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沒人能碰你
"前陣子那個小伙子跟你一塊兒來的吧。"老太太把手裡描邊的筆擱下，嘴角那個笑意不深但夠慈祥，"他蹲在這兒幫你挑的那個，灰藍色的，我記得。"
蘇晚清的手指在陶盆邊沿停了一下。她點了點頭，老太太也沒再多說什麼，把三隻米白色的陶盆攏了攏裝進紙袋裡遞給她。蘇晚清付了錢道了謝，走出鋪子的時候夕陽正好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給她手裡的紙袋鍍了一層暖金。
回到老槐樹院子的時候陸沉已經回來了。他正蹲在那兩盆銀霜面前，手指捏著左邊那盆的側芽葉尖極輕地翻過來看背面，神態專注得像在檢查什麼精密儀器的零件。蘇晚清進門的時候他偏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紙袋露出的陶盆邊緣，眼底浮起一抹亮光。
"買了三個。"他直起身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紙袋彎腰看了看裡面的淺陶盆，指腹摸了摸盆沿的粗糙釉面，"比上次那個淺了一點，但是透氣性好。分株用這個合適。"
蘇晚清換了鞋走過來和他一起蹲在窗台前面。他把三隻米白色的陶盆從紙袋裡取出來挨個擺在窗台空著的位置上，三隻盆子尺寸依次遞增，像三隻並排坐著的小動物。她伸手碰了碰中間那隻盆的邊沿，粗陶的顆粒感貼著指腹，和灰藍色那隻的光滑釉面觸感截然不同。
晚風從半開的窗戶湧進來，吹得銀霜的葉片微微晃動，兩片嫩粉色的側芽在風裡輕輕顫著，像是在回應他的話。蘇晚清蹲在窗台前，看著三隻空陶盆並排立在那兩株銀灰色小草的旁邊，心裡某處被一種奇異的、類似期待的情緒慢慢填滿了。
當晚她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發現他正靠在床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眉間微蹙。看見她出來他把手機翻扣在床頭柜上，臉上那一點蹙痕在轉向她的瞬間化開了，換成了他慣常對著她時的那副懶散神情。她走過去在床沿邊坐下擦著濕發，他伸手把她手裡的毛巾拿過去，從後面幫她擦後腦及發梢的水珠。
他的動作不熟練但仔細。毛巾包著她的發尾捏了幾下，指腹偶爾蹭到她後頸，溫熱而乾燥。她閉著眼坐在那兒任他幫忙，擦乾之後他用手指給她把頭髮粗粗梳了幾下，梳到發尾打結的地方他放慢了力道，一點一點地拆開。
"今天回來的時候碰見韓副官了。"他忽然說。
蘇晚清睜開眼偏過頭看他。他正低頭攏著她的發尾，睫毛垂著，表情看不太分明。"他說邊境那邊實驗室的殘餘清理已經做完了。十七個批次的組織樣本全部銷毀，備份文件也清除了。但有一件事——"他頓了一下，攏著她發尾的手指停住了，"他查終審流程的時候發現，實驗室核心人員名單里有一個名字，被列在羈押清單的末尾，但實際收押檔案里沒有這個人。從系統記錄來看，這個人在封鎖令下達之前四十八小時辦理了離崗手續，去向不明。"
蘇晚清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名字？"
"文新柏。異獸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從第二期開始就負責序列擴增項目的技術主管。韓副官比對了他離崗時間和物資流向記錄，發現他辦理離崗手續那天，正好是沈懷琛第三批禁運物資被截獲的同一天。"陸沉的聲音平著，但她聽出了底下那一層弦被拉緊了的微繃，"這個人可能知道你的序列在實驗中的具體用途。活體樣本的培養流程和嫁接通路是他親手設計的，只有他手裡有完整的技術參數。"
蘇晚清轉過身來面對著他。他的目光從她的發尾移到她臉上，眼底那層金色在床頭燈的光里浮著，沉靜但透著冷意。她伸手碰了碰他眉心的位置，那處還有一點沒散盡的蹙痕，她用拇指把它壓平了。
"他會來找我嗎？"她問。
"從實驗室逃出去的人，在邊境星域那種環境裡活下來的概率只有不到一半。"陸沉握住她貼在他眉心的那隻手，指腹摩挲著她的指節，"但以防萬一，明天開始韓副官會在院子外圍多設一層監控。你出門的時候也有人跟著，別嫌煩。"
蘇晚清搖了搖頭。她靠過去把額頭抵在他肩膀上，閉著眼聽著他胸腔里心跳的頻率。"不嫌煩。"她說。
他低頭嘴唇碰了碰她的發頂。那一下碰得很輕，但她感覺到他在那一瞬間把呼吸放長了一拍，像是把某種緊繃的情緒通過這個觸碰慢慢壓回去了。她的手從他掌心抽出來環上了他的腰，臉埋進他肩窩裡。他的手臂從後面繞過來摟住她，兩個人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床沿上，夜風從窗外湧進來，吹得窗簾邊角微微拂動。
文新柏，異獸研究所高級研究員。這個名字在她腦海里被反覆翻了幾遍，像一塊未完全沉下去的浮木，在水面打著旋。她的序列在實驗室里被處理了十多年，這個人設計了整個流程。他知道那十七個批次的衍生物是怎麼培育出來的，知道她的序列被嫁接進銀霜植被之後產生了什麼樣的特性。而現在他消失了，在封鎖令下達前四十八小時。
"陸沉。"她在他肩窩裡悶聲叫他。
"嗯。"
"那個文新柏，萬一他真的還活著，找到這邊來了。他想要什麼？"
陸沉沉默了幾秒。他的手指在她後背慢慢地劃著名圈，力道和節奏都沒變，但她能感覺到他思考時胸腔微震的頻率。"他可能需要你的活體樣本。他花了十多年研究那條序列，最完整的實驗數據都在他腦子裡。如果他想繼續，唯一的辦法是重新接觸序列源——也就是你本人。"
蘇晚清閉著眼沒有說話。她在他肩窩裡靠了一會兒，感覺他手指劃圈的動作變得越來越輕，最後停在了她後背脊柱的位置。他低下頭在她額角吻了一下。
"你在我視線範圍內，"他說，"沒人能碰你。"
夜風又湧進來一次，這一次帶著院子角落那幾叢小菊初開的、微澀的清苦香氣。她在那個氣味里慢慢鬆開了環著他腰的手，躺下來縮進被子裡。他跟著躺下來，手臂從她頸下穿過去把她攬進懷裡。她側過身面朝他，把臉埋進他胸口那道舊疤旁邊的凹陷里，他的心跳篤篤地傳過來，穩定而有力度，把那個名字掀起的波動一層一層地壓平了。
蘇晚清的手指在陶盆邊沿停了一下。她點了點頭，老太太也沒再多說什麼，把三隻米白色的陶盆攏了攏裝進紙袋裡遞給她。蘇晚清付了錢道了謝，走出鋪子的時候夕陽正好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給她手裡的紙袋鍍了一層暖金。
回到老槐樹院子的時候陸沉已經回來了。他正蹲在那兩盆銀霜面前，手指捏著左邊那盆的側芽葉尖極輕地翻過來看背面，神態專注得像在檢查什麼精密儀器的零件。蘇晚清進門的時候他偏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紙袋露出的陶盆邊緣，眼底浮起一抹亮光。
"買了三個。"他直起身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紙袋彎腰看了看裡面的淺陶盆，指腹摸了摸盆沿的粗糙釉面，"比上次那個淺了一點，但是透氣性好。分株用這個合適。"
蘇晚清換了鞋走過來和他一起蹲在窗台前面。他把三隻米白色的陶盆從紙袋裡取出來挨個擺在窗台空著的位置上，三隻盆子尺寸依次遞增，像三隻並排坐著的小動物。她伸手碰了碰中間那隻盆的邊沿，粗陶的顆粒感貼著指腹，和灰藍色那隻的光滑釉面觸感截然不同。
晚風從半開的窗戶湧進來，吹得銀霜的葉片微微晃動，兩片嫩粉色的側芽在風裡輕輕顫著，像是在回應他的話。蘇晚清蹲在窗台前，看著三隻空陶盆並排立在那兩株銀灰色小草的旁邊，心裡某處被一種奇異的、類似期待的情緒慢慢填滿了。
當晚她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發現他正靠在床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眉間微蹙。看見她出來他把手機翻扣在床頭柜上，臉上那一點蹙痕在轉向她的瞬間化開了，換成了他慣常對著她時的那副懶散神情。她走過去在床沿邊坐下擦著濕發，他伸手把她手裡的毛巾拿過去，從後面幫她擦後腦及發梢的水珠。
他的動作不熟練但仔細。毛巾包著她的發尾捏了幾下，指腹偶爾蹭到她後頸，溫熱而乾燥。她閉著眼坐在那兒任他幫忙，擦乾之後他用手指給她把頭髮粗粗梳了幾下，梳到發尾打結的地方他放慢了力道，一點一點地拆開。
"今天回來的時候碰見韓副官了。"他忽然說。
蘇晚清睜開眼偏過頭看他。他正低頭攏著她的發尾，睫毛垂著，表情看不太分明。"他說邊境那邊實驗室的殘餘清理已經做完了。十七個批次的組織樣本全部銷毀，備份文件也清除了。但有一件事——"他頓了一下，攏著她發尾的手指停住了，"他查終審流程的時候發現，實驗室核心人員名單里有一個名字，被列在羈押清單的末尾，但實際收押檔案里沒有這個人。從系統記錄來看，這個人在封鎖令下達之前四十八小時辦理了離崗手續，去向不明。"
蘇晚清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名字？"
"文新柏。異獸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從第二期開始就負責序列擴增項目的技術主管。韓副官比對了他離崗時間和物資流向記錄，發現他辦理離崗手續那天，正好是沈懷琛第三批禁運物資被截獲的同一天。"陸沉的聲音平著，但她聽出了底下那一層弦被拉緊了的微繃，"這個人可能知道你的序列在實驗中的具體用途。活體樣本的培養流程和嫁接通路是他親手設計的，只有他手裡有完整的技術參數。"
蘇晚清轉過身來面對著他。他的目光從她的發尾移到她臉上，眼底那層金色在床頭燈的光里浮著，沉靜但透著冷意。她伸手碰了碰他眉心的位置，那處還有一點沒散盡的蹙痕，她用拇指把它壓平了。
"他會來找我嗎？"她問。
"從實驗室逃出去的人，在邊境星域那種環境裡活下來的概率只有不到一半。"陸沉握住她貼在他眉心的那隻手，指腹摩挲著她的指節，"但以防萬一，明天開始韓副官會在院子外圍多設一層監控。你出門的時候也有人跟著，別嫌煩。"
蘇晚清搖了搖頭。她靠過去把額頭抵在他肩膀上，閉著眼聽著他胸腔里心跳的頻率。"不嫌煩。"她說。
他低頭嘴唇碰了碰她的發頂。那一下碰得很輕，但她感覺到他在那一瞬間把呼吸放長了一拍，像是把某種緊繃的情緒通過這個觸碰慢慢壓回去了。她的手從他掌心抽出來環上了他的腰，臉埋進他肩窩裡。他的手臂從後面繞過來摟住她，兩個人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床沿上，夜風從窗外湧進來，吹得窗簾邊角微微拂動。
文新柏，異獸研究所高級研究員。這個名字在她腦海里被反覆翻了幾遍，像一塊未完全沉下去的浮木，在水面打著旋。她的序列在實驗室里被處理了十多年，這個人設計了整個流程。他知道那十七個批次的衍生物是怎麼培育出來的，知道她的序列被嫁接進銀霜植被之後產生了什麼樣的特性。而現在他消失了，在封鎖令下達前四十八小時。
"陸沉。"她在他肩窩裡悶聲叫他。
"嗯。"
"那個文新柏，萬一他真的還活著，找到這邊來了。他想要什麼？"
陸沉沉默了幾秒。他的手指在她後背慢慢地劃著名圈，力道和節奏都沒變，但她能感覺到他思考時胸腔微震的頻率。"他可能需要你的活體樣本。他花了十多年研究那條序列，最完整的實驗數據都在他腦子裡。如果他想繼續，唯一的辦法是重新接觸序列源——也就是你本人。"
蘇晚清閉著眼沒有說話。她在他肩窩裡靠了一會兒，感覺他手指劃圈的動作變得越來越輕，最後停在了她後背脊柱的位置。他低下頭在她額角吻了一下。
"你在我視線範圍內，"他說，"沒人能碰你。"
夜風又湧進來一次，這一次帶著院子角落那幾叢小菊初開的、微澀的清苦香氣。她在那個氣味里慢慢鬆開了環著他腰的手，躺下來縮進被子裡。他跟著躺下來，手臂從她頸下穿過去把她攬進懷裡。她側過身面朝他，把臉埋進他胸口那道舊疤旁邊的凹陷里，他的心跳篤篤地傳過來，穩定而有力度，把那個名字掀起的波動一層一層地壓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