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這封手書是他的
會核帖先到大理寺，隔了半日，東宮才收到轉抄。
紙角沾著一點未擦淨的封泥，末尾另添了兩行，請太子說明附署前看過哪些案中材料，又為何同意增調朔州驗身舊冊。
蕭承煜看完，讓屬官當場擬回文。
「孤看過周遲呈詞、第五哨名冊，也聽過沈清辭當堂所答。附署只為核清人數矛盾，不替沈家作保。照實寫，不必多添。」
屬官應聲退下。
謝臨舟坐在外值房窗下，那份轉抄還擱在手邊。他右肩新換過藥，衣襟比平日寬鬆些，手臂垂在身側，沒有碰案上的茶。
蕭承煜見他一直看著末頁：「御史台問的是孤的附署。」
「眼下是。」
「往後呢？」
謝臨舟將紙推回去：「北城巡鋪還留著一封手書。若有人只把末句摘出來，倒像我早知事情會牽到東宮，特意先留退路。」
那封手書末尾寫的是，所行不涉東宮。
當日用來領回阿硯，如今也可以被說成刻意切割。
門外有人通報，魏叔從北城回來了。
他進門先交上一張炭行名簿的抄頁。北城登記在冊的大小炭鋪一共二十餘家，沒有一家叫德順。至於「杜三爺」，問了一圈倒問出四個，有賣柴的，有替人修爐灶的，還有個已經搬去通州兩年。
「都不是永安坊租院的人。」魏叔道，「田二也沒回巡鋪補話。」
謝臨舟並不意外：「把阿硯與邱五先前寫的東西取來。」
魏叔沒有立刻動：「公子要送進官府？」
「送大理寺。」
「巡鋪那邊只是犯夜窺院，未必會往舊甲案上並。咱們若自己遞進去，錦繡莊到永安坊這一段便全露了。」
魏叔聽明白了，轉身去取紙。
那份自陳沒有由東宮書吏代筆。魏叔在矮案旁坐下，依著阿硯、邱五先前的兩份記錄，一段段寫。謝臨舟口述得很慢，從錦繡莊外的盯梢起，到舊漆倉、大箱、羊皮巷，再到永安坊後巷被巡鋪帶走，沒有把中間斷掉的地方接成完整路線。
寫到那名受傷男子時，魏叔落下「疑為孫嵩」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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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臨舟看了一眼：「劃掉。」
「可公子最初查的就是孫家。」
「沒看清臉，也無人認過。寫身份未明。」
魏叔依言改了。
說到阿硯翻過永安坊院牆，謝臨舟停下來緩了口氣。右肩傷處隔著藥布一陣陣發緊，醫官進來摸了摸他額頭，又看見案上鋪開的紙，臉色不大好看。
「不能騎馬，不能舉臂，也沒說不能審卷。」謝臨舟道。
醫官把藥箱往桌上一放：「小公爺若還想添一條不能說話，我今日便替你補上。」
魏叔低頭蘸墨，只當沒聽見。
自陳寫完，謝臨舟用左手改了兩處，又在末尾補明：錦繡莊盯梢及其後追查，未受東宮差遣，也非沈氏所託。阿硯、邱五各有親歷，應由大理寺分開訊問；所犯坊禁，由定國公府聽查。
最後，他在紙下署名，將巡鋪手書原件一併封入。
蕭承煜看著封口壓實：「此物進了大理寺，你私查民宅、夜探後巷的事，也會一併留下。」
謝臨舟把筆擱回筆山。左手寫出的名字不如從前好看，最後一筆還洇得略重。
「總好過只留下半句。」
文書以定國公府名義送出，沒有用東宮印，也沒有夾在太子的回帖里。
午後送到大理寺時，收文書吏先驗了兩隻封套。魏叔在交割簿上畫押，原手書、自陳和兩份府內記錄各記一項，誰也沒有把它們混成一摞。
寺丞翻過自陳，沒有立刻並進舊甲正卷，只在封面添了「待核」二字。謝臨舟說自己先盯上錦繡莊，不能只聽他一人說。自陳把舊茶坊當日在場者寫得清楚，寺丞用筆圈住沈明棠的名字，先傳一人，不讓姐妹同時對答。
次日巳初，大理寺的傳帖送到沈府。
沈明棠經封門差役驗過身份，由秦媽媽陪著出府。進了大理寺，秦媽媽留在外院，裡面另有一名女吏領她到西側問事房。
主問的寺丞一夜沒睡好，眼下泛青，案邊還擱著半塊沒來得及吃的胡餅。他沒有先問情分，只把謝臨舟的自陳翻到錦繡莊一頁。
「謝小公爺說，定國公府盯這家繡莊，不是受沈家所託。你曾在舊茶坊聽過阿硯回報，可有此事？」
「有。」
「你與謝小公爺此前可曾互通消息？」
「查柳家米行、青槐驛時有過。都為案情，也都有旁人在場。」
寺丞大概沒料到她答得這樣乾脆，抬頭看了她一眼：「那錦繡莊呢？」
「阿硯到舊茶坊以前，我不知道有人盯著錦繡莊，更沒有托他去查。阿硯來報時，大哥剛被兵部帶走。他只說小公爺早已派人跟著那隻箱子，並未向我們領新的差事。」
「後來沈家可讓他繼續追？」
「沒有。當天沈府便被封了。」
寺丞用指節敲了敲桌沿：「你承認從前互通消息，卻說這一件毫無所託。前一句留下，於你們都未必有利。」
「若把前一句抹了，後一句也不值錢。」沈明棠道，「臣女只證自己親耳聽見的。旁的，不敢替任何人補。」
寺丞沒再拿話試她，命女吏將這一段原樣記下。
記錄未寫完時，書吏把封存的原件送來，請沈明棠辨認阿硯當日提到的人與時辰。木盤上放著兩份紙，一份是自陳，一份是隨自陳呈入的手書原件。
沈明棠先看日期，再看末尾署名。
謝臨舟的字她見過。平日落筆利落，收鋒極穩，眼前這幾行卻寫得生澀，橫畫向下沉了些，有兩處停筆壓得過重。
她的手停在紙邊，沒有碰封條。
一頁紙上，阿硯與邱五後面都寫著「另行詢問」，東宮與沈家後面寫著「未受差遣」。輪到謝臨舟自己，只剩一句由他自領。
「這封手書是他親筆？」她問。
書吏道：「是。送文的人說明小公爺右肩傷重，只能用左手。卷後附了東宮醫官的忌行條，免得大理寺疑他借傷拒不到問。」
沈明棠低頭又看了一遍那個名字，隨後將微翹的紙角輕輕按平。
他連一封問安的信都沒有往沈府送，卻把自己的名字送進了大理寺。
女吏謄完供述，遞給她核看。沈明棠逐句看過，在「事前不知」與「未曾續托」兩處停得稍久，確認沒有被改成替謝臨舟作保，才提筆署名。
寺丞收回供紙：「你今日所言，只能證明錦繡莊一事並非沈家起意。阿硯、邱五若說出別的，仍要再問。」
「應該如此。」
她起身告退，沒有請見謝臨舟，也沒有托人遞話。
走到門邊時，身後傳來紙頁歸卷的聲音。女吏將她的供述單獨折好，放進那份自陳之後，等阿硯與邱五到案再作核對。
寺丞剛命人寫兩張傳帖，北城巡鋪的補報便由京兆府轉送進來。
上面只有寥寥數行。
報案人田二，逾期未歸。
德順炭棧，北城炭行簿中無此號。
兩張傳帖當日午後便送了出去。為免二人候問時碰面，阿硯申初到寺，邱五排在次日辰正。
阿硯進門後，寺丞沒有把府內那份記錄給他看，只問最初奉了誰的命，又為何從錦繡莊一直跟到西市。
「奉小公爺之命盯那隻箱子。」阿硯答道，「後來箱與人分開，小公爺先前交代過，若遇此事，先顧活人。」
「舊茶坊報信以後，沈家可曾給你新的差遣？」
「沒有。」
錄事正要落筆，阿硯又道：「不過沈二姑娘說過一句話。」
寺丞抬起頭。
阿硯將當日原話複述了一遍。
「她說，這次不亂來，但我們得把人搶回來。」
「這話是對你說的？」
「對沈大姑娘說的，我在旁邊聽見了。」
「你可因這句話繼續追車？」
阿硯想了想：「我本來就要追。沈二姑娘沒給我人手，也沒說往哪裡去、該怎麼做。」
寺丞沒有替這句話定成差遣，也沒有輕輕放過。他讓錄事連同說話對象、在場之人一併記清，隨後取出沈明棠上午簽過的供紙，在「未曾續托」四字旁作了一道圈記。
書吏重新鋪開兩張傳帖。一張送沈府，請沈明棠再來補問；另一張則送往東宮外值房，請謝臨舟本人說明，阿硯在舊茶坊以後所奉之命究竟有無改變。
那張醫官的忌行條被壓在案角，沒有替謝臨舟免掉這一次到問。
紙角沾著一點未擦淨的封泥，末尾另添了兩行，請太子說明附署前看過哪些案中材料，又為何同意增調朔州驗身舊冊。
蕭承煜看完，讓屬官當場擬回文。
「孤看過周遲呈詞、第五哨名冊，也聽過沈清辭當堂所答。附署只為核清人數矛盾，不替沈家作保。照實寫，不必多添。」
屬官應聲退下。
謝臨舟坐在外值房窗下，那份轉抄還擱在手邊。他右肩新換過藥，衣襟比平日寬鬆些，手臂垂在身側，沒有碰案上的茶。
蕭承煜見他一直看著末頁：「御史台問的是孤的附署。」
「眼下是。」
「往後呢？」
謝臨舟將紙推回去：「北城巡鋪還留著一封手書。若有人只把末句摘出來，倒像我早知事情會牽到東宮，特意先留退路。」
那封手書末尾寫的是，所行不涉東宮。
當日用來領回阿硯，如今也可以被說成刻意切割。
門外有人通報，魏叔從北城回來了。
他進門先交上一張炭行名簿的抄頁。北城登記在冊的大小炭鋪一共二十餘家，沒有一家叫德順。至於「杜三爺」，問了一圈倒問出四個，有賣柴的，有替人修爐灶的，還有個已經搬去通州兩年。
「都不是永安坊租院的人。」魏叔道，「田二也沒回巡鋪補話。」
謝臨舟並不意外：「把阿硯與邱五先前寫的東西取來。」
魏叔沒有立刻動：「公子要送進官府？」
「送大理寺。」
「巡鋪那邊只是犯夜窺院，未必會往舊甲案上並。咱們若自己遞進去，錦繡莊到永安坊這一段便全露了。」
魏叔聽明白了，轉身去取紙。
那份自陳沒有由東宮書吏代筆。魏叔在矮案旁坐下，依著阿硯、邱五先前的兩份記錄，一段段寫。謝臨舟口述得很慢，從錦繡莊外的盯梢起，到舊漆倉、大箱、羊皮巷，再到永安坊後巷被巡鋪帶走，沒有把中間斷掉的地方接成完整路線。
寫到那名受傷男子時，魏叔落下「疑為孫嵩」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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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臨舟看了一眼：「劃掉。」
「可公子最初查的就是孫家。」
「沒看清臉，也無人認過。寫身份未明。」
魏叔依言改了。
說到阿硯翻過永安坊院牆，謝臨舟停下來緩了口氣。右肩傷處隔著藥布一陣陣發緊，醫官進來摸了摸他額頭，又看見案上鋪開的紙，臉色不大好看。
「不能騎馬，不能舉臂，也沒說不能審卷。」謝臨舟道。
醫官把藥箱往桌上一放：「小公爺若還想添一條不能說話，我今日便替你補上。」
魏叔低頭蘸墨，只當沒聽見。
自陳寫完，謝臨舟用左手改了兩處，又在末尾補明：錦繡莊盯梢及其後追查，未受東宮差遣，也非沈氏所託。阿硯、邱五各有親歷，應由大理寺分開訊問；所犯坊禁，由定國公府聽查。
最後，他在紙下署名，將巡鋪手書原件一併封入。
蕭承煜看著封口壓實：「此物進了大理寺，你私查民宅、夜探後巷的事，也會一併留下。」
謝臨舟把筆擱回筆山。左手寫出的名字不如從前好看，最後一筆還洇得略重。
「總好過只留下半句。」
文書以定國公府名義送出，沒有用東宮印，也沒有夾在太子的回帖里。
午後送到大理寺時，收文書吏先驗了兩隻封套。魏叔在交割簿上畫押，原手書、自陳和兩份府內記錄各記一項，誰也沒有把它們混成一摞。
寺丞翻過自陳，沒有立刻並進舊甲正卷，只在封面添了「待核」二字。謝臨舟說自己先盯上錦繡莊，不能只聽他一人說。自陳把舊茶坊當日在場者寫得清楚，寺丞用筆圈住沈明棠的名字，先傳一人，不讓姐妹同時對答。
次日巳初，大理寺的傳帖送到沈府。
沈明棠經封門差役驗過身份，由秦媽媽陪著出府。進了大理寺，秦媽媽留在外院，裡面另有一名女吏領她到西側問事房。
主問的寺丞一夜沒睡好，眼下泛青，案邊還擱著半塊沒來得及吃的胡餅。他沒有先問情分，只把謝臨舟的自陳翻到錦繡莊一頁。
「謝小公爺說，定國公府盯這家繡莊，不是受沈家所託。你曾在舊茶坊聽過阿硯回報，可有此事？」
「有。」
「你與謝小公爺此前可曾互通消息？」
「查柳家米行、青槐驛時有過。都為案情，也都有旁人在場。」
寺丞大概沒料到她答得這樣乾脆，抬頭看了她一眼：「那錦繡莊呢？」
「阿硯到舊茶坊以前，我不知道有人盯著錦繡莊，更沒有托他去查。阿硯來報時，大哥剛被兵部帶走。他只說小公爺早已派人跟著那隻箱子，並未向我們領新的差事。」
「後來沈家可讓他繼續追？」
「沒有。當天沈府便被封了。」
寺丞用指節敲了敲桌沿：「你承認從前互通消息，卻說這一件毫無所託。前一句留下，於你們都未必有利。」
「若把前一句抹了，後一句也不值錢。」沈明棠道，「臣女只證自己親耳聽見的。旁的，不敢替任何人補。」
寺丞沒再拿話試她，命女吏將這一段原樣記下。
記錄未寫完時，書吏把封存的原件送來，請沈明棠辨認阿硯當日提到的人與時辰。木盤上放著兩份紙，一份是自陳，一份是隨自陳呈入的手書原件。
沈明棠先看日期，再看末尾署名。
謝臨舟的字她見過。平日落筆利落，收鋒極穩，眼前這幾行卻寫得生澀，橫畫向下沉了些，有兩處停筆壓得過重。
她的手停在紙邊，沒有碰封條。
一頁紙上，阿硯與邱五後面都寫著「另行詢問」，東宮與沈家後面寫著「未受差遣」。輪到謝臨舟自己，只剩一句由他自領。
「這封手書是他親筆？」她問。
書吏道：「是。送文的人說明小公爺右肩傷重，只能用左手。卷後附了東宮醫官的忌行條，免得大理寺疑他借傷拒不到問。」
沈明棠低頭又看了一遍那個名字，隨後將微翹的紙角輕輕按平。
他連一封問安的信都沒有往沈府送，卻把自己的名字送進了大理寺。
女吏謄完供述，遞給她核看。沈明棠逐句看過，在「事前不知」與「未曾續托」兩處停得稍久，確認沒有被改成替謝臨舟作保，才提筆署名。
寺丞收回供紙：「你今日所言，只能證明錦繡莊一事並非沈家起意。阿硯、邱五若說出別的，仍要再問。」
「應該如此。」
她起身告退，沒有請見謝臨舟，也沒有托人遞話。
走到門邊時，身後傳來紙頁歸卷的聲音。女吏將她的供述單獨折好，放進那份自陳之後，等阿硯與邱五到案再作核對。
寺丞剛命人寫兩張傳帖，北城巡鋪的補報便由京兆府轉送進來。
上面只有寥寥數行。
報案人田二，逾期未歸。
德順炭棧，北城炭行簿中無此號。
兩張傳帖當日午後便送了出去。為免二人候問時碰面，阿硯申初到寺，邱五排在次日辰正。
阿硯進門後，寺丞沒有把府內那份記錄給他看，只問最初奉了誰的命，又為何從錦繡莊一直跟到西市。
「奉小公爺之命盯那隻箱子。」阿硯答道，「後來箱與人分開，小公爺先前交代過，若遇此事，先顧活人。」
「舊茶坊報信以後，沈家可曾給你新的差遣？」
「沒有。」
錄事正要落筆，阿硯又道：「不過沈二姑娘說過一句話。」
寺丞抬起頭。
阿硯將當日原話複述了一遍。
「她說，這次不亂來，但我們得把人搶回來。」
「這話是對你說的？」
「對沈大姑娘說的，我在旁邊聽見了。」
「你可因這句話繼續追車？」
阿硯想了想：「我本來就要追。沈二姑娘沒給我人手，也沒說往哪裡去、該怎麼做。」
寺丞沒有替這句話定成差遣，也沒有輕輕放過。他讓錄事連同說話對象、在場之人一併記清，隨後取出沈明棠上午簽過的供紙，在「未曾續托」四字旁作了一道圈記。
書吏重新鋪開兩張傳帖。一張送沈府，請沈明棠再來補問；另一張則送往東宮外值房，請謝臨舟本人說明，阿硯在舊茶坊以後所奉之命究竟有無改變。
那張醫官的忌行條被壓在案角，沒有替謝臨舟免掉這一次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