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他也被傳來了
辰正，邱五進了大理寺。
他昨夜在府里睡了不到兩個時辰，鬍子沒刮乾淨，靴沿還沾著西市河埠的黑泥。錄事問到大箱何時從舊漆倉前門運走，他想了許久，說應當還沒到二更。
「阿硯說已近二更。」
「那便是我記早了。」邱五沒有硬撐，「巷口賣餛飩的正往溝里潑洗鍋水，我拿那個估的時辰。沒看漏刻。」
錄事把兩人的說法分別記下，沒有替他們抹平這一刻鐘。
至於最初差遣，邱五說得更短。他從魏叔那裡領的是盯住錦繡莊和那隻箱子。後來箱與人分開，阿硯說小公爺早有交代，先跟活人。
「這句話，你親耳聽謝小公爺說過？」寺丞問。
「沒有。」
「舊茶坊里，沈二姑娘說要把人搶回來，你可聽見？」
邱五搖頭：「我沒去舊茶坊。」
他所知到此為止。供紙不到兩頁，核過便簽了名。
巳初，沈明棠第二次坐進西側問事房。
昨日那半塊胡餅不見了，案角多了一碗放涼的茶。寺丞顯然又熬了半宿，拿筆時按了按眉心，才把阿硯的供紙推到她面前。
圈出來的正是那句話。
「這是你說的？」
「是。」
「說給誰聽？」
「我姐姐。阿硯當時也在。」
「你知道他聽見以後會繼續追？」
沈明棠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兄長被押上囚車時的背影，也想起阿硯跑來報信，說那隻箱子裡可能藏著能證明假調令的人。她當時確實盼著阿硯追上去，若此刻為了摘清沈家，硬說自己毫無此意，昨日那份署名也就成了笑話。
「我盼他追上。」她說，「那個人若真與舊甲有關，晚一步，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
寺丞抬眼看她。
「但我沒有改他的差事。」沈明棠繼續道，「他帶了多少人，走哪條路，手中有多少銀錢，我一概不知，也沒有給過期限和做法。他追人，是在我說這句話以前便領下的事。」
「昨日你寫的是『未曾續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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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這四個字容易叫人誤會，便改成『未另下差遣』。」沈明棠看了一眼那道圈記，「我的原話不必刪。」
女吏重新謄寫。寫到「盼其追上」時，筆尖稍頓，仍照原話落了下去。
沈明棠核過供紙，在末尾簽名。名字剛寫完，外院傳來車輪壓過石板的聲音。
一輛定國公府的青篷馬車停在側門，沒有隨從開道，只跟著魏叔和一個提藥箱的小廝。
謝臨舟下車比平日慢。
他用左手撐住車門，腳落地時車輪恰好碾過石縫，車身晃了一下。他站在原處緩了片刻，右臂始終貼在身側。衣袍看著齊整，肩頭卻比另一側略低，連斗篷的系帶都只扣了一邊。
沈明棠隔著廊柱看見，才知道醫官那句「不得舉臂」寫得並不誇張。
謝臨舟也看見了她。
兩名寺吏在旁，女吏還捧著剛封好的供紙，誰都沒有往近處走。
「那封手書，我見過了。」沈明棠先開口。
謝臨舟停下腳步：「字很難認？」
「比平日差些。」
「左手頭一回寫這麼長，勞沈二姑娘費眼。」
沈明棠的目光在他右肩停了一瞬：「我不是說字。」
謝臨舟看著她，沒有再拿話遮掩。
「我知道。」
兩人擦身時，沈明棠聞見很淡的藥味。她沒有回頭，只將指尖收進袖中，等女吏領她去隔壁候著。
謝臨舟入內後，先把東宮醫官的忌行條交了上去。寺丞沒有因傷免問，卻叫人撤了硬直的圈椅，換來一把有靠背的舊椅子。
他坐下時牽到傷處，半晌沒有說話。寺丞等他緩過來，才問阿硯在舊茶坊之後是否領過新命。
「沒有。」
「你可讓他聽沈家差遣？」
「也沒有。」
寺丞將沈明棠方才的供紙翻開，只念了那句「我盼他追上」。
「她說過這話，你此前知不知道？」
「今日才知道。」
「你以為阿硯會不會把這句話當作命令？」
謝臨舟左手搭在膝上，指節因忍痛有些發白。
「他已經答過，大人應當記他的說法。」他說，「我只能答自己的命令沒有變。沈二姑娘心裡如何想，也該由她自己說。」
寺丞沒有再逼他替旁人作答。
三份供紙擺到一處，阿硯與邱五在時辰上差了一刻，所領差事卻沒有衝突。錄事最後添了一行小註：沈氏未另下差遣，亦明言欲追得此人；謝氏原差未改，雙方於追人一事並非全不知情。
這行字沒有把西市私查改成沈家所託，也沒有替他們撇得一乾二淨。
謝臨舟核過，左手署名。
寺丞卻沒有收卷，反而翻回自陳最前一頁。
「沈懷瑾被拿以前，你為何已經盯住錦繡莊？又為何認定那隻箱子可能與孫嵩有關？」
「沒有認定，只是懷疑。」
謝臨舟說，定國公府每季都要把儀仗甲器的舊冊送到兵部驗看。府里管甲的老匠那一回空手回來，抱怨甲庫小吏孫嵩幾日沒見人，驗冊壓著沒人接。老匠去孫家催問，孫家說人在衙中當值，巷口賣炊餅的婦人卻說，前一日還見孫妻抱著鋪蓋進了錦繡莊後門。
那時，三皇子府冰車裡搜出的紙條已經寫明「證人暫押南城舊茶坊」。甲庫偏在這個時候少了人，謝臨舟便讓阿硯先去盯錦繡莊。
老匠的抱怨和賣餅婦人的話都只是口述。後者不肯落名，日子也記不真切，所以他沒有拿這番話去官府指認孫嵩。
「那老匠現在何處？」
「仍在府中做事。大理寺若傳他，隨時可以來。至於孫家鄰里，魏叔只認得攤位，不知姓名。」
寺丞讓錄事把老匠另列作待傳之人。賣餅婦人的話只記在查訪來由里，沒有列作證言。
午後，大理寺派一名評事與兩名書吏去了兵部。
甲庫起先只肯交一份當值名冊的抄頁，說點卯簿每日還在使用，不便離庫。評事也不爭，坐在值房門口等了大半個時辰，最後進庫當面翻冊。原冊沒有帶走，由同行書吏另寫勘看記錄，兵部主事與大理寺評事一同在頁尾押了名。
申末，那張紙送回西側問事房。
孫嵩最後一次點卯，在舊甲調令出現的四日前。
其後七次輪值，名下皆空。第三日旁邊添過一個極小的「病」字，卻沒有告假牒，也沒有經手官押記。缺下的兩班由別人臨時代過，冊邊只有一個「代」字，誰準的也沒寫。
更怪的是，孫嵩的名字至今仍在甲庫當值冊上。
沒人報他失蹤，名冊也沒有把他除掉。
舊甲還沒有出庫，人已經不見了。
他昨夜在府里睡了不到兩個時辰，鬍子沒刮乾淨，靴沿還沾著西市河埠的黑泥。錄事問到大箱何時從舊漆倉前門運走，他想了許久，說應當還沒到二更。
「阿硯說已近二更。」
「那便是我記早了。」邱五沒有硬撐，「巷口賣餛飩的正往溝里潑洗鍋水，我拿那個估的時辰。沒看漏刻。」
錄事把兩人的說法分別記下，沒有替他們抹平這一刻鐘。
至於最初差遣，邱五說得更短。他從魏叔那裡領的是盯住錦繡莊和那隻箱子。後來箱與人分開，阿硯說小公爺早有交代，先跟活人。
「這句話，你親耳聽謝小公爺說過？」寺丞問。
「沒有。」
「舊茶坊里，沈二姑娘說要把人搶回來，你可聽見？」
邱五搖頭：「我沒去舊茶坊。」
他所知到此為止。供紙不到兩頁，核過便簽了名。
巳初，沈明棠第二次坐進西側問事房。
昨日那半塊胡餅不見了，案角多了一碗放涼的茶。寺丞顯然又熬了半宿，拿筆時按了按眉心，才把阿硯的供紙推到她面前。
圈出來的正是那句話。
「這是你說的？」
「是。」
「說給誰聽？」
「我姐姐。阿硯當時也在。」
「你知道他聽見以後會繼續追？」
沈明棠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兄長被押上囚車時的背影，也想起阿硯跑來報信，說那隻箱子裡可能藏著能證明假調令的人。她當時確實盼著阿硯追上去，若此刻為了摘清沈家，硬說自己毫無此意，昨日那份署名也就成了笑話。
「我盼他追上。」她說，「那個人若真與舊甲有關，晚一步，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
寺丞抬眼看她。
「但我沒有改他的差事。」沈明棠繼續道，「他帶了多少人，走哪條路，手中有多少銀錢，我一概不知，也沒有給過期限和做法。他追人，是在我說這句話以前便領下的事。」
「昨日你寫的是『未曾續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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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棠核過供紙，在末尾簽名。名字剛寫完，外院傳來車輪壓過石板的聲音。
一輛定國公府的青篷馬車停在側門，沒有隨從開道，只跟著魏叔和一個提藥箱的小廝。
謝臨舟下車比平日慢。
他用左手撐住車門，腳落地時車輪恰好碾過石縫，車身晃了一下。他站在原處緩了片刻，右臂始終貼在身側。衣袍看著齊整，肩頭卻比另一側略低，連斗篷的系帶都只扣了一邊。
沈明棠隔著廊柱看見，才知道醫官那句「不得舉臂」寫得並不誇張。
謝臨舟也看見了她。
兩名寺吏在旁，女吏還捧著剛封好的供紙，誰都沒有往近處走。
「那封手書，我見過了。」沈明棠先開口。
謝臨舟停下腳步：「字很難認？」
「比平日差些。」
「左手頭一回寫這麼長，勞沈二姑娘費眼。」
沈明棠的目光在他右肩停了一瞬：「我不是說字。」
謝臨舟看著她，沒有再拿話遮掩。
「我知道。」
兩人擦身時，沈明棠聞見很淡的藥味。她沒有回頭，只將指尖收進袖中，等女吏領她去隔壁候著。
謝臨舟入內後，先把東宮醫官的忌行條交了上去。寺丞沒有因傷免問，卻叫人撤了硬直的圈椅，換來一把有靠背的舊椅子。
他坐下時牽到傷處，半晌沒有說話。寺丞等他緩過來，才問阿硯在舊茶坊之後是否領過新命。
「沒有。」
「你可讓他聽沈家差遣？」
「也沒有。」
寺丞將沈明棠方才的供紙翻開，只念了那句「我盼他追上」。
「她說過這話，你此前知不知道？」
「今日才知道。」
「你以為阿硯會不會把這句話當作命令？」
謝臨舟左手搭在膝上，指節因忍痛有些發白。
「他已經答過，大人應當記他的說法。」他說，「我只能答自己的命令沒有變。沈二姑娘心裡如何想，也該由她自己說。」
寺丞沒有再逼他替旁人作答。
三份供紙擺到一處，阿硯與邱五在時辰上差了一刻，所領差事卻沒有衝突。錄事最後添了一行小註：沈氏未另下差遣，亦明言欲追得此人；謝氏原差未改，雙方於追人一事並非全不知情。
這行字沒有把西市私查改成沈家所託，也沒有替他們撇得一乾二淨。
謝臨舟核過，左手署名。
寺丞卻沒有收卷，反而翻回自陳最前一頁。
「沈懷瑾被拿以前，你為何已經盯住錦繡莊？又為何認定那隻箱子可能與孫嵩有關？」
「沒有認定，只是懷疑。」
謝臨舟說，定國公府每季都要把儀仗甲器的舊冊送到兵部驗看。府里管甲的老匠那一回空手回來，抱怨甲庫小吏孫嵩幾日沒見人，驗冊壓著沒人接。老匠去孫家催問，孫家說人在衙中當值，巷口賣炊餅的婦人卻說，前一日還見孫妻抱著鋪蓋進了錦繡莊後門。
那時，三皇子府冰車裡搜出的紙條已經寫明「證人暫押南城舊茶坊」。甲庫偏在這個時候少了人，謝臨舟便讓阿硯先去盯錦繡莊。
老匠的抱怨和賣餅婦人的話都只是口述。後者不肯落名，日子也記不真切，所以他沒有拿這番話去官府指認孫嵩。
「那老匠現在何處？」
「仍在府中做事。大理寺若傳他，隨時可以來。至於孫家鄰里，魏叔只認得攤位，不知姓名。」
寺丞讓錄事把老匠另列作待傳之人。賣餅婦人的話只記在查訪來由里，沒有列作證言。
午後，大理寺派一名評事與兩名書吏去了兵部。
甲庫起先只肯交一份當值名冊的抄頁，說點卯簿每日還在使用，不便離庫。評事也不爭，坐在值房門口等了大半個時辰，最後進庫當面翻冊。原冊沒有帶走，由同行書吏另寫勘看記錄，兵部主事與大理寺評事一同在頁尾押了名。
申末，那張紙送回西側問事房。
孫嵩最後一次點卯，在舊甲調令出現的四日前。
其後七次輪值，名下皆空。第三日旁邊添過一個極小的「病」字，卻沒有告假牒，也沒有經手官押記。缺下的兩班由別人臨時代過，冊邊只有一個「代」字，誰準的也沒寫。
更怪的是，孫嵩的名字至今仍在甲庫當值冊上。
沒人報他失蹤，名冊也沒有把他除掉。
舊甲還沒有出庫，人已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