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那一夜無人接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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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府的馬車離開大理寺不到半刻,和濟堂三年前守晚櫃的夥計便被帶了進來。

  這人名叫魯平,前年已經離開藥鋪,如今替女婿看一間香料鋪。他進門時兩隻袖子上還沾著薑黃粉,坐下後先把手在膝頭擦了兩遍,才敢去接那頁舊帳。

  「『余藥清』是你寫的?」寺丞問。

  魯平眯眼辨了半晌,指著那個寫得快要擠到頁縫裡的「清」字。

  「是小人的字。小人寫三點水,總愛把後兩點連在一起,掌柜為這個罵過不少回。」

  「來取藥的是誰?」

  魯平把帳又看了一遍,搖頭。

  「記不得了。晚櫃最忙時,一炷香能過七八個人。有人替東家取,有人替鄰居取,木籌合得上便給藥,我們不問姓氏。」

  寺丞又問他能否記得來人是男是女,年紀多大。

  魯平想了許久,最後還是道:「大人若非要小人說,小人也能猜一個。可猜出來的,過兩日興許連小人自己都信了。」

  錄事抬頭看了他一眼,將「不記來人,未驗身份」寫入問紙。

  魯平只為自己的字跡和藥鋪舊規按印。那半枚藥籌的線,到此便斷了。

  按完印,他沒立刻起身,先問能不能趕在午前回去。女婿那間鋪子新收了幾斤沉香碎,平日都是他看秤,交給旁人,他怕一錢能稱成二錢。寺丞准他離開,又讓寺吏記下如今做工的鋪址,日後若需復問,仍按這個地方傳人。

  午前,袁敬到了大理寺。

  他如今已是兵部職方司員外郎,身後跟著一名抱公文匣的部吏。入門後先問今日是以舊日經手人身份協查,還是以涉案官員身份受審。寺丞答只是核問舊事,他才讓部吏退到廊下。

  錢茂的供紙沒有整頁給他看,寺丞只念了其中一句:三年前,錢茂親送孫嵩進侍郎值房,由袁敬接人。

  袁敬沒有否認。

  「當晚確實向甲庫借過人。幾頁舊案夾著早年軍甲號,值房書吏認不全,借個熟悉甲號的小吏,並非罕見事。」

  「是誰讓你借的?」

  「案上有值房批簽。」

  那張批簽只蓋值房共用的小印,寫著「北境舊案甲號混雜,借庫吏一人核認」,沒有個人署名。袁敬說自己依簽辦事,並不知道白日是哪名書吏把它壓到案上的。

  「批簽如今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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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例應夾入當日值房雜案。」袁敬停了停,「三年前的東西還在不在,下官不敢擔保。」

  寺丞讓錄事另記調取雜案,沒有順著他的話先把批簽當成遺失。

  「孫嵩到值房以後,看了什麼?」

  「只看甲號。」

  「是整冊,還是散頁?」

  「散頁。」袁敬答得很快,「下官接人時,案上已經攤著幾張舊頁。孫嵩拿紙另謄甲號,哪個歸青門營,哪個是邊倉送驗,他比值房的人熟。」

  「你看見過朔州送來的公文匣嗎?」

  「沒有。」

  「那些散頁是否出自公文匣?」

  「下官不知。」

  袁敬每答一句,便把椅旁衣擺理平一點。他承認自己叫了人,也承認親眼看見孫嵩謄寫,卻始終不肯把散頁與朔州那一匣連在一處。

  寺丞沒有逼他替缺失的環節補話,只問:「你最後一次看見孫嵩,是什麼時辰?」

  這一次,袁敬想得久了些。

  「一更將盡。下官離開值房時,他還在內間。桌上還有幾張沒有核完,他說做完便回甲庫。」

  「你可看見他回去?」

  「沒有。」

  「當時值房還有誰?」

  「外間應有一名值夜書吏。具體是誰,須查當年輪值。」

  錄事寫下「外間有值夜書吏」,袁敬探身看見,當即讓他停筆。

  「下官說的是按例應有。」他用指節在「按例」二字上點了點,「下官走時只從內間出來,沒有繞到外間找人。若那一夜書吏恰好去送文、取水,或也早走了,下官不能作保。」

  錄事把那行划去重寫,舊字沒有刮掉。袁敬看著改完,才坐回去。

  供紙謄好以後,袁敬把「奉值房批簽借人」看了兩遍,又在「一更將盡,孫嵩仍在值房」旁添了「親見」二字,這才署名。

  他走時沒有帶走問紙,只讓隨行部吏記下大理寺要調當年值房雜案與輪值名冊。

  午後到問的趙滿,已經不在兵部當差。

  老人耳朵有些背,錄事念傳帖時,他先把「接值」聽成了「借值」,答了半天當年從沒向誰借過銀錢。等聽明白所問之事,他臉上的茫然反倒少了。

  「錢茂那晚確實跟我說過,讓我下半宿去甲庫。」

  寺丞問:「你去了?」

  趙滿低頭摸著掌心的厚繭:「去得遲了些。」

  「多遲?」

  「約莫……三更。」

  「從誰手裡接的燈?」

  趙滿沒答上來。

  「見到許升了嗎?」

  「沒有。他大概已經走了。」

  「庫門是開著,還是鎖著?」

  趙滿的手不再動了。

  寺丞把筆擱在案邊:「記不得,可以寫記不得。沒去過,便寫沒去過。兩句話不是一回事。」

  老人坐了許久,肩膀慢慢塌下去。

  「小人沒去。」

  那晚他老妻忽然喘得厲害,家中藥又用盡了。他讓侄兒去兵部門房遞話,自己跑到銅錢巷請胡郎中。等妻子緩過來,已近天亮。

  「第二日為何不補報?」

  趙滿臉上發臊:「那一宿的夜值貼錢已經領了。後來也沒人來問,小人想著甲庫沒丟東西,便……便裝作去過。」

  「你可另請人替班?」

  「沒有。」

  「親眼見過侄兒把話遞進兵部?」

  「也沒有。」

  寺丞命人去核胡郎中與趙家侄兒,只把趙滿承認未到甲庫、未另托代值寫進供紙。趙滿按印時手抖得厲害,問了兩遍會不會追繳三年前那一宿的值錢。

  錄事沒敢替上官答。

  趙滿離寺後,御史台的會核帖才送進問事房。

  盧御史要看的不是腕傷方旁那句小注,而是此次移入舊甲案的全部原頁。帖中寫得清楚:不得摘句,須連原序、封套、署名與移卷核認頁一併謄送押印抄件,原件仍由大理寺保管。

  帖尾另列了兩項問由。

  沈府封禁期間,沈明棠是否明知並默許定國公府私索案中證人。

  謝臨舟當時身在東宮外值,其手書特意註明「不涉東宮」,所憑為何。

  書吏看完,小聲道:「盧御史這是怕我們少送,也怕我們少問。」

  寺丞將會核帖收入來文夾:「照帖謄,不替任何一邊省字。」

  書吏問供紙上划去重寫的舊字是否也要照錄。寺丞讓他連塗改處一併描下,再在抄件末尾註明哪一處由本人當場改過、哪一處是錄事誤記。御史台既要完整頁,大理寺便不能送一份收拾得比原供還乾淨的抄本。

  窗外已近落衙時辰,案上卻又多鋪開了三份舊供。

  許升說,他只守上半宿。管事讓他把油盞留著,自行回抄房。

  錢茂說,下半宿照例應由趙滿接值。

  趙滿今日承認,他根本沒有去。

  錄事對著舊供看了半天,忽然道:「我們上回問許升,只問了誰來接值。」

  沒有問他走時落沒落鎖。

  也沒有問那把甲庫門鑰,最後留在了哪裡。

  寺丞抽出一張空白傳帖。

  「再傳許升。」

  「這一次,先問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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