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病牒來遲了
沈明棠昨日問畢，便由沈府馬車接走。謝臨舟也由魏叔護送回東宮外值房，沒有再在城中停留。申末那張勘看記錄送回時，他們都已經出了大理寺的門。
第二日辰初，兵部的人便到了大理寺。
門房老吏剛掰開一隻冷饅頭，見來人捧著封套，只得又把饅頭擱回紙里。
「什麼東西？」
「孫嵩的告病牒。」來人將封套往前遞了遞，「昨夜從郎中房的舊櫃裡翻出來的，尚書大人命我即刻送來。」
老吏沒有接，先翻開收件簿。
「封口幾道？」
「兩道。」
「哪一房的印？」
兵部書吏被問得有些不耐煩，仍低頭陪著他一一核過。等收件時辰、送件人姓名都記清，老吏才在回執上蓋了大理寺門印。
那隻封套送到西側問事房時，昨日去兵部勘看點卯簿的評事也在。
封套里只有一張紙。
孫嵩自最後一次到值的次日起告病七日，病由寫的是寒熱不退，不能起身。末尾蓋著兵部郎中房的收訖小印，准假二字也沒有缺。
紙折過幾次，邊角已經發軟，字跡、用紙和格式都與兵部日常告假文書相同。若單獨拿出來看，並無什麼一眼便能抓住的破綻。
寺丞從頭看到尾，問送牒的書吏：「昨日勘看時，兵部說沒有告假牒。」
「昨日大人查的是甲庫。」書吏早有準備，「這張東西沒進甲庫，收在郎中房。孫嵩病得起不了身，是家人代送，下面的人一時忘了轉過去，也不是沒有先例。」
「是誰從櫃裡找出來的？」
「郎中房主簿。」
「當初又是誰收的？」
書吏朝紙尾那枚小印看了一眼：「那是郎中房的收訖印，只認一房，不認個人。具體是誰當值，小人不敢胡說。」
說得並非全無道理。
昨日那張聯合勘看記錄寫得很清楚：至申時，大理寺在甲庫未見孫嵩告假文書。今日這張病牒從郎中房送來，不能把昨日的記錄推翻，也不能僅憑送來得遲，便斷定它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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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丞讓人另取一隻證物袋。
兵部書吏忙道：「都是孫嵩缺值一事，附在昨日勘看記錄後面便是，何必另封？」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大人莫非疑心兵部補造文書？」
寺丞拿起封條，慢慢抹平上面的折角：「我沒說它是造的。我只知道它今日辰初三刻才進大理寺。」
書吏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爭。
病牒單獨封存，收件回執則由他帶回兵部。
人剛走，昨日隨評事去甲庫的年輕錄事從一摞抄件里抽出點卯簿副頁，又看了兩遍。
「大人，那兩個『代』字，或許還有地方可查。」
甲庫夜間有人值守，每班可領一份燈油。點卯簿上可以不寫代值者姓名，支油小簿上卻總得有人畫押，否則月末核銷，少了的油要由管庫人自己賠。
大理寺隨即向兵部調取那七日的燈油簿。
簿子直到近午才送來，紙縫裡還沾著一塊陳年油垢。第一個「代」字對應的那晚，領油人名叫許升，是兵部抄房的末等書吏。
原簿沒有留在大理寺。錄事當面謄下相關一頁，由送簿書吏與評事一同押名，原簿仍帶回兵部。
許升被帶進問事房時，被門檻絆了一下。他沒顧上整理衣擺，進門便跪。
他進兵部六年，最大的差事不過是謄抄舊冊，從沒來過大理寺。跪下以後，眼睛始終盯著自己袖口上一點洗不掉的墨。
「那夜的燈油是你領的？」
「是。」
「替誰當值？」
許升咽了咽唾沫：「孫嵩。」
「點卯簿上為何沒寫你的名字？」
「只是臨時頂半宿。值房管事說不用改冊，天亮前回抄房便成。」
寺丞沒有接著問罪，只讓他把那晚的事從頭說一遍。
許升說得很零碎。
那日他原本已經收拾東西要走，掌更的管事忽然叫住他，讓他去甲庫守上半夜。他嫌差事來得急，多問了一句孫嵩去了哪裡。管事說，郎中房正在清幾年前的軍甲舊冊，侍郎值房缺一個熟悉甲號的人，把孫嵩叫了過去。
「哪位侍郎？」
「小人不知道。」
「你可親眼看見孫嵩去了侍郎值房？」
「沒有。」
「那夜他回過甲庫嗎？」
許升想了片刻，搖頭。
他守的那半宿沒有軍械出入，庫門也沒開過。桌旁小柜上了鎖，裡面的小印和交割冊他都沒碰。後半夜誰來接值，他也不知道，管事只讓他把油盞留著，自行回去。
「我就是替人看了半宿桌子。」許升捏著袖口那點洗不掉的墨，「庫里什麼都沒少。大人，我下月就要核考等次，這事若記進考簿……」
寺丞抬手止住他：「問到你頭上，自會再傳。沒問到的，別急著替自己認。」
許升閉上嘴，額角卻仍在冒汗。
他的口供只能證明自己代過一班。至於孫嵩被叫去清理舊冊，是值房管事告訴他的，並非他親眼所見。
錄事將這句話原樣寫進供紙，沒有把「聽說」兩個字省去。
午後，寺丞帶著新錄的口供去了東監。
沈懷瑾被提到小審房時，腳上仍帶著鎖鏈。他在牢里多日未曾好生梳洗，下頜冒出一層青黑胡茬，眼底也有熬出來的血絲。
他起身太快，右腿麻得沒有站穩，手掌在牆上撐了一下。
獄卒要來拖他，他自己站直了。
寺丞待他坐下，才問：「你與兵部甲庫的孫嵩熟不熟？」
沈懷瑾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這個名字在記憶里尋了一遍，許久才道：「見過兩次，說不上熟。甲器入庫時，他在一旁遞過牌，我那時並不知道他叫什麼。」
「兵部侍郎值房清理舊冊，會從甲庫臨時叫人過去嗎？」
「會。」
「人被叫走，點卯簿上可以空著？」
沈懷瑾抬手想揉一揉發僵的膝蓋，腕間鎖鏈先響了一聲。他頓了頓，才將手放下。
「按規矩應當寫明去了哪一房。可兵部各房臨時借人，有時只憑管事一句話。忙起來漏一筆，並不稀奇。」
寺丞又將告病牒的說法告訴他。
沈懷瑾聽完，眉間慢慢壓出一道痕。
「家人把病牒送到郎中房，而不是甲庫，也說得過去。」他說，「尤其小吏家眷不懂各房規矩，尋到誰便交給誰。」
「如此說來，兩邊都沒有問題？」
「我只能說，單看都不算稀奇。」
沈懷瑾靠回椅背。牢里日夜不見天光，這一番話說得不長，他額上卻已浮出一層薄汗。
他緩了片刻，才繼續道：「可許升代值的那日，若孫嵩正在家中臥病，值房管事為何說他去了侍郎房？若他真在侍郎房，病牒上又為何從那一日便開始告假？」
寺丞看著他：「你認為誰在說謊？」
「我沒見過病牒，也沒見過許升的供紙，不能替大人挑一個。」沈懷瑾嗓音有些啞，「先找見過孫嵩的人，比問我有用。」
審問到此便停了。
寺丞收起問簿，沈懷瑾忽然問：「我父親還在府中嗎？」
這不在今日問事之列。
寺丞沒有回答。
沈懷瑾等了片刻，低頭看見自己腕上磨破的地方，輕輕點了一下頭。
「大人不便說，便罷了。」
獄卒重新把他帶回牢中。鐵門合上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終究沒有再問家裡其他人。
傍晚，三份文書被擺在同一張案上。
昨日的勘看記錄說，孫嵩無故缺值；許升今日的口供說，他被叫去侍郎值房清理舊冊；遲來的病牒則說，他從那一日起便在家中臥病。
錄事逐一翻過，哪一份都不能劃掉。問了一整日，卷里仍找不到一個在那天親眼見過孫嵩的人。
寺丞重新拿起病牒，目光停在最末一行。
「傳代呈病牒的孫家人來問。」
錄事應了一聲，鋪開傳票。筆尖蘸足了墨，卻遲遲沒有落下。
「怎麼了？」
錄事把病牒轉過來。
代呈人一欄沒有姓名，也沒有畫押。
紙上只寫了四個字。
家人代呈。
錄事提著筆，問：「大人，傳誰？」
第二日辰初，兵部的人便到了大理寺。
門房老吏剛掰開一隻冷饅頭，見來人捧著封套，只得又把饅頭擱回紙里。
「什麼東西？」
「孫嵩的告病牒。」來人將封套往前遞了遞，「昨夜從郎中房的舊櫃裡翻出來的，尚書大人命我即刻送來。」
老吏沒有接，先翻開收件簿。
「封口幾道？」
「兩道。」
「哪一房的印？」
兵部書吏被問得有些不耐煩，仍低頭陪著他一一核過。等收件時辰、送件人姓名都記清，老吏才在回執上蓋了大理寺門印。
那隻封套送到西側問事房時，昨日去兵部勘看點卯簿的評事也在。
封套里只有一張紙。
孫嵩自最後一次到值的次日起告病七日，病由寫的是寒熱不退，不能起身。末尾蓋著兵部郎中房的收訖小印，准假二字也沒有缺。
紙折過幾次，邊角已經發軟，字跡、用紙和格式都與兵部日常告假文書相同。若單獨拿出來看，並無什麼一眼便能抓住的破綻。
寺丞從頭看到尾，問送牒的書吏：「昨日勘看時，兵部說沒有告假牒。」
「昨日大人查的是甲庫。」書吏早有準備，「這張東西沒進甲庫，收在郎中房。孫嵩病得起不了身，是家人代送，下面的人一時忘了轉過去，也不是沒有先例。」
「是誰從櫃裡找出來的？」
「郎中房主簿。」
「當初又是誰收的？」
書吏朝紙尾那枚小印看了一眼：「那是郎中房的收訖印，只認一房，不認個人。具體是誰當值，小人不敢胡說。」
說得並非全無道理。
昨日那張聯合勘看記錄寫得很清楚：至申時，大理寺在甲庫未見孫嵩告假文書。今日這張病牒從郎中房送來，不能把昨日的記錄推翻，也不能僅憑送來得遲，便斷定它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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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丞讓人另取一隻證物袋。
兵部書吏忙道：「都是孫嵩缺值一事，附在昨日勘看記錄後面便是，何必另封？」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大人莫非疑心兵部補造文書？」
寺丞拿起封條，慢慢抹平上面的折角：「我沒說它是造的。我只知道它今日辰初三刻才進大理寺。」
書吏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爭。
病牒單獨封存，收件回執則由他帶回兵部。
人剛走，昨日隨評事去甲庫的年輕錄事從一摞抄件里抽出點卯簿副頁，又看了兩遍。
「大人，那兩個『代』字，或許還有地方可查。」
甲庫夜間有人值守，每班可領一份燈油。點卯簿上可以不寫代值者姓名，支油小簿上卻總得有人畫押，否則月末核銷，少了的油要由管庫人自己賠。
大理寺隨即向兵部調取那七日的燈油簿。
簿子直到近午才送來，紙縫裡還沾著一塊陳年油垢。第一個「代」字對應的那晚，領油人名叫許升，是兵部抄房的末等書吏。
原簿沒有留在大理寺。錄事當面謄下相關一頁，由送簿書吏與評事一同押名，原簿仍帶回兵部。
許升被帶進問事房時，被門檻絆了一下。他沒顧上整理衣擺，進門便跪。
他進兵部六年，最大的差事不過是謄抄舊冊，從沒來過大理寺。跪下以後，眼睛始終盯著自己袖口上一點洗不掉的墨。
「那夜的燈油是你領的？」
「是。」
「替誰當值？」
許升咽了咽唾沫：「孫嵩。」
「點卯簿上為何沒寫你的名字？」
「只是臨時頂半宿。值房管事說不用改冊，天亮前回抄房便成。」
寺丞沒有接著問罪，只讓他把那晚的事從頭說一遍。
許升說得很零碎。
那日他原本已經收拾東西要走，掌更的管事忽然叫住他，讓他去甲庫守上半夜。他嫌差事來得急，多問了一句孫嵩去了哪裡。管事說，郎中房正在清幾年前的軍甲舊冊，侍郎值房缺一個熟悉甲號的人，把孫嵩叫了過去。
「哪位侍郎？」
「小人不知道。」
「你可親眼看見孫嵩去了侍郎值房？」
「沒有。」
「那夜他回過甲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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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守的那半宿沒有軍械出入，庫門也沒開過。桌旁小柜上了鎖，裡面的小印和交割冊他都沒碰。後半夜誰來接值，他也不知道，管事只讓他把油盞留著，自行回去。
「我就是替人看了半宿桌子。」許升捏著袖口那點洗不掉的墨，「庫里什麼都沒少。大人，我下月就要核考等次，這事若記進考簿……」
寺丞抬手止住他：「問到你頭上，自會再傳。沒問到的，別急著替自己認。」
許升閉上嘴，額角卻仍在冒汗。
他的口供只能證明自己代過一班。至於孫嵩被叫去清理舊冊，是值房管事告訴他的，並非他親眼所見。
錄事將這句話原樣寫進供紙，沒有把「聽說」兩個字省去。
午後，寺丞帶著新錄的口供去了東監。
沈懷瑾被提到小審房時，腳上仍帶著鎖鏈。他在牢里多日未曾好生梳洗，下頜冒出一層青黑胡茬，眼底也有熬出來的血絲。
他起身太快，右腿麻得沒有站穩，手掌在牆上撐了一下。
獄卒要來拖他，他自己站直了。
寺丞待他坐下，才問：「你與兵部甲庫的孫嵩熟不熟？」
沈懷瑾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這個名字在記憶里尋了一遍，許久才道：「見過兩次，說不上熟。甲器入庫時，他在一旁遞過牌，我那時並不知道他叫什麼。」
「兵部侍郎值房清理舊冊，會從甲庫臨時叫人過去嗎？」
「會。」
「人被叫走，點卯簿上可以空著？」
沈懷瑾抬手想揉一揉發僵的膝蓋，腕間鎖鏈先響了一聲。他頓了頓，才將手放下。
「按規矩應當寫明去了哪一房。可兵部各房臨時借人，有時只憑管事一句話。忙起來漏一筆，並不稀奇。」
寺丞又將告病牒的說法告訴他。
沈懷瑾聽完，眉間慢慢壓出一道痕。
「家人把病牒送到郎中房，而不是甲庫，也說得過去。」他說，「尤其小吏家眷不懂各房規矩，尋到誰便交給誰。」
「如此說來，兩邊都沒有問題？」
「我只能說，單看都不算稀奇。」
沈懷瑾靠回椅背。牢里日夜不見天光，這一番話說得不長，他額上卻已浮出一層薄汗。
他緩了片刻，才繼續道：「可許升代值的那日，若孫嵩正在家中臥病，值房管事為何說他去了侍郎房？若他真在侍郎房，病牒上又為何從那一日便開始告假？」
寺丞看著他：「你認為誰在說謊？」
「我沒見過病牒，也沒見過許升的供紙，不能替大人挑一個。」沈懷瑾嗓音有些啞，「先找見過孫嵩的人，比問我有用。」
審問到此便停了。
寺丞收起問簿，沈懷瑾忽然問：「我父親還在府中嗎？」
這不在今日問事之列。
寺丞沒有回答。
沈懷瑾等了片刻，低頭看見自己腕上磨破的地方，輕輕點了一下頭。
「大人不便說，便罷了。」
獄卒重新把他帶回牢中。鐵門合上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終究沒有再問家裡其他人。
傍晚，三份文書被擺在同一張案上。
昨日的勘看記錄說，孫嵩無故缺值；許升今日的口供說，他被叫去侍郎值房清理舊冊；遲來的病牒則說，他從那一日起便在家中臥病。
錄事逐一翻過，哪一份都不能劃掉。問了一整日，卷里仍找不到一個在那天親眼見過孫嵩的人。
寺丞重新拿起病牒，目光停在最末一行。
「傳代呈病牒的孫家人來問。」
錄事應了一聲，鋪開傳票。筆尖蘸足了墨，卻遲遲沒有落下。
「怎麼了？」
錄事把病牒轉過來。
代呈人一欄沒有姓名，也沒有畫押。
紙上只寫了四個字。
家人代呈。
錄事提著筆，問：「大人，傳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