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剩下一半隨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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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是兩個人一起做的。他切菜她打下手,案板上的洋蔥和青椒堆成兩座小丘。蘇晚清把切好的蔥絲碼進碟子裡的時候餘光瞥見他正彎著腰從冰箱裡拿東西,家居服下擺因為彎腰的動作向上縮了一截,露出後腰處一小片皮膚和那枚紋章的邊角。暗金色的紋路在廚房暖黃的頂燈下泛著細微的光。她盯著那截露出來的皮膚看了兩秒,他直起身的時候她若無其事地把目光移開了。

  他關上冰箱門轉過身的瞬間看見了她移開的目光。嘴角那點弧度彎了一下,什麼也沒說,但把灶台上的鍋端起來的時候動作裡帶著某種被她看得分明的不動聲色的得意。

  飯後他有個短會要開,靠在客廳角落的書桌邊戴著耳機聽電話。蘇晚清坐在沙發里翻著那本已經看完了大半的星域植物書,耳朵里偶爾飄進他對著話筒低沉的隻言片語。她翻到銀霜那一章的末尾,看見最後一頁印著一副手繪的插圖——一株完整的銀霜母株根部萌發出一圈大大小小的側芽,像一簇圍繞著母株的銀色星星。她盯著那幅插圖看了很久,把書合上了放在膝頭。

  他的短會結束了。耳機從耳廓上摘下來擱在桌面上,他走過來坐在她旁邊。沙發墊微微下陷,她的肩膀往他那邊滑了滑,停在他手臂外側。他伸手把書從她膝頭拿過來翻了翻最後一頁那幅插圖,指腹在銀霜母株的根部畫了一圈。

  "等側芽再大一點,"他說,"可以分株。"

  她偏頭看他。他垂著眼翻書,睫毛在顴骨上投了一小片陰影。"分出來之後你窗台上能擺一排。"

  "一排。"她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想像了一下窗台上整整齊齊立著一排灰藍色陶盆的樣子。嘴角不受控地彎了一下。

  夜裡躺下之後天花板在黑暗中只顯出輪廓。他側過身來手臂環過她腰把她攬近了一些,嘴唇貼著她後頸的髮際線停了一會兒,像在確認什麼似的。她伸手覆上他環在她腰間的手背,手指從他指縫間穿過去扣住了。他的掌心貼著她掌背,溫熱的、乾燥的。

  "分株之後要多久能長好。"她悶聲問。

  他想了想。"氣候合適的話一個月能出根。你這窗台朝南,光夠,問題不大。"他頓了一下,嘴唇沿著她的後頸往耳後的方向走了一小段,聲音低下來,"不過你最好別天天去挖它根看有沒有長出來。銀霜的根系在沒穩定之前,越動越容易蔫。"

  她被他認真交代養護事項的語氣逗得肩膀抖了一下。"知道了,不動它。"

  他滿意地"嗯"了一聲,收緊了一下環著她腰的手臂。兩個人的呼吸在黑暗中慢慢同步了,她的後背貼著他的前胸,感覺到他的心跳透過胸腔傳過來,和他的呼吸步調一致。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著,秋天快到了,但那陣風裡還殘存著一點夏末的餘溫,不涼,裹著院子角落那幾叢小菊將開未開的氣息。

  她閉著眼在那個溫熱的懷抱里慢慢沉入睡眠的邊緣。半夢半醒之間她感覺到他的嘴唇又碰了一下她後頸的髮際線,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時那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漣漪。她在那一點漣漪里徹底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床頭的保溫杯里倒好了溫水,玻璃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窗台上那兩盆銀霜並排立著,晨光把葉片上的絨毛照成銀白色,她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眼左邊那盆的側芽——又大了一小圈,淺粉色的邊緣開始舒展出和母葉相似的荷葉狀弧線。

  她站起來去洗手間的時候經過玄關,發現昨天那片落在陸沉肩上的半黃梧桐葉被他擱在了玄關櫃旁邊的花瓶里。葉子被壓平了,葉柄插進了瓶口的細縫裡,半黃半綠在晨光里透著一股脆生生的秋意。

  她站在玄關邊看著那片被細心插進花瓶里的葉子,嘴角慢慢彎起來。轉身去洗漱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些,拖鞋在木地板上發出細碎的趿拉聲,被窗外湧進來的晨光裹著,暖洋洋的。

  那天下午蘇晚清出門了一趟。三區的秋天來得不動聲色,街兩旁的梧桐葉從尖梢開始泛黃,墨綠和淺金交錯的顏色在日光里像一匹被慢慢浸染的錦緞。她去了一趟老宅看蘇老爺子,帶了一盒三區那家老字號的核桃酥,老爺子牙口還行,咬了一口酥皮碎渣落在襟前,他伸手撣了撣,含混地說了句"還行"。

  蘇晚清在廊下陪他坐了一會兒。院子裡的梧桐樹也落了葉,但新芽還在枝頭,嫩綠的葉片和秋天的枯黃並存在同一棵樹上,有種矛盾而鮮活的生趣。老爺子靠著椅背半闔著眼曬太陽,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了一句:"那個姓陸的,最近忙不忙。"

  "還好。每天按時回來。"

  "嗯。"老爺子從鼻腔里應了一聲,尾調微微上揚,"按時回來。這倒是好事。你奶奶當年嫌我回來太晚,曾經把院門從裡面栓了兩回。我翻了三回牆,第四回她就不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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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清坐在旁邊聽著,日光把老爺子的白頭髮照得透亮。她想像了一下奶奶拴門爺爺翻牆的畫面,嘴角彎起來。老爺子斜了她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浮著一點遙遠的笑意。"你比她好。她暴躁,你隨了她一半。"

  "剩下一半隨了您。"

  老爺子哼了一聲,但沒否認。

  傍晚她提著空了的點心盒從老宅出來,順路去了趟三區那家賣陶器的鋪子。上次買灰藍色花盆的那個攤位還在,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馬紮上給一隻新燒的陶盆描邊。蘇晚清蹲下來翻了翻攤位上的存貨,挑了三隻大小不一的淺陶盆,釉色是偏暖的米白,摸上去表面粗糙而溫熱。老太太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她手指摩挲陶盆邊緣的動作上。

  "種花?"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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