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章 名冊送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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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繡莊掌柜的手還壓在名冊上。

  寺丞沒有催他,只吩咐錄事取來呈物簿。

  「來寺的時辰,記申末二刻。名冊是他自行送來,傳帖尚未用印,也寫清楚。」

  錄事攤開簿子,掌柜忙道:「大人,小人不是來投什麼證物,只是怕街坊越傳越不像話,特意來說明。」

  「那便先說明你從何處聽來的。」

  掌柜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繡莊一個叫阿順的夥計,午後去織機巷買漿布用的米粉,正撞見官差在炊餅攤前問話。阿順沒敢湊近,只聽人群里說,孫家的女人抱著鋪蓋進過錦繡莊後門。

  「他聽見官差問女工名冊了?」

  「沒有。」

  「聽見問後院是否留宿外人?」

  掌柜遲疑了一下:「也沒有。」

  「阿順跟你一起來了?」

  「他還在莊裡看鋪子。」

  寺丞讓錄事把阿順的名字另記下來,叫掌柜明日帶人來核問,沒有再憑著一個「快」字追問誰從官署遞了話。

  可掌柜聽到的明明只是陶氏進過後門。

  他帶來的卻是一冊女工名簿。

  錄事先讓掌柜在「自願呈送」後畫了押,隨後接過名冊。封皮裡面夾著幾根斷線,內頁有人名,也有領線、退線和扣工錢的零碎記號。字跡不出自一人之手,幾頁邊角還沾著洗不淨的胭脂色。

  寺丞把手按在封皮上:「這冊子記哪些人?」

  「莊裡按月領工錢的繡娘。姓名、住處、每月領了多少線料,都記著。」

  「臨時來交繡活的婦人呢?」

  「另有散工小帳。」

  「替染坊送線的、替布行送貨的、挑水送柴的呢?」

  「那不算女工。」

  「從後門進出的人,都在這冊上?」


  門外有人來催錄事去用晚飯,錄事說了句稍候,將方才幾句話添進呈物簿。寫完,他把筆擱下,墨跡慢慢洇開。

  「你這本冊子若是真的,只能證明陶氏不是錦繡莊按月領錢的女工。」寺丞道,「證明不了她沒進過後門。」

  掌柜忙點頭:「是,是小人想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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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方才還說,後院沒有留宿過外人。」

  「確實沒有。」

  寺丞從案邊一隻封套里抽出兩頁紙,只翻到定國公府自陳中錦繡莊那一段,沒有把後面的舊漆倉與永安坊給他看。

  「有人在你莊外守了一日,看見後院抬出一口大箱。箱子是誰的?」

  掌柜朝紙上看了一眼:「繡莊每日進出布匹箱籠,這又能說明什麼?」

  「不能說明什麼,所以才問你。」

  掌柜閉上嘴。

  寺丞端起涼茶喝了一口:「冊中人名,明日另找帳房和女工核。今夜先說說,你為何拿它來擋後院的門。」

  隔了一會兒,掌柜先低聲開口:「那箱子不是莊裡的。」

  「誰的?」

  「一個外地布客。」

  「你親眼看見的?」

  「箱子抬走前,馮婆子來問過要不要收一筆過門錢,說是杜客的貨。」

  錦繡莊後院有兩間堆舊繡架的空屋。東家早說過不許外賃,掌柜見那名布客出手爽快,又說只借十日存幾箱貨,便瞞著東家收了租銀。

  銀子沒有進繡莊的帳。

  「他住在後院?」

  「不住。」掌柜立刻道,「他偶爾過來清點貨物,夜裡有沒有留人看守,小人……沒有日日去看。」

  錄事的筆尖停了一下,仍把「不住」和「沒有日日去看」一前一後寫了下來。

  「姓名。」

  「只知道姓杜。跟著他的人有時叫杜掌柜,有時叫杜三。」

  寺丞停了一下:「哪個杜,排行第三?」

  「小人沒問。他自稱從河間來,拿得出上好的潞綢,租錢又先付了一半。做買賣的客人肯給現銀,我總不好押著人查族譜。」

  「何時租的?」

  掌柜想了半天,只記得那日莊裡剛退回一批染花的石榴色緞子,帳房同染坊吵了一上午。具體初幾,得回去翻退貨簿。

  「箱子也是那日抬進去的?」

  「不是。最初只有兩個包袱和幾匹布。後來又送過什麼,後門婆子不會件件報我。」

  「誰介紹他來的?」

  「一個跑南北貨的牙人,姓郭。平日都叫郭四,真名小人不知道。」

  「租帖呢?」

  掌柜的聲音更低:「沒立。」

  「東家不知道,租銀也沒入帳。如今出了事,連張能找人的紙都沒有。」

  掌柜沒敢接這句話。

  寺丞把那兩頁自陳往前推了半寸:「你趕在傳帖前送女工名冊,是怕本寺查陶氏,還是怕本寺查到你把後院私下租了出去?」

  掌柜額角的汗順著鬢角滑下來。他抬袖擦了一下,袖口蹭到名冊,又趕緊放開。

  「小人只是想著,先說清陶氏不是莊裡的人,興許就不會牽扯到後院。那幾兩租銀若叫東家知道,小人的飯碗便沒了。」

  寺丞讓錄事把「杜三」「河間」「郭四」分別圈出,旁邊都添上待核二字。

  寺丞又翻了翻案邊的北城補報。「杜三爺」三個字也寫在那張紙上。

  他沒有把補報遞給掌柜,只在「杜三爺」旁添了「未核」,又在新錄的「杜三」旁添了「另核」,沒有把兩處併到一起。

  寺丞沒有向掌柜提起北城,只問:「陶氏進後門那日,姓杜的布客可在?」

  「小人不認得什麼陶氏。」

  「吳氏說認得,也為自己看見的畫了押。你不認得陶氏,馮婆子總認得進後門的人。」

  掌柜盯著案上的名冊,食指在封皮上蹭出一小片汗印。

  「她不是繡莊女工。」他說。

  「這句已經記過了。」

  「也不是來找活的。」

  寺丞抬眼。

  掌柜把名冊往自己這邊收了半寸,又停住了。片刻後,他鬆開手,肩膀也跟著垮了些。

  後門平日由一個馮婆子看著。陶氏進去以後,馮婆子私下問過掌柜,孫家的女人為何會跟外地布客扯上關係。掌柜怕東家知道自己私租後院,叫她別多事。

  「陶氏是自己找來的?」寺丞問。

  掌柜搖頭。

  「杜三的人去織機巷叫的她。」

  「你親眼看見的?」

  「沒有。這也是馮婆子說的。」

  「叫她來做什麼?」

  窗外值晚的木梆敲過一聲。掌柜沉默良久,才避開寺丞的目光。

  「這話不是小人親耳聽見的。」掌柜先替自己留了一步,「是馮婆子後來告訴我。她說杜三的人來叫陶氏時,沒有提繡活,也沒有提鋪蓋。」

  錄事問:「原話是什麼?」

  「原話我記不全。」

  「那便只說你記得的。」

  掌柜看著已經畫過押的呈物簿,聲音壓得更低。

  「她是來認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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