還沒說完，那邊王總突然大喊了一聲：「啊！」
魚線崩緊的聲音，水花四濺的聲音，魚竿彎曲發出的咔咔聲，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混亂的交響樂。王總的身體被魚拉得又往前沖了兩步，他拼命穩住身形，雙腳在泥地上打滑，身體左右搖晃，像一個喝醉了酒的人在跳搖擺舞。
「什麼聲音？他在幹什麼？」女人的耳朵很尖，一下子就聽出了不對勁。
「沒……沒什麼，隔壁在裝修。」老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個謊越編越離譜了，荒郊野嶺的水庫，隔壁哪來的裝修。
王總那邊已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魚終於浮出了水面，露出了一截黑黝黝的脊背，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礁石在水下移動。那是一條青魚，光是露出水面的脊背就有小半米長，尾巴在水面上猛地一拍，濺起一片巨大的水花，打得王總滿臉都是水。
「我看到了！看到了！巨物！」王總激動得聲音都變了，嗓子都喊啞了。他拼命把魚竿往上抬，想把魚的頭抬出水面，但魚的力量太大了，每一次發力都像是在跟一頭牛拔河。
老王在旁邊看得心急如焚，手裡還舉著那個燙手的電話。電話那頭，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冷：「王一民，你跟我說實話，他是不是在釣魚？」
「不是不是，嫂子，真的不是……」老王的話說到一半，王總那邊又出狀況了。
王總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但他手裡還死死地抓著魚竿，魚竿被魚拉成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竿梢幾乎要貼到水面了。他坐在地上，雙腳蹬著地面，屁股在泥地里往後滑，留下一道長長的拖痕。
「哎呀！」王總大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絕望的意味。
就在這時，魚線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聲，像是琴弦崩斷的聲音。王總的身體猛地往後一倒，整個人仰面摔在了泥地上。他手裡握著的那截魚竿猛地彈了回來，竿梢在空中甩了一下，像一條被抽走了骨頭的蛇。
子線被切了。
魚帶著鉤子跑了。
水面上，那個巨大的漩渦慢慢平息下來，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然後歸於平靜。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王總躺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的衣服上、褲子上、臉上、頭髮上，全是泥巴，整個人像是從泥漿里撈出來的。他張著嘴，眼睛直直地看著天空，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靈魂被魚帶走了一樣。
「斷了……」他喃喃地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老王拿著手機，看著躺在地上的王總，一時間不知道該先處理哪一頭。手機那頭，女人顯然聽到了所有的動靜，電話那頭傳來了一陣沉默，然後是一聲冷笑。
「王一民，你告訴他，今天晚上不用回來了。」女人說完，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電話里傳來了嘟嘟嘟的忙音，冰冷而刺耳。
老王舉著手機，愣在那裡，像一尊雕像。過了好幾秒，他才慢慢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看屏幕，通話已經結束了。他轉過頭，看著還躺在地上的王總，嘴角抽動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老王笑得彎下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手裡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他指著王總，一邊笑一邊說：「王總啊王總，你這下完了。嫂子說讓你今天晚上不用回去了。你是要跪搓衣板了。」
王總躺在泥地上，聽到老王的話，慢慢閉上了眼睛。他的胸膛還在劇烈起伏著，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下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藍天白雲，用一種生無可戀的語氣說了一句：「那條魚，起碼八十斤。」
「八十斤還是兩百斤都沒用了，嫂子那邊你怎麼交代？」老王把手機遞還給王總，蹲下來，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笑容。
「先不管了，子線換了，繼續釣。」王總說。
老王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然後豎起了大拇指：「牛逼，你是真的牛逼。嫂子在家等你回去跪搓衣板，你還在這裡繼續釣。」
王總沒有理他，從釣箱裡翻出一卷新的子線，開始往八字環上綁。他的手指有些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剛才的搏鬥太激烈，還是因為想到了回家後要面對的狂風暴雨。但他的動作沒有停，綁好子線，掛上餌料，重新拋竿入水。
浮漂穩穩地立在了水面上。
老王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又看了看自己的浮漂。他的浮漂依然紋絲不動，像一根釘在水面上的釘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沒有那麼慘了。
他坐在兩個人中間，像一尊雕塑。
他面前的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浮漂紋絲不動，像是被釘在了水面上。他從開竿到現在，一條魚都沒有中過。甚至連一個像樣的口都沒有，浮漂偶爾動一下，抬竿一看，要麼是空鉤，要麼是小魚鬧窩，掛上來的餌料被啃得乾乾淨淨，就是不見魚。
他開始換餌料。把商品餌換成玉米，把玉米換成蚯蚓，把蚯蚓換成顆粒，輪番上陣，浮漂還是不動。他開始調漂，調靈調鈍，釣底釣浮，各種方法試了個遍，水下的魚像是跟他有仇一樣，就是不來咬他的鉤。
他又換了一個釣位，搬到離王總遠一點的地方，離年輕人也遠一點的地方，心想可能是自己離他們太近了，互相干擾。結果搬過去之後，還是一樣。浮漂立在水面上，像一根定海神針，一動不動。
他開始懷疑人生了。
他坐在釣箱上，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在面前形成一團白霧。他看著那團霧慢慢散開，眼神空洞而迷茫，像是在思考一個哲學問題：為什麼，為什麼全世界都在上魚，只有我在空軍？
他想起自己叫「空軍老王」這個外號，是群里的人給他起的，因為他十次釣魚九次空，剩下那一次也是釣幾條白條小鯽魚。他原本以為今天換了裝備要過來報仇的，結果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又點了一根煙。這是今天的第三根了，才一個多小時。
王總那邊又上了一條，這次是一條五斤多的鯉魚，遛了好一會兒才上岸，水花濺得老高。王總把魚舉起來，朝老王晃了晃，笑著說：「老王，你這今天怎麼回事啊？是不是昨天爆竿把運氣爆沒了？」
年輕人也跟著補刀：「王叔，你是不是坐錯位置了？要不你坐我這裡，我去那邊試試？」
老王沒有說話，把菸頭掐滅在腳下，重新拿起魚竿，掛上餌料，用力拋了出去。魚鉤落水的聲音很大，像是帶著一種怨氣。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盯著浮漂，眼神里寫滿了不甘和困惑。
又過了半個小時。
王總又上了六條，年輕人上了四條，老王依然是零。他的餌料盆里的餌料已經用掉了大半，全被他自己用來打窩了。他打窩的頻率是王總的三倍，玉米一把一把地往水裡丟，顆粒一勺一勺地往水裡撒，像是在給自己鋪一條通往魚群的路，可那條路始終沒有鋪通。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釣魚群，發了一條消息：「今天又空軍了。」
阿生秒回：「你不是說陸家壟水庫口很好嗎？」
「是很好，他們兩個都爆護了，就我沒口。」老王打字的時候手指都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委屈的。
「那你是真的衰，換個網名叫空軍司令吧。」阿生回復道。
老王把手機摔在釣箱上，仰天長嘆了一聲。他想不明白，同樣的水庫，同樣的餌料，同樣的釣法，為什麼別人上魚如喝水，他卻像在給魚做慈善，餵了半天一條都沒釣到。
他正鬱悶著，忽然，王總的電話響了。
手機放在釣箱旁邊的餌料盤上，震動著，發出嗡嗡嗡的聲音。屏幕亮了起來，顯示著兩個個大字：「老婆」。
王總正在聚精會神地盯著浮漂，聽到電話響，眉頭皺了一下，沒有馬上接。他猶豫了兩秒鐘，像是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伸手拿起了手機。
「喂，老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味道，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女人清晰的聲音，因為周圍很安靜，陸億在遠處都能聽到個大概：「你在哪裡？又去釣魚了是吧？」
「沒有沒有，我在外面辦點事，跟別人談個項目。」王總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語氣平穩得像在念課文。他朝老王使了個眼色，老王立刻心領神會，湊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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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項目？你談項目能大清早就出去？你昨天晚上喝酒喝到幾點回來的？一身酒氣，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少喝點酒，你就是不聽。」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怒火。
「真的是談項目，我跟王一民在一起呢，你不信我讓他跟你說。」王總說著，把手機遞給了老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兄弟，幫個忙」。
老王接過手機，正準備開口，忽然，王總的浮漂黑了。
不是那種慢慢沉下去的黑漂，是那種突然一下子消失在水面的黑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猛地拽了一下。王總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他下意識地把手機往老王手裡一塞，雙手抓住魚竿，猛地抬竿。
魚竿瞬間彎成了一個誇張的弧度，竿梢直接扎進了水裡，第二節也跟著沒入水中。魚線發出尖銳的嘯叫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瘋狂地逃竄。
「臥槽！大的！大的！」王總大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興奮到極點的顫抖。他的身體猛地後仰，雙腳蹬在地上，雙手死死地握著魚竿，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水面上翻起了一個巨大的水花，一團黑影在水下翻滾了一下，帶起一片渾濁的泥漿。魚線被拉得筆直，發出嗡嗡嗡的響聲，像是隨時都會斷掉。
老王手裡還握著王總的手機，手機那頭傳來女人的聲音：「餵？餵？王一民？你在不在？他到底在不在你旁邊？」
老王愣住了，一手拿著手機，一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他看著王總正在跟魚搏鬥，魚竿彎得像要斷了，王總的臉上青筋暴起，咬著牙，整個人都在發抖。他想說話，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餵？你倒是說話啊！」女人的聲音更大了，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老王把手機貼到耳朵上，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儘量平穩的聲音說：「嫂子，是我，王一民。王總他……他正在忙，不方便接電話。」
「忙？忙什麼？大早上的忙什麼？」女人的聲音里充滿了懷疑。
老王看了一眼王總，王總正在跟魚拔河，身體被魚拉得往前踉蹌了兩步，差點栽進水裡。他一隻手抓著魚竿，另一隻手本能地往後撐，鞋底在泥地上劃出了兩道深深的溝痕。
「他在……在開會。」老王編了個理由，但聲音明顯底氣不足。
「開會？開個屁會。」女人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
「嫂子，是這樣的，我們有個項目比較急，甲方要求今天出方案，所以我們臨時開了個會。王總他正在跟甲方溝通，不方便接電話。」老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可信一些，但他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太扯了。
女人沉默了兩秒鐘，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然後她冷冷地說了一句：「你把電話給他，我有話跟他說。」
「嫂子，他現在真的不方便……」老王的話還沒說完，那邊王總突然大喊了一聲：「啊！」
魚線崩緊的聲音，水花四濺的聲音，魚竿彎曲發出的咔咔聲，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混亂的交響樂。王總的身體被魚拉得又往前沖了兩步，他拼命穩住身形，雙腳在泥地上打滑，身體左右搖晃，像一個喝醉了酒的人在跳搖擺舞。
「什麼聲音？他在幹什麼？」女人的耳朵很尖，一下子就聽出了不對勁。
「沒……沒什麼，隔壁在裝修。」老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個謊越編越離譜了，荒郊野嶺的水庫，隔壁哪來的裝修。
王總那邊已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魚終於浮出了水面，露出了一截黑黝黝的脊背，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礁石在水下移動。那是一條青魚，光是露出水面的脊背就有小半米長，尾巴在水面上猛地一拍，濺起一片巨大的水花，打得王總滿臉都是水。
「我看到了！看到了！巨物！」王總激動得聲音都變了，嗓子都喊啞了。他拼命把魚竿往上抬，想把魚的頭抬出水面，但魚的力量太大了，每一次發力都像是在跟一頭牛拔河。
老王在旁邊看得心急如焚，手裡還舉著那個燙手的電話。電話那頭，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冷：「王一民，你跟我說實話，他是不是在釣魚？」
「不是不是，嫂子，真的不是……」老王的話說到一半，王總那邊又出狀況了。
王總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但他手裡還死死地抓著魚竿，魚竿被魚拉成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竿梢幾乎要貼到水面了。他坐在地上，雙腳蹬著地面，屁股在泥地里往後滑，留下一道長長的拖痕。
「哎呀！」王總大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絕望的意味。
就在這時，魚線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聲，像是琴弦崩斷的聲音。王總的身體猛地往後一倒，整個人仰面摔在了泥地上。他手裡握著的那截魚竿猛地彈了回來，竿梢在空中甩了一下，像一條被抽走了骨頭的蛇。
子線被切了。
魚帶著鉤子跑了。
水面上，那個巨大的漩渦慢慢平息下來，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然後歸於平靜。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王總躺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的衣服上、褲子上、臉上、頭髮上，全是泥巴，整個人像是從泥漿里撈出來的。他張著嘴，眼睛直直地看著天空，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靈魂被魚帶走了一樣。
「斷了……」他喃喃地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老王拿著手機，看著躺在地上的王總，一時間不知道該先處理哪一頭。手機那頭，女人顯然聽到了所有的動靜，電話那頭傳來了一陣沉默，然後是一聲冷笑。
「王一民，你告訴他，今天晚上不用回來了。」女人說完，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電話里傳來了嘟嘟嘟的忙音，冰冷而刺耳。
老王舉著手機，愣在那裡，像一尊雕像。過了好幾秒，他才慢慢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看屏幕，通話已經結束了。他轉過頭，看著還躺在地上的王總，嘴角抽動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老王笑得彎下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手裡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他指著王總，一邊笑一邊說：「王總啊王總，你這下完了。嫂子說讓你今天晚上不用回去了。你是要跪搓衣板了。」
王總躺在泥地上，聽到老王的話，慢慢閉上了眼睛。他的胸膛還在劇烈起伏著，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下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藍天白雲，用一種生無可戀的語氣說了一句：「那條魚，起碼八十斤。」
「八十斤還是兩百斤都沒用了，嫂子那邊你怎麼交代？」老王把手機遞還給王總，蹲下來，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笑容。
「先不管了，子線換了，繼續釣。」王總說。
老王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然後豎起了大拇指：「牛逼，你是真的牛逼。嫂子在家等你回去跪搓衣板，你還在這裡繼續釣。」
王總沒有理他，從釣箱裡翻出一卷新的子線，開始往八字環上綁。他的手指有些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剛才的搏鬥太激烈，還是因為想到了回家後要面對的狂風暴雨。但他的動作沒有停，綁好子線，掛上餌料，重新拋竿入水。
浮漂穩穩地立在了水面上。
老王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又看了看自己的浮漂。他的浮漂依然紋絲不動，像一根釘在水面上的釘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沒有那麼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