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 那盞燈留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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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升第二次進大理寺時,門房已經在收廊下的燈罩。

  他認出案上那張舊供,坐下以後沒敢碰,只將兩隻手並在膝前。寺丞也沒有重問三年前的整晚經過,直接指向其中一句。

  「你上回說,庫門沒有開過。說的是哪一道門?」

  許升怔了怔。

  甲庫臨院有一間外值房,桌案、油簿和當日交割冊都在那裡。再往裡隔一道磚牆,才是存放甲器的正庫。

  「小人說的是正庫門。」他忙道,「小人那半宿只坐在外間,正庫一直鎖著。」

  錄事翻出原供:「上次為何不說明白?」

  許升嘴唇動了動,聲音小了些:「上回大人問庫門開沒開,小人便答沒開。兵部的人平日說庫門,指的都是裡頭那扇。小人沒想到兩邊會混在一處。」

  這不算改供,卻把原來那句看似清楚的話拆出了兩層。

  寺丞接著問:「正庫鑰匙可曾交給你?」

  「沒有。」

  「外間小櫃呢?」

  「也沒有。櫃裡放著小印和交割冊,臨時代值的人碰不得。錢管事只給了我一壺燈油,說有人來送甲器便去掌更房叫人。」

  許升守到二更鼓響。沒有人送東西,也沒有人來接班。他又等了一陣,想起錢茂臨走前只說下半宿自有人來,便照吩咐把油盞留在桌上。

  「你走時,外間門鎖了沒有?」

  「沒有鎖。」

  許升怕這句話惹禍,緊跟著解釋:「外間只有門閂,沒有掛鎖。後頭接值的人要從外面進來,我若落了內閂,他反倒進不去。我把門掩上了,留了一條縫。」

  「你沒等到趙滿本人?」

  「小人那時不知道後班是趙滿,錢管事也沒讓我等人。」許升抬起頭,又很快垂下去,「那時大家都覺得只是替半宿。見燈亮著,後頭的人便知道前班已經領過油,不必再領一份。」

  他那晚還得趕回抄房。次日辰前有一冊新兵名籍要交,若因臨時守庫耽誤,抄房主事照樣要扣他的考評。兩邊都不歸他做主,他便按錢茂的話辦了。

  說到這裡,許升忍不住問:「外間後來若真進過人,也要算在小人頭上嗎?」

  寺丞沒有替他免責,只道:「你離開時看見什麼、依誰吩咐,如實寫。該追哪一層,由案卷說話。」

  錄事將新問紙上先寫的「甲庫整夜鎖閉」划去,重寫成「許升親見正庫門至其離開時仍鎖;外值房門未落閂,燈留案上」。舊字照例保留,沒有刮掉。

  許升核看時,在「至其離開時」幾個字上停了許久,確認沒有寫成整夜,才按下手印。

  次日一早,御史台的副帖送到了沈府。

  來的是昨日替大理寺送過傳問的女吏。她帶來的不只是兩句問由,還有前日移卷清單與核認頁的整份抄件。沈明棠從頭翻過,連書吏划去的舊字都在,這才把紙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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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由里稱,她明知並默許定國公府私索案中證人。

  「這句話省得很。」沈明棠道。

  沈清辭坐在一旁:「省了什麼?」

  「身份未明。」她用指尖點了點「案中證人」四字,「那時連大理寺都不知道傷者是誰。少寫四個字,倒省出半樁罪來。」

  女吏沒有接話,只等她作答。

  沈明棠也不繞彎。她承認自己知道定國公府正在追查那名傷者,也確實希望對方活著留下;但她沒有從沈府派出一人,也沒給阿硯等人任何可以照辦的話。定國公府如何追查,本就不歸她准許。

  「知情是知情,差遣是差遣。」她道,「請照這兩層分別記。」

  女吏提醒:「御史台問的是默許。」

  「所以我才答,我沒有資格許。」沈明棠把原先那頁供紙推過去,「我盼人活著,這句話也不必替我藏。」

  供紙寫好,她逐句看過,在末尾署了名。

  她心裡並非沒有顧慮。沈府眼下連城門都出不得,御史台若把這份知情寫成兩家合謀,大哥的舊甲案便又要添一條旁枝。可她更清楚,臨到問責再把救人的念頭摘乾淨,只會讓先前的署名變成一句逢輕認、遇重躲。

  翻到謝臨舟那張手書時,她的目光在「不涉東宮」四字上略停了一會兒。那時他人還在東宮外值,落筆之前,便已經想到這張紙日後會被人怎麼問。

  「他倒會給旁人留清白。」她低聲道。

  沈清辭看了一眼手書上的名字:「也沒給自己留。」

  沈明棠沒有再說什麼,只把抄件按原序理齊,交還女吏。

  另一份副帖在午前送到東宮外值房。

  謝臨舟用左手拆開封套,讀得很慢。右肩仍不能用力,他看完後沒有請東宮屬官代擬,只讓魏叔取來定國公府當日用車、用人和支銀的簿冊。

  他沒有寫長篇辯詞,只另取一紙,列明經手來路。

  阿硯、邱五受定國公府差遣,車馬銀錢皆由府中支取,手書為他親筆,未用東宮印信。「不涉東宮」四字,是因他當時身在東宮外值,恐後人將落筆之處誤作發令之處。

  至於沈明棠,他只寫:沈二姑娘知有人被轉移,未向府中人手下達可供執行的差遣。其餘所言,以她本人署名供紙為準。

  寫完以後,謝臨舟讓魏叔把未經裁頁的用人簿一併送去御史台,沒有打聽沈府如何作答。

  東宮也收到了一份單獨的會核抄帖。屬官拿著擬好的回文去請示蕭承煜,原想順帶寫一句謝臨舟從未動用東宮人手,以免御史台繼續借題追問。

  蕭承煜看完,將那一句劃了。

  「東宮只答東宮能查的。」

  外值人名冊、車馬支領簿與印信啟用簿,三處都沒有這次追人的記錄。他命人按原頁謄送,不為謝臨舟解釋為何落那四個字,也不替定國公府證明別處的銀錢人手。

  回文送出以後,原簿由兩名屬官共同封回。文末只列三處簿頁與抄錄見證人的姓名,沒有添上「東宮無涉」四字。

  午後,錢茂再次被叫到大理寺。

  許升的新供只念給他聽了一遍。聽到外間未閂、油燈未滅,他抹了把臉,先認下這確實是自己的交代。

  「正庫鑰匙呢?」寺丞問,「你把孫嵩送去侍郎值房以前,交給了誰?」

  錢茂沉默片刻。

  「沒有交給許升。臨時代值的人只看外間,不能拿正庫鑰匙。」

  「你自己可曾接過?」

  「也沒有。」

  他記得孫嵩當時不願走,除去問誰來看守,還提過正庫鑰匙。錢茂急著赴岳父壽宴,只讓他鎖好正庫,把鑰匙隨身帶著,核完甲號便回來。

  至於孫嵩是否照辦、何時回來、把鑰匙交給過誰,他一概沒有親見。

  寺丞問起次日開庫。

  錢茂的臉色慢慢變了。

  「第二日卯初,下官到甲庫時,正庫已經開了。」

  「誰開的?」

  「下官沒問。」他喉結動了動,「裡頭的人照常點驗甲器,小人以為孫嵩回來過,也就沒再追。」

  「既已開庫,當日總有交割。」寺丞道,「第一筆是誰畫的押?」

  錢茂答不上來。每日送驗、退甲與換扣的人來來去去,他只記得那天沒有報失,也沒有人因打不開門去找郎中房。至於最先坐上外間那張桌子的是誰,三年前沒人查,他也從未特意留心。

  錄事停筆等了片刻,見他再說不出名字,只能在問紙上留下空白。

  寺丞抽出調文,只索取次日卯初至辰初的交割冊相關頁,不碰兵部其餘庫簿。

  「先找那日第一個畫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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