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他沒見過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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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末御史台案房正要落鎖,書吏把卷宗歸了匣,鑰牌都取下來了。盧御史又讓人把賀長庚的案卷抱回來,壓在最底下的是大理寺剛送來的調檔抄件。朔州麻布、石灰支用簿,逐具驗身記錄,隨身遺物登記。末尾附了張東宮核驗署文,字不多,太子的印蓋得清楚。

  陳御史一直沒走,見他又翻卷宗,忍不住問:"大人既緩了明日復問,是要等朔州回檔?"

  "朔州來回少說數日,等不起。"

  "那緩什麼?"

  盧御史沒答,讓書吏拿原定的問目來。那幾頁是陳御史擬的,問青石谷行軍路線、周遲送信經過、賀長庚怎麼拿到那份血指供詞。該問的都在上面。

  盧御史翻到第二頁念了一句:"你親見林驍等三十六人死於谷中。"

  "這是承前供擬的。"陳御史說。

  "哪份前供寫了他親眼見屍?"

  陳御史接過卷宗翻了一遍。賀長庚在御前說過同袍遇伏,說過北戎早知人數和路線,也報了死者姓名。但從頭到尾沒人問他收殮的事,更沒人問那些屍體是誰認的。

  案房裡只剩翻紙聲。

  陳御史看完仍不肯鬆口:"他既在陛下面前認下三十六名死者,就該為這句話負責。沈家要翻舊冊,御史台反倒替他挑輕的說?"

  "正因為他要負責,才不能替他添上'親見'二字。"盧御史把問目推回去,"你今兒替他添了,來日朔州冊上若記著另一副模樣,落款的是他,押卷的是御史台。"

  陳御史沒再爭。盧御史拿起東宮那張附署看了一會兒,讓書吏給大理寺行一封會核帖,問清楚當日增調驗身冊的原由,太子附署前看過哪些案中材料。書吏寫了兩行,盧御史把"因沈氏女陳請"幾個字圈了。

  "沈家遞呈文,大理寺準不準是大理寺的事。東宮肯把名字落後頭,也該說清是核舊案還是替沈家作保。話要問,罪名別替旁人先寫好。"

  書吏換了張紙重寫。會核帖在落鑰前送了出去,賀長庚的復問空出一日,案房裡誰也沒再提原先那份問目。

  賀長庚被安置在御史台西角一間小院裡。沒有刑具,門外晝夜守著兩個差役。他從客棧帶來的舊衣掛在床頭,袖口破了一處,沒人替他補。傷藥沒從客棧取回來,御史台另給了一盒,他只抹過一次。守門差役告訴他復問改日子的時候,他正在拆腕上的舊布。

  "改到哪天?"

  "沒說。"

  賀長庚點了下頭,重新把布纏回去。

  原定復問那天就這麼過了。到了次日下午,他被帶進西側小堂。堂上只有盧御史和陳御史,旁邊一個錄事鋪紙,兩個差役守在門邊。桌上沒擺刑簽,也沒把前幾份供狀全攤出來。賀長庚跪下後,盧御史先說了一句:"今天不問周遲送信,也不問軍械。只問青石谷收殮。"

  賀長庚抬頭,臉上那道從耳後拖到下頜的舊疤繃了一下。

  "伏擊之後,你什麼時候落到北戎手裡的?"

  "草民醒過來就在他們車上了。"

  "回過青石谷沒有?"

  "沒有。"

  盧御史從卷里抽出第五哨名冊放到桌邊:"那三十六具屍體,你親眼見過幾具?"

  賀長庚看著名冊,沒吭聲。陳御史補了一句:"你想清楚再答。在御前報姓名籍貫的時候你一個字沒含糊過。"

  "名字是名字,屍首是屍首。"賀長庚終於開口,"我同他們一個營里待了六年,誰是哪裡人、家裡還有什麼人,不用看見屍首才記得。"

  "所以你一具也沒見過?"

  "一具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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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錄事的筆停了一下才往下寫。陳御史站起來,從案後抽出御前問話的抄錄翻到賀長庚報姓名那一段:"你沒見屍,憑什麼說他們死了?"

  "三十七個人進谷,只有我被北戎拖走。三年了,我沒見過旁人。"

  "沒見過就是死了?"

  賀長庚垂下眼睛:"大人問的是我見沒見過屍體。草民答了。"

  陳御史被他堵得一噎,正要再問,盧御史抬手止住。

  "你在御前念了三十五個人。"盧御史說,"陛下問,這便是青石谷戰死的三十六人,你答'是'。少的那個人是誰,你心裡清楚。"

  賀長庚右手慢慢攥緊。缺了一截的小指貼不住掌心,剩下四根手指捏得發白。

  "周遲。"盧御史替他說了。

  錄事愣了一下,墨滴在紙邊洇出一小團黑。

  "你替他挨過軍棍,偏偏在御前漏了他的名字。"盧御史問,"是忘了,還是知道他沒死?"

  賀長庚看著地上的磚縫,隔了很久才說:"我沒見過他死。"

  "旁人你也沒見過。"

  "可他的名字不在那張冊子上。"

  陳御史立刻追問:"什麼冊子?"

  賀長庚說完這句就不吭聲了,像是已經後悔。盧御史沒催,讓錄事把剛才說的照原樣記下來,連"那張冊子"四個字也不許改成別的。紙上沙沙寫了一會兒,賀長庚盯著錄事的筆尖,喉結動了動。

  "是撫恤名冊。"

  陳御史重新坐下:"你在北戎營里見過大靖的撫恤名冊?"

  "回大靖以後見的。"

  "什麼時候?"

  "入京前三天,北門外十里驛。"


  "頁首寫的數目呢?"盧御史問。

  "三十六。"

  "勾掉一個人,沒改?"

  "沒改。"

  陳御史盯著他:"給你看名冊的是誰?"

  賀長庚不出聲。

  "兵部的人,還是接你入京的人?"

  他還是不開口。盧御史沒讓差役逼問,把錄事剛寫完的那頁供紙從頭看了一遍,在"未見屍身"和"撫恤名冊"兩處各畫了個圈。

  "今天就到這兒。"

  陳御史皺眉頭:"大人,給冊的人還沒——"

  "他今天隨口報個名字,你敢馬上信?"

  陳御史不吭聲了。盧御史讓錄事把這頁單獨封存,不跟賀長庚前頭的供詞粘在一起,也暫不抄送兵部。賀長庚被帶出去時回了下頭,門邊的差役當即側身擋了擋。錄事等墨幹了把供紙折進封套,最後一行是他照實記的原話:周遲名上有朱勾,冊首仍計陣亡三十六名。

  他拿起舊日御前抄錄比了比,忍不住問:"大人,少了一個名字,怎麼還是三十六?"

  盧御史按住封口沒讓他再添字。

  "等朔州的冊子來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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