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傷在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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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鑿落下前,評事先讓鎖匠停了手。

  錄事把門上現鎖的樣式、鎖梁寬窄記清,又讓房東當著坊正的面重說一遍舊鎖缺角之處。寺吏在門下鋪了塊粗布,免得鐵鎖落地再磕出新痕。

  鎖匠這才動手。

  鐵鎖取下後單獨包起,房門往裡推了半尺,被一張歪倒的矮凳擋住。寺吏沒有抬腳去踢,先從門縫看清位置,記過以後才用木桿把凳子撥開。

  屋裡沒有人。

  外間米缸只剩薄薄一層陳米,灶邊放著半捆受潮的柴。陶氏做了一半的針線還擱在窗下笸籮里,藍布袖口壓著針,線已經落了灰。裡間木箱裝著孫嵩的兩身舊官服,衣角磨得發白,箱底沒有夾層。

  房東站在門外辨認家具,能說清桌椅和木箱是自己配的,其餘物件便不知道了。

  兩名寺吏從外到里搜過一遍。沒有兵部舊冊,沒有沾血衣物,也沒有能說明夫婦二人去處的書信。

  錄事提著筆問:「未見舊冊,也記?」

  「記。」評事道,「今日誰進了門、看過什麼、沒看見什麼,都得留下。省得過幾日有人說,我們只挑想寫的寫。」

  房東在門外聽見,悄悄往前湊了一步:「大人,孫家還欠我半月租錢,這個記不記?」

  評事看他一眼:「等人找到了,你自己追。」

  房東便又退回門檻外。

  床邊矮櫃最下層放著一隻舊藥匣。

  匣里塞了七八張方紙。有治咳嗽的,有治婦人腹痛的,還有一張只買了兩錢甘草。寺吏逐張展平,念到第五張時停了下來。

  方紙上寫著孫嵩的名字。

  病候一欄只有四個字:腕腫,動則痛。

  藥鋪開的是散瘀膏,共三帖,先付一帖,餘下兩帖憑木籌再取。落款蓋著和濟堂的小印,日期在孫嵩最後一次點卯的前一日。

  錄事下意識抬頭:「西市那個傷者……」

  評事打斷他:「回寺調原卷再說。眼下只寫方紙,別替傷者認名字。」

  一名寺吏用手背擦過藥匣邊沿,見灰積得不薄,低聲道:「看著擱了有些日子。」

  「看著不算數。」評事道,「鎖何時換的不知道,匣子何時放的也不知道。原位照記,日子不替它猜。」

  藥紙依原位記入搜宅單,隨後裝入單獨紙袋。搜完兩間屋,評事讓房東確認沒有帶走無關家物,重新封門。現鎖與藥紙分開帶回大理寺。

  和濟堂離織機巷不遠。寺吏持藥紙過去核印,天擦黑前便帶回了藥鋪舊帳。

  掌柜起初以為官差是來追三年前的欠帳,抱著舊簿不肯鬆手,先問官府管不管病人欠下的藥錢。聽說只核方紙,他才把帳翻出來,還特意指給寺吏看,孫嵩那三帖藥錢早已結清。

  印是真的,方也是真的。

  舊帳記得比藥紙多一行。

  開方當日,孫嵩只領走一帖。餘下兩帖是在三日後取走的,帳邊寫著「木籌合,余藥清」。

  那一日,正是孫嵩停止點卯後的第二日。

  藥鋪掌柜只認得自家舊帳,早已記不清三年前是誰來取的藥。他能確定的是,木籌分作兩半,一半留在柜上,一半交給客人。後兩帖既能取走,來人手裡的半籌便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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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寺後,評事調出謝臨舟先前呈入的西市自陳。

  其中一頁記著,舊漆倉後門曾帶出一名成年男子,手腕纏著舊布,布邊壓有暗紅痕跡。阿硯、邱五後來的供紙也只認這一層,兩人都沒有看清傷者全臉。

  錄事沒有把「孫嵩」填到傷者姓名一欄,只在兩處材料旁各添了一行小註:腕傷相近,待核。

  當晚,兩張傳帖分別送往沈府與東宮外值房。

  次日辰後,沈明棠先到大理寺。

  送帖女吏已經在沈府念過傳問緣由。沈明棠沒有追問西市傷者是不是孫嵩,只在入門前問了一句:「藥鋪的舊帳,對上了嗎?」

  女吏答:「印、方、日期都對得上,取藥人不明。」

  謝臨舟隨後乘定國公府閉車到寺。他下車仍比常人慢些,右臂很少動作,臉色卻比上次來時好了一些。魏叔扶過一把便退開,沒有跟進問事房。

  寺丞將兩份舊卷放到案上。

  「西市自陳原本單列待核,如今與孫嵩失蹤相涉,本寺會將相關供紙移入舊甲案。」他道,「今日傳你們,不是問肯不肯調卷。舊供既已署名,本寺自可調用。」

  「叫你們來,是讓你們再核一次。若原話有誤,現在改。若沒有,仍照原字入卷。」

  謝臨舟先翻完自己的自陳。

  「不改,也不裁頁。」

  寺丞點頭,讓書吏記下。

  沈明棠看到移卷清單時,卻發現裡面只有謝臨舟的自陳、認領手書和阿硯、邱五供紙,沒有她第二次補問的那一頁。

  「我的供紙呢?」

  女吏解釋:「你那頁說的是當日是否另下差遣,與傷者腕傷無關,仍留在原卷。」

  「若只把這些移過來,往後看卷的人便只看得見阿硯奉小公爺之命追人。」沈明棠把清單放回去,「我當日已經知情,也說過想把人帶回來。那一頁留在輕卷里,這一卷便少了一層。」

  寺丞看了她一眼:「移入舊甲案,對你沒有好處。」

  他將話說得更明白些:「西市卷只是私下尋人。舊甲案卻已經牽涉通敵。你那頁一旦移進來,日後御史調卷,便可以說沈家明知定國公府私派人手,仍默許他們追查案中證人。」

  謝臨舟抬眼看向沈明棠,沒有開口替她攔。

  「有沒有好處是一回事,寫得全不全是另一回事。」

  「當日我知情,卷里就該有我知情。」她道,「不能到了罪名重的地方,只剩他的名字。」

  謝臨舟也將自陳推到書吏面前:「阿硯、邱五的供紙照整頁移入。若只摘『腕纏舊布』幾字,前因後果便任人解釋了。」

  寺丞沒有勸第二遍,命書吏重寫清單。

  兩人各自核過舊供,在新添的移卷核認頁上署名。沈明棠落筆很快。謝臨舟仍用左手,寫得比上一次穩了些。

  寫完後,他將筆擱回筆山,右手始終沒有抬上案面。沈明棠看見了,卻只把自己那頁往書吏處推了推,沒有問傷。

  書吏收紙時,謝臨舟才低聲道:「你那一頁,本可以留下。」

  沈明棠看了眼他面前未裁一字的自陳。

  「省下一頁,日後便要多說十句話。」她道,「不划算。」

  謝臨舟道:「那便別省。」

  女吏就在一旁,兩人沒有再說下去。

  書吏收好兩人的核認頁,又把昨晚謄出的和濟堂舊帳附到新卷末尾。

  寺丞在取藥日期下畫了一道。

  「孫嵩停卯後的第二日,有人拿著他的藥籌,取走了剩下兩帖藥。」

  他合上剛剛併入的卷宗,吩咐寺吏:

  「去查當日在和濟堂柜上收籌的人。」

  「我要知道,那半枚藥籌,是從誰手裡遞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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