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他確實來過
三方勘看結語在當日晚間送到沈府。
紙上只寫了兵部收文總簿與值房散記中已經核實的內容。朔州結案文書一匣確曾收訖，後來送入侍郎值房；至於是否歸入「北境舊案六匣」，眼下無從認定。
沒有許升，也沒有錢茂。
送文女吏當面說明，這只是呈文人應得的勘看結語，不是兵部查檔全卷。沈清辭聽她從頭念過，在回執上署了名，沒有追問卷中還有什麼。
女吏走後，沈明棠將短短几行又讀了一遍。
「至少不用再沿著驛路追了。」她把紙放回案上，「千里路縮成兵部幾道門，查起來總歸省鞋。」
陸氏正讓人給她腳後跟換藥，聞言在她小腿上輕拍了一下。
沈明棠便收了聲，只對姐姐道：「東西既然進過值房，往後查的便是人。」
沈清辭點頭，沒有往下猜。
次日辰時，錢茂帶著大理寺傳帖到了。
他如今在武選司管雜簿，官職不高，資歷卻老。進問事房後先遞官籍，再將傳帖鋪平放在案上。
「大人要問三年前那次臨時代值？」錢茂站著沒坐，「下官先認一樁。當日借人後沒有補點卯，是下官疏漏。可那晚甲庫並無甲器出入，也沒有失物，這件事當年就揭過去了。」
他說完便看了一眼錄事的筆，問這樁舊疏漏會不會抄回兵部考功簿。寺丞沒有給他許諾，也沒有拿失職嚇他。
寺丞讓人給他搬了張凳子。
「今日先不議你的考績。你從為何借人說起。」
錢茂坐下以後，手仍放在膝上。隔了一會兒，他才道：「那日侍郎值房要清北境舊案，臨時向甲庫借一個熟悉甲號的人。」
「誰來借的？」
「值房主事袁敬派人來傳話。」
錄事剛要寫，錢茂又補了一句：「小廝只負責跑腿。借人這句話，是下官後來親耳聽袁主事說的。」
錢茂說到這裡，又主動提起一樁家事。那日是他岳父六十壽辰，家中席面已經開了，妻子先後遣侄兒來催過兩次。他本已換下外袍，正要離衙，值房偏在這時來借人。
甲庫當晚輪值的正是孫嵩。
錢茂趕去叫人時，孫嵩正在核對一批送驗甲扣。他不願走，問甲庫由誰守。錢茂只想儘快交完差事，便從抄房叫來許升，讓他暫代上半宿。
「下半宿呢？」寺丞問。
「照舊該由守門老吏趙滿接班。我跟他說過，至於他後來有沒有按時去，下官沒有親眼看見。」
寺丞翻到許升供紙中「不知後半夜接值者」那一行，讓錄事在旁批下「錢茂稱趙滿，待核」。
寺丞沒有急著追趙滿：「孫嵩離開甲庫以後，你見過他去了哪裡？」
錢茂抬頭：「下官親自送他去的侍郎值房。」
錄事的筆停了一下。
「為何還要親自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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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主事催得急。下官若只讓孫嵩自己過去，回頭人沒到，值房還得再來找我。」錢茂說到這裡，臉上有些不自在，「下官當時只想著別再誤了家宴。」
從甲庫到侍郎值房不遠。孫嵩一路自己走過去，還抱怨當月燈油帳沒有核完，若月底差一盞，別算在他頭上。
到了值房門前，袁敬親自出來接的人。
錢茂看見孫嵩跨進門，值房書吏又給他搬了一摞甲號舊簿。交完人以後，他便回甲庫囑咐許升，隨後離開兵部。
「你可看見孫嵩開過公文匣？」寺丞問。
「沒有。」
「看見他拿過青石谷的冊子？」
錢茂搖頭：「袁主事沒有提青石谷。只說戊寅年幾樁北境舊案里夾著舊甲號，值房的人認不全，叫孫嵩過去幫著核一核。」
「那些舊案從哪裡來？」
「下官不知。」
「袁敬為何要清？」
「也沒說。」
錢茂答到這裡，終於忍不住道：「孫嵩只是甲庫小吏，認得甲號，值房怎麼啟匣、怎麼歸檔，他都插不上手。大人若是要問丟了什麼冊子，不能因為他去過，便全算到他頭上。」
寺丞道：「本寺還沒這樣寫。」
錄事將前一頁轉給錢茂看。他方才說的每一層都分開落了筆：小廝傳話、袁敬親口說明、錢茂親送孫嵩、此後所為不知。
隨後，寺丞才取出那張遲送的病牒。
病牒稱孫嵩從頭一日缺值起便寒熱不退，不能起身。日期與錢茂所說，正是同一日。
錢茂看了許久。
「那晚他是自己走進值房的。」他說，「說話、抱簿子都無異樣。回去以後病沒病，下官不敢替他作保。」
寺丞又問起袁敬。
錢茂說，袁敬當年只是侍郎值房主事，後來升任職方司員外郎，如今仍在兵部。他偶爾在部堂遇見，對方從未再提過那晚借人的事。
供紙謄完，錄事從頭念了一遍。錢茂在「親見孫嵩進入值房」下按了印，又把「孫嵩參與清理北境舊案」改成「袁敬稱借其核對甲號」。
寺丞准了這處改動，又添上「袁敬所奉何人差遣，錢茂不知」。錢茂核過以後才在頁尾署名。
錢茂離開後，大理寺另向兵部發帖傳袁敬，又將趙滿列入待問。
少卿看完錢茂供紙、遲到病牒和此前孫宅查訪記錄，沒有立刻用印。
「上次不開門，是因為只有失卯和鄰里閒話。」他說，「如今有一個人親眼見過孫嵩在病牒所記的臥病之日進入值房。開門的理由夠了。」
擬文書吏原本寫下「告病牒疑偽」五字，被少卿划去。他改讓人寫成「去向相悖，住處久閉，須入宅核其下落及代呈病牒之人」。
搜宅文書落印時，已近午時。
午後，評事帶兩名寺吏到了織機巷。坊正、房東都被叫來，錄事先在院裡向幾戶租客念過搜宅緣由，才讓房東取鑰匙。
房東腰間仍掛著上回那一串。
他挑出西廂門的鑰匙，插到一半便卡住了。換一把，仍舊不成。
房東蹲在門前，拿袖口擦了擦鎖眼，又試了一遍。
「不對。」
評事問：「什麼不對？」
房東捏著那把鑰匙，仰頭看向門上的鐵鎖。
「這不是我配給孫家的鎖。」
東廂晾衣的婦人把竹竿收回屋裡，另一戶只留半扇門開著，仍有人隔著門縫往這邊看。
評事問他原來的鎖有什麼記號。房東說那把鎖的鎖梁缺了一角，是自己收舊貨配來的；眼前這一把鎖梁完整。他能認鎖，卻說不出是什麼時候換的。
評事沒有問是誰換的，只讓錄事記下原鑰匙不能開、房東所認舊鎖特徵及現鎖不同，隨後吩咐寺吏去巷口叫鎖匠。
等鎖匠拎著鐵鑿走進院子，他才道：「今日有搜宅文書，這扇門得開。」
紙上只寫了兵部收文總簿與值房散記中已經核實的內容。朔州結案文書一匣確曾收訖，後來送入侍郎值房；至於是否歸入「北境舊案六匣」，眼下無從認定。
沒有許升，也沒有錢茂。
送文女吏當面說明，這只是呈文人應得的勘看結語，不是兵部查檔全卷。沈清辭聽她從頭念過，在回執上署了名，沒有追問卷中還有什麼。
女吏走後，沈明棠將短短几行又讀了一遍。
「至少不用再沿著驛路追了。」她把紙放回案上，「千里路縮成兵部幾道門，查起來總歸省鞋。」
陸氏正讓人給她腳後跟換藥，聞言在她小腿上輕拍了一下。
沈明棠便收了聲，只對姐姐道：「東西既然進過值房，往後查的便是人。」
沈清辭點頭，沒有往下猜。
次日辰時，錢茂帶著大理寺傳帖到了。
他如今在武選司管雜簿，官職不高，資歷卻老。進問事房後先遞官籍，再將傳帖鋪平放在案上。
「大人要問三年前那次臨時代值？」錢茂站著沒坐，「下官先認一樁。當日借人後沒有補點卯，是下官疏漏。可那晚甲庫並無甲器出入，也沒有失物，這件事當年就揭過去了。」
他說完便看了一眼錄事的筆，問這樁舊疏漏會不會抄回兵部考功簿。寺丞沒有給他許諾，也沒有拿失職嚇他。
寺丞讓人給他搬了張凳子。
「今日先不議你的考績。你從為何借人說起。」
錢茂坐下以後，手仍放在膝上。隔了一會兒，他才道：「那日侍郎值房要清北境舊案，臨時向甲庫借一個熟悉甲號的人。」
「誰來借的？」
「值房主事袁敬派人來傳話。」
錄事剛要寫，錢茂又補了一句：「小廝只負責跑腿。借人這句話，是下官後來親耳聽袁主事說的。」
錢茂說到這裡，又主動提起一樁家事。那日是他岳父六十壽辰，家中席面已經開了，妻子先後遣侄兒來催過兩次。他本已換下外袍，正要離衙，值房偏在這時來借人。
甲庫當晚輪值的正是孫嵩。
錢茂趕去叫人時，孫嵩正在核對一批送驗甲扣。他不願走，問甲庫由誰守。錢茂只想儘快交完差事，便從抄房叫來許升，讓他暫代上半宿。
「下半宿呢？」寺丞問。
「照舊該由守門老吏趙滿接班。我跟他說過，至於他後來有沒有按時去，下官沒有親眼看見。」
寺丞翻到許升供紙中「不知後半夜接值者」那一行，讓錄事在旁批下「錢茂稱趙滿，待核」。
寺丞沒有急著追趙滿：「孫嵩離開甲庫以後，你見過他去了哪裡？」
錢茂抬頭：「下官親自送他去的侍郎值房。」
錄事的筆停了一下。
「為何還要親自送？」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袁主事催得急。下官若只讓孫嵩自己過去，回頭人沒到，值房還得再來找我。」錢茂說到這裡，臉上有些不自在，「下官當時只想著別再誤了家宴。」
從甲庫到侍郎值房不遠。孫嵩一路自己走過去，還抱怨當月燈油帳沒有核完，若月底差一盞，別算在他頭上。
到了值房門前，袁敬親自出來接的人。
錢茂看見孫嵩跨進門，值房書吏又給他搬了一摞甲號舊簿。交完人以後，他便回甲庫囑咐許升，隨後離開兵部。
「你可看見孫嵩開過公文匣？」寺丞問。
「沒有。」
「看見他拿過青石谷的冊子？」
錢茂搖頭：「袁主事沒有提青石谷。只說戊寅年幾樁北境舊案里夾著舊甲號，值房的人認不全，叫孫嵩過去幫著核一核。」
「那些舊案從哪裡來？」
「下官不知。」
「袁敬為何要清？」
「也沒說。」
錢茂答到這裡，終於忍不住道：「孫嵩只是甲庫小吏，認得甲號，值房怎麼啟匣、怎麼歸檔，他都插不上手。大人若是要問丟了什麼冊子，不能因為他去過，便全算到他頭上。」
寺丞道：「本寺還沒這樣寫。」
錄事將前一頁轉給錢茂看。他方才說的每一層都分開落了筆：小廝傳話、袁敬親口說明、錢茂親送孫嵩、此後所為不知。
隨後，寺丞才取出那張遲送的病牒。
病牒稱孫嵩從頭一日缺值起便寒熱不退，不能起身。日期與錢茂所說，正是同一日。
錢茂看了許久。
「那晚他是自己走進值房的。」他說，「說話、抱簿子都無異樣。回去以後病沒病，下官不敢替他作保。」
寺丞又問起袁敬。
錢茂說，袁敬當年只是侍郎值房主事，後來升任職方司員外郎，如今仍在兵部。他偶爾在部堂遇見，對方從未再提過那晚借人的事。
供紙謄完，錄事從頭念了一遍。錢茂在「親見孫嵩進入值房」下按了印，又把「孫嵩參與清理北境舊案」改成「袁敬稱借其核對甲號」。
寺丞准了這處改動，又添上「袁敬所奉何人差遣，錢茂不知」。錢茂核過以後才在頁尾署名。
錢茂離開後，大理寺另向兵部發帖傳袁敬，又將趙滿列入待問。
少卿看完錢茂供紙、遲到病牒和此前孫宅查訪記錄，沒有立刻用印。
「上次不開門，是因為只有失卯和鄰里閒話。」他說，「如今有一個人親眼見過孫嵩在病牒所記的臥病之日進入值房。開門的理由夠了。」
擬文書吏原本寫下「告病牒疑偽」五字，被少卿划去。他改讓人寫成「去向相悖，住處久閉，須入宅核其下落及代呈病牒之人」。
搜宅文書落印時，已近午時。
午後，評事帶兩名寺吏到了織機巷。坊正、房東都被叫來，錄事先在院裡向幾戶租客念過搜宅緣由，才讓房東取鑰匙。
房東腰間仍掛著上回那一串。
他挑出西廂門的鑰匙，插到一半便卡住了。換一把，仍舊不成。
房東蹲在門前，拿袖口擦了擦鎖眼，又試了一遍。
「不對。」
評事問：「什麼不對？」
房東捏著那把鑰匙，仰頭看向門上的鐵鎖。
「這不是我配給孫家的鎖。」
東廂晾衣的婦人把竹竿收回屋裡，另一戶只留半扇門開著，仍有人隔著門縫往這邊看。
評事問他原來的鎖有什麼記號。房東說那把鎖的鎖梁缺了一角，是自己收舊貨配來的；眼前這一把鎖梁完整。他能認鎖，卻說不出是什麼時候換的。
評事沒有問是誰換的，只讓錄事記下原鑰匙不能開、房東所認舊鎖特徵及現鎖不同，隨後吩咐寺吏去巷口叫鎖匠。
等鎖匠拎著鐵鑿走進院子，他才道：「今日有搜宅文書，這扇門得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